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黎明曙光
《非人學生與厭世教師》 · 來棲夏芽 · 1.2萬 字

過了年,時間來到一月的第三學期。今天我也到教室去教課。
教室裏有放暖爐,可是走廊卻冷得像針扎。根據天氣預報,今天甚至可能下雪,饒了我吧。望向窗外,天上蓋滿了厚厚的雲。
「雪啊……」
「叫我嗎?」
銀鈴般的動人聲音嚇了我一跳。
「早、早乙女老師……唔!」
「呵呵,人間老師,都破音了喲!」
來自背後的聲音爲我的反應嗤嗤地笑。
接着,早乙女老師期待已久似的望向窗外。
「如果今天會下雪就好了呢。」
不愧是「早乙女雪」,對雪特別有感情的樣子……
「早乙女老師,妳喜歡雪嗎?」
「我最喜歡雪了!」
唔……!笑容燦爛到還以爲我會當場消融蒸發……如果早乙女老師是太陽,那我就是雪了。
「那個……人間老師……?怎麼了嗎?」
細細品嚐着笑容而突然沉默的我,引來早乙女老師關切的窺視。
「啊!沒事!那、那個……早、早乙女老師是喜歡雪的哪、哪個部分呢?」
我也覺得自己問得很糟,根本交流障礙。就是交流障礙,有意見嗎?照樣活了二十九年呢。
「喜歡雪的哪個部分啊……嗯……太多了很難挑,不過最重要的應該是它讓我來到這所學校的部分吧!」
──雪讓她來到這所學校?出現了令人好奇的關鍵字時,上課鐘聲響起。
「我?嗯~我是『爲明年運動會的加油歌作詞作曲』。」
「帷,也謝謝妳。妳是什麼作業?」
感覺上還不用二月底,大家一月中就能全部做完了吧?
***
內容都是與人類有關,多少讓她傷點腦筋,但最後總算解了出來。
羽根田的歌曲已近乎完成。
「呼啊……各位,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睡着了……呼啊……」
畢業課題每年都是那麼瞎。
「啊,尾尾守,可以交作業了嗎?」
她的這份努力也沒有白費,現在幾乎所有學生都能自己寫出自己的名字了,右左美只差一點點就能完成作業。
正想離開教室,就被右左美叫住了。
簽名就是簽名,不用文字寫出自己的名字就無效。
結果昨天只是寒冷,並沒有下雪。
前一個學生回來,下一個學生就要到校長室去。
她經常感嘆自己不懂他人的心思,可是後來發現即使不懂,或許能借由對方的立場或狀況來推測。不懂就用不懂的方式,用盡全力向前進。
隔天,高級班學生與校長面談的日子到了。
「各位聽好,今天老師要宣佈高級班畢業作業的重點須知。」
「好棒喔~!這個作業很適合妳耶!」
「要別人說之前,先說自己的啦。」
***
「好好好。」
大家的自習作業也差不多寫完了。尾尾守已經睡着,右左美拿自己帶來的書自習,羽根田則用筆記本不知在寫些什麼。
右左美也進行得很順利。別說高級班,教職員和中級班的簽名也都完成了。
「不要看外面發呆啦!趕快開朝會啦!」
他們還不習慣現在這副半人的身體,也因此不善於寫字。
水月立刻在右左美的簿子上振筆疾書。
「嗯嗯……問我嗎?呃,是『寫出角色超過五人,兩萬字以上的短篇小說』。」
──可是有幾個地方怎麼也想不出好點子。
不曉得她們幾個究竟會接到什麼樣的題目。
「哼~右左美的是『蒐集所有在校生和教職員的簽名』。要簽在這本簿子裏。根本是小看我,太簡單了啦。那第一個,鏡花,妳來幫我籤。」
期待她們完成畢業作業的那一天。
每人與校長面談的時間約十至十五分鐘,四個輪完,第一節課差不多也結束了,我又回去看小說。那個異世界冒險故事現在看來,感覺莫名地近。
大概是陽光太舒服,在窗邊呼呼大睡的尾尾守睡眼惺忪地稍微坐起。
我恍惚地想着今天天氣時,被右左美叫回來。
