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世教师与天使的彗星

「小兔美！今天啊！老师说我很棒喔！就是小彗子的字啊，被老师说是全班最漂亮的喔！」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呵呵，然后啊，小彗子啊，平假名全部都会写了！好开心喔，今天要来给小兔美摸摸。欸嘿嘿，小兔美毛毛的好可爱喔～」

我知道，因为小彗子把我照顾得很好。

「小兔美，今天也要跟小彗子一起睡觉觉喔！」

真拿妳没办法，小彗子就是不能没有兔美呢。

「小彗子最爱小兔美了！要跟小彗子永远在一起喔～」

那是当然的啊。

兔美也最爱小彗子了！

＊＊＊

我来到这所学校已有将近半年时间。今天是九月一日，第二学期的开始。

暑假一过就觉得浑身无力的不仅是学生，教师也是。如果可以，我好想一辈子打电动……

很多游戏和DLC都专挑暑假推出，无论后果幸或不幸都能过得很充实。

真是的……明明时间有限，好伤脑筋啊！就算是游戏公司的圈套，我也要买买买！照样买买买！就是要买买买！然后在假日整天消化这些山积的游戏，人生一大乐事也……嘿嘿……超爽……

「──你傻笑得很噁心耶。」

「哪、哪有啊……唔！」

糟糕，完全恍神了。

第二学期开学典礼后回到教室的路上，思绪飞回快乐暑假的我，被白眼兔──更正，是右左美冰冷的视线射得一缩。

「怎么看都是暑假放到傻了。人间这种人一定过得很邋遢。」

「……拜托喔，妳以为老师可以跟学生一样过暑假吗？」

「不能吗？」

右左美从羽根田手中接下虫菇。

「奇怪？羽根田呢？」

「收藏起来太可惜啦。这种东西就是要拿来用啦。」

「别这样，这要特别学过才知道吧？我还想问妳们为什么知道咧？」

我还是一样不懂那个到底哪里好，她们真的都不觉得噁心吗……

「好耶！冬虫夏草Get！」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之前都只是听人家说，原来是真的存在耶！令人震惊至极呢！」

放学后，羽根田主办的游戏由右左美得胜。

在一个天还亮得像上午的放学后，校长表情肃穆地找我们过去，只是语调还是那么不正经。

「不是右左美要用的。」

「我也要比～！」

「我也好想把冬虫夏草纳入我的陆地收藏里喔～」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右左美这么开心吧……

「──要开始上课了耶？」

「偶尔而已啦，我疯狂请假。」

在这方面，可以窥见她们与所谓「普通」高中生的差异。

尾尾守和右左美不同，细心地替我说明。

＊＊＊

右左美听见了我的声音，小心地捧着冬虫夏草骂人。

「哎呀，右左美同学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平常总是浑身是刺，这么开心感觉好新鲜。

「呃，妳们休息的时候，我们老师也要来学校。要办公、进修什么的，很多事情要做喔。」

「我要！」

她珍惜地轻握手中的冬虫夏草。

从第二学期开学典礼回到教室后，所有学生都坐在自己位置上，唯独少了羽根田帷。她在典礼上虽然显得昏昏欲睡，至少确定有到校。究竟怎么了呢，会是绕去其他地方了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恭喜喔～这是奖品冬虫夏草～」

谁都没听到她说的这句话。

话题中央的羽根田很是得意的样子。

我在暑假期间居然请了三周假，都在家里的凉爽房间里当电动废人……！第一学期忙到堆积如山的小型工作室游戏，被我没日没夜，甚至废寝忘食地疯狂消化掉了……！堕落到极点的假期实在太爽啦！

这教室的女生们与从头到脚都是鸡皮疙瘩的我相反，全都兴冲冲地聚到羽根田身边。

「羽根田……妳手上是什么……？呃，哇！好噁！」

右左美也觉得自己说错话，平常的凶脸中依稀多了点罪恶感。啊，好像说得有点太重了。

仔细想想，某些人类的嗜好还比较奇怪。

她手上的是光形容就令人发毛的东西。

是要纠正她的言行吗？不是吧，由我这导师来看，右左美只是刀子嘴而已，求学态度非常认真，说她一点毛病都没得挑也不为过。「遣词用字」的方面，就我所知并不至于造成大麻烦，讲得太过头我也会说她两句。

没错，这所学校请假超容易啦……！

高级班学生竟以聊化妆品的热度围绕着虫菇……

所有人似乎听到我的声音才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全都在干笑。

「好的，什么事……？」

仿佛是个易碎的宝物。

「当老师还不知道冬虫夏草的功用，真是太蠢了。」

──冬虫夏草？我有听过。好像是某个游戏的稀有物品。

「……是怎样。不要一直偷瞄啦。」

我们的第二学期就这么和虫菇一起开始了。

看着教室里的右左美不高兴地趴在桌上，我有点后悔。

──虫子。

好柔和的语调。右左美不高兴的表情也稍微放松。

＊＊＊

最后她淡淡微笑着小声说：「其实我也很想要呢。」

羽根田歪起嘴唇，笑得很贼。

哎呀～这家伙该不会是看我暑假里有时间带她们出去玩，就以为老师都很闲吧？虽然难得外出，是玩得挺愉快啦……也好久没吃西瓜了，真好吃──不对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

──右左美也要去？

第二学期过了几天。

──可是，这几个丫头好像忘了一件事。

「妳们几个──」

才刚开始担心，教室的门就「喀啦喀啦」地滑开了。

体节中间还长出蕈类。不……是被侵蚀了吗……？

「要给右左美最重要的人用的。」

看来所有人都要参加这场游戏。主办人羽根田迅速决定游戏内容与规则。看到高级班同学热衷于一件事，我也很高兴。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呢？右左美没有平时的气焰，安静乖巧地跟我来到校长室。

