厭世教師與此方的光芒
《非人學生與厭世教師》 · 來棲夏芽 · 1.2萬 字

開心就牽手。
難過就抱抱。
回家的路上,買一個豆沙包。
買一個甜甜軟軟的豆沙包。
這次同樣也要分兩半。
真紀跟媽媽,一人一半。
***
新學習開始,縹加入高級班已有一星期的時間。
明明沒人過生日,她也會戴上有「HAPPY BIRTHDAY」的搞笑眼鏡,或是跟根津一起偷喫便當,毫無規則可循,不過高級班學生們覺得很有趣,很快便跟她打成一片。
「欸~小縹~妳是擔心校長才到這所學校的嘛~」
「對,縹實在太擔心太擔心白,忍不住就過來了。」
「是個愛弟弟的好姐姐吱~!其實萬智也是吧?萬智最愛千結吱!」
「比較起來了~」
「吱呼呼,這是事實吱。」
下課時間,也能見到她跟同學聊天。
「……意外地混得還不錯嘛。」
「人類老師,這個縹不能當作沒聽到。」
「哇!」
縹逮到了我脫口而出的喃喃自語。
她不太會將情緒表現在語調裏,聽不太出她有多生氣。
「對、對不起。」
有些事會讓她想到難以專心上課……之類的。
總之,以後或許多注意小此鬼一點比較好。
記得這得到都心去才喫得到。他們纔看不上這種鄉下地方。
她都叫我「人類老師」。
縹她們說,她們是來請羽根田──或者說不知火理事長釋放校長,而至今沒有任何實際動作。
校長說明便當來由的聲音愈來愈小。
從小此鬼的言行可以看出,即使遇到困難,她也不一定會說出口。我寫這種東西恐怕什麼也改變不了。
那獨特的氣質令人難以預測她會怎麼反應。
能拿到這麼高級的便當作爲定期報告的酬勞,我自然是不勝感激。
但就算喜歡塗鴉,把交給老師看的筆記畫成這樣,未免太大膽了。
「也太好說話了吱。」
***
「──因此,我認爲縹小姐在高級班的學生生活很愉快。」
「嗯。人間小弟,謝謝你捏。」
定期報告目的在於向校長傳達三位姐姐在班上的狀況。
我最早是在檢閱學生交來的現代社會筆記時發現的。
小此鬼是想用這些塗鴉表達什麼嗎?
「是靠紅姐姐的門路捏。」
我多翻了幾頁,發現這個長髮人類出現的頻率很高。
畫的也是長髮人類。
是喜歡這個角色,想多練習幾次嗎?我學生時代有個很會繪圖的同學,他好像也經常在筆記上塗鴉。好懷念。
這兩個字霎時凍結了我的時間。
我也多少有這種感覺。
我也抓不準與她相處的距離。
「嘿嘿嘿……真的嗎?」
「這是畫媽媽嗎?畫得不錯。如果有什麼放心不下──」我在那個塗鴉旁用紅筆寫到這裏,手停了下來。
加上很多好可愛好可愛的裝飾。
聽我這麼問,校長有點尷尬地移開眼睛。
──媽媽。
烤個生日蛋糕吧。
這是什麼?原創角色嗎?