這不錯的開頭讓我稍微放心。
至於等候中的學生,我都發了相應其程度的作業給她們自習。
水月將幾張筆記展現在衆人面前。又來了個有趣的作業。尋寶啊,感覺滿好玩的。
與畢業關係重大。
就我看來,水月社交性強,總是在這種時候率先製造話題,渴望與同學交流。
她反覆請教校長的意見,一次次作調整。
「是嗎……?嘿嘿,謝謝喔,鏡花同學。」
尾尾守仍在默默執筆。
然而第二張就讓她毫無頭緒。
「啊,好的,右左美同學。我這就來籤~」
──高級班畢業作業。
「還好啦,去年的也差不多就是了──啊,一咲,妳醒啦?」
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這些孩子,在這一年來都有所成長呢。
「這樣啊!一咲同學看了很多書嘛!這個作業這麼適合妳,真是太棒了!」
於是,右左美開始在放學後到初級班開設「右左美補習班」,教初級班學生正確寫字。
水月最先開口。
──但問題在於初級班學生。
「人間老師,那我先失陪了。下次再聊喔。」
羽根田大概是簽完了,直接把右左美的筆記交給尾尾守。原以爲畢業作業會更有難度,可是就目前聽來,感覺要完成不難,太好了。
最大的瓶頸是「需要五名以上角色」這點。她總是在煩惱這個角色爲何這樣說、爲何那樣想,以及這些角色的人際關係,每天都會和國文老師討論。
「話說尾尾守,妳的畢業作業是什麼?」
「啊,那再來換我。」
一次一人,按點名的五十音順序進行。
但初雪也快下了吧。我這麼想着望向窗外。
我從腳步飄得很危險的尾尾守手中接下作業,簡單查看。嗯,全都寫了。
「太好了。謝謝妳啦。」
第一節下課鐘響了。
夏天蓊鬱的森林已經掉了不少葉子,到處都有枯木。
換言之,就是類似大學畢業論文的感覺吧。不過校長說這並非論文,單純就是個「作業」。畢業作業的最大目的,是考驗學生能否克服課堂上教不了的事。
「人間,下一個換你,還不可以走啦。」
今天天氣晴朗,尾尾守在最靠窗有陽光的位子寫自習作業,寫到有點打瞌睡。
「一咲,妳也來簽名。」
「──各位同學!妳們的畢業作業是什麼呢?」
「題目將在明天第一節課,按點名順序由校長與妳們一對一發表。期限是二月底。可能有點困難,但還是希望各位盡力完成。」
作業內容將由校長與理事長視學生而定。
***
「啊,抱歉。」
我順道問了之前出過的作業當成參考,得到「在吹特以純文字吹文獲得一萬RT」、「將一公斤七味辣椒粉按原料分成七堆」、「全破FC遊戲拆○工」等,真的是天馬行空。
因此,這直接影響到能否畢業,而且連現況難以畢業的學生也得交作業。
「好的!我很樂意!」
「對喔!對不起,右左美同學!我的作業是『尋找理事長寶玉』!大家請看!這是藏寶地點的提示喔!」
又過了一會兒,教室的門開了。點名表順序最後的水月從校長室回來。
我翻閱着剛於上週上市的輕小說,悠悠地望着學生們在校長室與教室之間來去。
要暫別早乙女老師了……真捨不得。
對喔,今天有要事得通知大家。
問題──是水月。
右左美起先是讓他們用按指印或肉球印的方式代替簽名,可是那似乎不算數。
「呼啊……老師啊……好……」
看着早乙女老師搖搖手瀟灑離去的背影,我不禁期盼自己總有一天也能叫她「雪老師」。
她的腦袋似乎還沒完全清醒,話說得有氣無力。
畢業作業出題後過了一星期。
我收回學生們的自習作業,簡單看幾眼。
教室裏悠閒的空氣霎時緊繃。
「尋找理事長寶玉」──校長交給水月的那幾張紙。第一張,是填字遊戲。
第二張上只寫着:「想想第一堂課吧!然後照順序走下去就會發現……?」第一堂課……?是來學校以後的第一堂課?還是高級班第一堂課?意思抽象得難以確定。照順序又是什麼意思呢?