真的好噁心。实在有够噁心。

这样啊。虽然外观很那个，其实是稀有药材吗。那也难怪她们会想要……真的吗？

「冬虫夏草在人类世界也是中药药材喔。」

羽根田敢碰虫啊……？啊，她是鸟嘛……慢着，我不想再直视它，也不想再描述了。欲知细节者，请自行查询，不要怪我。

「那个虫菇有什么好的？」

咦咦……怎么大家对虫菇那么感兴趣啊……

啊……看来真的有点过头了……

「……明明在休假还装忙，有够烂的。噁心。」

最后我叹一声：「唉，当学生真好……」头摇得像轻小说主角一样。

右左美冷冷骂完就快步进入教室。

「……真是白担心你了。」

「参加！」

「嘿嘿，刚刚在学校的树林里捡到的──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们来玩个游戏吧，给赢家当奖品。」

「冬虫夏草耶。」

「啊～抱歉抱歉！有点迟到了。哎呀～因为发现了个稀奇的东西。」

右左美表情纯真地看着我。

「右左美同学，人间小弟，我有重要事项要通知你们，请到校长室一趟捏。」

啊，可是话说回来，我们人类也有很多有怪癖的人。那么……很了解虫菇算是很普通吧。不知道我那个发表洗发精食后感的朋友好不好。

水月的话使右左美总是严肃的眼眸闪过温暖的光芒。

「谢谢！」

＊＊＊

我夸张地用力干咳一声说：

右左美的表情使我乖乖坦白。

「那么人间你暑假有在工作吗？」

「一般而言，大多是跟肉一起煮。呃……好像是对肺和肾功能有帮助吧！是上好药材的样子喔！」

「尾尾守，我问一下。」

「哎呀～好开心呢。下次找到再一起玩喔。」

「我是第一次看到真的耶！是这种感觉啊。」

暑假痴呆退得差不多，觉得特异的一般日常就要回来时，有事情发生了。

啊，太好了。还挺有精神的。

「请进捏。」

校长请我和右左美进门。那个外表与面试时一样的蜡像依然站在房间角落，昂贵的陈设亮得吓人──不管什么时候过来，这房间品味都一样差。

嗯？难道是蜡像变多了？门边的那个上次有吗……？

右左美与不知为何脚步沉重的我相反，快步走向会客椅轻轻坐下，我也坐到她旁边。

校长坐到我们对面，缓缓开口：

「──这件事是关于木崎彗子女士捏。」

木崎彗子？

「小彗子怎么了吗！」

右左美对那个名字反应巨大，手「砰」地一声撑到桌上，仿佛要扑上去似的逼近校长。

即使右左美近到呼吸都会打在脸上，校长也不动如山，平静地说下去。

「……这消息是理事长接到的捏。木崎女士因年事已高，健康状况下滑好多年了捏。而最近检查出罹患重病，便开始住院了捏。」

「……状况怎么样？」

「不太乐观捏。」

这个回答使得右左美浑身一绷，眉间紧凑，双唇紧抿。

「……唔！小彗子……呜！」

右左美用快听不见的声音低语那个名字。她低垂着头，用力握紧自己摆在桌上的手。

「──因此，跟理事长讨论过之后，我们决定为妳开特别许可捏。」

右左美忽地望向校长，期待与不安交织在脸上。

「特别许可……？」

她声音发颤，站姿摇摆不定，仿佛随时会倒下。

「右左美不能像『真正的兔子』那样，自己蹭蹭她叫个几声，让她知道右左美还活着啦……呜！」

右左美独自在教室里心事重重地望着窗外，外头传来其他学生的喧闹声。她一注意到我进教室就急忙转过来。

「人间……？」

所以……虽然不太情愿，兔美还是希望他能给小彗子幸福。

「所以，我要请你帮忙。」

「──那没意义。」

校长请右左美尽快决定是否接受特别许可，就要她离开了。

她的声音充满力量。

──想起当时向我求助的学生。

先往最坏的情况想。假如木崎女士病况急速恶化，右左美来不及报恩，她以后该怎么办呢？再说报恩是怎么个报法？右左美难得有如此不具体的目标。

「右左美……『兔美连生命都没有』。」

连生命都没有。没有生命，不能自己动。也就是说右左美是──

哼～是怎样的人呀？

高级班教室到了。

＊＊＊

兔子，在学三年。于今年升上高级班，和水月同样是应届晋级。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对照顾过她的人类报恩」。

「右左美……妳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右左美，呃，抱歉喔，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不晓得这样说好不好。不过妳应该是随时都可以去找校长接受特别许可，所以──」