我也覺得這樣省事,能在週末前喫高級便當也很開心。
「紅小姐在人類世界是演藝事務所的社長嘛。」
縹在高級班的生活跟一如其宣言,是全力享受學校這個空間。
可是我想讓她知道,只要她願意,她可以想找我傾訴。
以特徵來看,那並不是畫初中高級班的任何學生。
這一天我來校長室作定期報告,面前擺着高級的燒肉便當。
「小此鬼的筆記……」
或許是來這上課本有其目的,學生們基本上比較認真聽課,筆記沒問題,板書也幾乎抄得很好。
高級班學生也不會太顧忌或太客氣,相處得很融洽。
儘可能長久下去。
***
「──嗯?」
其實她在自我介紹上就說過了。
校長覺得在一週結尾彙報這一星期發生的事比較好。
滿心幸福地慶祝這次生日。
忽然,我的目光停留在某一頁的塗鴉上。
「知錯就好。」
「原來如此捏。縹姐姐做事我行我素,恐怕對學校和羽根田,甚至對我都沒什麼興趣捏。」
她這麼說,接着淺淺一笑。
讓真紀和媽媽的這種日子,
定期報告是在每個星期五進行。
神明大人,拜託禰。
小此鬼曾經在這麼說之後,即使明知違反校規,依然寄信給自己的母親。
如果有什麼放心不下,歡迎跟老師聊聊。本來想這樣寫,可是她會放心不下的,只有一件事而已。
「校長,便當上這個商標是燒肉名店的商標吧?是您特地託人送的嗎?」
紅看校長一直在山裏過着簡樸生活,想告訴他現在人類做的飯有多好喫,所以每個週末都會送高級便當過來。
「沒有。就我和春名看來,縹小姐和羽根田之間沒有顯著的互動,反而很少跟她對話。」
即使覺得可愛,以批改方來說還是有點痛心。
看來紅比想像中更在乎校長。與其說姐姐,更像是媽媽的照顧方式。
「沒錯捏。她在高級餐廳人面也很廣捏。而且……她還要我好歹每星期喫一次世俗的美食捏……」
拿起免洗筷想趕緊享用便當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好想見媽媽。
「好~」
旁邊有小此鬼的字。
「人間小弟,謝謝捏。麻煩你繼續觀察縹姐姐捏。」
「知道了。」
「縹姐姐和羽根田同學都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接觸捏?」
大概是沒生氣,我也就放心了。
「什麼什麼?有這種事?尼德霍──花梨比縹近多了吧?尤其是心的距離,縹根本望塵莫及呢。」
我收下的這盒便當不只是定期報告的酬勞,也是沾光。
***
──我們沒有堅強到願意跟說不定根本不會懂的人說那麼多啦~
「拜託!縹!太靠近零老師了啦!」
依我來看是這麼回事吧。
一個很多鮮奶油,綿綿鬆鬆的蛋糕。
小此鬼的字寫得不太好,錯漏字較多。這本就常見,我也會一個個挑出來,而這次筆記裏畫了很多長髮人類的塗鴉。
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把塗鴉旁的留言照原先想的寫下。
可是──
***
「──現在老師把上次交的筆記發回去喔~叫到名字過來拿。從小此鬼開始。」
現在可能只是我想太多,特意去否定或誇讚,對她恐怕也沒有幫助……
小此鬼用軟綿綿的聲音回答。
是忘記自己有塗鴉嗎?她若無其事地走過來。
我也不在這提塗鴉的事情,單純轉交給她。
她拿到筆記就回到自己的座位。
其他學生的筆記也一一發回去。
我想知道小此鬼對留言有何反應,因此對她多加留心。她似乎看到了我的留言,但反應並不大。
至少沒傷到她的心,我稍微放心了。
不過沒有反應也很讓人在意。
可能是她心裏某些情緒在打轉,纔不覺得留言奇怪。
我想着這些事,照常開始今天的課程。
羽根田只有三成的心思在聽課,縹也差不多。
龍崎認真地寫筆記,根津有點愛睏,若葉以優美的姿勢專心聽課。
小此鬼今天也跟平常一樣,看着天花板發呆。
***
要永遠在一起喔。
絕對不要分開喔。
沒有說謊,可是完全不能相信。
真紀有聽出來,可是裝作沒有察覺。
真紀跟媽媽之間,有一句話很重要。
拜託拜託。
不要讓這句話──
「小縹縹,對不起~真紀不是故意打妳……那個~真紀啊~本來在跟她說話……結果就……」
***
幾個星期下來,定期報告已經快成爲例行公事。
是過去式。
「這樣啊。」
「現在鬼族已經所剩無幾了捏。」
「……」
「我們都在喫自己的飯,沒注意到真紀跟縹在說什麼~」
總之,我知道她強調那並不痛。
語氣裏夾雜反省與無奈。
校長閉上眼,或許是在同情鬼族,表情略顯感傷。
「在故事裏常見到他們發飆的樣子,是因爲鬼族對情感特別敏感捏,能分辨謊言也是由此而來捏。其實應該要說『對方知道自己在說謊時,鬼族看得出來』捏。」
原本還打算告誡小此鬼兩句,但看她罪惡感這麼重,也沒必要現在說。
「小此鬼的母親,現在過得怎麼樣?」
小此鬼緊緊抱着縹,點了點埋在她肩上的頭。縹十分好奇地看着這樣小此鬼,然後拍拍她的頭。
「請用走的。」
小此鬼說過,要是被人知曉她能分辨謊言,她會被帶去可怕的地方。
她的眼神認真,不過我怕學生模仿會有危險而勸了幾句,縹纔不甘願地放棄。
小此鬼又稍微點了點頭。
校長的眉毛跳了一下。