水月打算姑且先用僅存的記憶來重現這第一堂課。
二月還有一場期末考等着她們。
畢業作業已經使她們忙不過來了,然而考試分數當然與畢業有關。
起初還以爲遊刃有餘,但焦躁的低氣壓卻漸漸籠罩全班。
***
「搞定了──!」
畢業作業出題後第十天,頭一個完成作業的果然是羽根田。
總算是調整到校長無話可說的程度。
「帷同學!辛苦妳了!這首曲子真的好棒喔,恭喜妳完成~!」
「啊哈哈,謝謝~鏡花的作業做得怎麼樣?」
「唔……說來慚愧,我還是搞不懂……」
「啊,這樣啊。還好嗎?我可以幫忙喔?」
「不用了,不需要這樣!這是我的畢業作業嘛!我會用自己的力量把它完成的!」
「這樣啊。好,有需要就說一聲吧。我一定會幫忙的。」
「非常感謝妳的好意。」
水月說完柔柔一笑。當下依稀覺得有點怪,但沒能看出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畢業作業出題後第十二天,第二個完成作業的是尾尾守。
題目是寫出角色超過五人,兩萬字以上的小說。
最後字數共三萬八千零三十三字,將近一倍了。
尾尾守是以校園爲題材。
我和羽根田只能在一旁看着,尾尾守則不知所措地搖晃尾巴。
「嗯嗯……」
考試這邊,從成績來看全班都表現不錯。
「──鏡花同學,妳真的不要緊嗎?之前我學到,心裏有話一定要好好說出來纔行。所以……這樣說不定,那個,就是有點太多事,可是……需要幫助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喔!」
尾尾守動不動就貼得很近,容易害我胡思亂想,實在傷腦筋。
右左美像是覺得對方已經聽不進去,便耐住脾氣默然回到自己座位。
下週就是期末考了,真的沒問題嗎……
右左美還是用快哭的樣子斥責水月。
活潑的她稍微照亮了我的心靈,就像雲縫之間的陽光那樣。
「──右左美同學,作業不是要靠自己獨力克服纔有意義嗎?我是不會藉助他人的幫助來完成的。真的很感謝妳的關心,但我真的不需要,能請妳體諒嗎?」
尾尾守把臉嘟得圓滾滾地退開。
我拖着沉重的腳步前往教室開朝會。
***
「這個嘛,我也很難──」
「話說老師啊~!小鏡花跟右左美吵架了是真的嗎!」
教導初級班的學生──尤其是不習慣使用文字的學生,好像真的很費力。
今天也是相當寒冷,可是滿月的尾尾守依然穿得很暴露。
可是畢業作業方面,依然只剩水月沒有完成。
「我說老師!你有參加過章趴嗎?」
「啊……這件事嘛……呃,該怎麼說呢……」
「是小鏡花的畢作情況不妙,右左美去關心她結果碰了釘子沒錯吧!」
但水月很快就恢復原樣,微笑回答:「好,到時候再麻煩妳喔。」
***
「我沒有說謊喔。我只是對總是積極向前的自己感到驕傲而已……說不定真的多少有點逞強……可是那也是我自己心甘情願,是我自己想跨越的高牆,沒有問題的。」
我簡單做完通知後,右左美臭着臉找上水月。
畢業作業出題後第十五天,右左美也終於完成了。
「右左美從以前就不喜歡妳的笑臉啦,會讓右左美想起自己最喜歡的人勉強自己笑的樣子啦──有夠假的。」
見尾尾守突然散發不由分說的氣場,我才勉爲其難地開口。
「……我覺得,承認事情『超過自己所能』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醬~喔?」
在總是低調的尾尾守難得的堅持之下,水月的眼神似乎有所動搖。
「咦~小氣鬼~」
「是啊,一咲跟『小一咲』的記憶幾乎一樣呀?那麼以老師來看,現在狀況怎麼樣?」
「我──」
我姑且先對右左美出個聲。
「我並不需要任何幫助。」
對喔……今天滿月。
「把妳在作業上遇到困難的地方說出來啦,右左美來幫妳。」
「不要裝熟抱住我的手。」
差不多該爲期末考做最後衝刺。
「老師,我們沒事。」
那是極其高傲的一句話。
望着與我心情相反到極點的大晴天,不禁有種被嘲諷的感覺。
畢業作業出題後第十七天早晨。
