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一座孤城
《非人學生與厭世教師》 · 來棲夏芽 · 1.6萬 字

這個月的滿月時分又將到來。
我不再是我的日子。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錯。
最討厭的我的錯。
***
啊~五月也快結束啦……
下課鐘聲響起,我看着教室的月曆興嘆。
唉……今天第一節是初級班,一早就快沒力了……
初級班還有很多不習慣半人身體,控制不了本能的學生。因此課堂上也很容易吵鬧脫序。
這樣的學生,即是「在校行爲有違常人」的扣分對象。
剛開始還覺得,在初級班經常扣分是自己管不住學生,經常爲此頭痛──可是早乙女老師和星野老師說:「初級班就像是幼稚園或小學低年級,管不動而經常扣分也不需要太在意。」
多虧於此,現在就算學生再吵,我也能儘量將他們拉回正軌,減少扣分的機會。累還是會累,不過這也是一種成長吧。
第二節是高級班啊……接在初級班之後讓人放心很多。她們都能乖乖聽課,舉止也穩重得多──
「呀哈哈!Papaya聽起來啊,感~覺好色對不對~?笑死我啦~!」
對對對,纔不會拿這種低俗的事當話題──
「我今天的便當裏呀,就有放這個喔!Pa、pa、ya♥呀哈哈!咦~!我弄得很好喫啦~!真的沒錯是真的喔!」
……是從高級班傳來的呢。
不不不,哪會有這種事。
右左美對聲音有潔癖,尾尾守也不會那麼大聲,再說她早上班會根本沒來。遣詞用字明顯與水月不同,感覺最接近羽根田……可是她並不會這麼亢奮。
──這麼說來,是別班學生過來玩嗎?
好奇的我在返回辦公室前先走到高級班,拉開門。
「皮膚白皙、聲音柔柔的、音調高得很可愛、理科路線、會拿餅乾給我喫……」
是個辣妹呢……
唔……竟敢玩弄我的純情……!
我不禁別開視線,然而辣妹的臉龐卻帶着滿意笑容靠了過來。
呃,一咲?一咲是……
「嗯嗯!」
「嗯?什麼事~?」
「欸嘿嘿~!很可愛對不對!『平常的「小一咲」』很低調,所以你可能沒發現,其實她身材很好又很可愛呢~!」
「咦~~該怎麼辦呢~~?要說出來嗎~~?還是保密比較好呢~~?」
不好吧,那個,妳的乳溝……這……教我眼睛往哪裏擺。
「……一咲?」
辣妹拍拍我的肩膀說道。其實我還真的有那麼一點──點竊喜,真不甘心……視覺上的刺激嘛,就是這麼回事。
裏頭有個褐色長髮蓬鬆,穿着誇張的陌生女學生。她坐在課桌上與水月和羽根田說笑。
「也是啦~一咲這麼可愛,害羞也是難免啦~嗯嗯!老師也是男生嘛!」
完全變了個人的尾尾守笑呵呵地用寫真集姿勢展現她的身材。
化妝水我好歹有每天早上刮完鬍子拍個兩下。因爲我皮膚不好,用電動刮鬍刀都會起疹子……呃,不對不對,現在說這些幹什麼。眼前這個跟我裝熟的辣妹到底是誰啊!
與平常文靜低調的樣子差太多了。
「……哪裏不一樣?」
「──話說這樣好像男女朋友吵架喔,有點好玩耶。呀哈哈!」
還懷疑啊。即使會共享記憶,這也未免太片段了。自我介紹上的這一段只是一下下而已吧。
兩條在我眼裏都是明太子色。
我被玩累了而想就這麼算了時,尾尾守急忙挽留人。
還是說這纔是她的真面目嗎?
「尾尾守。」
「……不回答不行嗎?」
「算是~?呀哈哈!感覺很隨便耶~!喂~要是沒在挑效果啊!就讓一咲幫你介紹吧!今天早上試用了一下,化妝就變得超順的那種超強超推化妝水喔~!只有玻尿酸最棒了!我看看,記得有放到包包裏要拿過來傳教……」
狼人,在校六年,去年就在高級班。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不想再當狼人這種不上不下的東西」。
眼前的辣妹面露賊笑盯着我看,露骨地強調她的可愛。好像有種在玩弄我的感覺……
我上的第二節課下課以後,尾尾守蹦到我面前來,手上拿着兩個顏色相近的化妝品。
「嗯嗯!」
「啊?完全不一樣吧!這條是珊瑚紅,顏色是柔和的淡紅對不對?然後這一條是粉櫻色,淡淡的粉紅色!你看,珊瑚紅的稍微紅一點吧!」
「…………咦?」
「妳怎麼會突然……那個,轉變性格?發生什麼事了?」
「呀哈哈哈!這樣直接看老師,感覺更累的樣子耶!誇張!頭髮是睡亂的嗎?還是亂抓也有型?男人的髮型啊,是有流行過睡亂風一下下啦,現在還有喔?對了,老師怎麼不換件好看一點的西裝啊~!啊,不過領帶很可愛喔!話說平常有睡好嗎~?啊,仔細一看你膚況怎麼這麼糟!都乾巴巴的!根本沙漠嘛~!真的很不行耶~!老師快三十了吧?已經不年輕了耶,要保養皮膚纔行喲!」
「──老師~你就這麼關心一咲嗎~?」
「──啊,老師~!」
「首先,我不記得說過自己是蘿莉控,同時也不是蘿莉控!」
「咦~!因爲逗老師很好玩嘛!不過到了明天,我就會變回平常的『尾尾守一咲』了──所以你大可放心,不用怕喔。」
