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盛夏的運動會
《非人學生與厭世教師》 · 來棲夏芽 · 6296 字

八月二十五日,是暑假中的返校日。
在班會上簡單交代聯絡事項後,今天就可以解散了。
好久不見的春名難得在發呆。
休息這麼久,她還沒調整好狀態嗎?
「零老師!早安!今天你也好棒喔!」
「龍崎,早安。」
龍崎對我揮揮手,用力眨眼。
後來我跟龍崎也偶爾會在運動會的練習上碰面。
她的示愛不像先前那樣猛烈,但感覺注視我的時間變多了。
「欸,花梨。」
羽根田從龍崎背後出現。
並且直接摟住她的腰,然後將下頷放在肩頭,從背後擁抱。
「紅隊練得如何啦~?今天中級班也會一起練習,跟得上動作嗎?」
「哎呀,來刺探敵情嗎,白隊的小帷?當然沒問題嘍!」
兩人都練得很勤,發出自信的微笑。
「很高興看到妳們相處融洽。」
看見學生愉快對話,我的心也跟着愉快起來。
「……你是認真的嗎?我看都快擦出火花了。」
春名莫名其妙地皺着眉頭。
我倒是看不見什麼火花啦……
於是我雀躍地觀看聯合啦啦隊比賽的開幕……一言以蔽之,白隊的裝扮相當奇特。
「萬智,妳不要吵啦。」
「妳也差不多。還有,不要勾肩搭背裝熟。」
「這樣就好了。蝴蝶結皺掉了,我幫妳整理。」
「未來老師的手好巧,好棒喔。我也想跟未來老師一樣。」
「吱……!」
「哼~春名老師的潔癖好像跟若葉不同方向喔~」
原來如此。其他班級的班會早已結束。
小此鬼從袖子露出半截手指貼在臉頰,恍然地望着我們。
明明是傻呼呼又輕飄飄的口氣,煽動起來卻特別有力,是因爲從容不迫的感覺嗎?
「我明白若葉同學的心情喔?沒接觸過的單字,用起來真的很難呢。」
「哎呀,謝謝未來老師!」
「就是啊~反正最後是白隊會贏~不管右左美和萬智說什麼都沒差喔~只是喪家犬……喪家兔跟喪家鼠在叫而已喔~」
雖然右左美已經比剛認識時好很多了,依舊很毒舌。
根津僵住了。
還沒上場的學生,基本上都在帳篷下聲援自己的隊伍。
龍崎對春名簡單敬禮,接着返回紅隊帳篷。
有人的聲音好宏亮,是誰啊?
她將紅色頭帶綁成馬尾蝴蝶結,讓我想起之前的學校也有學生會像這樣在頭帶上做變化。
「不客氣。」
好,今天運動會就要正式開始。
選手宣誓則都由羽根田擔任的樣子。
中級班學生的澎湃聲浪震撼了我們的鼓膜。
運動會內容與我所知的差不多,相當普通。還以爲在這所學校會見到飛行之類的作弊行爲,結果完全沒有。話說作弊似乎會扣分。因爲這等同平常的脫軌行爲,要說理所當然也不爲過。
「啊,龍崎同學,妳過來一下。」
運動會的入場門和退場門,都架設在學校操場上了。
根津那種爽快到極致的雜魚感,特別有挑釁效果。
「老吱~!右久美~!若少爺和真紀仗着她們身高比較高,跑來嗆我們了吱~!態度高高在上吱~!」
坐在教師帳篷下的摺疊椅休息時,羽根田來到我身旁。
「也對!謝謝未來老師!」
連若葉也上鉤了。平常這種時候,她都在一旁愣着觀察呢。
「若少爺~!」「呀~!可以跟妳一隊,我好開心喔!」「今天也好美麗~!」
突然,高級班的門被打開。
龍崎直率的感謝,得到春名美麗的微笑。
大概是因爲聲音好聽吧……
「妳們兩位怎麼還在這裏?開幕典禮快開始了,請回去自己的帳篷。」
「右左美,說話客氣──」
沒錯,現在指正學生的春名,當時也是會做變化的學生之一。
「小此鬼,妳也不要刺激人家。」
平時怨恨陽光的我,也在今天感謝它豔陽高照。
『大會報告,第三百一十二屆不知火高中運動會即將開始,請各位學生至自己隊伍的帳篷集合。』
「哼,我們纔沒時間理會這種雜魚啦。」
「妳、妳們幾個!進別人教室之前要先敲門!」
***
「咦,我又做錯什麼了嗎?」
而且教室裏充斥閒聊氣息,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感覺活動當天的早晨,空氣都不太一樣。
聽說學生們要在午休換衣服。
我先去洗臉,準備出門上班。
我扭身閃開她的手。
她將體育服袖子捲起來當汗衫穿,頭上綁了白頭帶。平時總是輕盈垂擺的兩條髮束今天多了兩道白色,讓我覺得羽根田搭配白色會比紅色亮眼。
「天然呆好強喔……」
***
「嗯。勝負的世界並不簡單,我不會輸的。」
看來學生都在我不知不覺間用心練習,發揮自己的力量,讓我驕傲不已。
小此鬼半笑着戳了根津。
「老師們的意見分歧了耶~」
接着將翅膀的部分拉得更大一些。
究竟是怎麼樣的服裝呢?
