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此方的虛言
《非人學生與厭世教師》 · 來棲夏芽 · 1.8萬 字

大家都說真紀「愛騙人」。
可是真紀知道真相。
其實是大家「更愛騙人」。
***
「真紀吱~!妳期末考結果怎麼樣吱?」
「全部滿分喔~」
「真假吱!」
「騙人的喔~」
「真沒勁耶。」
「小此鬼同學都沒變呢。」
「嘿嘿嘿,我沒有那麼好啦~」
「不是在誇獎妳啦。」
右左美的升學問題告一段落後,我們又回到了日常生活。第二學期的期末考結果,所有人都持續進步。
「小帷好厲害喔。」
「嗯?花梨,怎麼突然這麼說?」
「啊,不好意思。不小心看到妳的考試成績了。」
「小帷!妳考得如何啦!」
「還是一樣~」
「唔……全部滿分是怎麼樣?都怪剛纔真紀騙人,搞得我很亂啦。」
「還好啦,我本來就很會念書嘛。」
「右左美考得怎麼樣吱?」
「呼嘿嘿,很好很好。」
她來到這所學校前,是怎麼樣的學生呢?
一陣涼風吹起。
「是問我──想成爲教師的原因嗎?」
「咦?」
「嗯?原來真紀是那種類型嗎?」
小此鬼滿意地摸起春名的頭。
***
不過……都是一個人喫就是了。
「蹲下來~」
突然被摸頭的春名不知如何反應,就讓她繼續摸了。
「我也回去吧。」
「哼~你好怪喔~」
「春名老師。」
是冬天的冷風。
與春名對上視線。
「未來老師,不哭不哭~不必勉強喔~」
「就是啊~要是真的考成那樣,整個寒假都要補習呢~」
雖然出門了,我沒有任何目的,只是到處閒晃。
我應該沒說過什麼致命的謊話吧……
「嗯耶?啊~老師~」
「嗯?」
操場上的排球圈有更多學生加入,分成兩組了。
這種日子就稍微出門走走吧。
「欸~老師~」
小此鬼突然停下摸頭的手,然後離開長椅。
「……沒有啦,騙人的~」
不可以把真相說出來喔。
我停下走向校舍的雙腿。
「騙人的喔~」
操場上有羣初級班學生圍成一圈打排球。
要是小此鬼接下來想摸我的頭怎麼辦?
是小此鬼。
可能要容我拒絕……
請教?她是爲了我才這樣說嗎?
就算真紀聽得見,也要裝作不知道。
午休時間,雖然已經是冬天了,在太陽底下還是有些暖意。
「老師都不會責罵真紀騙人耶~」
小此鬼這句話讓我震驚,但反應太大也不好,便小心地藏在心裏。
要是小此鬼真的能分辨謊言,我就會擔心自己有沒有出糗了。
真紀的力量,是祖先賜予的珍貴贈禮。
「嗯,因爲你都不會生氣~也不會打我。」
「未來老師也是勤勞的好老師喔~」
「那個啊~真紀有事情請教人間老師喔~」
可是媽媽又告訴我,這件事不能跟別人說。
「是這樣嗎?」
我不禁回過頭。
坐在操場邊的長椅上發呆。
「騙人的喔。」
「人間老師,你在這裏做什麼?啊,小此鬼同學也在呀。不好意思,被人間老師擋住,所以我沒注意到。」
喫完飯就運動,活力真旺盛。
「曬太陽嗎?今天好暖和喔~」
「未來老師爲什麼會想當老師呢~?」
嚇我一跳。
「真紀啊,聽得出謊話喔~」
她與我目光交會,露出平時那種笑咪咪的表情。
「還好啦,妳騙人也沒造成問題嘛!我沒理由生氣。」
媽媽曾經說過。
這所學校的學生不是人類。
「因爲我想變得跟人間老師一樣啊。」
「這樣啊。人間老師是可靠的好老師嘛!」
「嗯!」
好奇怪的畫面。
「什麼事?」
「語文很微妙啦。」
小此鬼所屬的「鬼族」,能夠分辨謊言嗎?
沒特別做什麼,只是一手拿着果汁眺望操場。
小此鬼對春名伸出手,但這是什麼姿勢?
「真紀啊~全都是五分喔~」
在我擔心無關緊要的事時,預備鈴響了。
「妳這麼說我很高興!」
接下來我沒有課,所以有點閒,但還是得拿來準備課程。
寒假即將到來。雖然今年也發生很多事,總之能平安過年,真是太好了。
小此鬼經常有這種軟趴趴的笑容。
「嗯,就是啊~」
一陣風吹來。
春名順從小此鬼的意思在她面前蹲下。
「大家都把真話藏在心裏。」媽媽是這麼說的。
「小此鬼,難得看到妳一個人耶。」
「這樣子嗎?」
「欸~未來老師~」
春名也不明白小此鬼的意圖,看了看我和她。
好懷念啊,我大學時經常趁這種日子外食。
***
「哇~時間過得好快喔~謝謝老師,真紀回教室了~」
「啊……謝謝……?」
茫然地走着,視線邊緣忽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嗯,嚇我一跳。」
所以──
「那還用說嗎?」
──打她?
***
「大家早──咦,根津怎麼了?」
「吱?」
我本來就沒立場評論他人的外貌,基本上都會避開這類話題……可是根津平常放下的頭髮凌亂到我忍不住發問。
要怎麼樣纔會變成這樣,是實驗還是烹飪失敗嗎?我們班進入搞笑漫畫的世界線了嗎?