「真紀跟小縹吱,萬智跟若少爺吱,帷跟花梨吱。」
「這是說現在不一樣嗎……?」
看來縹也不明白怎麼會這樣。
「她沒事,還是跟平常一樣。不過小此鬼同學倒是被自己嚇到……」
「說這什麼話啊,人類老師?這對縹來說根本沒什麼,縹身子骨硬得很呢。再說顧保健室的八成是晴香,身爲姑姑的怎麼能打擾侄女工作呢?」
說着說着,我們已經抵達高級班教室。門開着沒關。
「校長,請問您很瞭解鬼這個種族嗎?」
小此鬼低頭不語。
那就暫時不管縹了。
「校長和人間老師,非常抱歉打斷兩位開會。人間老師,能請你趕快到高級班教室來嗎?有緊急狀況。」
像是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
「知了知了知道了。」
「這樣說好有懸疑小說的感覺。」
***
春名帶縹到保健室,我則前往校長室報告狀況。
「你這樣把縹當弱者,縹很不服氣。」
不要讓「我最喜歡妳」這句話變成謊言。
「……對情感的解析度高,能讀取到的東西就多了捏。所以這個種族不好處理捏,可是以前絕大部分的鬼心腸都很好捏。」
「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捏。」
「縹小姐,您跟小此鬼在聊什麼?」
「縹小姐還好嗎?」
上學年只說過如何處分對外寄信的小此鬼,對其母親的現況隻字未提。
「嗚嗚~~~~不要~~~~~~……」
「……知道了……」
「──那麼小此鬼,可以放開縹小姐了嗎?」
小此鬼看起來也冷靜許多。
有急事嗎?特地在午餐時間來前,會是什麼事?
筆記那件事讓我對小此鬼多加留意,結果沒什麼改變。
「這種事──」
「嗯,知道了。不行的話也不必勉強。」
她似乎也想不通怎麼突然會變成這樣。
小此鬼稍微點頭。大概是哭久了,眼睛有點腫脹。
「以前……」
她心情似乎還很混亂,說不定剛纔那種疑問在她聽來都像是責備。
「現在第五節課也快開始了,我先去準備。縹小姐和小此鬼,可以在放學以後到社會科準備室,詳細說述事情的經過嗎?」
「嗚嗚……小縹縹……對不起……都是真紀不好……保健室很可怕,可是還是要去喔~?」
「縹小姐,謝謝說明。小此鬼,妳冷靜一點了嗎?」
「縹小姐,請您在第五節課開始前,姑且到保健室看一下喔。」
「對。可是我不認爲她會無緣無故打人──」
今天的便當是明石特產的章魚飯。
我該不會是問了不該問的吧。
「關於小此鬼同學捏?」
校長嚼着章魚飯娓娓道來:
帶着一聲「打擾了」開門的人是春名。她的神色很是慌張。
「……不好意思,嚇到妳了。不用現在說也沒關係。」
「請進捏。」
「啊?小此鬼會打人?」
春名在跟我回教室的路上,粗略說明了高級班發生的事。
「我們鴉天狗比路邊的阿貓阿狗強多了,不是那些雜七雜八、不三不四的可以比擬。即使縹變成這種黃毛小兒的稚嫩模樣,這種打擊也像小嬰兒噗噗一樣。」
想像小此鬼的母親花費多少心血保護女兒,心裏就好痛。
「嗯,兩人一起,分成三組。」
小嬰兒噗噗是什麼?
「老師!啊,已經聽春名老師說過了嗎?真紀跟縹──」
「是這樣的……小此鬼同學打了縹小姐一巴掌,好大一聲。」
縹已經拿着春名不知道何時弄來的保冷劑冰敷臉頰。
小此鬼看着這樣的縹,表情複雜。
總之可以知道,其他學生與此事無關。
這時,有人敲響校長室的門。
我想反駁校長室明確畫線的舉動,卻被人打斷了。
鬼族減少,該不會就是──
「是的。校長過去曾經接觸過鬼族嗎?」
「……很久以前,鬼族都住在人類聚落附近,以占卜爲主業。」
「幫妳的臉消腫也是烏丸老師的工作吧……呃……不會痛嗎?」
「這樣啊,那就好。妳可以參加下午的課嗎?」
安全起見,我也告訴春名這件事,請她一起注意。可是小此鬼大概本來就難以捉摸,春名沒有發現異狀。
「我知道……聽說小此鬼打縹小姐的臉……縹小姐,妳還好嗎,需要去保健室嗎?」
「縹馬上飛過去。」
「說話?妳們在說什麼?」
然後我對縹說:
聽說小此鬼打了縹時,還以爲氣氛會很僵,結果小此鬼卻是從背後抱着縹,眼淚掉個不停。
事情到此暫告一段落。
「哎喲喂呀,縹想來想去,也想不到有哪裏值得一提。但是看樣子,縹說了會冒犯真紀的話吧。非常抱歉,縹經常會做出那樣的事。雖然不清楚是哪裏不好,總之縹的經驗是這樣說的。」
***
校長將我沒喫完的便當送進冰箱。
便當畢竟是酬勞的名義,所以才幫我留着吧。
章魚飯即使冷掉了也好喫。
校長知道不是縹惹事後放心了不少,但也很擔心小此鬼的狀況。
下午課程結束後,我直接前往社會科準備室。
把本來是我這位導師該主持的班會交給春名。
她已經是第二年,最近我開始將一些導師的工作交給她處理。
春名也在不至於勉強的範圍內逐步成長。這讓我想起剛來學校時,星野老師提供的種種幫助。
無論在學校制度還是精神面上,都惠我良多。
給了當時的我不小的勇氣。
說到星野老師,校長的姐姐弄得我手忙腳亂,新學期開始後一次都沒找他喝咖啡。
開始想念那個滋味了。
星野老師愛喝咖啡,烏丸老師愛喝紅茶,早乙女老師則是──啊,喝酒吧。
嗯~我是不是也該在社會科準備室放點飲料呢?