……怎么兔美听妳说都快比妳害羞了。

「是这样没错捏，但是──」

「──人间。」

然后仿佛祈祷似的在胸前十指紧扣。

「他是坐我隔壁的阿健！彗子啊，帮老师搬作业的时候，他都会帮我一起搬。然后啊，彗子喜欢看的书，阿健也都喜欢，还有……看到他笑，我就会好开心。」

「──兔美不是普通的兔子，是兔子布偶。」

──右左美彗。

「用原本的样子，就算见到了小彗子也没意义。」

「就是『右左美彗』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捏。」

这所学校的晋级和毕业都是采取积分制，违规被逮就要扣分。

「……右左美真的好羡慕别人。就算变回原来的样子──镜花至少能把身体藏起来，用声音来表达；帷也是爱飞到哪里就能飞到哪里；一咲原本就几乎是人类。太不公平了。」

「──妳不能这样去，要用『来这所学校之前的样子』捏。」

……我有不好的预感。

比谁都还要努力。

右左美的眼睛藏在头发底下看不清楚，只看得到嘴边有悲哀的笑。

「那个，校长。这位木崎彗子女士该不会就是──」

这是她第一次喊我老师。

她的红眼睛里堆起泪水。

背叛了我，而没能拯救的学生。

「所以……人间，右左美已经没时间了！说不定明天就再也见不到小彗子了！现在能拜托的只有你而已！只要你愿意帮右左美，右左美什么都愿意做……呜！所以……呜！」

小彗子幸福，兔美也开心。

我开门进去。

我的呼吸愈来愈浅，额头和背上冒出一颗颗冷汗。

右左美视线看向课桌，那是高级班四名学生的桌椅。

「至于这个特别许可捏，只要右左美同学答应，就会由我带她去见木崎女士捏。人间小弟身为班导师，需要对这件事有一定的了解，所以才请你一并过来捏。」

课业和品行都没话说，只要遣词用字上不扣太多分，想今年毕业也不是梦──目前大家都这么说。

「右左美只想变成人类，待在小彗子身边而已！」

「右左美想用这个样子去见小彗子，可是校长和理事长一定不会答应。」

「──想毕业就更难喽。」

「要让右左美去见小彗子吗！」

兔美只能听小彗子说话。

右左美这样子，让我愈来愈不知道该怎么办。

＊＊＊

──可是，右左美反而更受伤似的怒目瞪视。

「……唔！你什么都不懂……右左美……右左美……呜！」

这个报恩对象想必就是木崎女士吧。

我想，右左美八成会接受特别许可。

最后已经是哭声了。

即使不能说话，能做的事还有很多。光是陪在她身边就能传达一部分了吧。

右左美不安地窥视突然沉默不语的我。

就我所知，这次处置已是这所超现实学校在这种状况下所能做的最大协助。

所有人？喔，是指饲主啊。

＊＊＊

表明自己其实是布偶后，右左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静静地用力深呼吸。

右左美平常那副兔耳美少女的模样，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因此，校长才指定她必须以「入学前的模样」外出。

真是没神经的家伙，不过小彗子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人间……老师。」

「右左美要借你的理事长宝玉戒指。」

──果然。

校长的眼镜映出寒光。

「碍于隐私问题，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捏，很抱歉到了现在才让你知道捏。木崎彗子女士，今年七十六岁，是右左美的所有人捏。」

离开校长室后，我回教室拿留下来的资料，并想着右左美的事。

「……右左美，不至于没有意义吧。妳不是兔子吗？跟她见面，蹭蹭她叫个几声之类的，应该有办法传达妳对她的感情吧？」

右左美秀丽的脸庞逐渐扭曲。

──没错，这班级的学生们原本也不是我见到的这样。

身边空气都好像带电的她尽管严以待人，但她对自己更严厉。

「就是『二十四小时外出许可』捏。」

她的泣诉，勾起了我的回忆。

「……具体上是怎么个帮法？」

「……右左美来到这所学校不是为了毕业。」

「小兔美！我跟妳说喔！那个啊，彗子有喜欢的男生了！」

右左美兴奋得几乎打断校长，但校长表情依然凝重。

现在房间里只有我和校长。

品味差劲的校长室里，校长的声音无情响起，右左美则倒抽一口气。

目光不再像先前单独待在教室里时那样矇眬，笔直地射穿了我。

「然后啊，之前我们还一起去喝可尔必思耶……呵呵，我紧张到都喝不出味道了。啊，可是阿健那时候看到我的衣服就说跟他妹妹很像！是不是说我像小孩子啊，好过分！」

有了戒指，右左美就能以人类姿态离开结界，可是这是违反校规的行为。一旦违反校规──

「──妳还没回去啊？」

「人间，帮帮右左美吧……呜！」

我──

「好吧，那你跟右左美一起去。这样就等于有老师带了。右左美不会一个人乱跑，会待在你的视线范围里。放心──两个人一起就不怕了。」

为何右左美会这样说呢？

我像是在害怕、抗拒些什么吗？

──害怕？

对，害怕。我害怕又让学生难过，害怕又有人因为我遭逢不幸，害怕遭到背叛。与其遇上那种事，不如单独过自己的生活，不和任何人往来要好得多了。我是为了某人去努力就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远处不断传来哭声。刺骨的寒冬教室。哭号着痛骂我的学生。啊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人间。」

右左美有力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云高风轻，阳光略显西斜的夏日天空。

放学后的闷热教室。

远处传来学生在操场的玩闹声。

然后，眼前有个兔耳美少女。

──对了，这里不是那个教室。

我深深吸一口气，恢复镇定。

「──人间，右左美再拜托你一次。」

右左美的双眸紧盯着我不放，表示她就是如此坚决吧。

在我眼前的不是当时的学生，而是右左美。

渴求积分，比谁都想快点成为人类的右左美彗。

接着，右左美慢慢把手伸到我面前。

「拜托你帮帮右左美！」

「受不了……不可靠也要有个限度。」

「啊……」

她仍是结界中的模样。

她用受不了的语气骂完人，就拉着我往结界边缘大步前进。

右左美像是看出了我的迟疑，烦躁地粗鲁抓住我的手。

不能回头。

「可是，我有一点犹豫……」

帽子压得很低的右左美来到眼前。

真的不能回头了。

牵住她的手，就只剩前进一途了。

我握起右左美伸出的手。

「学生时代，我都没想过这种事。健一家里是历史悠久的资产家，他姐姐还告诉我，他以前有过一个未婚妻，可是因为我告吹了……」

一旦放开手，她就无法维持这副模样，变回兔子布偶。

「妳以后，说不定再也没机会见到她了嘛。」

「……出来了呢。」

毫不犹豫一路向前的她，肯定一心只想与恩人见面。速度比平时还快，跟起来很勉强。

兔美有好多好多话要跟小彗子说。

「小兔美，跟妳说喔，健一跟我求婚了耶。就是请我跟他结婚喔。」

为什么呢？小彗子不是一直很喜欢阿健吗！没什么好犹豫的！

潜逃出校。

＊＊＊

「万无一失，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接着我利用戒指效果，以戴戒指的手牵住她并离开学校结界。

──尽管如此。

「我……不晓得自己配得配不上健一他们家……」

「我真的，可以嫁给他吗……」

来到樱花树旁了。

「小兔美……我们好久没一起睡了，今晚陪陪我吧。」

好，那就走吧。

说得也是。

如今我们身在同一艘船上。

「……来吧。」

妳这样无言瞪我，在某种层次上对我的伤害比溜出学校还重。

──这样真的好吗？

如果失去戒指的效果，我也会遗忘右左美和学校的事。

然后就此一路前往右左美的所有人木崎彗子女士住院的医院。

小彗子有体温，而兔美没有。

──这次和那时不一样。

「唉……真没办法。」

疑念从脑袋角落钻出来，问我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果然是只要戴着戒指的人所碰触的范围就能干涉结界。

