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徒花的彼方

我確定能從這所學校畢業了。

對零老師的心意，依然炙熱。

＊＊＊

我心裏仍然有所猶豫。

即使下了一定程度的決心，但我還是會問自己，這樣真的好嗎？

該怎麼做，零老師會最高興？

想找個人談談時，我想到去年的女生聚會。

派對上有個比我成熟，處事恬淡輕盈，卻又溫暖的老師。

於是我敲響了她的門。

「龍崎同學，怎麼了？」

「晴香老師。」

老師像是就在保健室門邊，很快就開門邀我進去。

外面天寒地凍，保健室裏卻有股暖意。

有晴香老師待着的保健室，總是飄着熱紅茶的香氣。

她直接帶我到裏頭的椅子坐下。

「有一陣子沒見了吧。」

「是啊，晴香老師都好嗎？」

「嗯～只有姑母──校長的姐姐她們比較累人而已。」

「呵呵，小紅在高級班也是很誇張喔。」

「真的啊？說起來也是滿像她的啦。啊，難得妳來坐，我去弄點熱的過來。」

「謝謝。」

學生在這所學校最重要的物品。

微笑着將杯子擺在我面前的晴香老師，果然是個可靠的大人。

我不知道怎麼辦。

我也不曉得。

「我很猶豫該不該收這枚戒指。」

「……要是奇蹟沒發生，妳怎麼辦？」

袖口冷不防被抓，使我不禁回頭。

「後悔──」

以爲不管我說什麼，她都會聽聽就算了。

「哦～我有聽說。恭喜。」

是爲我慶祝的意思嗎？

這一刻，我想起了零老師。

然而我還是不能停止幻想。

「妳敢說這樣真的不會後悔嗎？」

那我太客氣反而不夠意思。

這樣的幻想，似乎讓晴香老師聽得很難受。

「有件事讓我很猶豫。」

所以不用怕。

「來，這是薔薇果和檸檬香茅的花草茶，有美膚效果兼提神醒腦，所以──說不定能稍微減輕妳的煩惱喔？」

這樣一定比較好。

我比誰都更看重零老師，比誰都希望他幸福。希望他所有夢想都能實現，希望他的良善都能得到回報。希望誰都不會傷害他，希望他再也不會悲傷。

我站起來，手扶上保健室的門。

「我不希望妳把自己不當一回事，說什麼忘了比較好的話。」

「……妳拿到戒指了吧？」

「因爲我看妳努力了很久。」

「那個啊，我是這樣想的。就算我全都忘掉了，如果我跟零老師真的命中相連，我一定又會遇見零老師，墜入情網。」

「要是讓他覺得我畢業以後也依然放不下他，他會很困擾吧？」

「而且那時，我應該不會又是零老師的學生吧？雖然像是在等奇蹟發生，這樣我就真的能讓零老師愛上自己了。」

用這句話輕撫着我找問題的晴香老師，感覺有點哀傷，會是錯覺嗎？

不知怎的，我不敢看晴香老師的臉。

晴香老師表情認真地看着我說。

如果可以，我想成爲這種大人。

就是這枚戒指。

「──晴香老師，妳相信奇蹟嗎？」

用兩隻手包住，處理易碎物似的輕柔但穩固。

晴香老師聽我認栽，對着自己的茶杯輕聲說：

──應該可以。

「我想我知道妳有多麼喜歡人間老師，全部忘掉並非珍惜他，而是把他丟棄。不要都想他，先想想自己吧？」

理事長寶玉戒指。

有清爽的花香和酸甜。

「想不想說都沒關係，至少妳給了我一個動機來喝很久沒喝的花草茶。」

平時灌注在「我喜歡你」裏的一切，用這些話也說不盡。

晴香老師直勾勾地注視着我，彷彿在檢查些什麼。

「我……不認爲妳應該忘掉妳珍惜那麼久的心意。」

這種玩心真可愛。

同時間突然好想哭泣。

晴香老師嘴貼着杯緣沉默不語。

我一直以爲，晴香老師都是站在一步之外冷笑的人。

「這是爲什麼呢？」

「咦？」

晴香老師的眼，眨下了一滴淚。

沒錯。

「龍崎同學，妳忘了自己的感情以後，妳還能是妳嗎？我……我不那麼想，不希望妳變成那樣。既然我知道了妳的真心，我──」

能看見晴香老師眼裏的火焰。

會嗎？

晴香老師像是明白我想說什麼，氛圍有些改變。

就算是癡人說夢，我也能永遠相信下去。

「不久前，校長說我可以畢業了。」

抓我袖口的手，牢牢抓住了我的手。

「謝謝晴香老師。和老師說過以後就沒那麼猶豫，漸漸知道自己想怎麼做了。我就不繼續打擾老師工作，先告辭了。花草茶很好喝。」

晴香老師將桌上的茶點推向我這邊。

送給畢業生的紀念品。

「如果忘了這所學校還有零老師……說不定可以減少零老師的負擔。」

穩重帥氣的大人。

去年的女生聚會上，晴香老師分享了一些她以前的事。

這香氣和剛進保健室時的香氣又不一樣。

「這個我當然知道，可是──龍崎同學，妳就是不知道怎麼辦吧？」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來煩晴香老師的。」