我該放什麼?魔爪嗎?
……真不想推薦給學生。
想着想着,我到了目的地。
社會科準備室灰塵有點多。
大概是因爲位在校舍角落,空氣比較不流通吧。
我趁小此鬼和縹來之前,先開窗換氣。
「關於這件事,縹小姐說她有本書快要出版,臨時需要校對,所以會晚點過來。」
小此鬼始終低着頭,進房後到現在都沒正眼看過我。
──叩叩。
我繼續說下去:
「是春名啊。小此鬼,妳願意嗎?」
像是有話想說,在思考該怎麼開口。
然而光是如此,就能感受到小此鬼的自責。
春名看小此鬼在她說價值觀時歪了歪頭,於是趕緊改口。
再說這所學校的社會科準備室跟以前並不相似。
「……真紀~是做了……壞事的那邊啦……」
大概是惹事之後被留下來問話,她不敢看我。
說到最後已經是哭腔了。
不過我已經沒事了。
「……因爲~」
門後有兩個人,可是一個跟我想的不一樣。
「小此鬼,妳是不是有話想對縹小姐說?」
「真辛苦……啊,兩位隨便坐,別介意。」
問題是沒看見另一位。
「呼嘻。」
「……不好意思~」
她的雙眼堆起了淚水。
我忽然和坐在面前的春名對上眼。
「……真正善良的人~纔不會想壞壞的事~也不會打人啦~」
她的雙腿晃來晃去,說得像鬧彆扭一樣。
小此鬼停下了腳。
「例如呢~?」
「例如……」
「首先,我認爲妳不是會隨便打人的人。」
「嗯~?」
小此鬼帶着熟悉的緩慢語調開門。
「不過,我也覺得之前你推薦的推理遊戲動畫很好看。」
小此鬼顯然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也深刻反省着。
小此鬼的視線遊移,似乎有所糾結。
對喔,平常縹那樣子都讓我忘了她是個大作家。
「……譴責是什麼意思~?」
「小此鬼,我先跟妳說,我叫妳們過來不是爲了罵人,妳不用那麼緊張。」
雖然先前纔要她別打馬虎眼,她畢竟還在學習。
「……沒有啊~?真紀~說不定很有暴力團體呀哈系的感覺喔~?」
之前這個地方會讓我想起不好的往事,因此很排斥在這裏與學生對話。
「嗯咦?」
「小縹縹沒有錯嘛。」
「──例如,我跟人間老師是不同的人,覺得重要的事不一樣,就連興趣也絲毫沒有重疊。」
「好啊~」
既然小此鬼答應,這次就讓春名旁聽。
「不是,不需要說成這樣吧!」
小此鬼聽聞又低下頭。
「妳也知道我生氣,並不是因爲妳跟縹小姐的事吧?」
來到這所學校後,我第一次在社會課準備室和學生對話。
「如果只是心裏討厭某人,無法原諒某人,那誰也不能譴責妳。反過來說,妳想喜歡誰都可以。」
「罵人說不可以做壞事喔~的意思。」
春名跟着坐到離我最近的位子,小此鬼則坐在最遠。
「呵呵,非常推薦妳看喔。總之,因爲人就像我和人間老師這樣,覺得重要的事很容易完全不一樣,纔會想交流不一樣的價值觀──啊,應該說彼此認爲的重要。」
她猛然抬起頭,我這才和她對上眼。
我原本想多下些前導再進入正題,但看她動不動就想岔題,恐怕到最後我們都說不出真正想說的話。儘管有些操之過急,我還是現在就把想問的問一問吧。
「咦~真紀也想看~」
「是啊。小此鬼,或許很少有人能跟妳一樣重視妳覺得重要的東西,至少這裏應該沒有人會不願意去重視妳覺得重要的東西。」
「……真紀啊~不曉得到底可以說多少真話~不能說謊嗎~」
「會跳起到處噴血的肉肉舞喔~?」
「可是……」
「嗯?什麼問題?」
「有些事,是因爲自己覺得重要的事,和別人覺得重要的事不一樣,纔會注意到吧。」
小此鬼怪叫一聲後便沉默不語。
「可是~真紀打了小縹縹。」