「…………啥?」
「唔噗!唔……尾、尾尾守……唔!」
到了明天,二月就要開始了。
「廢話少說,我是認真的。」
「謝謝妳的好意!可是一咲同學也要準備考試吧?所以我想再稍微自己努力看看!」
是不是該做點什麼呢……不了,亂說話搞不好……啊啊,我到底該怎麼辦啊……還是什麼都不做好呢?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纔是最佳方案……
「他們並不是沒有意願,只是不懂得怎麼努力而已啦。點通以後馬上就會了。哼,幹得不錯嘛。」右左美還說了一句像是鼓勵的話,後來又發了點牢騷表示:「不過他們實在很囂張。」
「右、右左美……」
***
儘管想介入,卻遭到水月制止。
小說我只看輕小說,青春羣像劇也不是自己特別愛看的類型,不過還是挺喜歡這篇故事──可能多少有點是自己學生的關係吧。
她冷不防地從背後抱上來,害我忍不住大叫。
「因爲請求周遭的協助,有時其實很重要。」
啊────真不想進教室……
水月一時支支吾吾,但又迅速整理好心情──
羽根田和右左美都只是旁觀不語。
「右左美同學,謝謝妳的關心!可是作業是我必須自己解決的事,我可以的!」
班上氣氛一直都很緊繃……
「鏡花把太多事情攬在自己身上了啦!這樣子……真的需要幫助的時候妳還說得出口嗎?」
「……唔!右左美就是不喜歡妳那種態度啦!」
右左美像是看不慣水月顯然憔悴卻硬要逞強的樣子,輕聲咂嘴。
「呃,那個,假、假如有哪裏可以幫忙,我會很樂意,千萬不要客氣喔。」
尾尾守一閃身繞到我面前來。
「──鏡花真的那樣想嗎?」
「啊,老師────!早安安──!」
右左美的表情像是快氣哭了。
畢業作業出題第十六天的放學後,水月因尋寶到處碰壁而焦慮不已,尾尾守頭一個去關心她。
可是水月的畢業作業自那以來始終沒有進展。
她每天都要花費大把時間去教,有時對方還會溜走、閃躲甚至設陷阱……總之很辛苦。
「鏡花同學,妳的作業狀況怎麼樣了……?」
水月又露出優雅的微笑,婉轉謝絕。尾尾守猶豫了片刻,脣一抿繼續說:
水月依然我行我素。
「水月……」
「咦?」
「──鏡花。」
我也拜讀過了,故事描述一位雙重人格少女的校園生活,像青春羣像劇那樣。文體有點粗糙,但反而別有一番滋味。
不過右左美依然很有耐心地面對初級班學生,終於成功讓所有人都會寫自己的名字。
尾尾守手託下巴稍微想了想。
「所以是怎樣?」
水月和右左美本來就有點個性不合,經過那件事以後隔閡變得更深了。雖不再起爭執,對話次數卻極度減少。
尾尾守完成作業時,還對我說她可能喜歡寫故事。
又過了兩星期,畢業作業出題後約一個月,期末考也結束了。
「妳都知道嘛!」
教室頓時鴉雀無聲。
但表情看起來卻頗爲開心。
然後似乎有了靈感,猛然轉向我──
***
人間零,今年二十九歲。人生第一次章趴也就是章魚燒派對,是在這裏,私立不知火高中的高級班教室舉行。
──但話說回來,這其實不是章趴。
因爲我們沒有章魚,這次用蒟蒻代替。所以嚴格說來是蒟蒻燒派對,簡稱蒟趴……?聽起來很有問題的感覺……
「蒟蒻裏面沒有海洋生物,可以放心喫呢~!」
「欸,小鏡花,那海苔呢?敢喫嗎?」
「敢喫!海藻類本來就是我們的主食!」
「老師,我也想烤烤看~」
「右左美也想。」

「好好好,等一下~」
這場蒟蒻燒派對即是我和尾尾守的計劃。
尾尾守認爲,大家一起做點東西來喫以後,會比較容易談沉重的話題。
然後就是她經常在社羣網站上看模特兒或偶像辦章趴,羨慕很久了。
儘管這只是沒有章魚也沒有柴魚片的假章魚燒,學生們依然很享受尾尾守舉辦的這場派對。
「話說小鏡花,妳的畢作怎麼啦?」
尾尾守開門見山的發問使得現場氣氛一僵。
「……我有用自己的方法在努力喔!」
水月開朗地回答。
「咦~這樣啊~!話說題目是什麼?一咲不太瞭解畢作的事,可以告訴我嗎~!」
──那是謊話。
尾尾守戰術一:裝作不知情,哄水月說出她卡在作業哪個地方。