当然可以呀！阿健一定也会这样说！

这里可以远远望见结界边缘那棵樱花树。

如果有一天，兔美的愿望可以实现。

选哪一边，比较不会后悔。

阿健的姐姐是坏人吗……？小彗子好难过的样子。

「妳应该有心理准备吧？」

我们知道木崎女士的所在医院，就列在先前校长对我们说明特别许可的资料中。

假如，我现在不握右左美的手。

届时若不将她送回结界里，她就不会变回「右左美」。

「……牵法不一样啦。」

能实现这个愿望的教师，恐怕只有我。

能够被小彗子抱，却不能抱小彗子。

咦！真的吗！好开心喔！好久没跟小彗子一起睡了！

──可是，右左美又如何呢？

总觉得各种意义上很难牵下去。

我和右左美的计划大致如下。

「──人间，久等了。」

经验上而言，「戴了戒指的我」和「与我接触的东西」都能离开结界。我的衣服、公事包与内容物每天都在进出结界。

右左美轻叹一声，对我伸手。

右左美回宿舍换装后，到树林里与我碰头。

可是兔美……只是一个布偶。

──嗯，不用怕。

「人间，绝对不可以放开右左美的手喔。」

「喔，满快的嘛。」

我和右左美离开了覆盖学校的结界。

「呃，那我从现在开始要跟妳牵手了……话说，表情不要那么抗拒好不好？」

只为了「到恩人身边」这一个目的。

右左美是抱着明确目的来向我求救。

右左美的身体动了一下。

＊＊＊

不惜牺牲她在这所学校建立的一切。

「那当然。」

在教室只是握手，接下来可不同。由于松开的后果很严重，我和右左美得像情侣那样十指紧扣。

「什么没办法……刚才在教室不就握过手了吗……」

「宿舍那边没问题吗？」

首先右左美需要变装藏起耳朵。

始终为毕业而努力的右左美，如今不惜违反校规也要争取时间。

兔美也是这么想。兔美也好想把心里的话都说给小彗子听喔。

我们甘冒重罚的冒险就此开始。

兔美不太知道他们家的事……不过只要妳幸福，我也为妳高兴！

就快过樱花树了。结界边缘就在眼前，过得去吗？

一旦牵了她的手，我和右左美都会受到重罚吧。

我努力思考究竟该如何选择。

假如，我现在握起右左美的手。

右左美将我的手握得更紧。好像有些发抖。

我们终于要踏出结界──

结婚？就是永远在一起嘛！那真是太好了！

「……这样啊。」

「如果能真的跟小兔美说话就好了……」

＊＊＊

离开学校结界两小时左右。

我和右左美坐上了公车。

木崎彗子女士所住的医院从学校出发要先搭公车再转电车，然后现在还距离三个公车站的样子。

右左美好奇地注视着窗外风景。

我查到的医院探病时间到晚上七点，我们是在下午四点左右离开学校，右左美和木崎女士大概有一个小时可以见面。为了这短短一小时，我们冒上了恐怕会把未来搞得一塌糊涂的风险。

──这其实很不划算吧。

即使不划算，我们能与他人一起生活、交谈的时间就是那么有限，而且比我们想像中更短。

公车靠站。

「下一站吗？」

帽子戴得很低遮掩兔耳的少女对我小声询问。

「下下站。」

我也小声回答。

不晓得其他乘客怎么看待我们。

我与右左美。

中等身高中等体型的男子，和瘦小可爱的女孩。

搞不好会以为是援交……唔……希望至少当我们是兄妹……不，以颜值来说有困难。啊，开始难过了，不要再想下去了。

公车再次靠站。

「下一站吗？」

右左美以更紧张的语气问了同样的问题。

「对。」

没错。交出这枚戒指，我就会忘了右左美和自己来此的理由，还有之前关于这所学校的一切，全都会被替换成其他记忆。

──那就是兔美的一切。

顺道一提，右左美或许会以为我说的都是善意的谎言。

这几个月下来，我也从右左美身上看出了一些事。

──但那只是暂时的。

＊＊＊

「我不在那里，妳跟木崎女士也比较好聊吧？」

「──这间医院这么大，妳知道从哪进去吗？」

我的问题让右左美感到困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这个人一直是这样呢，一有事就会来跟妳说……」

「小兔美。」

等我在护士站办好探病手续后，我的任务就告一段落。其实在大众交通系统上，我始终很担心右左美自己会在种种手续上碰到麻烦，可是接下来去病房以后的事，「她一个人」也没问题吧。

希望妳可以和木崎女士聊得开心。

「咦……？那戒指怎么办……？」

「接下来，妳一个人可以吗？」

兔美是很老了没错……可是小彗子经常会帮兔美清理身体啦！还可以陪她很久很久啦！

右左美很聪明，应该知道再犹豫只是白费时间。

即使没有其他方法，她对自己要我舍命陪君子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现在也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熬夜打电动。假如是真的，让我休息一下的确比较好。可是一个人去见她还是会怕。最后是她的个性老实认真，绝不会做真正无法挽回的事。

「哎呀～其实我昨天熬夜打电动，本来就想睡得不得了呢～后来又突然陪妳到这么远的地方，真的很想休息一下～毕竟没有加班费嘛。所以说……那个，呃，啊～我就在那张沙发坐一下！妳赶快去跟那个朋友讲讲话再来叫我吧。」

＊＊＊

但由于我这个人实在颇渣──

右左美似乎以为我要在这里抛弃她，手握得更紧了。

右左美对我的异样紧张浑然不觉，依然望着窗外。

多半是右左美原为人类的布偶，有很多学习人类文化的机会。我们购物的途中当然也都是牵着手，惹来收银员阿姨的怀疑眼神。

「好久不见呢。」

「好像……就是这里呢……」

「──戒指先交给妳。」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兔美待在小彗子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人间，你真的很白痴耶。」