「不好意思,我可以旁聽嗎?我有點擔心小此鬼同學。」
站着可能會有壓迫感,我先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是惶恐的聲音。
雖然我沒生氣,談論的畢竟是今天的動粗事件,說話得小心一點纔行。
「小此鬼。」
「那我晚點告訴妳。」
小此鬼是因爲不想說謊纔來這所學校。
今天白天有點冷,傍晚卻暖和很多,窗戶一開就有柔柔的微風吹入。
原本想一直等縹過來,可是既然小此鬼到了,就先跟她聊聊。
小此鬼午休的表情讓我很在意。
現在準備室裏只有我,想坐哪都可以,但我還是選了最靠窗的椅子。
「我纔不相信。」
大概是因爲我用跟小孩對話的方式,小此鬼似乎安心了一點,可是表情依然抑鬱。
「咦,妳有看那個喔?」
「老師不是說不生氣嗎~」
看得出來小此鬼不想延伸這個話題,也逃避和我認真談這件事。
這似乎沒有回答到我的問題。
春名簡潔地回答。
說不定開頭的瞎扯,是想掩飾這樣的自己。
「……小此鬼,妳怕傷害她纔沒有再多說什麼嗎?」
春名也沒說話,只是看着我和小此鬼。
感覺那不是想逗我笑,只是想轉移話題而隨口說說。
「真紀覺得重要的事~跟大家覺得的不一樣嗎~?」
春名愣了一會兒,清咳一聲說:
「……那個~真紀啊~有一個問題~」
「……嗯嘿嘿。那要幹嘛?」
大概是放心了,小此鬼露出平常軟綿綿的傻笑。
「我問妳,春名,縹小姐沒跟妳們一起來嗎?」
那種有話想說的表情。
「請進。」
小此鬼維持那樣的表情開口:
突然被無情重拳!
敲門聲。她們來了吧。
要笑不笑地定在原處看我。
老實說,知道春名喜歡我推薦的動畫,我也很高興。
「妳很善良。打人確實不好,可是隻是想的話,怎麼想都無妨。」
「有啊。老實說,我只會看比較流行的動畫電影版,若非你推薦我,我根本很難有機會看,讓我喜歡的作品多了一個,謝謝人間老師。」
「小此鬼,妳好善良。」
扭了扭嘴巴之後,她嘆了一小口氣。
「這個嘛……說不定大多時候都不一樣……但我想也因爲這樣,重要的事纔會變多。」
爲了成爲人類,不想說謊。
感覺我開始看見小此鬼在糾結些什麼了──但是,她忽然傻笑着抬起頭來。
「沒有啦,騙人的~說話還是說真話比較好吧~」
「我覺得都可以。」
這時,春名說話了。
「真話和假話都沒關係。只要是妳想說的話,我都想聽聽看。」
這句話很像我當年對還是高中生的她說的。
小此鬼注視着春名說:
「……感覺~春名老師有點不一樣耶~」
「咦?有、有嗎?」
「人間老師~對不對~?」
「嗯,我也這麼覺得。」
──騙我也可以,我想聽聽看妳想說什麼。
在另一間社會科準備室,我曾經對春名這麼說過。
我不清楚春名是否還記得那句話,也許是我當時的意念,觸動了她心裏某個角落吧。
春名想與小此鬼真心相對。
現在的小此鬼,說不定有點類似當時的春名。
「真紀,可以當壞孩子嗎~」
「就算妳想當壞孩子,我也不會討厭妳。人間老師應該也是。」
她點名我,我當然是點頭。
「真紀啊……」
因此纔會怎麼也無法忍受縹的言論。
小此鬼的臉上蒙上一層哀慼。
「嗯咦?」
淚水又在她的眼眶打轉。
「就、就是啊!妳未免太急了吧!」
「咦,不、不會啦~真紀打妳也不好~對不起~」
「咦咦咦咦~~~~好厲害喔……」
「家人的事?」
「縹、縹小姐,先等一下!呃,怎麼突然想跟小此鬼當室友呢?」
啊啊,是這樣啊。
我的問題使縹讀取資料似的靜止不動。
小此鬼像是在自言自語。
啊啊,但也有一部分對小此鬼的事情全被縹聽見而感到過意不去!