首先察覺端倪的是右左美。
「各位……!」
「自我介紹的內容……?」
「所以啊,說不定人類就是這樣。給我的工作,其實大多是自己難以完成的。我覺得像那種時候,『向他人求助』其實是一種很重要的技能吧。」
在章魚燒烤盤前的右左美開口了。
水月的自尊心很美,同時也很脆弱。
高級班學生立刻按順序查看五十音表指示的位置。
「這就是第一堂課發的五十音表。把這個跟一開始發的學校導覽圖疊起來看看,然後再到跟第一題答案的『Go』『Te』『N』『Ba』重疊的地方去看看怎麼樣?照順序是這樣。」
「單純就是贊!我先來我先來!我是尾尾守一咲!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不想不上不下,要把人格變成一個』──可是現在暫時保留!目前瘋狂迷惘中~!可是爲了人身安全,我還是想成爲人類~!」
好像只能說完全沒有頭緒──
「就是啊。上面寫『想想第一堂課吧!然後照順序走下去就會發現……?』所以我把初級班、中級班和高級班的第一堂課都查過了,可是還是搞不懂……」
「啊!一咲知道那裏~!不就是那個嗎!有Outlet的地方!超想去的啦~!」
右左美從自己的書包裏取出五十音表。
獨自過活這種事──根本是無稽之談。
「妳……少在那幸災樂禍……」
「第二題──像是猜謎那樣……」
「鏡花妳……還記得第一次自我介紹說了什麼嗎?」
「……真的可以嗎?」
手邊的章魚燒烤盤上的麪糊愈來愈焦都沒能發現。
我想她只是責任感特別強。
「我的作業是尋寶喔!」
或許能從意外之處獲得解題線索,讓水月略顯興奮。
右左美僵硬卻又溫柔地詢問。
「啊,姑且可以算我一份喔。」
「右左美同學……不要這麼說……那不是妳的錯。」
「啊,可是妳們看!這張五十音表剛好跟學校導覽圖一樣大耶!明顯就是這樣嘛!」
「我本來文筆就不怎麼樣,寫通知單時都要請星野老師幫我確認。上課的部分,我也有很多地方還不習慣,需要請教早乙女老師──」
「──我真的可以佔用各位的寶貴時間嗎?」
她經歷過我所無法體會的巨大壓力和爭執。從水月原本身分的角度來看,把事情輕易交付他人,說不定有可能賠上性命。
隨後水月走向自己的座位,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字條寫的是「某個戀愛故事」、「夢中的地點」、「老師」與「高級班學生」。
「就是說啊……第一個問題就很難,但我還是解出來了!那是個填字遊戲,謎底是『御殿場(Gotenba)』。」
因此──
只是剛好都是A3尺寸而已吧……?也好,雖然感覺有點牽強,但或許有一試的價值。
「──是學校導覽啦。」
「──我們裏面有誰傾慕老師嗎?」
「我也可以喔~」
每個地點的門後,都貼了張寫有「水月鏡花 畢業作業」的小紙條。畢業作業出題到現在都沒人發現,是因爲那些地方全都不太會有學生經過吧。
「爲什麼這麼說呢?」
突然被點名的鏡花愣了一下。
「水月。」
──就來談談我這個廢物吧。
接下來的戰術二是要問出詳情,幫得了就伸出援手。
「等等,不是這樣子吧?」
羽根田和右左美整顆心都在做沒有章魚的章魚燒上──那是裝的吧。
「這個嘛──」
水月的視線爲難地遊移,右左美擔憂地看着她。
尾尾守抱頭哀嚎……事實上,尾尾守是澈澈底底的文組,數學成績真的算不上好。
「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水月怎麼想是妳的自由……以我來說,如果不借助他人的力量,根本什麼事都做不到呢。」
「初級班第一堂課是上什麼啊?一咲完全不記得耶!」
「現在是什麼情況啦──唉,沒辦法。我是右左美彗,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對照顧過我的人類報恩』,所以右左美也想幫助周圍的人。可是──鏡花,之前對不起。」