「根津同學,妳的頭很不得了喔。」
「萬智,妳被人間嗆了啦。」
「過分吱!」
根津的表情好像顏文字,讓人差點笑出來。
「啊,對不起!是我表達得不好,是頭髮纔對。」
「真的耶~萬智亂得像被炸到一樣~」
應該說距離爆炸頭只有一步之遙。
平常的直髮變成一大團雞窩。
「嗯,肯定是靜電害的。」
根津從若葉手中接下小梳子,嘔氣地梳起頭髮。
「吱~萬智頭髮很長,一裹上圍巾就會變得亂七八糟吱~」
「我懂!長頭髮很容易纏在圍巾上呢!」
根津卻用懷疑眼神盯着認同她的龍崎。
「……花梨頭髮那麼柔亮,很沒說服力吱!」
「就是啊。花梨的直長卷那麼精細,看起來很容易弄壞的樣子,可是一直都很漂亮~如果有做什麼特殊的保養,我也想知道。」
「也沒有特殊啦。平常只是仔細吹整,上髮油跟戴絲質睡帽而已。」
「真紀的媽媽是什麼樣的人呀?」
「話說老師,你是不是還沒點名?」
「早上太麻煩了吱。」
羽根田的要求讓小此鬼錯愕地歪頭。
「啊~該怎麼辦呢……」
「有這種事?話說這幾年都沒辦過……」
小此鬼見她苦戰的模樣,勾動着十隻手指頭往她靠過去。
「沒關係啦,老師本來就不可靠,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今年說不定可以辦喔~畢竟還有春名老師在嘛?」
「因爲習慣了嘛~以前都是媽媽幫我綁的喔~」
「目標是一百公尺喔~」
「真紀,不要丟下媽媽喔。」
「哼哼~♪是媽媽教我的喔~其實這種事,習慣比學習更重要喔~」
所以我不停擱置,到現在都沒辦過。
「哇,真的耶。抱歉。」
「妳頭髮好長喔~是故意留的嗎?」
「小此鬼同學,總覺得妳的動作好下流。」
一旦說了真話,就會被偉大的人帶走──
「根津同學不想把頭髮紮起來嗎?」
「嗯咦~?」
我光是整裝、洗臉,還有刮鬍子就很匆忙了。
睡覺前,媽媽常會跟真紀這樣說。
小此鬼真紀,鬼族。在校三年。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不想騙人」。
才一下子的工夫,根津的耳朵前方就出現了兩團跟小此鬼一樣的包包頭,大家都出聲讚歎。
「確實沒看過真紀放下頭髮的樣子啦。」
「呼嘿嘿,有點害羞耶~」
「OK~」
話說回來,根津從剛纔就在拚命整理頭髮,但沒什麼改善。
想要每天都能悠哉起牀慢慢整理,感覺需要體育強隊級的氣勢。
話雖如此,學生們仍舊難掩好奇,氣氛有些鼓譟。
好像在真紀剛出生就不在了。
第一次看到她的角。是淺膚色的。
「呼嘻……沒關係,可以喔~」
「吱~~!好厲害吱~!」
「可以跟零老師出去約會了嗎!」
她又開始望向窗外發呆了。
「真紀,妳跟媽媽的曾祖母很相似呢。」
「騙妳的啦~」
「欸~改天我們一起去遠足吧~?」
來這裏唸書前,小此鬼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呢?
從她平時慢條斯理的樣子,很難想像她有雙巧手。
「嗯?要來硬的嗎?」
「真紀的手很巧啦。」
「嗯,很久了呢。」
「我、我嗎!」
「好~綁好了~」
老實說,感覺她都能靠這番手藝喫飯了。
「不單純!動機不單純!」
她總是扎着包包頭,原來小此鬼的頭髮比想像中還長,大概到腰際吧。包包與辮子部分的頭髮因固定已久,變形成螺旋狀。
「喂喂喂,不要自己下定論。」
「不過好羨慕去過的人喔!平常上課不都待在校內嗎?頂多只會實習人類世界的事。我好想看看現在的人類社會喔。」
往雙角伸去的手遲疑了一下,又咻咻咻地繼續解開。
小此鬼搖搖晃晃地走向春名,張開雙手露出傻呼呼的笑容。
髮型一下子就復原了。我不懂這方面的事,看起來像魔法一樣。
小此鬼又咧嘴笑了出來。
「呼嘻嘻。萬智啊~可以讓真紀弄一下嗎~?」
距離寒假只剩大約兩星期的某一天,小此鬼如此提議。
「欸~真紀,我想看妳頭髮放下來的樣子~」

片刻猶豫後,小此鬼將手伸向頭頂,漸漸鬆開頭髮。
「遠足嗎吱?吱種事萬智只聽過一點點風聲而已吱!原來真的存在啊!」
「嘿嘿嘿,被若少爺稱讚了~」
「嗯。因爲真紀是努力的好孩子嘛。」
真紀沒有爸爸。
「啊,真紀,不願意的話不用勉強喔?綁回去很麻煩吧?」
小此鬼一邊說,一邊重新綁頭髮。
「太長了吧!」
「不看鏡子也綁得回去呀?」
然後讓媽媽孤單一人。
***
「就是啊!早上要用氣勢起牀!」
這已經很費心了吧……我基本上都讓它自然幹耶。女生真辛苦……
「嗯,對呀。不用勉強自己沒關係。」
「大概五年前吧?」
遠足──或者說校外實習,是一種由教師自行決定是否舉辦的活動。校長和星野老師都曾提過。
龍崎都是綁馬尾,但頭髮還是很長,容易跟圍巾相纏的樣子。
「曾祖母聽得出真話和假話,所以被偉大的人帶在身邊去拜訪很多人,檢查他們有沒有說謊。如果妳的事被別人知道了,妳也會──」
「騙人的~」
「我到這來以後一次也沒有呢……」
「妳只是懶惰啦。」
***
小此鬼得意地讓若葉摸頭。
根津的頭髮逐漸捲成了兩顆球。
「她也不會跟我們一起去泡溫泉吱。」
「是喔~!感覺很棒吱!家人吱間感情是好事吱!」
……只憑我一個,的確會擔心照顧不來,但是有春名在就放心許多。
「真紀很會梳頭髮,萬智也想看看吱!」
「這個嘛~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喔~」
真紀不能說真話。
小此鬼若無其事地回答讚歎不已的春名。
見她們如此提倡氣勢,若葉有些困惑。
我沒見過這位叫曾祖母的人,她好像跟真紀一樣,可以分辨謊言。
大家都有出席,所以無所謂。只是注意力被根津和小此鬼拉走,以至於我完全忘了。
「嗯咦~?那真紀也摸一下未來老師好了~?」
「大家早上確實都沒時間呢,我懂。」
「絕對不是啦。」
「小帷,上次遠足是什麼時候啦?右左美聽說過以前會到學校外面遠足啦。」
「咦~真厲害。妳在哪裏學的呀?」
唔,聽她們這樣說,我忍不住苛責自己的怠惰了。
「不錯吱……萬智要吱遍超商所有的吱有品牌點心吱~!」
根津也已經幻想到嘴角垮下來流口水了。
「我們當中跟人類一起生活過的只有真紀吧?」
「是這樣嗎~?」
「右左美……是動物,萬智跟帷也是啦。」
「嗯,身爲精靈的我也是同一類吧?」
「我可是比人類還要高尚的存在!」
「咦~原來是這樣~」
小此鬼似乎對高挺胸膛的龍崎不怎麼感興趣。
「那個,小此鬼同學來這裏以前是怎麼生活的?可以告訴我們嗎?」
沒想到春名似乎對小此鬼的過往很感興趣,既期待又怕受傷害地靠過去。
「可以喔~」
小此鬼用雙手比出OK,貼在臉頰上。忘記是什麼時候,她也做過這個動作。
接着她邊揉臉頰邊慢慢說道:
「那個啊~真紀啊~是跟媽媽一起住。」
「吱?有家人陪真好。」
「萬智,妳在人家背後雙手抱胸是怎樣啦。」
右左美側目着點頭感嘆的根津。
「可是在小學~出了一點事情~」
「太尷尬了,而且男性不方便回答吧!」
這部分倒是與人類學校沒什麼差別。
被春名提醒,根津改成握拳。
「零老師也穿嗎?」
我也聽不懂事情經過。
「鑽死妳吱────!」
小此鬼的騙人不只是騙人,還夾雜了事實嗎?