所以小此鬼才問我她重視的事情是否跟別人不同。
「什麼什麼?縹認爲那是最佳時機呢………人類老師和縹的想法果然很不一樣,不過這倒不是壞事,可以分享彼此的價值觀嘛。是吧,人類老師!」
然後「嗚耶~」地大聲哭泣。
老實說,我也覺得她口無遮攔。
突然丟了一顆炸彈出來。
……很像縹會說的話。
「我瞭解真紀深愛令堂。啊,當然縹不是想取代令堂,縹只是縹而已。儘管如此,縹還是能稍微填補真紀心中的空洞。」
說不定小此鬼只是聽不懂她那些比較困難的用詞而已。
希望從今往後,縹能協助安撫小此鬼對媽媽的不穩定情緒。
對了,校長到現在都不肯告訴我小此鬼媽媽的現況呢……
「──對了,真紀,要不要跟縹一起住?」
兩眼閃閃發亮,彷彿好齊心旺盛的少女。
小此鬼、春名和我都招架不住,無法打斷她。
「磅磅~!想縹嗎,縹這不就來了嗎!你們說的話,我全都聽見嘍~咚!」
「嗯……真紀說的『可憐』是什麼意思呢?如果問縹是不是憐憫妳被迫留在這個悲哀的環境,那的確是有幾分此意。但更重要的是,縹覺得妳非常可愛,對妳深感興趣。妳是鬼族,不用說也知道縹所言是真是假吧。對,妳當然知道。縹也總算明白了,說穿了就是縹很喜歡妳,想更瞭解妳。」
「明明是一家人~爲什麼要說那種話呢~這讓真紀好難過~」
總覺得她好像說了很難聽的話,但她說得太流暢,讓人不太放在心上。
總算是停下來了……她莫非是一時衝動,根本沒想過爲什麼吧?
「小縹縹跟真紀認識~也只有兩個月啊……?」
「真紀啊~只是希望小縹縹可以多重視家人一點而已……」
「哪有什麼,人類老師。哎呀,依縹來看,你誤會什麼了吧?縹不是要把真紀帶出去,是問她願不願意跟縹在學校的寒酸學生宿舍當室友。」
那就像自己最渴望的東西遭到他人踐踏。
……這樣算是圓滿落幕了嗎?
「啊?縹小姐?」
「小縹縹~那時候在說……家人的事~」
「真的全部聽見了……!」
在這期間,縹大剌剌地走到小此鬼面前,彷彿騎士般跪下,配合椅子上小此鬼的視線。
然後柔柔一笑。
「可是啊~真紀~知道小縹縹沒有錯喔~真的喔~小縹縹只是說話難聽而已~」
她也知道有些人只是說話難聽啊。
「因此──真紀,跟縹一起住吧。然後一起在名爲餘暇的寶箱裏,裝進好多好多美妙的廢物吧。裝故事也可以喔,那也是沒有用處的東西。然後找一天,給令堂看看那個寶箱吧。真紀的寶箱究竟會裝進多少荒誕無稽亂七八糟的東西呢?縹已經等不及了。首先,縹要把真紀裝進縹的寶箱裏。因爲寶箱裏都是沒有用處的東西,所以只會有縹真心喜愛的東西,真紀也是其中一個。」
「小縹縹……謝謝妳~」
「真的是全都聽見啦……!怎麼不乾脆進來……」
小此鬼藉由說謊來逃避不愉快。
「縹小姐!妳這是想做什麼?」
一波剛平,縹世界又開始發威。
春名跑過去拍拍她的背。
「對,縹很喜歡妳。該不會是要縹說更多吧?好──縹喜歡真紀柔軟的聲音,彷彿和煦的春風吹在臉上一樣舒暢。彎彎的眼角,也能窺見真紀的愛心,想必那是因爲妳深愛着令堂的緣故。令人聯想到桔梗的頭髮也綁得十分好看。說個題外話,真紀知道桔梗的花語嗎?『不變的愛』和『誠實』,很適合真紀呢。誠實,那正是真紀的性靈。不過打了縹一下,這麼小的事也能讓縹佔滿妳的心房。這麼可愛的人,縹有生以來從未見過。啊啊……真的是活愈久賺愈多呢。」
悲憤之下,小此鬼失去了控制。
「發出奇怪狀聲詞突然跳進來就不尷尬嗎?」
都能看見腦袋上有小鳥在飛了。
簡直跟SNS常見的字牆系猛火宅有得比。
縹一直說個不停,導致我們有點插不上話。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哼,跟縹認識只不過兩個月的人類老師能懂什麼?」