春名的手伸向龍崎的蝴蝶結。
運動會是我學生時代討厭的活動之一,現在卻是看學生髮揮努力成果的場合。
「耶~!廢物廢物吱!」
首先是每個人的設計都不同。小此鬼掛了幾個布娃娃上去,羽根田全身都是羽毛,而若葉從頭到腳都閃閃發光。那是什麼……亮片還是珠子嗎?猶如某歌劇團的服裝設計。
午休結束,高級班和中級班的聯合啦啦隊比賽終於開始了。這是高級班的重頭戲。看她們練習很久的我,也跟着緊張起來。
「感覺實際就是那樣沒錯……吧?」
「爆出火花的是右久美的態度吱~」
龍崎和羽根田也面對面讚歎起來。
白隊說:「服裝請期待當天揭曉★」所以今天也是我第一次見到。
高級班的重點項目是啦啦隊比賽,其他項目則各指派一人蔘加。
「咦~這是因爲~」「練習時間到了都沒有人來嘛~」「對呀對呀,所以我們過來接高級班同學了~」
然後,跑道旁邊也搭建了幾頂帳篷。
中級班學生也很有個性,有人戴面具,有人纏滿繃帶。
至於其他高級班學生,根津在喫麪包賽跑上大展身手;龍崎在騎馬打仗發揮優秀參謀能力且靈活進退;若葉在借物賽跑中射下別班學生的心瞬間完成;右左美和小此鬼在兩人三腳較勁,感情卻變好了……
這道嘹亮的嗓音來自早乙女老師。
九月上旬是颱風季,原本我還有點擔心,但這些憂慮都被太陽吹跑了。
高級班學生聽我這麼說後,便離開教室,跟中級班學生一起前往操場。
「這種事只要多練習就會啦!可以先從手工藝試試喔。」
「嗯?對不起喔,我生來從沒用過那種字眼,不曉得該怎麼回答耶?」
「啊──!小帷好賊!我也要坐零老師旁邊!」
不知道多久沒在朝陽下渾身通暢地起牀了。
記得白隊服裝是由小此鬼設計。
「那麼,練習加油喔。」
「老師,你好像很閒喔?」
「怎樣都好啦。趕快到操場練習啦。」
實際上應該只是心情使然,而這也讓我發現自己比想像中更期待運動會。
龍崎指着我跟羽根田並走過來。
我被她們的氣勢和聲音逼退,只能看着春名態度毅然地指正中級班同學。
***
然而遭受攻擊的若葉那張端正的臉,卻如沐春風地微笑。
「哇~這回合是少爺贏了呢~」
「什麼事,未來老師?」
「原來真的有人能自然使用這句話。」
這類型全校活動,都是由她負責司儀。
還以爲是漫畫、遊戲或開玩笑時纔會出現的臺詞。
這麼一來,我也只能暫時撤退了。
「廢物……廢物是……萬智這邊……?」根津恍神地念念有詞。
乍看之下不是啦啦隊,比較像萬聖節。簡直就像主題公園的遊行。
緊接着開始播放音樂。學生們就是用這首曲子練習,我聽過好多次了。
那是會讓人想起真正啦啦隊的輕快西洋樂曲……雖然我也不太清楚真正的啦啦隊是什麼樣子。配上服裝,使我感到強烈的反差,這就是腦袋快要當機的感覺嗎?