「嗯,我們都知道那是假的。」
「玩得好高興喔~感情真好~」
「是老哏了啦。」
「被她們兩個性騷擾,有點優越感耶!」
「啊……這是我最近聽說的啦!」
「很難說啦。」
「我沒在數,所以不知道喔。人類的歷法分得太細了。我年輕的時候住過羅馬帝國附近,所以比那時候還要更早。」
難道那是真的嗎?
「這是感情好嗎?」
「老師,我們上次到學校外面是什麼時候?」
「好想遠足吱~!」
「吱……?」
「真有零老師的風格,好棒喔!」
「大家都比萬智長壽吱……」
「嗯,我在利芙加爾德那時是十六歲。」
「可以穿泳裝嗎!」
「這下懂啦。所以鏡花和一咲才……!」
奇怪,其他學生都面面相覷,她們都不知道嗎?
學生們和春名一起圍上來,告訴我那只是小此鬼的謊言。
「話題跳得好快喔。」
「嗯~萬智畢竟是老鼠嘛。」
「真的開始講了耶。」
──真紀啊,聽得出謊話喔。
羽根田將手輕輕搭在悔恨咬牙的根津肩上。
我忽然想起暑假時聽到的事。
「咦,不、不是嗎?」
「我應該也是喔。」
「嗯,很吸引人呢。」
「零老師!這是性騷擾嗎?」
「……嗯?這麼說來……?」
「先不談經過了,真紀還是小孩吱倒是新發現吱!」
「因爲這樣~纔到這裏來~」
「這樣啊……嗯……」
「比萬智老多了啦。」
我穿泳褲有什麼好期待的……
「我沒穿。」
「真紀該不會還是小學生吧?」
龍崎突然睜大了眼。
感謝春名幫我說話。
「對呀~」
「呼嘻嘻,該不會老師還相信真紀聽得出謊話吧~?」
羽根田的視線指向龍崎──喂,妳在看哪裏啊。
「人真好吱。」
可是,龍崎不知爲何閉目將手臂盤起,陷入思考。
「吱……萬、萬智是出生沒多久沒錯,可是老鼠的一生本來就很短吱!已經比一般人類還要成熟了吱!」
「學生在這所學校的外觀,是由學生本人的魔力而定──」
「我只覺得『哎呀,又在說了』呢。」
羽根田像是對我無話可說,只是默默微笑……
「居然在意這個?還有更值得注意的事吧?」
「差點忘了這回事。」
「騙誰啊吱!」
這樣啊……再怎麼樣也不會有那種特殊能力吧……也對啦,能分辨謊言也太厲害了……
「因爲老鼠體型本來就小嗎?」
「好好喔~那時候的高級班還有這種事喔~」
「小帷!說得對吱!……可是,萬智也想要更成熟的外表吱~!」
「嗯?原來是這樣。」
若葉也注意到小此鬼的能力了嗎?
「大家都被她騙了吱。」
「右左美還不是一樣吱!」
「萬智,但是妳要知道喔?不是活得久就比較偉大喔?」
「根津同學,用手指着人家不太好喔!」
羽根田從背後戳戳根津得意的臉頰。
高中女生的離題工夫實在了得。
那次環境幾乎跟校內差不多,所以這次應該會有變化吧。
感覺不太好意思,我馬上別開眼睛,所以沒看清楚……不過剛纔根津的腦袋好像埋進去了一半。
「啊~對對對,我也聽說過。我們基本上會擁有人類十八歲的身體機能,可是高階種族魔力高,外觀會比較接近十八歲的上限。」
是愛麗絲小姐說的。
「所以萬智纔會是小不點嗎吱!」
「呀!萬智,妳在做什麼!」
「從遠足跑到這裏也太離題了。」
「小學?回推到很遠的時間耶?」
問題不在那裏吧。
「呃……去年……不對,已經是前年了吧。夏天到河邊玩那次?」
「呃……這個嘛……」
「嗯?」
「嗯,這次是花梨挑釁不好。」
從那天起都沒見過黑澤,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那麼~遠足呢~?」
「嗯咦~?就是啊~在小學啊~我班上有個學生做了壞事~想騙人說那是別人做的~」
「咦~?這樣說的話,萬智不也纔出生沒多久嗎?」
還以爲一定是那種套路!
「吱?那花梨跟若少爺又如何吱!妳們活了幾年吱!尤其是若少爺!」
「啊哈~原來是吱麼回事吱?」
小此鬼不明白高級班同學在疑惑什麼似的,一臉茫然。
「妳這麼一本正經的表情,讓人很困擾啊。」
「我感覺胸部有一道強烈的視線!」
是愈吵感情愈好的意思嗎?