「……這個第一堂課,會是要妳用學校導覽和五十音表來解謎嗎?」
「對了,剛纔妳說那是第一個問題,那第二個問題是怎樣的?」
「──真的有耶!」
「咦~?會不會太牽強?」
「沒問題~!當然可以!一咲說不定很會解謎喔!」
「對呀對呀!還有溫泉可以泡喔!我還在網路上看過模特兒說那裏離富士山很近!」
「咦……?」
「抱歉,是我對不起妳……那個……」
結果──
「當然了,人間老師……!」
「要解謎喔!校長給了我一份類似解謎手冊的東西,要我一步步解下去!」
「一開始就說可以了啦。」
可是她在這裏就是個普通學生,水月鏡花罷了。
「猜謎~?」
「導覽之後是發五十音表,然後自我介紹啦。初級班要先從認識文字和說話開始,所以課本是從中級班纔開始用啦。」
那聲音小得幾乎要聽不見。
說不定那就是身爲波賽頓後裔的一面。
每次遇到這種話題,這傢伙都會率先尋我開心……
簡單填飽肚子,派對告一段落之後,全班開始通力解謎。
戰術一順利完成。
「很抱歉在百忙之中叨擾各位──拜託各位幫幫我吧!」
***
「──就是這樣沒錯。」
高級班同學的回答使水月的表情像融雪一樣軟化,噙起淚水。
「喔?重新自我介紹啊,滿好玩的嘛?那換我~我的名字是羽根田帷,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要接觸音樂』~」
──就是卡在這吧。水月依然困在作業的第二道問題上。進度與我之前偷瞄時沒有任何改變。
水月有口難言般表情一沉。
這謎底也太謎了。
我和尾尾守也從這個表情察明瞭現況。
「啊,該不會~第二個超級無敵難吧!超複雜數學問題那種?一咲數學超爛的啦~!」
我也對不知該如何答覆的水月開口:
「右左美沒考慮到鏡花想自己努力的心意,就是想幫妳,結果只是自我滿足而已。」
好久沒聽到水月和右左美對話了。
尾尾守用一副傻呼呼的表情歪着頭。
「咦~!尋寶啊!好好玩的樣子!那這個尋寶要怎麼尋?」
「哎呀?這樣啊?」
不讓我否定一下怎麼行。
「──就去看看吧!我看看位置在哪裏……一樓的理科準備室和一樓的總務室,然後是初級班……前面種的樹……沒錯吧……?最後是圖書館!對不對!」
我們總是互相扶持,在麻煩別人與被別人麻煩中度過。
「咦,所以問題是不只一個的意思嗎?哇塞!感覺好累喔!有很多事要做耶?」
真不曉得他們在這所學校幫了我多少。
「因爲右左美一直在教初級班寫字,現在手邊就有初級班的五十音表。等一下。」
「自己的名字,想成爲人類的原因那些啦。」
「一咲同學懂得好多喔……!」
「咦~老師,很難說喔~?」
「小冊子上有寫什麼嗎?」
「上面只有寫『告白地點在哪裏?』而已。」
「……嗯~?完全搞不懂耶。一咲有想法嗎?」
「嗯咦────────!一、一咲?一一一一咲呢!啊────呃……唔唔……老、老師……」
「咦!」
尾尾守用淚汪汪的眼爲難地看着我,好像我和她之間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這、這什麼氣氛啊!
「老師,難道你……!」
「不管妳誤會了什麼,反正不是!應該不是!尾尾守!妳也來解釋清楚!」
「咦,要一咲解釋……有點……」
「爲什麼啦!」
「……唔!因爲不是一咲,是『小一咲』的事,一咲不能亂說啦!」
「人間,難道你跟一咲怎麼了嗎!」
「我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喔!」
「就是啊,右左美!『小一咲』怎麼可能會跟老師有什麼嘛!」
唔……!我是很謝謝妳說實話啦,可是說得那麼絕還是會有點受傷……!
「──那麼,妳到底是在說什麼呢?」
話題的起點兼作業所有人水月對尾尾守問道。
「小鏡花……!啊嗚嗚嗚嗚……!這個嘛……」
尾尾守非常爲難的樣子,嘴巴「唔唔唔」地動個不停。
「這個……是關於『小一咲』的畢業作業啦……」
可惡!不曉得多久沒全力奔跑了!