白隊隨曲子分成了三組。
羽根田在左,小此鬼在右,而若葉站中間。
原來如此,白隊以若葉的小組爲主軸表演啊……
練習時都只是隨意看幾眼,正式的氣氛完全不一樣。
站在中央主位的若葉熱情地服務粉絲。
靠近她的學生傳出「糟糕……我好像要變成若少爺的粉絲了……」、「很好啊!一起推!」之類的對話。
若葉果然很擅長「魅惑他人」。
雖然每人都穿得不同,也營造出某種難以言喻的統一感。
白隊的表演,與這所學校的特異之處和運動會這個非日常空間極度契合。
白隊走秀般的表演結束後,輪到紅隊表演。
她們穿的是統一的啦啦隊服,全員蹲着等待音樂開始。
接在剛纔的白隊後,這種傳統啦啦隊表演會不會比較喫虧呢……
短暫的寂靜。
接着──音樂開始了。
是我也聽過的知名爵士樂改編版。
可能是爲了舞蹈,改編成流行樂風,有點像遊戲音樂,讓人內心躍動。
以右左美爲中心展開的動作配合著每個節拍,經典又可愛。
「這樣都收完了吧。」
根津的動作情緒豐富,充分表現出希望觀衆都能看得開心的心情。是種會帶來活力、很啦啦隊風格的啦啦隊表演。
那麼,就把這些三角錐收進倉庫吧。
我知道自己耿直,卻不曉得春名是這樣看我的。原來是優點也是缺點啊。
「未來以前也是人間的學生嘛,他以前就是那樣子嗎?」
例如淺笑的嘴角、略顯含蓄的動作,還有視線的方向等。
忽然被誇獎,我側眼瞥向她。烏丸老師正開心地欣賞紅隊表演。
爲什麼特地找我來這種地方……
少見的東西不斷勾起我的好奇心,愈走愈深入。
我想起兩年前見習的舞蹈課,她的動作還是一樣到位,配合爵士樂輕快時髦的氣氛,很有右左美的風格。
我跟主任交情不深,仍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只知道他跟當地權勢關係深厚,是學校經營上不可或缺的人物。
說穿了就是搞笑音樂。根津到處表演滑稽動作,全力享受這場盛會。個子小卻動作大,非常醒目。
初級班的外表其實跟高級班相差不多,只有態度和個性依舊稚嫩。
是女性歌手祝福戀情的歌曲。
接待的人員好像是老闆娘,我報出主任的名字,她就帶我進入裏頭的包廂。
咦,在聊我嗎?
「老實說,我不討厭你那天的處理喔。」
「……主任是要我搓掉春名的指控?」
體育老師須藤已經告訴我東西要怎麼收拾,東西放在這裏應該沒問題。
今天經歷一連串活動,大家都累壞了吧。希望能好好休息,明天精神飽滿地上學。
這不是更難出去了嗎……
這該稱爲毫無長進嗎……
胃好痛。
我幾乎是第一次從操場這邊進入體育用品室。
***
簡直是可疑人物,然而下意識躲起來後,完全錯過了現身時機。
她們三人就這麼離開了體育用品室。
「我百分之百是認真的喔!但是──已經被甩了,現在是我單方面喜歡零老師。我已經不會再給他添麻煩了。」
只有不好的預感,不過身爲下屬我非去不可。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龍崎低頭靜止不動,等待動作時機。
我不太擅長應付主任。
龍崎隨着女歌手的旋律抬起頭。
學年主任說他先抵達了。
多虧有初級班學生幫忙收拾,再推推車去體育用具室兩三趟就結束了──好,再加把勁吧。
***
「所謂的糾紛,是勝利的一方纔有正義可言喲……對了,你是教社會科吧?那應該比我瞭解纔對。況且你也知道打一場必敗之戰有多傻吧,哈哈哈!」
「呵呵,好~!」
「哼,人間就是那樣子啦。收完以後趕快回教室啦。這裏灰塵好多。」
表演一個段落時,曲子又換了。再來是J─POP嗎?
我和初級班學生收拾跑道上的器具,差不多要黃昏了。
學生們變換隊形,改以龍崎爲中心。
「是啊。龍崎同學、右左美同學,謝謝妳們幫忙。」
他一面閒聊,一面喫喝。喝醉時說的這串話,大概就是今天的正題。
她到處揮灑着幸福,樂在其中的樣子。
學年主任的眼神,閃爍着野生動物的光芒。
尤其是還不習慣人類身體的初級班學生,有些人甚至連直立走路都覺得怪異。今天賽跑時就有學生忍不住用四肢跑步而被扣分。
哇,連釣竿都有,什麼時候會用到啊?還有生物觀察箱……上山用的還是下水用的呢……形狀這麼奇怪……該不會是捕魚用的陷阱吧?
「哈哈!討厭啦,怎麼這樣講話。不過她也沒證據吧?不過是課本被撕破、體育服被弄髒……不管是誰做的,都死無對證,抗爭也毫無意義啦。所以現在要談的,是站在誰那邊比較有利,明白嗎?你自己的履歷也很重要吧?我們來日方長,像人間老師這麼優秀的人才,應該懂得如何辦事才上道吧?」
「真是的,小彗。不要那樣說好嗎?」
「未來老師?」
「是啊,都沒變喔!」
「……龍崎同學好堅強呢。」
似長又短的運動會閉幕了,之後全體師生一起整理場地。
──來了!