「那個,如果魔力?超過上限會怎麼樣啦?」
「所以呀~真紀就說他在騙人~後來呀~被偉大的人?知道真紀聽得出有沒有說謊~媽媽就把這裏告訴真紀了~」
根津竟然往龍崎的胸部鑽去……
「我認爲!龍崎同學不喜歡的話就算性騷擾!」
「真紀五億歲嘍~」
「小此鬼,可以再說得詳細一點嗎?」
「人間都在打電動啦。」
「真的可以出去啦?」
「人間老師,大家只是故意不戳破而已喔?」
有嗎……因爲這種事被誇獎,我心情好複雜。
「嗯,花梨什麼事都能稱讚呢。」
「好羨慕吱!好羨慕吱~!萬智也想出去玩吱~!」
「嗯~可是外面很冷吧?跑太遠也很危險……有特別想做什麼事嗎?」
「超商大血拚!」
「這麼說來,之前說過這件事呢……」
根津很喜歡超商的自有品牌。
「右左美就不去了,現在畢業跟考試比較重要啦。」
「嗯,我也不去好了。」
「應考組好忙的樣子呢~」
「小帷遊刃有餘好可惡啦。」
被右左美一瞪,羽根田連聲道歉。
「若少爺~妳也要升學啊~?」
「嗯,是啊。我想去選美小姐跟戲劇社團出名的大學。」
「真不愧是小葵!我也是升學組,不過唸的是文組,哪一所大學都可以,所以有遠足的話,我想參加!」
「還沒確定要遠足吧?」
不在這裏先喊暫停,就會漸漸被她們說成真的要去遠足了。
「那麼──來~想去的人舉手~」
「羽根田!不要隨便調查!」
天啊,事情不斷在推進……
人影的主人是春名。
根津拿出的帽子……好像在哪見過,但是想不起來了。
「……算了,沒什麼。好可惜喔,要連我的分一起玩喔。」
「騙人的啦~老師,你們好早喔~」
「哇!小此鬼!妳來多久了!」
「謝謝!既然要遠足,就趁過年以前的寒假出發吧。」
淚汪汪地看着我的龍崎忽然放鬆力氣,露出放棄的表情。
「不是說妳啦。」
根津穿着水藍色洋裝,內搭是白色高領衫,罩上一件深灰色羽絨外套,是簡約的風格。
「就是啊……我也不想這麼說,可是龍崎同學說不定會露餡耶……」
小此鬼就躲在附近的樹叢裏偷窺我們。
不,最近在辦公室就問過了。
這個氣氛已經不允許我獨排衆議了。
「萬智訂的帽子一直沒送到,還哭着擔心自己不能去遠足了呢~」
哦,這樣就全員到齊了。
就這樣,我接受若葉、右左美和龍崎的要求,訂了一個這輩子從沒喫過的高級聖誕節蛋糕。
保險起見,先問問星野老師學生與校外人士接觸時的注意事項吧。
可悲的是,校長連我聖誕節沒有安排都知道,名爲遠足的特別外出就訂在結業典禮的隔天,也就是聖誕節。
好久沒見到這條規定了。羽根田設定的今天,距離申請正好是兩週。
「人間老師!好早喔,還有二十分鐘耶。是兩點集合吧?」
春名望着天空發呆,她心裏在想什麼呢?
「啊,萬智,妳的帽子還放在包包裏耶。趕快戴起來吧。」
兩人開心地聊起彼此的時尚喜好。
***
「萬智~太好了耶~右左美肯借妳帽子~」
看起來還滿講究的。
聖誕節當天。
這樣時間稍趕,有必要在這兩星期去嗎?
「嗚嗚……零老師,這次我放棄了,等我畢業以後……」
「唔……下不爲例喔!」
自己也不是真的什麼安排都沒有,有手遊的活動要跑啊……
「小此鬼也喜歡穿搭嗎?」
「既然可以遠足,我想順便看看──是叫人類的力量嗎?就是創造活動的力量。」
好老套的段子。
「我上午有事,空出一段尷尬的時間,於是就先過來了。」
「好!我也要去!」
對喔,想起來了!右左美去見彗子小姐時,戴的就是這頂帽子。
「好,吱樣就完美了吱。」
外出組要在結界邊緣的櫻花樹下集合。
「原來如此,是右左美的啊!」
「如果要親身感受人類的世界,挑個能學到更多的時機不是更好嗎?」
那頂報童帽是在哪裏看過呢?
是羽根田。她身穿白毛衣和黑短褲,帶了一個黑色小包包。外套則帶有褐色格紋,總覺得比平時成熟不少。
「一百年前吧~」
有了許可證,學校也不一定能在兩星期內準備好,不太能期待……
「呼嘻嘻,真紀很喜歡喔~」
***
「因爲這時期的活動很多,城裏很熱鬧吧?」
「網購的陷阱吱!」
「我戴毛線帽好像也行~」
我第一次看她穿便服……
『若欲租借理事長寶珠戒指並辦理特別外出,須於兩週前提出申請,並由教師帶隊。活動範圍僅限結界以外兩公里內。』
「我的角和尾巴,會不會其實很難藏啊……」
沒錯,全看校長的意思。
小此鬼從樹叢慢慢爬出來,髮型跟平時一樣,穿了有着大商標的紫色長袖運動衫和牛仔短褲,上面再披上一件有很多繩子等裝飾的白色外套。腳部則是誇張的泡泡襪和大號的紫色帆布鞋。
「還不曉得校長是否同意呢。」
只是這裏有條但書:「主動向人類透露非人身分者,將受到嚴厲處罰。」最嚴重甚至會勒令退學。
好像有人來了。真早。
即使羽根田──理事長要求,校長也不一定會放行。
於是打算玩智慧型手機殺時間,結果纔剛從口袋掏出來,就看到樹林裏有人影。
春名在暗紅色針織外套外又罩了一件米色大衣,搭配輕柔的白裙。
接着羽根田咧嘴賊笑着。
羽根田說到做到,當天就發佈許可證。原本校長那邊我不抱希望,但他似乎用千里眼預見了這件事,早已經調整好日程。
「真紀照平常這樣就可以嘍~」
我因爲太早抵達集合地點而有些後悔,不過再回家的時間也不太夠。
「嗯,那麼花梨來跟我們一起喫蛋糕吧。」
「吱!距離集合時間還有十分鐘,怎麼都到了吱!」
「花梨,很可惜……萬智會替妳拿很多吱的回來吱!」
不,突然問這個好噁心。
所以她喜歡穿搭嗎?嗯……應該喜歡吧。
對話就此結束,氣氛稍嫌尷尬。
就是去百貨公司拿預定的蛋糕,回到學生宿舍交給右左美她們,很單純的工作。
該問問她的近況嗎?
「嗯咦?這個啊~只是把喜歡的東西搭在一起啦~」
「妳也很早呀。」
「哼哼……想去的人有萬智、花梨、真紀──還有我吧?只帶四個人的話,老師沒問題吧。前年也是四個人啊。」
「人間,去訂百貨公司的蛋糕啦。」
「萬智要買很多東西,帶了最大的包包過來吱!」
「對喔!」
「未來老吱也要來啊!好棒吱~!」
「小此鬼同學,妳的帆布鞋好帥喔!」
「原來是這樣啊~」
「咦,已經來這麼多人啦。真早~」
「爲什麼?」
「根津戴帽子穿長裙好像就行了呢。」
結果後來事情順利得嚇人。
後來龍崎不時會出現那種表情,心痛的我只能裝作沒發現。
根津這麼說着,打開她的白色大托特包給我們看。
我實在不想去,然而只好死心。
「是啊,不過至少會在今天把外出許可證給你啦。」
「盯────────!」
見到她們這樣,就覺得富含少女氣息,讓我有點坐不住。
那改問喜歡的食物之類的呢?