「可是啊，小兔美从妈妈小时候就跟我在一起了，现在怎么舍得放手呢？」

「什、什么事啦……？」

身旁的少女没有半点平时的气焰，表情僵硬。

「妈……妳一直摆着这个布偶，都这么旧了，该收起来了吧？」

就这样，我暂时踏上梦乡之途。

「……我没事啦。」

「那个啊，今天，健一走了。」

咦……？小彗子身体不好是兔美害的吗……？

＊＊＊

右左美尴尬地笑着，身体似乎放松了不少。

右左美需要的不是我，只是我手上的戒指。

右左美像是明白了我的想法，眼中带着不安。

……小彗子。

正是如此。

右左美对难得如此严肃的我感到疑惑，但仍认真地注视我。

「我们都超过七十岁了，或许该说是寿终正寝……可是他跟我在一起后，和家里的关系变得很糟，一直在孤军奋战，勉强自己，以致弄坏了身体……现在想想，说不定健一真的不应该娶我的……」

「你……！」

「可是……」

她强装平静，声音却在发抖。

……？

「可是……」

右左美在路上发现的商店买了些甜点当伴手礼。不愧是高级班，知道用钱，付帐的过程也很完美。若是初级班，还得从货币的概念教起。

从小学以后就不曾和女孩子牵过手吧……现在大概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一想到我的左手握着女孩子的手，甚至比违反校规更让我紧张。

小彗子？

不用在意啦。

「右左美。」

「什么事？」

九月的傍晚六点零三分，天还很亮。我和右左美来到一所大医院前方。

这也难怪。

「对不起，把妳关在这里这么久。」

──打从离开学校，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阿健不在了吗？

她就要去见在校期间一直见不到的人了，更遑论还是她想成为人类的原因。

「右左美。」

其实她不太会掩饰自己的心思。

──然而，有件我刚刚想到的疑问。

「你是要右左美单独去见她吗……？」

「啊……？」

兔美才没有那样说！不认识兔美就不要乱说啦！

就、就是说啊！在这个家里，兔美跟小彗子在一起的时间比谁都久耶！所以──

映在窗上的表情，似乎比前些时候还要远。

「……妳珍惜物品的精神是很值得敬佩啦，可是这么多年也够了吧？妳看，这只兔子也在说已经够了喔～」

「啊～我知道了！那收到看不见的地方就可以了吧？又不是要叫妳丢掉，只是担心妳的身体。」

──没错，只要有我在就避不了其他人类的目光。

我们总算找到入口，办理探病手续。

「右左美……」

「右左美，还好吗？」

＊＊＊

简短答覆的我似乎也受她感染，牵着右左美的手多施了点力。

出了什么事吗？

「……知道了啦。」

熬夜打电动和想睡到不行，全都是实话。

这个回答使她睁大了眼。

我的手可以把右左美小巧又有些温暖的手整个包覆起来。

「妈……妳又在咳嗽了吧？房间放布偶这些东西就是会制造灰尘，对身体不好吧？」

「这个嘛……」

「啊～可是我不太好睡，吃点平常吃的安眠药好了～右左美，妳就等我睡着以后牵着我的手拔下戒指，再自己戴上去见木崎女士吧。妳出来以前我都会在这里睡得舒舒～～～～服服的。」