這一天,學年主任找我出去。
我依然不曉得怎麼樣做纔是正確的,但獲得他人認同,讓我莫名想哭。
右左美仍然缺少笑容,但很少失誤。
到一間我這個窮酸老師高攀不起的豪華料亭。
「──所以說?人間老師,你的想法要成熟一點。你知道赤澤家贊助了多少錢吧?要知道,教書說穿了也是一門生意,目的在於營利。記得你是好大學畢業的嘛?那應該知道被學校僱用是怎麼回事吧?也清楚自己該做什麼吧?」
這個提燈擺在這多久了?還有──這個老舊紙門是怎麼回事,破了好多洞,地上還擺着古老的線裝書。這裏真的是體育用品室嗎?
「那個,龍崎同學,妳對人間老師……有多認真呀?」
一瞬間,我們的視線對上,龍崎苦笑了一下。
眼前盛得漂漂亮亮的菜餚,在這時反而令人作噁。
他在評定我是敵是友。
「──那麼只剩這些的話,等等我來搬就好。」
隨後,隊伍的中心從右左美變成了根津。
大家今天都累了吧。
學年主任笑得豪邁,我卻不知道哪裏好笑。
「耿直是人間老師的優點,也是缺點呢。」
***
除了跳箱、球網和球等體育課必定會出現的器具,深處還有不少具備年代感的雜物。
「是人間不知好歹啦。」
「嗯?」
「我……」
我幾乎都沒有動餐點跟酒水。
這聲音是──龍崎和……右左美跟春名?
門口傳來聲音,我明明沒做虧心事卻忍不住躲了起來。
「哦!人間老師!等你好久了!」
那天──龍崎失控之後,我沒有機會跟烏丸老師對話,有點久違了。
「也就是說以前的零老師也很棒嘍!」
「沒想到數量這麼多呢。」
我的聲音被學年主任的笑聲打散。
「──呼,這樣球都收好了吧?」
又更難出去了。
樂曲忽然一變,是很久以前某搞笑藝人穿啦啦隊服跳舞用的音樂。好懷念!虧她們找得到!
我躲在先前的紙門後方,只聽得見她們的談話聲。
「這個嘛……嗯……」
話說回來,倉庫裏的東西真多。
烏丸老師不知何時坐到我身旁。
「謝謝。」
這裏最後會由體育老師須藤來鎖門,所以我就不關門了。
「…………我辦不到。」
在這種狀況下,我無法正常喫飯。
學生們對於可以回家都很高興,大家紛紛說着:「謝謝老師~」「一起回去吧~」「回宿舍喫點心~」然後踏上歸途。
表情是完全不必爲她擔憂的笑容,可愛感如泉湧般爆發。
紅隊則以笑容結束了她們的表演。
他皮笑肉不笑地注視着我。
我不想在這種時候認輸。
「我不能把她的指控當成耳邊風。因爲我答應她了,到最後都會站在她那一邊。」
學年主任依然保持着笑臉。
但能感受到他的失望。
「人間老師,選邊站這種事,就等於跟另一方爲敵喔。」
「我明白。」
「……要是你父母知道兒子這麼傻,會很傷心吧。」
「這與我爸媽無關。」
學年主任依然笑容滿面,但底下隱約藏着怒氣。
怎麼樣?是打算刺激我嗎?
稍微沉默後,學年主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莫非你跟春名有特殊關係?」
「啥?」
他戲謔的語氣,讓一股惱怒從我的心臟深處湧上。
或許是我的情緒都寫在臉上,學年主任開心地拍手,帶着笑容大力點頭。
「喔,這樣我就懂了!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爲何聰明的人間老師會對春名如此執着,原來是因爲這樣!嗯……春名確實長得不錯。哎呀,人間老師畢竟是年輕人嘛。所以──」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過分的侮辱,讓我一不留神就拍桌站起來了。
喉嚨又緊又難受,腦袋似乎因爲充血而暈眩,胃在絞痛,明明沒喫東西卻好想吐。
「……聽說春名經常待在社會科準備室裏,你們到底在幹嘛……」
學年主任不笑了。
我認爲自己說得很清楚了。
但是比起這些,高漲的厭惡快要將我吞噬、壓扁。
接着點起一根菸,大聲嘆息的同時一邊吐煙。
「只是來找我討論而已。污辱我就算了,請不要牽扯到春名。」
「……嗯,那就這樣吧。我已經十分明白你的意思了……也知道你有多愚蠢。」
他望着窗外,對我失去興趣似的從口袋掏出香菸。
「太可惜了呢,人間老師……」
不行。冷靜……必須冷靜……
學年主任冷眼看向試圖穩住呼吸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