「萬智很熱鬧?」
小此鬼的回答讓我摸不着頭腦。
「一百年前我還沒出生呢。」
那是對知識的渴求,令人羨慕。
「唉……好吧,我先去詢問校長。不過這次不是去河邊玩耍,而是超商實習,會接觸到外界的人類吧?不要太期待喔。」
「呼嘿嘿,大家好像都很期待喔~」
「是喔?等不及了就早點來這樣?」
我偶爾會去的超商路程約二十分鐘,仍在兩公里範圍內。這兩公里的規則似乎也包含人類聚落。
「常有這種事呢。」
這裏的物流比較特殊,有時會發生嚴重延誤的情形。我這陣子買的配備就發生過比預估時間晚了兩星期的事。
羽根田嚴嚴實實地戴上針織帽,藉此遮住耳翼。
好,這樣就沒問題了。
我將校長交給我的戒指發給所有學生。
「吱就是那個戒指啊吱!」
「好帥喔~」
根津和小此鬼仔細端詳起戒指。
她們都是第一次配戴。
「羽根田同學以前有戴過嗎?」
「有啊,去河邊玩的時候就借過一次。」
對羽根田來說,那是她自己的東西,其實沒什麼意義。
「好,都準備好了吧──向超商前進!」
於是我們就此踏出結界,前往徒步距離約二十分鐘的超商。
***
「前方確認!安全吱!大家跟萬智前進吱!」
「萬智好興奮喔~」
「還要很久纔會走到超商喔?」
這是在玩軍隊遊戲嗎?
「根津,穿裙子動作不要那麼大。要是弄髒了,進超商時會被當成怪人喔。」
「耶~萬智是怪人~」
羽根田乾笑着回答。其實我知道春名是什麼意思,也對這點有所疑問。
「哦~好棒喔。是聖誕樹。」
「不知道~有誰生日快到了嗎~」
「小帷是鳥~生日卻是秋天呢~」
「這樣啊。」
聽得我都餓了。
「嗯?好呀~誰的生日派對?」
她傻呼呼地應聲,撥弄着嘴脣思考。
「唔哦哦哦開始緊張了吱!」
「不是針線活很厲害嗎?」
我都不知道。自己對初中級班課程外的事認識太少了。
「萬智好像也是出生的日子吱。」
「萬智要在超商買點心吧?」
我也有點緊張,還想了一些藉口,不過看樣子應該用不着。
「拐過那個轉角就是鎮上了,從那裏走路很快就會到了。就剩一點點路了,再加把勁吧。」
「騙人的喔~」
我有成功混過去嗎?
「這樣啊,妳媽媽是什麼樣的人?」
大概跟母親感情很好吧。
「咦?那是什麼問題?好好笑。」
理吱長?喔,理事長。
進入城鎮後,根津安分很多,甚至有點畏縮,對周圍聲響很敏感。直到抵達超商這個她思思念唸的地方,似乎才放鬆警戒。
被她打發過去了。
「老吱~不可以跟萬智走散吱。」
只見她與我的忐忑相背,從容地笑着回應:
「結果真的要幫萬智慶祝嗎!太棒了吱~!」
再聽下去肚子恐怕會餓到叫出聲音,我便將話鋒轉向一旁的小此鬼。
羽根田像是習慣了,輕撫她的頭說:
「吱~沒差啦,反正已經過了嘛~」
「那個~媽媽啊~很會煮飯,寫字又漂亮,還很勤勞喔~」
羽根田會如何回答春名這個單純的疑問呢?
「呃……豆沙包吧?」
難道她沒特別想買東西,只是單純想出門逛逛嗎?
「沒錯!妳看,因爲可能有很多學生原本生活在野外,或是對日期沒概念嘛……」
說歸說,根津仍乖乖停止胡鬧,一步步走在春名身邊。
這間超商基本上是由一對和氣的中年夫婦經營,太太在櫃檯後方笑咪咪地看着我們。
每個店家對節慶裝飾的投入程度各不相同,而這間屬於用心的類型。
「喂,根津,不要太興奮,帽子快掉了!」
根津抓住我的腰際,就這樣跟着我繞了店內一圈。
在大冷天享用肯定非常美味。
「真的耶~好難得喔~」
是紀念日嗎?
「小帷也是吧吱。」
「啊,沒什麼……只是覺得愛喫豆沙包的人比較少。印象裏買包子大多是指肉包嘛。」
「是這樣喔~?」
小此鬼是這次遠足的發起人,她有特別想買的東西嗎?
「吱裏的東西都是要賣的吧吱?可以用萬智的錢買嗎吱?」
「她很會煮喔~真紀最愛喫媽媽的蛋包飯了~還有啊~生日蛋糕也很好喫喔~小帷~我想開生日派對~」
「啊~春名老師想說的,大概是因爲有些學生可能不知道生日,所以在問她們的生日是學校決定、自己隨便選,還是根本沒決定。是這樣吧?」
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種笑容。
原本以爲會一直持續下去的讚美,沒想到最後來了個意想不到的反轉。
這次沒有平時的「騙人的~」。
「說得也是。野鳥的繁殖期大多在早春吧?」
我忽然覺得奇怪。
「她還很早起~又長得高大~頭髮柔順~針線活很厲害~可是……有一點點笨拙~」
「……妳們的生日都是生日嗎?」
小此鬼看起來很平常,難道是外出讓她緊張到沒多餘心力說謊嗎?
然而這裏畢竟是校外,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生日就是出生的日子吱。」
「喔~櫃檯前面那個啊。不錯耶,我也買個披薩包好了。」
小此鬼軟綿綿地笑了出來。
小此鬼貼上走在前面的羽根田撒嬌。
這附近還只有公車會經過,幾乎──應該說,完全沒有路人。
「十二號吱!做什麼吱!有禮物嗎吱!」
小此鬼像是累了,走得有氣無力。
「那個啊~不是那種地方~」
「還是老鼠的時候,萬智不懂什麼是日期,是理吱長說的吱。」
「關係會不會太遠?」
小此鬼唱起了生日快樂歌。
「是這樣啊?」
她喜歡過生日嗎?