小此鬼似乎將縹的提議當成憐憫,自卑地笑了出來,然後緊緊抓住裙子。
縹愈說愈激昂。
「真紀的眼淚都縮回去了……」
縹不僅甩開我們,還把油門踩到底。
「家人並不是想見就見得到耶……真紀一直在忍耐~告訴自己不能去找媽媽~去問她爲什麼~然後……」
「校長?」
「噫噫噫噫噫噫……爲、爲什麼~?當室友~?」
小此鬼跟她母親的關係,是什麼刺激了她──
「呃,妳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
縹注視着這樣的小此鬼說:
應該說,我們都問不出最重要的事。
我想到筆記上的塗鴉。
小此鬼深愛着母親,所以對家人有所執着。
旁邊寫了媽媽的長髮女性。
「對呀……小縹縹說~校長根本是麻煩的累贅喔~」
社會科準備室的門猛然被打開,縹用嘴喊着鼓聲跳了進來。
誰也跟不上縹的速度。
「那、那個~也就是說~小縹縹喜歡真紀……的意思嗎~?」
「從那個人類老師對真紀說『我認爲妳不是會隨便打人的人』那裏開始。」
「打斷各位對話很尷尬嘛。」
「真紀,縹對自己的話語傷到妳的心,覺得十分抱歉。都怪縹太過愚昧無知。」
大概是眼淚又堆疊起來,小此鬼的臉猛一揪起。
縹依然靜止不動。
「不要緊。就像真紀不怪縹一樣,縹也完全原諒妳。」
然而一部分的我,慶幸着這樣不必多解釋。
「……咦?奇怪,各位怎麼啦?都愣住了。縹可不是在玩一二三木頭人喔?」
縹見到小此鬼這樣,指尖掂着下頷呆看斜上,擺明在思考的樣子。
縹輕輕托起小此鬼的手。
「……妳覺得~真紀很可憐嗎~?」
雖然小此鬼做出了很不好的舉動,我也不是無法體諒那種心情。
那麼……知道事情的始末後,我該怎麼跟縹說呢?
淚珠一顆顆掉出小此鬼的眼眶,她用紫色的連帽衣笨拙地慢慢擦拭。
「真紀~其實很想去找媽媽~因爲想在這裏努力~一直在忍耐喔~可是~小縹縹……」
「……小縹縹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校長啊~」
春名大概是太過驚訝,縹出現以後全無反應,連小此鬼都呆看着她直眨眼睛。
根本是求婚。
總是呆呆的嘴巴也難過地緊閉。
怎麼辦?縹太奔放了。
「縹小姐,原來妳是那種人嗎……!」
等事情過去再詢問好了。
小此鬼好像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明白縹的意思。
雖然有點被縹無厘頭的舉動壓倒,趁亂強推的感覺,至少兩人間的芥蒂感覺不存在了。
好像很久沒聽到春名的聲音了。
我們都靜靜等她回答。
「小此鬼,妳想跟縹小姐一起住嗎?」
那就是小此鬼自己的意願。
被班上同學這麼猛烈地示好,說不定會嚇到小此鬼。
小此鬼平時很親人,遇到問題卻愛裝傻矇混,其實是不希望別人太深入她的內心吧。
那麼生活領域有別人在,說不定會讓她很難受。
「如果現在不能明確回答,多考慮一下也可以。」
總之我先暗示她可以用延後決定來婉拒。
小此鬼閉上眼「嗯~……」了起來,像是在思考。
「……一起住的話~可以跟真紀說『回來啦』嗎~?」
「當然可以。說幾次都行。」
「呼嘿,一次就好啦~」
「不行,真紀會回來好幾次吧?縹每次都要說。」
「生日的時候~可以烤蛋糕給真紀嗎~?」
「一起烤吧。縹平常很閒,有學過一點烹飪。讓妳見識縹買的那些奇怪又很好用的廚具。」
「豆沙包可以分給真紀一半嗎~?」
「不管是肉包、披薩包還是黑毛和牛包,縹都會全部買來,一人分一半,兩個人都喫一樣的。」
「呼嘿嘿,這樣啊~」
小此鬼的笑容軟得快融化了。
彷彿心境有所改變。
又或者是想起了什麼。