「只要碰到戒指，我就会全部回想起来。可是，妳不一样吧？」

晚安啦，右左美。

我吸气准备开口的同时，右左美咽了一下口水。

「呵呵，看到妳的脸以后，我就好放心喔。」

没有这种事啦，兔美都晓得。

阿健只要能跟妳在一起，就好幸福的样子。

所以我才觉得能放心把妳交给他。

「现在女儿也已经离家，这个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妳不是一个人，还有兔美在啦。

「我以后该怎么办才好呢？」

小彗子……？

「如果小兔美能活过来就好了。」

兔美也……

「小兔美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我真的好希望妳是人类，是我的青梅竹马喔。」

兔美也……兔美也好想跟妳一样是人类喔。

兔美也好想在小彗子身边，跟小彗子一起生活。

＊＊＊

──晚霞渐渐地染红了天空。

我还能看着这片天空多少次呢？

我是木崎彗子，今年七十六岁。丈夫在四年前过世，独生女嫁到国外去了。朋友又少，根本没人会来探病。

当我望着夕阳，想着该不该开灯时，有人敲响了房门。是护士吗？可是晚餐时间还没到……总之我应了门，让对方知道我在房里。

随后，对方慢慢地推开了门，好像在害怕什么。

门的另一边，孓然伫立着一个国中年纪的瘦小女孩。

──我还以为是天使呢。

她的皮肤好白，淡紫色的头发轻盈亮丽，红色眼睛宛如宝石一般。

女孩提心吊胆的样子，仿佛就像第一次送情书那样，表情交杂着祈祷、迟疑和一点点的期待。

「……我也知道一时要妳相信这种事非常困难。」

已经近乎是哭声了。

虽然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仍收下了她递过来的宝特瓶。

……我应该收下吗？

女孩怯生生地将可尔必思递过来。

当时，与我牵手多年的丈夫过世以后，我失去了生活的力气。

请不要忘了兔美喔。

女孩向我走来的同时，头上的帽子掉了下来。

这个女孩怎么会知道这种我几乎不记得的事呢？

兔美呀，决定要变成人类，变得跟妳一样。

内容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那个发夹、那个发夹──

也许是错觉吧，她一看到我，眼睛就泛起泪光。一和我对上眼就犹豫地移开，把帽子用力往下拉，好像在忍耐些什么，将嘴抿成一条线。

「我就是陪妳比谁都久的兔美啊……！」

「……谢谢妳来看我。」

我认识眼前这个女孩。

「……四年前，阿健走了以后，小彗子好消沉。」

＊＊＊

「后来小彗子在收拾阿健房间时，找到了一本书和一封信。看过信以后……妳哭了好久好久。」

小彗子。

「小兔美……？」

所以──

女孩的声音好像跟我以前有点像。不，这样想太失礼了。

那是一本陌生的书，名叫《树脂工艺入门》，还是亮面的，不过那不是丈夫的嗜好。而收在同一处的信是留给我的。整个白色信封上只印了朵大波斯菊，里面是同款信纸。

少女轻触发夹。

「那个，妳真的是小兔美吗……？」

那封信和发夹的事，只有我和小兔美知道。

「……妳可能很难相信，不过我是兔美。一直在妳身边的那个兔子……布偶，兔美。」

说到这里，女孩从手上的塑胶袋中取出一支宝特瓶。

＊＊＊

我想培养老后兴趣而做了这个树脂手工艺品，绝不可能错认。造型是有点丑的深粉色兔子。女孩头发上的发夹就是我给小兔美的处女作。

那是国中的时候了，我和丈夫都还没那么熟知彼此。我因为第一次和他单独出门而非常兴奋，绞尽脑汁打扮自己，期待得不得了。

小兔美已经不在这里了，而且小兔美是布偶啊。

当时喝的──就是可尔必思。

那是我亲手制作，世上独一无二的发夹。

所以兔美要暂时说再见了。

健一，是吧？

「这间病房只有我一个喔……」

「突然说这种话，真的很抱歉……」

这种事，我早就忘记了。

接着慢慢点了头。

发夹是我在发现书和信的那天做的。

发现小兔美不见而澈底慌了的我，还打国际电话向女儿确定是不是她丢的，可是她坚决否认……

又多一个话题能跟你聊了。

──那么，会是真的记错了吗？

「这个发夹，就是小彗子看着当时那本书做的。」

「小彗子……呜！」

其实兔美也很想永远待在妳身边。

「不是。」

「是我给小兔美的发夹……」

她是从哪里知道小兔美的呢？

我对门前的少女问道。

哪怕只是一场梦，也是幸福的梦。

假如在场还有别人，说不定会以为我开始痴呆了吧。

见到我收下慰问品，她也稍微安心了的样子。

原本是计划看电影，结果客满了进不去，只好到附近的咖啡厅聊天。

这样就能对妳说出心里的话。

可是，只要兔美变成人类来陪妳，就能为妳做更多事情。

宝特瓶映着晚霞闪闪发光。大概是刚买不久，还冰冰的。

少女的话唤醒了久远的回忆。阿健就是我那位四年前过世的丈夫。

可是小兔美早在两、三年前女儿回家时私自处理掉了才对……

──但我不介意。

那么这个叫我「小彗子」的女孩究竟是谁呢？

我看见她的模样，当场倒抽一口气。

小彗子，请原谅兔美突然不告而别。

「……是的。」

──然而这个女孩，居然声称自己就是那个小兔美……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已经好久没人这样叫我了，只有小时候的朋友会这样。然而当初的朋友，都已经疏远到不知该如何联络了。

「我没记错。我是来见小彗子妳的。」

她对我的反应这么强烈，我对她却没有印象。啊，孙女跟她体态完全不同，但年纪差不多。

小彗子。

少女用微弱却激动的声音叫我。

「那个……慰问品，就是，小彗子喜欢的可尔必思。妳说这是妳第一次跟阿健出去玩时喝的。」

「自称」小兔美的女孩见我不明就里的样子，急得都快哭了。

兔美最喜欢小彗子了！

小彗子寂寞的时候，兔美也能抱抱妳了。

「──是不是记错房间了？」

说不定这是我的愿望让我见到的梦境。

──对了，我想起给小兔美发夹的那一天了。

那封字迹工整的信，写满了亡夫的心意。

收下的同时，我自然而然地这么说。尽管对她有数不完的疑问，有人来看我这种孤单老人，还是很令人高兴。

「没、没有记错。」

哎呀，猜错了。原以为是人在国外的孙女托人来看我，不过回头想想，好像没人会这样。

「妳该不会是孙女的朋友吧？」

因为女孩头上有对毛茸茸的长长兔耳，而且不仅如此。

女孩像是摸不清我的意思，眼眸稍一颤动，然后又像在忍耐什么般紧闭起来，双手在胸前紧握。

露出长耳与发夹的女孩腼腆地慢慢开口。

如她所说，兔美是我从小珍惜到大的兔子布偶。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很随便，因为是兔子，就叫兔美。大小与真兔子相仿，有着淡紫色的毛与短短的脚。

还是说，这女孩是只有我看得见的幻觉呢？

「──小兔美。」

我小声唤出这名字。

「说老实话，我原本不相信妳的话……可是，妳真的是小兔美……真的是小兔美呢……」

女孩的红眼睛惊讶地睁得好大。

「就、是我……」

眼中泪水愈堆愈高，女孩稚气却端整的脸庞骤然扭曲。

大颗泪珠夺眶而出。

「……呜！就是我……！小彗子……！兔美一直……一直都好想见妳！兔美……兔美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小彗子说喔……呜！」

看女孩泪水流个不停却也不擦，直视着我哭诉心里的话，我不禁抱住了她。

女孩落在手上的眼泪，和我一样温暖。

「小彗子……呜！对不起，兔美突然不见……呜！可是，兔美是为了成为人类和妳在一起……！兔美一直好想说『最喜欢妳』跟『谢谢』喔……！」

我给这位哭个不停的女孩摸摸头。

丈夫过世，女儿也离开家，还以为不会再有人关心我。

之后只剩下离开这个世界而已。

──结果，不是这样呢。

「小兔美……谢谢妳来看我。」

我心中也涌上一股暖流。

「我也是一直都最喜欢妳了。」

年纪大了就容易掉眼泪，真伤脑筋。两个人都哭成大花脸，真是愈想愈好笑。

「呵呵，我们现在一定都哭得很难看呢。」

神啊，求求祢──

对不起，小兔美，害妳难过了。

用我最轻柔平静的语气。

我不在以后，也要让小兔美过得幸福。

用尽全心全力，梦想着与我相伴的幸福未来。

＊＊＊

「不要说那种悲伤的话。」

上次有人说我可爱，不晓得是多少年前了。有种变回少女心的感觉。

小兔美用力握着我的手，抬起低垂的头注视我。

「是吗，真是太好了。」

「小兔美，妳喜欢人类吗？」

我用自己皱巴巴的手，握住小兔美那漂亮得像洋娃娃的手。

「怎么会……！兔美努力了这么久，都只是为了妳啊……！」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啦！小彗子才是兔美的最爱！」