「春名老師很懂嘛。妳喜歡鳥類嗎?」
「欸~還有多久啊~?」
「太難聽了吱!」
「沒有喔~」
雖然是平常去的超商,我也有點緊張。不過這些學生都很守規矩,應該沒問題吧。
儘管小聲說話,她的雙眼仍在發光,快樂得像來到主題樂園一樣。
我漸漸發現根津是藉由嬉鬧來緩和他人的不安。
「我朋友是容易受影響的人,她把男友教她的小知識也告訴我,我知道的情報也就愈來愈多。」
「真紀單純是出生的日子喔~」
大概不是出生日期吧。
「小此鬼要買什麼嗎?」
「煮飯嗎?」
「嗯……呼嘿嘿,因爲媽媽喜歡喫豆沙包~」
「什麼啦。記得十二月是萬智生日吧?」
「吱裏就是超商啊吱!吱哇~!第一次吱麼近看吱!」
「對呀吱!除了可以放很久的零食,還要買平常很難吱到的蛋糕,不可以放過這個機會吱!其他還有……」
「怎麼啦~老師~」
***
「寫在從初級班上中級班的時候,理事長給萬智的文件裏有吱己的個人吱料吱。」
羽根田的生日是十一月三日。
「好像?」
「嗯咦~?」
「我朋友的男友是野鳥研究社的。」
「對呀~是十一月。」
點心類當作早餐也不錯呢。有陣子我都拿微波肉包當早餐,能單手喫也很方便……咦?
根津一個接一個舉出自己的目標。
「各位,要注意一點喔。」
「好~」
真的跟母親感情很好的樣子,她陶醉地描述着母親──或者說母親的優點。
「可以呀,有標價的都可以買。」
「可以拿起來看看嗎吱?」
「可以。不過食物的部分,除非是自己要買的,最好不要亂碰喔。」
「吱道了吱。」
根津緊黏着我,不過其他人狀況如何呢?
羽根田和春名在一起看三明治。
購物籃裏已經有褐色的健康三明治了。
這樣看來,她們就像一起購物的朋友。
而小此鬼──嗯?人呢?
我掃視店裏一圈,卻沒找到。
她說要買豆沙包,是買完出去等候了嗎?
這間超商沒有提供內用座位,餐點要到店外享用。
店外──也沒看見。
到底跑去哪裏了?
會在店裏的死角嗎?
如果只是蹲下來查看低架位的商品就好了。
要是在這裏失蹤,甚至逃跑──
那事情就大條了。
「根津,妳可以先在這裏等我嗎?」
「吱!老吱要拋棄根津嗎吱!」
於是快步走返原路,仔細查看每個角落。
「是返祖嗎……?」
「這座森林意外地複雜,說不定迷路了……」
喫到一半的豆沙包,悽慘地躺在小此鬼腳邊。
「老師~」
「小此鬼,妳去哪裏了?」
「沒人回答耶。嗯~視線範圍似乎有也看不見。」
「這樣啊。不要跑到老師看不見的地方喔,我會擔心。」
「抱歉,學校沒告訴我這麼多。妳之前都跟媽媽住吧?」
「奇怪?小此鬼同學呢?」
她不慌不忙,跟平常一樣呆呆的樣子。
總之,現在先專心找小此鬼。
「老師~怎麼了嗎~?」
這是默認嗎?
我嚇了一跳,不知是否該直接當作閒聊應對。
不對,羽根田依然氣定神閒,所以問題應該不大……?我試着用外部視角讓自己冷靜。
「不用太緊張啦。小此鬼,妳選好了嗎?」
接着,我們離開了超商。
根津很緊張,但還是順利結帳了。小此鬼之前都在人類社會生活,所以相當習慣。
我又喊一聲,但是沒人回答。
走了一段路,我發現小此鬼蹲在路邊,總算能安心──她該不會受傷了吧?
小此鬼的視線慢慢回到我身上。
不等到下次,現在跑去買可以嗎?
「小此鬼──妳真的能聽出謊話啊?」
「豆沙包滾走以後我追上去~結果不小心走散了~」
小此鬼應該沒有遭遇危險,只是迷路而已。
沒有回答她去哪裏……只是在附近嗎?
「迷路了嗎吱!真紀──!……好擔心吱……」
要是遇到什麼意外……!
根津和羽根田也許受到聖誕節氣息的感染,買了聖誕節限定的商品。
看來沒有受傷,太好了。
「妳從哪裏學的啦。」
***
「倒也不是不能處理喔~」
我這麼相信着,繼續往原路走去。
我想趕快去尋找小此鬼,但是直接告訴根津的話,會不會害她感到慌亂?
小此鬼什麼也沒說。
「嗯~?是這樣嗎~?聽說在媽媽家裏~偶爾會出現真紀這樣的小孩~媽媽說過~媽媽的曾祖母也跟真紀一樣……能聽出謊話喔~」
「那我回頭找找看,春名老師可以繼續帶隊回學校嗎?記得跟校長報告。」
上次詢問時,她說那是騙人的,然而事實上──
「老吱!決定了,萬吱要買這個吱!」
小此鬼把手抬到嘴邊,軟軟地歪頭。
「老師~真紀的媽媽過得好嗎?」
「小此鬼,妳怎麼了?突然不見,讓老師很擔心耶。」
「吱!吱道了吱!」
果然捨不得嗎?
還以爲她到外面去了……
她一直說着同樣的謊言,說到大家都以爲是口頭禪,說不定她其實希望大家明白她的能力。不對,我還不能肯定。
明明剛纔也不見過一次,應該要加緊看管纔對……!
我們離開超商應該沒有五百公尺,況且我確定踏進森林之前,她都跟我們在一起。所以即使走錯路,也不會離得太遠。
於是我們去到櫃檯。
我邊走邊喫披薩包,再次覺得超商熱食還是邊走邊喫最美味。
根津如常與小此鬼對話,像是沒注意到她消失了一段時間。手裏的購物籃則裝了許多點心。
「呃,啊,這、這樣啊……」
小此鬼和根津就這樣聊起籃裏的商品。
不過接下來都是鄉野山路,應該很難出事吧。
「小此鬼──!妳在嗎──!」
另一邊,春名和羽根田已經在結帳了。
小此鬼常常發呆,可能迷迷糊糊就走錯路了。
雖然大致看了一回,連個影子也沒有。
總之,幸好小此鬼沒有失蹤。
「這樣就好了嗎?我要買披薩包。」
***
「真紀跑去哪裏啦?」
「知道了!」
由學校往外的道路會歸於一條很簡單,回程則有許多Y字路口容易迷路。
語氣如常,像閒聊一樣。
「咦!」
「──小此鬼!」
「這樣啊……不過,我們跟那個豆沙包道別吧。改天我們再去買。」
如果這次也不是迷路──
漸漸地,從快走變成跑步。
啊啊,心裏太過着急,不由得變得疑神疑鬼了。
這讓我有很多話想說,可是她從出發前就很期待豆沙包,打擊肯定很大。
小此鬼盯着腳邊的豆沙包,突然這麼問。
根津緊緊抓住我的衣服。
小此鬼會害怕嗎……
「妳媽媽……那個,跟妳一樣嗎?」
「一樣~?……喔,是說鬼族嗎~?不是喔~真紀的媽媽是脆弱的普通人類喔~真紀的祖先好像是鬼族喔~」
那就先請春名和羽根田照顧根津──
小此鬼注視我的臉龐片刻,然後視線又垂落至腳邊。
小此鬼在超商不見那次,是蓄意還是意外呢?她說自己一直都在,那是真的嗎?