「啊!水月!停下來啊啊啊啊啊!」
右左美傻眼地說道。很遺憾,我同意右左美的看法。
尊重對方和貶低自己畢竟是兩回事。
「搖樹會不會掉下來呀?」
第二次正中紅心,晃得很用力──還是沒掉下來。不過匣子移到了不太穩固的位置。
「喔,我沒事!盒子也沒事喔!」
***
「────哈哈……接得漂亮。」
羽根田說完就用自己的羽毛擺出射飛鏢的姿勢。
我緊緊抓住手裏的匣子。我也快回結界裏吧。
相信那就是終點了。裏頭裝的大概就是理事長寶玉戒指。
就這樣,水月的作業在高級班同學們的協助下前進了一大步。
接得到嗎!不,我要接到──!匣子差那麼一點點就要落地。我拚命伸長了手──
水月就此從羽根田手中接過橘色羽毛──然後往匣子直直射去。
「高級班的各位~!Congratula~~~~~~tion的捏~~!」
「水月,那邊……!」
在我看來,水月就只是往樹上抱而已,不禁有點想笑。
第三次,偏了。
那裝飾有些眼熟。沒錯,就是在暑假時──
這話使水月又驚又疑地往羽根田看去。
──啊。
「應該在這附近纔對……」
「……太遜了吧。」
我趕緊制止已經跑了起來的水月。
「嗯~?呵呵,不行~」
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援接。
「嗯!好喔~」
匣子被甩離樹枝,飄然劃過空中。
「對對對。有禮貌是很好,不過那感覺太沉重,會嚇到人啦~」
可是,匣子離地面愈來愈近。
她們貼得很近,似乎在說些什麼,不過從我這裏聽不清楚。
尾尾守說完還向水月鞠躬道歉。
不過我倒是能理解羽根田的意思。
「老師!有沒有受傷……!」
尾尾守仰望着匣子低語。位置高到伸手也完全碰不到,恐怕不爬上去是拿不到的吧。
大家都做得很好。
學生們發出歡呼,水月爲了接住匣子而往它掉落的方向跑去。距離不長,即使她腳步不快也不成問題纔對。這樣水月的作業也完成了。
其他三名學生圍在她身邊。
明天肯定要肌肉痠痛了!
櫻花樹周圍被清理得非常乾淨,很不自然。
「那個啊,如果妳不是那麼低聲下氣,說得更簡潔一點,要幾根我都借妳喔。」
「帷同學!請借我一根羽毛!」
忽然間,零星冬芽之間似乎有東西在發光。
──高級班的畢業作業,這樣就全部完成了。
有個裝飾精美的小匣子擺在高處的樹枝上。
某天學生還作了對老師告白的夢──地點就在那棵大櫻花樹下。
「不、不會吧……!」
──那是個小匣子。
「沉重……?」水月想了想,整理好怎麼說話似的再次看往羽根田。
「哇,放得好高喔……」
水月轉呀轉地環顧四周,卻找不到小石子或樹枝等可以拿來扔的東西。
我朝着匣子全速衝刺。
在尾尾守一咲的故事裏,有個心儀老師的學生。
水月又軟趴趴地癱坐下來。
在樹林裏撲得灰頭土臉的我,手裏穩穩抓住了那個裝飾精美的小匣子。把一套才三萬圓的便宜西裝弄得滿是塵土就能解決的話,根本不成問題。
──嗯?等等,那不是公車站的方向嗎?
過了這棵樹,就是結界外了。
水月往森林的樹枝瞄一眼,似乎想幹脆折一段來扔,但最後搖搖頭,往手上有羽毛的羽根田走去。
見到羽根田笑嘻嘻地拒絕,水月失落得當場癱坐下來。
「……唔!太好了……!」
而她也像是被我突然大叫嚇到,並向我回頭,及時留在結界裏,再多踏兩步就危險了──安全。
水月和其他學生還不明白,這也難怪,因爲是關係到尾尾守的畢業作業,那篇青春羣像劇小說的一幕──但話說回來,爲什麼學校會用這點出題給水月?難道出題者會預知未來嗎?
「要掉下來了……!」
……她絕對沒有嚇到吧。
我伸出手,爲繞着樹打轉的水月指出位置。
「呃……不曉得耶。看起來放得很穩的樣子。」
這時吹起一陣強風,樹大幅搖晃起來。
「簡潔……?」
校長歡快的聲音在寧靜的森林裏響起。
──能夠出結界接匣子的只有我而已。
我在稍遠處觀望學生們在櫻花樹底下到處找東西的樣子。
要是直接掉在地上,搞不好會摔壞!這樣水月的作業就──
「嗯,我來試試看!嘿!」
也就是說────會跑出結界?