想起零老師時，身邊總會有種柔軟的暖意。

晴香老師的聲音像在哭，害我慌了一下。只見她鐵着臉說：

晴香老師應該也有注意到我在說夢話。

簡直是想遺忘這段情的──我的臉。

晴香老師的手漸漸變緊。

和晴香老師對話，我的思緒也開始釐清了。

「爲什麼這麼想？」

「──等一下。」

沒錯。

「這個嘛……假如我帶着對零老師的愛畢業，以後恐怕就再也不會愛上任何人了。所以──爲了將來會愛上的人，我要把現在對零老師的感情留在這裏。」

她在這裏唸書的時候，有過喜歡的人。

我說這話時，平靜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畢業生只要離開這枚戒指，就會遺忘這所學校。

她笑呵呵的樣子，是爲了不讓我感到負擔嗎？

可是我──

多半是在想該怎麼回答我吧。

「……老師好像從開門就看穿我爲什麼來了呢。」

可是這份愛戀沒有結果。

如果真的命中註定，我一定還會遇見零老師。

宛如一照春陽，融化了我漫長的寒冬。

晴香老師是經歷過失戀的大人。

我便開門見山地說了。

一定沒問題。

「對不起。我也知道這種時候不要強留比較好，可是龍崎同學。」

所以絕大多數學生都會在畢業時收下戒指，離開學校也刻不離身，以免忘了學校。

我沒頭沒腦的問題，使晴香老師有些錯愕。

「我──」

那就是我眼中的零老師。

對，我在幻想。

表情就像她所見的我已經不是我了一樣。

可是眼前的她哭得像與父母失散的孩子，要把我留在這裏。

至今我都以爲，對我流下的淚水都是因爲我的過錯。

不知道有這種淚水。

「……晴香老師。」

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不是因爲我的過錯，純粹是爲我而流的眼淚。

「我非常喜歡零老師。」

還沒多想，這句話已脫口而出。

「我知道。」

晴香老師語帶鼻音，淺笑着擦眼淚，試圖平復心情。

並用她淚溼的金色眼眸對着我。

爲了我。

這份感情，眼前的一景一物，其實我──

「其實我永遠都不想忘記……！」

我真的好愛好愛好愛這一切。

整顆心都被填滿了也不夠。

再怎樣美麗的風景，再怎麼溫暖的地方，再怎麼珍奇的東西也比不上。

那我爲什麼會覺得自己拋得下呢？

滿溢的感情化作淚水滴滴零落。

我都以爲只有心愛的人可以珍惜我。

可是現在我眼前，正有個爲我流淚的人。

想要的東西，自始至終都在這裏。

好想說出來。

「可能吧。」

不僅掌心裏溫暖，保健室的氣氛和晴香老師的話都是。

當時我難過得無法自已，而晴香老師對我說了些她以前的事。

我早就得到自己的戀愛了。

晴香老師的寶貴回憶非常地美。

「不，我不知道。」

希望會有。

令人難以置信的選擇，使我一時啞口。

比我瘦弱得多的身體傳來的這份溫暖，我永遠都不想遺忘。

「那個人類很喜歡看天空。很好笑吧，居然從那些星星裏看出意義來了。後來我還跟他一起跟流星許願，一起歡笑。」

帶着只能死心接受現實的萬般無奈，平靜地說下去。

真好。好羨慕。

我喜歡這樣的零老師。

對我而言，那比什麼都還要寶貴──

晴香老師輕輕抱住了我。

我原本是打算留下這麼重要的回憶來畢業的嗎？

「有『清純』、『治療你』，以及『逆境求生的力量』等。就當作是我的贈言吧，希望妳能收下。」

這麼經典的關係使我雀躍了一下，可是晴香老師無力的微笑提醒了我。

但名稱並非必要。

對喔，她也──

我怎麼會這麼傻。

晴香老師往可愛的玻璃茶壺裏衝熱水，輕輕一笑。

「晴香老師，既然提到了，能跟我說一下你們怎麼認識的嗎？」

「上次說的那個嗎？」

「──可是，人類的探求心總是無窮無盡。」

「現在，我已經不曉得那是不是戀愛了。」

晴香老師柔柔地閉上眼，像在確定自己沒有記錯。

零老師總是說他很珍惜我。

不由得往天空望時，我想起了零老師。

「那個人類很特別，和我同一時間在這裏長大──這是因爲，他的父親在學校成立之前就庇護在這裏了。學校成立以後，他的父親也做了不少像是老師的事，爲我們講授人類文化。」