「小此鬼──」
「嗯咦?我一直都在呀~」
進入森林,又發現小此鬼不見蹤影。
「豆沙包。」
我第一次去超商時,也在回程時搞不清楚路線而迷失方向。
不知該怎麼講纔對的我,用了怪異的說法。
小此鬼突然從背後的貨架後方冒出。
「我們也差不多該去結帳嘍。」
小此鬼循着聲音轉過頭來,慢慢起身。
其他學生和春名都很擔心,應該儘快回去……從這裏來回要三十分鐘吧……嗯,時間上有點尷尬。
只想着這個就好。
算了,計較這麼多也不對,既然她說自己都在這裏就好。
重點是她沒事就好。
「……豆沙包掉到地上了。」
「嗯咦~?萬智買了什麼呀~?」
剛纔回頭明明沒看見,是什麼時候……
「對呀~」
我試探她的意圖提出疑問,卻看不見這場對話會去往何方。
所謂的遠足,要到家門才結束。
「老師不太會說謊耶~」
「咦?」
會嗎?我有沒有在小此鬼面前撒過謊呢?如果小此鬼真有那種能力,我說話就得小心了。
可是既然她現在這樣說,所以目前……應該沒事吧?
「要是大家都能跟老師一樣就好了~這樣真紀就能照那樣子~跟媽媽住在一起了~」
「妳不想離開媽媽身邊吧。」
「……呼嘿嘿。」
她用比平時無力的笑容矇混過去,輕聲嘆息。
「可是啊~我不想像媽媽的曾祖母一樣~被帶到可怕的地方~真紀要變成人類,跟媽媽一樣~」
「可怕的地方?」
「真紀也不清楚~是媽媽說的~」
小此鬼和龍或人魚不同,幾乎等於人類,沒有自保的能力……如此若是能夠分辨謊言,利用價值無可限量。
政界和軍界都會搶破頭,這時代的媒體也是一大威脅。
小此鬼也自然而然知道下場會很糟吧。
她的視線又垂到腳邊。
曾幾何時,已有一羣螞蟻聚集到豆沙包旁。
「老師~爲什麼人類要說謊呢~」
她又是那樣,用模棱兩可的語調低語。
這是單純的疑問、是喟嘆,還是對人類的灰心呢──
「人類如果不會說謊就好了~」
小此鬼和春名接近嗎……?
「那也是騙人的吧?」
「未來老師,不哭不哭~不用勉強喔~」
比起一隻腳踏入中年的叔叔,肯定是年輕有爲的人比較好。
「……呼嘻。」
「──人間老師!校長說小此鬼同學已經找到了!」
「啊……像是打噴嚏時的聲音?」
「對對對~說來說去~都怪真紀不是普通人~」
「呼嘿嘿,真紀的口頭禪被抄襲了~」
承受得了這股重量嗎?
「哇!」
經過這一連串對話後,我重新有了深刻的體會。不然她不會這麼快就接受我的想法。
「是藏葉於林吧。」
這回答怎麼怪怪的?
「變成我沒好處吧?我想妳應該要……像春名老師那樣。年齡和想法都比較接近吧?」
「嗯……真紀呀~可以看見大家聲音裏的顏色~有時候紅紅的,有時候藍藍的~」
「……是這樣嗎~?」
至少,我是這樣子。
喔,眨眼又比出V字手勢,我看得出來她擺明在耍寶。
不過,她一直都很想知道理由吧。
說實話會傷害人的時候。
「……大概是爲了保護某些東西吧。」
「不只兩種顏色啊。」
小此鬼像是察覺了我的意圖,稍微感到安心。
雖然她笑得我有點難爲情,我還是覺得她最適合笑容。不,但願如此。
要是我也能分辨謊言,會變成什麼模樣呢?
遲疑不決的時候──
「因爲真紀想到了媽媽~」
「因爲真紀是壞人~」
「嗯咦?」
「蹲下來~?」
小此鬼跟着笑了起來。
「保護什麼~?」
「對呀!校長用不知道什麼法術說小此鬼同學沒事,我就想不如來接你們啦~!小此鬼同學,幸好妳沒事!我也很擔心妳耶!」
聽到了短促的泄氣聲。
「對不起~我發呆了~」
小此鬼說她撒謊是藏葉於林,可是聽她說話,更像在責怪自己。
是指母親的謊言愈來愈多,她內心過意不去嗎?母親爲了她一再說謊,都被小此鬼看在眼裏。
「騙人的。我聽得出來。」
「唉……好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懂她爲何這麼問。
做了壞事,想掩飾的時候。
「欸~老師~大家爲什麼要說謊呀~?」
「所以,妳沒有做錯事。」
──未來老師想保護什麼呢~
小此鬼就這麼摸起春名的頭。
「咦?」
況且──春名又人見人愛。
可以感覺到母親在小此鬼心裏的地位有多麼大。
「現在也看得見我聲音的顏色嗎?」
「像右左美和萬智都很藍喔~偶爾會紫紫的就是了~」
「咦?摸、摸摸?又來?」
「是啊~未來老師跟真紀比較像呢~所以人間老師纔會那麼耀眼~」
──她最愛的人,爲了自己而做「壞事」。
「呃,我只是想說,妳照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對呀~因爲~謊話不是隻有真假兩種嘛~?有時候只是隨口說說~」
小此鬼盯着腳邊的豆沙包說:
「……小此鬼,妳是真的可以聽出謊話吧?」
「哼~」
可是──
「那妳怎麼會跟我說這個?」
小此鬼的回答模糊不清,不知道是否接受了我的答覆,但是眼睛沒在看腳邊的豆沙包了。
「什麼事?」
小此鬼那時說了什麼?
小此鬼不解地往我看來。
纔怪。其實是不希望她那麼想而已。我真心不認爲那是她的錯。
真令人喫驚。這是共感的一種嗎?