「哇!帷同學!這想法太棒了!那麼,我就……那個……」
「對呀對呀~真的找不到再來一起想就好啦。」
「那個,我寫的就是在櫻花樹下,應該沒有錯纔對……唔唔,是誤會了嗎……」
「哪裏哪裏!沒那麼嚴重啦!是我請各位幫忙的嘛!大家給了那麼多提示,道謝都來不及了呢!那麼,我明天再請教『一咲』同學喔。」
「不要再那邊亂想!先來找找看啦!」
一開始以爲是晨露在反射陽光,但不是那麼回事。
羽根田也蹲下來,配合她的高度說:
「──那、那個,帷同學……很抱歉三番兩次麻煩妳,而且是爲了成全不才的我做那麼有失教養的事……爲了拿到匣子,能麻煩妳借我一根羽毛嗎……!」
水月往樹幹一撞,可是樹一點動靜都沒有。
「哇……!」
這句話讓我想到下一個位置了。
隔天,我們在尾尾守一咲的帶領下來到結界邊緣的櫻花樹。
就在我放心地要走回在結界裏等待的學生身邊時──她們後方多了個小小的人影。
水月從結界裏大喊。我突然大叫又狂奔,害她擔心了吧……不過水月沒事就好。
第一次擦到邊角,匣子晃了一下但沒掉下來。
「唔唔唔……!對不起!一咲不能再說了!明天是『小一咲』,妳們直接問她吧!小鏡花抱歉!」
羽根田一定是不希望水月請求得那麼低聲下氣吧。
匣子快落地了。只差一點、只差一點、只差一點──!
「啊,那用飛鏢之類的東西丟下來呢?」
第一天報到時,盛開的櫻花樹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如今枝頭上冒出點點冬芽,也在爲迎接春天作準備吧。
還來不及驚歎,那人影已經迅速出現在學生們面前。
……在室外,或者說大自然裏見到校長,感覺比室內還奇怪。
反過來說,在校長室見校長就一點也不奇怪了。是因爲校長室也一樣奇怪嗎?
「那麼那麼!水月同學,妳的作業……嗯?在哪裏捏?」
校長在水月周圍繞圈圈並四處張望。
怎麼看都是小老頭纏着美少女不放……
哎呀……人真的是走錯一步就會變成變態呢……戒慎戒慎……
「啊,校長好。我的作業在那邊,因爲掉到結界外,老師去幫我拿了──」
水月邊說邊伸手指着我。
校長往水月指的方向看,終於發現我。
「人間小弟!弄得這麼髒,辛苦你了捏!今天就把我放在校長室的預備西裝特別借給你捏,可以直接穿回去沒關係捏!」
……我說什麼都要婉拒。
因全力衝刺而累壞了的我這麼想着,慢吞吞地回到結界裏。
「──來,水月。」
我回到結界裏將小匣子交給水月。
「謝謝老師……!」
水月接過匣子輕輕打開,查看內容。
一枚和我一樣的理事長寶玉戒指,靜靜座落在匣子正中央。水月確認完內容物就闔上匣子,前往校長面前。
「──校長,抱歉拖了這麼久。這份作業只靠我一個實在辦不到。不過多虧了有這麼棒的夥伴們幫忙,總算完成作業了──所以,請校長把這次積分分成四等分吧,拜託您了。」
水月在校長面前深深鞠躬,校長什麼也沒說,只是淡淡地微笑。
「校長,這就是我的作業。」
有人咽口水的聲音。
校長接下匣子,慈愛且珍惜地摸了摸便收進胸前口袋裏。
「──在這裏,再一次Congratulation的捏,水月同學。」
校長環顧高級班所有成員。
校長緩緩開口:
畢業──這是在場所有學生的目標。
「本年度的畢業生有一位──她不曾違規,腳踏實地累積分數,而且學力和融入人類社會的能力都無話可說捏。只不過她的缺點是不太懂得向他人尋求協助,認爲獨力完成纔是最好的。然而透過這次作業,她確實學到了『給人添麻煩』的重要──」
滿足畢業條件的學生──
突來的宣佈使我有一點慌,卻又充滿期待。
「如此一來,畢業作業就全部交齊了捏──與此同時,滿足畢業條件的學生也出爐了捏。」
水月將手裏的匣子交給校長。
校長語氣平靜且嚴肅地說道。
氣氛緊張到極點。
羽根田帷、尾尾守一咲、右左美彗,以及水月鏡花。
精美裝飾的匣子依舊是那麼漂亮。
「──根據以上評估,今年得以畢業的學生──就是妳,水月鏡花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