「真紀本來就很有天分,看到她純粹貼着好玩的OK繃時,縹便受到了啓示。真紀擁有熱愛無謂的才能。」
──兩個星期。
「這樣啊,妳裝了什麼?」
縹再一次得意地哼起鼻子。
「縹當然也懂家事,又喜歡到處晃來晃去。即使不像兩位姐姐那樣叫式神打掃,縹自己也能把事情都做好。嗯哼!」
「真紀要跟小縹縹一起住~」
但我們能扶持她到啓程的那一天。
根津姐妹隔壁正好有間空房。
兩人就此返回教室。縹那種妙不可言的距離感留下了些許餘韻。
如果哪裏出了問題,我就儘可能幫忙吧。
說同居感覺太直接了……
熱愛無謂的才能。
「哼哼,人類老師也找機會聊聊你寶箱裏有什麼吧。縹要和真紀去上下一堂課,先失陪了。」
「那個~人間老師~真紀呀~以後也要跟小縹縹一起住~」
晨間班會前,縹和小此鬼手牽手來到教職員辦公室。
***
兩人都很積極的樣子。
學校有我,宿舍有縹。
「真紀也會做家事~以後要變成勤勞的人類~幫媽媽的忙喔~」
總之,那表示春名也會尊重小此鬼。
從縹瘋狂失控的那一天起,兩人就成爲室友了。
***
原本還很擔心她們,結果比想像中要好得多。
整個幸福氣場全開的感覺。
知道她的世界裏快樂的東西愈來愈多,我也爲她高興。
這是她們的磨合期。
***
反正有磨合期,假如對小此鬼產生不良影響,可以隨時喊停。
「嗯,知道了。妳們相處得不錯嘛。」
兩個都是我抱着「哇~是遊戲圖案耶~我最愛遊戲圖案~」的心態買的。
「縹也覺得人類老師是這種人。你的領帶還有領帶扣,都很棒喔。」
看她的表情,我便明白她會答應。
「有全自動開蛋器~可以裝在書上的小燈~形狀很奇怪的坐墊~還有很多的書喔~」
但我還是很擔心。
我很喜歡它們,被人誇獎也很高興,不過縹的眼神倒是有點恐怖。
後來我們就此解散,同住的事問過校長以後,先從確定宿舍有沒有空的雙人房開始。
我想也是。
不過看她們現在這樣,這些擔憂多半是多餘的吧。
我怎麼也學不來,但活得這麼奔放倒也令人有點羨慕。
「嗯嘿嘿嘿。」
「縹小姐,還有小此鬼……對喔,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小此鬼有更多人可以依靠,希望她們能幫助她學會獨立自主。
「還有~真紀~也因爲有小縹縹在~不覺得孤單嘍~所以~寶箱也慢慢裝起來嘍~」
縹是個不可思議,卻又極其自由奔放,忠於自我的人。
「人類老師,真紀有事想說,能請你賞光嗎?」
當時那本書,肯定還好好地收在縹的寶箱吧。
無謂這種東西,確實很有人性。
小此鬼受到誇獎,害羞地摸起頭。
小此鬼張開雙手介紹各種寶物。
校長起初有點驚訝,但也說:「縹姐姐有可能那樣捏。她從以前就經常若無其事地提出荒唐主意捏。」她曾經離家出走,跑到西邊靠賭博大勝天狗,並且拿下一座山,給了當地人喫不完的野味,收下一本珍書當謝禮。
誇張得超乎想像。
這件完全是縹一時衝動的事,會給小此鬼怎樣的經驗,造成怎樣的影響呢?
「好吧。可是小此鬼,我們先設定一段磨合期吧?這種事一步一步來也很重要。」
「就是啊,小此鬼同學。有很多人一時衝動開始同居才發現彼此不合,搞得雞飛狗跳。每個人對生活瑣事和衛生的觀念都不太一樣。」
小此鬼在自鳴得意的縹身旁傻呼呼地笑,很幸福的樣子。
「咦,謝謝稱讚……?」
「嗯~可能喔~?」
「很高興你反應得過來。」
不過看小此鬼的樣子,可以清楚感受到縹並非壞人。
是抓住了她的胃嗎?
「老師~再見~」
「嗯嘿嘿,小縹縹煮的飯很好喫喔~」
我們誰也無法真正成爲她的家人。
想着想着,縹突然湊到身邊,嚇得我往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