「对呀！可是今年……恐怕没希望毕业了。所以兔美明年一定会毕业变成人类！然后，兔美要跟小彗子一起生活！」

「咦～我从以前都是跟妳说感情的事啊。」

触碰她给我一种好怀念的感觉。明明触感和布偶兔美完全不同。

「将来有想做什么吗？」

接着兔美柔和地笑道：

「是个好老师呢。」

「……兔美不讨厌学校，也不讨厌念书。了解原本不懂的东西是很快乐的事。」

这孩子不只坚强，头脑又好，还懂得为他人着想呢。

「不会的，小彗子永远都漂亮又可爱。」

「啊，对、对不起。」

有那么一瞬间，小兔美看我的眼神好像快哭了。

「对了，妳是一个人来的吗？」

「还不太晓得，可是──」

小兔美泣不成声地对我哭诉。

我放开小兔美。

等等，我还没──

「不、不要……」

「不喜欢布偶吗？」

我们就像女校的好朋友一样，将分开后这几年的事一次聊个够。

我连忙收回不舍的手。怎么办，这样只会让小兔美为难而已。

能这么想，表示她求学环境不错吧。

「嗯，但我一样喜欢。」

「嗯。我也好想跟妳一起生活呢。」

「……嗯。虽然不太可靠……但不是坏人。」

「吼！小彗子很坏耶！」

小兔美嘟起嘴闹别扭的样子真可爱。

病房门打开了。

护士一进房，帘幕后的小兔美赶紧戴好帽子。

「除了我以外，小兔美还喜欢什么？」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小兔美的耳朵抖了一下，表情僵硬。

我想，小兔美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才那么说的吧。

小兔美一句话也不说。

「……小兔美，妳该不会喜欢那个老师吧？」

「不会呀，很喜欢喔。」

「所以呀，我没办法和妳一起生活了。」

真是太好了。小兔美不只有我这个归属。

这时她的嘴稍微动了。

想都没想呢。

──喔？

「小兔美。」

「兔美想帮助像小彗子这样生病的人……！这样就可以减少像兔美和小彗子这样的遗憾了……！所以……所以兔美将来想当医生……！」

「好像是这样没错……小彗子都在说阿健的事……」

没有感情的铃声在医院中响起。

她是认真的。

「嗯，谢谢……小兔美，我啊，虽然遭遇过很多事，可是到头来我还是喜欢人类。」

「是吧？所以是怎样～？」

捉弄小兔美太好玩，使我不禁希望时间能就此停驻。

就她的描述听来，学校是个严格的地方，这样没问题吗？

可是她旋即温柔地笑了起来──

「──小兔美，我最喜欢妳了。」

「……我也不讨厌人类。」

小兔美眼中泪光闪闪。

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保持平静安抚她。

「啊……」

这问题让她「嗯……」地想了一下。

我温柔抚摸低着头的小兔美。

「要是小彗子不在了，兔美这么多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其实我啊，恐怕只剩下一个月了。」