我對花草茶的認知是飲料大過植物，不曾注意過花語。

＊＊＊

我不曉得該如何稱呼這種感情。

可是被眼淚堵住了。

話雖如此，她的語氣還是很溫柔。

即將昏黃的天空，懸着一輪淡淡的白月。

「……第一次見那時，我還很小。等懂事以後，我才知道生活環境裏有一個人類。」

我們所配不上的那道光，毫不留情地傾注在我們身上。

那一天，我的力量在高級班教室力量失控了。

我不想忘。怎麼能忘記。

當學生那樣珍惜。

戀、愛、悲、傷。

「可能是喔。」

跟零老師有點像呢。

好溫暖。

這使我忽然恐慌起來。

在這裏的，都是未獲祝福的戀情。

那是我一直盯着他看而發現的，不曉得他有沒有自覺。

「怎麼會，爲什麼……」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晴香老師像是注意到我在想什麼，莞然露出平時那從容的成熟笑容。

「……有一個人類，我到現在都忘不掉。」

「哈哈，裝個樣子啦。」

「對，我會在這裏祝他永遠幸福。」

「好浪漫喔。」

換作我，恐怕一看見夜空就會想起他。

我的寶藏。

但很快就靦腆地看回我這邊。

晴香老師發現我多麼希望這雙手是零老師的手了。

我輕輕捧起茶杯，先聞一聞那芬芳。

晴香老師繼續說：

但這雙手依然溫暖。

在這裏得到的一切，都是我的。

「龍崎同學，妳知道洋甘菊的花語是什麼嗎？」

所以只要未來的我，能以戀愛以外的感情來珍惜零老師就行了。

珍惜究竟是什麼呢？

只要知道它確實在我心裏，那就夠了。

晴香老師語氣一轉。

「很內行喔。」

「是啊。」

「要保密喔？」

晴香老師聽了有些猶豫，稍微移開視線。

直到永遠。

「這個人類唸了很多書，離開了這裏，把這裏的一切都忘了。」

保健室充滿着洋甘菊的芬芳。

這麼說來，花草茶也是植物，當然有花語。

從晴香老師清淡又細緻的口吻，可以深切感受到他始終在她心頭。

晴香老師擁抱那芬芳似的大口深呼吸說：

「當然，一定保密！」

出發點可以不是戀愛吧。

哭了一陣子後，晴香老師笑說要補充水分，準備花草茶時這麼問。

這讓我再此感受到自己差點做出什麼樣的傻事。

零老師給我的全部。

我在保健室蜷蹲下來，晴香老師輕輕撫摸我的背。

擺在我面前的茶杯，送來清爽的花香。

這一切，我都不想忘記。

我已經知道戀愛了。

「算是從小一起長大嗎？」

照亮我倆的窗前光，輕柔得令人感傷。

痛苦和喜悅，零老師都教給我了。

「……對不起，我不是人間老師。不過龍崎同學，妳一定沒問題，以後一定可以對更多的人事物投入妳的愛。我知道，妳會有這樣的未來。」

「好棒喔！」

零老師也喜歡看天空。

我喜歡零老師。

「可是那個人類對晴香老師來說，還是很重要吧？」

晴香老師坐我對面，喝一口茶、輕籲口氣。

當時幾乎都是我在說，只聽到晴香老師還在這唸書時有個暗戀對象。

我也會有這麼想的一天嗎？

但我也差點做出同樣的選擇。

「……晴香老師也不希望那個人類忘掉妳嗎？」

不然呢？一定是這樣。

我何必問這麼理所當然的問題。

「嗯……當時說不出來，不過應該是那樣吧。」

看吧。

其實我也很想鼓勵晴香老師。

想變成零老師和晴香老師那樣。

「──所以龍崎同學，我真的很佩服妳。」

「咦？」

落寞低頭的我，因晴香老師的意外之詞抬起頭來。

我眼前的晴香老師，表情清爽得與窗口的陽光十分協調。

「能把自己的心意直接說出口，是妳最大的魅力。所以畢業以後，也請妳別忘了這點。我也會永遠記得妳。」

晴香老師的金色眼眸光輝晃盪。

洋甘菊的香氣。

冬天的溫暖保健室。

春天接近，陽光柔和。

「嗯，我也絕對不會忘記妳。」

我一定會一再回憶今天的事。

連同我對零老師的感情。

或許會有迷惘，但我不怕。

因爲我有永不磨滅的回憶。

我已經在這裏得到永誌不忘的戀愛了。

即使這份愛沒有結果，也會永遠在我心裏。

晴香老師看着這樣的我，又像平常那樣莞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