多麼悲哀啊。
「保護自己或別人之類的。」
「說謊啊……」
「媽媽一開始呀~也大多是藍色的~可是~說到真紀的事,紅色就變多了~覺得好對不起喔~」
「抱歉。呃,春名老師,妳是特地回來找我的嗎?」
「未來老師~」
「說謊不是爲了保護某些東西嗎~」
她想保護的,肯定是除了她以外每個說謊的人吧。
突然從背後冒出來的春名嚇得我躲得遠遠的。
「可以給妳摸摸嗎~?」
來得這麼剛好,誰不會嚇到啊。半點聲響都沒有……
「……那個啊~真紀~覺得多說一點謊~人家就不知道哪些是真是假~嗯~這叫藏果於林喔~」
小此鬼抬起頭,像平常一樣傻笑。
仔細想想,我會在什麼時候說謊呢?
──說謊不是爲了保護某些東西嗎~
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吧,總之,我認爲小此鬼不必揹負這麼多。
「那妳爲什麼要說謊呢?」
這句話彷彿──以春名常說謊爲前提。
我說了奇怪的話嗎?
「呼嘻嘻,好好笑喔~」
小此鬼咯咯地笑,然後就這樣望向天空。
不能喫的豆沙包,被螞蟻慢慢搬走。
「嗯,看起來藍藍的喔~」
和先前一樣,她問得像是自言自語。
她那彷彿看透一切或早已不抱希望的笑容,與另一個人──擁有永恒生命的某人很像。
一如先前操場邊的光景。
小此鬼猶豫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說:
「呼嘻嘻。老師,你人好好喔~」
「呀!人間老師,你反應也太大了吧?」
是打算用自己的謊言,讓別的謊話變得沒什麼大不了嗎?
藏果於林有點可愛,很和平的感覺。
「未來老師想保護什麼呢~」
「真紀也想變成老師這樣~很耀眼耶~」
「嘿嘿,大概是吧~」
「騙人的吧。」
對了,應該是──
特地回來接人,表示她真的很擔心吧。可是,小此鬼剛纔說的話很令人介意。
「呼嘻嘻。不錯喔~真紀喜歡老師這種地方~」
小此鬼不知爲何就像在安慰春名一樣。
春名在小此鬼眼中是什麼樣的人呢?
「可以抱抱嗎~」
「呵呵,隨便妳吧。」
春名彷彿陪小孩子玩似的應對小此鬼。
小此鬼接着擁抱春名。
並且──在她耳邊說了一些話,只見春名猛然退開。
「咦……?」
春名臉上是前所未見的惶恐。
「小此鬼,妳沒事吧?春名老師,妳突然怎麼了?」
「真紀沒事……嗯~大概~有點搞錯了~」
「咦?春名老師……」
「我沒事。」
她的聲音冰冷,表情也很緊繃。
「哈哈,小此鬼同學沒事就好。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我會順便跟校長他們報告。」
春名快速說完一連串話,就往學校方向離去了。
「小此鬼……妳跟春名老師說了什麼?」
「嗯……不可以跟老師說~我想~老師不會懂啦~」
這是……排擠我嗎?
我不會懂是什麼意思?
「不可能啦~」
「那老師有想過不可能的時候會怎麼樣嗎~?」
小此鬼笑了起來。
結果來不及詢問春名,小此鬼當時說了什麼。她怎麼會那麼驚慌呢……
經過教職員會議與教育委員會的審議,最後是以我主動辭職的方式了結。
「……也對。」
回學校時,小此鬼已經恢復平時狀態,沒頭沒尾、亂七八糟地講述事情經過。說不定,她是在替我掩飾。
是害她難過的部分?
小此鬼把手按在沮喪不已的我的肩上。
是讓她覺得我不會懂的部分?
我對此無法置信。
春名是從家裏通勤,已經先返家了。雖然這裏到很晚都有開往車站的公車,她今天是假日上班,或許想早點回去吧。本來已經放寒假了……而我們教職員也跟着放年假了纔對。她大概有事要忙吧。但願如此。
然而我無法接受。
太陽也稍微西斜了。
今天是星期日,所以學校裏只有教師和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
「老師,你自己說~說謊是爲了保護某些東西~然後真紀最想保護的~大概就是真紀自己~所以……我們沒有堅強到願意跟也許根本不會懂的人講那麼多啦~」
我也做好被開除的心理準備了,但由於「證據不足」才如此處置。
小此鬼依舊難以捉摸。
「還不確定不可能吧?」
春名似乎也遭到退學處分,學校還禁止我與她接觸。
「對不起。」
她無力地笑了出來,又讓我懊惱起自己涉入太深。
我和小此鬼爲了給大家添麻煩一事而道歉,這次沒有違規或危害,所以不予追究。校長每次都從寬處理,我實在不想辜負他的寬容。
小此鬼一臉悲傷地回應我的回答。
辦公室和社會科準備室。
春名退學前一天,我回到學校整理個人物品。
雖然心裏有很多問號,每個都模糊不清,不知該如何是好。
「對不起喔~不過這不是老師的錯~欸~差不多該回去找大家了吧~?」
確實經過了不少時間。
因爲我聽說體罰的事是她親口說的。
我體罰春名?胡說八道。造謠也不能太誇張。
春名的事亦是如此。
是太過深入的部分?
沒有人跟我說話。
後來聽說校長是用千里眼看見小此鬼的位置,隨後我也趕到,就放心交給我了。
「因爲老師藍藍的嘛~很漂亮~跟真紀我們不是同一種人~可是真紀呀~喜歡這樣的老師喔~嗯~不是戀愛那種喜歡喔~呼嘻嘻。」
小此鬼的事是如此。
我和小此鬼就這麼回學校了。
***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那個啊~有些事是紅通通的我們才明白的喔~哎呀~真紀好想跟未來老師當好朋友喔~」
──本該是這樣的。
「老師……」
一定是以上皆是吧。
在最後,我想再看看教室一眼。
我始終默默進行着將物品放信紙箱,準備寄回老家的手續。
「就算這樣,我還是會努力聽妳們解釋,儘可能去理解。」
下次見到學生,就是明年了。
如果罪狀爲真,這是理所當然。
今年再過幾天就要結束了。
「……不懂的事,就會想去弄懂喔。」
事情傳到教務主任耳裏後,我被命令在家中等候通知。
我們明年會是什麼樣子呢?
不可能的時候,倘若聽了小此鬼的話也無法理解,我──
看來我屬於藍色,而她們不是。
聽說那個討厭的學年主任,在會議上以此替我說話。
感謝之餘,也有種被他同情的感覺,感覺自己更可悲了。
我也不曉得爲什麼道歉,自然而然就脫口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