原来如此。天就要黑了，既然有老师陪同，就不用担心她回程会出问题。

「木崎奶奶，我拿晚餐来喽～」

表示探病时间结束。

「兔美喜欢小彗子。」

小兔美，很抱歉，我没有更好的话能说。

再加点微笑，减少她的害怕。

「……所以说，小兔美现在就在那间学校努力念书喽？」

小兔美似乎也看出我有严肃的事要说，抿起嘴看着我。

我也是昨天上午才听医师说的。昏倒时就已觉得时日无多，但从自己的嘴说出来还是有点难受。

「……小彗子什么都说喜欢，太随便了。」

「……讨厌的家伙也很多呢。」

「对不起喔。不过我想，妳的努力是有意义的。」

不说话，是因为什么都说不出口吗，还是在想怎么说呢？

听她这么说，我们面对彼此不约而同噗嗤地笑出来。

小兔美听从护士的提醒离开床边。

小兔美腼腆的反应，让我有点想逗她。

「哎呀～？真的不可能吗？」

如此宣告的红眼睛里，蕴含强烈的光芒。

是因为眼前的女孩，不，小兔美思念着我的缘故吧。

──那么，我必须和她坦白才行。

看来兔美是以和我生活为目标，苦读到现在。

「啊，那个……老师也有来。可是人间……不对，老师他为了让我们独处，待在走廊上等。」

我紧紧抱住了她。

「什！怎么突然说这个！」

「……呜！兔美不应该想变成人类的……应该就那样一直陪在小彗子身边……！」

「──哎呀！孙女来看妳呀？长得好可爱喔～！不好意思～探病时间已经结束喽～！」

「──小彗子。」

小兔美回头直视着我。

──要告别了。

从表情可以看出，这真的是能与小兔美对话的最后一刻。

我们真的要别离了。

在这最后的最后，我不想错过小兔美的任何一句话和表情。

她慢慢地开了口。

「谢谢小彗子这么珍惜兔美。」

然后对我露出满面笑容。

「兔美以后也会永远喜欢小彗子！」

＊＊＊

「老师。」

半梦半醒间，有声音传来。

谁呀……？

「谢谢老师。右左美跟小彗子说了很多话。」

那是小女孩微弱的声音。

陌生的声音。

「右左美要成为人类。这是对小彗子的承诺。」

小彗子？

我不懂声音的主人在说什么。

而且还是想睡得不得了。

「就是昨天，今天开始上课。」

奇怪的是，我并不后悔。

从一楼的数学准备室到办公室的路上会经过校舍正门，就算不想也会见到摆满地上，写有学生名字的小瓶子。看不见内容物的瓶子之中，也包含右左美的。

见到右左美的恩人而返校以后，立刻被校长抓去校长室狠狠训了一顿。那个校长虽然长得跟吉祥物一样，生起气来却是吓死人的可怕。

「右左美同学是停学到几号？」

右左美的表情比来医院之前爽朗多了。

「──啊，人间，早安。」

「右左美呀，原本只想为小彗子一个人而活。可是这样不对，小彗子不希望我这样。」

「嗯～我们学校很注重学生个人自主呢～」

还以为这场夏天永无止境呢。

「人间，医院要赶人啦。谁教你自己怎么叫都叫不醒，是你活该。」

「星野老师，拜托你也说她两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上课前的数学准备室，沐浴在和煦秋阳下喝着星野老师的绝品咖啡。

＊＊＊

总觉得右左美答话的样子比来时成熟了些。

但它还是会迎来结束。

什么啊，发生什么事了……！

光是这一天，就不晓得违规多少次了，回到学校一定有处罚在等着我们。

「谢谢你喔，老师。多亏老师带右左美来这里，右左美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小彗子让右左美明白了。原本的梦想无法实现，还是能找到新的梦想。右左美过去的一切都没有白费，那都是右左美一路走来的经验。」

「怎样啦……？吓成这样，真噁心。」

我被耳边突如其来的大叫声吓得跳起来。

我和右左美走向医院前的公车站。

「啊，时间快到了，回办公室吧。」

我真的不是早起型，多亏有星野老师的咖啡，我的迷糊脑袋才能清醒一点。听说今天的咖啡就叫做「醒脑特调」。

「嗯，说完了。」

对，记得我是和右左美一起溜出学校，来这间医院找她的恩人木崎彗子女士。

她们一定聊得很开心。

歧视啊……之前叫我老师搞不好是奇迹。

停学理由还没传出去。说实话我碍于身分，面对任何问题都只能否定，右左美也不会说吧。

还是一样毒舌呢。

风好凉。

来日方长啦。只要方式对了，其实有很多卷土重来的机会。这种话会不会太乐观啦。不过呢，能得到幸福的方法不会只有一种。

到了医院外面，太阳已经下山，天上星月乍现。

擅自外出并与外界人类接触，又多半会违反宿舍门禁。

「人间不需要加老师啦。」

「……你忘记一定要跟右左美牵手了啦。」

就在八天前，我和右左美偷溜出学校。

我们就此爬了起来。

「星野老师，好久不见了。早安。」

「老师，你听右左美说喔。右左美决定好将来的梦想了，右左美要帮助人类，要当医生。这一定会很辛苦，可是右左美会努力。右左美想帮大家制造更多时间陪伴自己心爱的人。」

我和右左美的处罚如下：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姿势啊……！好像右左美跟我牵着手，还把我推倒了一样……！

「哇！好、好喔，早安。」

要是有个闪失，完全有可能丢掉这份工作呢。就连右左美也很可能遭到退学处分。这样想想，这次的处置可说是极为宽大了。据说，这是理事长的决定。

「这样啊，那就好。」

「老师。」

「哎呀～人间老师你也辛苦了。」

「啊，右左美同学，早安呀。」

就只是想右左美的事想到一半，撞见她本人才吓到了嘛。

＊＊＊

右左美拉着我往医院门口走。

再说，有什么骑在我身上……？

咦？医院……啊！对喔，想起来了。

好，回学校去吧。

「好好好。」

「──都说完了吗？」

右左美彗：停学一周，同时成人积分扣150分。

我在飘飘然的感觉中再度入梦。

人间零：减薪三个月。

我赶紧让睡傻的脑袋全速运转。

「啊～不过都是我自作自受啦。」

右左美像是在回想她与木崎女士的对话，平静地浅笑。

抱歉了，萝莉声。我还满喜欢妳的声音，下次再跟我说说妳的事吧。

──啊啊，好想睡。脑子开始不清楚了。

好像是恋爱新手才会说的话……我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不过她的语气倒是挺高兴的。

那道萝莉声好像还在说些什么，可是我战胜不了瞌睡虫。

「起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总之人间！刚刚就说过了！已经到了不能留在医院的时间！要回去了！」

其实我原本还怕右左美会伤得更深，看来是多虑了。

往牵着的手一看，我的戒指正戴在右左美手上。

「右左美」手脚着地，压在从椅子摔下来的我身上。

真是的，我清醒得真的很慢。就让我继续睡吧。

「人间，你别想狐假虎威。逊毙了。」

右左美突然遭到停学的事，在同学间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右左美的处罚，成人积分扣150分把她的瓶子清空了。因此想在今年毕业可说是难如登天。

──从那之后一星期又一天。

……刚刚说的老师是指我吗？不会吧，应该是自我意识过剩。

不晓得她是在跟谁道谢，总之学生能为将来立定目标是件好事。

这样啊～可是当医生很辛苦喔。我也不知道哪里辛苦就是了。毕竟没当过生涯辅导老师。

减薪闷归闷，这样就放过我已经是万幸了。

星野老师笑得一派轻松。

在星野老师催促下，我们前往办公室。

我思考着自己该深入多少，姑且先这么问。

「为什么妳只叫他老师，都不叫我老师啊？」

「我说妳啊……个人自主和礼貌哪个重要啊！」

「这种判断就包含在个人自主里啦。」

「唔唔……愈来愈觉得是歪理了……话说，你们两个好像满熟的嘛……」

「啊……」星野老师想起什么似的望向空中。

「因为到去年为止，我都是她的班导吧？就是中级班的。」

「星野老师不只教得好，还是个好老师。」

哎呀，这是在酸我吗？

「那右左美要去教室了。星野老师，人间，掰掰啦。」

「喔～晚点见～」

右左美走向与我们反方向的脚步，似乎比以前还轻盈。

我与高级班四位学生的日常，从今天起又要如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