尾尾守說完微微一笑,她的說法簡直就像希望自己消失一樣。
「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尾尾守也是女孩子,果然喜歡這類話題嗎……
「啊?我剛纔不是就說了嗎──啊,你該不會是第一次看到這個樣子,所以沒注意到吧?呀哈哈!我懂~!我懂你的不懂~!咦,所以說校長他們都沒人告訴你嗎?啊~不過啊,一咲只是穿成自己喜歡的樣子,這對毛茸茸的大耳朵之類的都沒變吧?說真的,我很想讓平常一~直都在看一咲的老師發現我是一咲喵~?啊,不能用喵,用嗷嗚比較像一咲~?」
「跟你說,一咲一開始不就跟你講過她是狼人嗎?也就是說,只有在滿月的時候會變成現在老師看到的『一咲』啦。就是像雙重人格那樣!然後今天!是滿月!所以一咲就用『一咲』的樣子,久違地到學校來啦~!就是這樣!」
「嗯嗯……嗯……?咦?會不會太具體一點?」
我又把視線從面前的辣妹身上移開。
太快了太快了。妳講話的節奏太快啦。
這問題使尾尾守愣了一下,接着臉上堆起大大的賊笑。
──尾尾守一咲。
「不會吧!」
糟糕,不小心盯太久了。

「就是這樣!啊,可是平常的『小一咲』看到跟聽到的東西,滿月的『一咲』也都會知道;反過來,現在『一咲』的所見所聞,平常的『小一咲』也都會共享,所以……老師你不可以亂來喔?」
──雙重人格。
「啊────────!等一下啦,老師!對不起啦!因爲我以爲校長或其他老師早就跟你說過了嘛!」
不過說實在,她的大耳朵和尾巴的確都跟尾尾守一樣,衣服也是平常那件,只是穿法完全不同。
平常的尾尾守是個標準的模範生,外套包緊緊,襯衫鈕釦也都扣到頂。裙子及膝,頭髮紮成辮子,還有戴眼鏡──至於眼前這個「一咲」則是外套鈕釦全開,襯衫鈕釦也開到胸口的危險位置。裙子短到好像隨時會走光,頭髮放下來變成輕盈的大波浪,而且沒戴眼鏡。
「咦?老師直接叫一咲的名字喔?感情太好了吧!笑死~!」
那位學生一看我進教室就指着我笑了起來。
「話說,老師是用哪一牌的化妝水?啊,你知道什麼是化妝水嗎?」
尾尾守指着我開心地哈哈大笑。
「呀哈哈!老師有夠沒膽耶~!」
還以爲躲掉不想回答的問題了,結果還是被她抓回來……總覺得她的笑容像在逼供。
「嗯~?老師害羞了~!呀哈哈!太好玩了吧~!」
***
這節是高級班的世界史。
「咦?知、知道啊……算是啦……?」
「我喜歡的是……那個……就……輕飄飄,活潑開朗……」
「欸!人間老師!這兩個哪一個比較可愛?」
──沒辦法。
見我優柔寡斷,尾尾守嘟起了嘴。
本來就在旁邊聽的水月跟敏感的尾尾守一起起鬨。
過去都是在裝乖……之類的?
我想,這種「還不壞」的感覺大概和親戚家小朋友天真地過來撒嬌的感覺很接近……
「那麼,你喜歡的類型呢?」
可是老實這樣說,八成會惹她生氣。
我只是覆誦自己聽到的字詞,並沒有跟任何學生親密到直稱名字。言歸正傳──
「啊,呃……我知道了,知道啦,尾尾守。」
「吼~!難得我今天給老師挑喜歡的口紅顏色耶!話說老師啊,我是覺得你像個阿宅喜歡清純學生妹才挑這兩條啦,你該不會是喜歡顏色明顯的吧?那喜歡的類型呢?啊,你好像是蘿莉控嘛?第一天自我介紹有說過吧?」
唔……這樣說好像有點奸詐……
「妳是尾尾守嗎?」
太快了太快了,她講話的節奏也太快。好像損了我不少,可是一句都沒有進到腦袋裏。
「那麼,現在的尾尾守跟平常的尾尾守是不同人嗎?」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通知第二節課開始的鐘聲響起。
「咦咦……?」
──話說回來,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問清楚。
「下垂眼、適合穿裙子、頭髮很長、睫毛也很長、有點嬌小……」
跟這個尾尾守講話實在是很害羞耶……
表情變來變去,聲音嘹亮的辣妹將手伸進化妝包裏翻找起來。
「該不會老師有心上人或是跟誰感情不錯了吧……!」
「這樣啊。太麻煩了,算了吧。」
「啊,沒有啦,只是覺得妳變好多……」
「話說,妳現在做得這麼過火,惹平常的尾尾守生氣我可不管喔。」
「咦~~~~~~?嗯!一咲每個月只能跟老師說話一天而已,拜託你多告訴我一點嘛~?」
「咦~?真假~?好想知道喔~」
羽根田也像嗅到有趣話題似的湊過來。只有右左美不敢領教地獨自看着課本。
「沒、沒有啦!不是妳們想的那樣!」
「不用在那邊裝啦!天啊!焦急到笑死人了~!咦?真的?真的?」
「老實招認會比較輕鬆喔~?」
「就是說啊!我也覺得愛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爲何一直擠過來啊!女高中生對感情八卦的咬餌速度,簡直跟食人魚一樣!有點恐怖……!
「──不過呢~至少知道老師真的喜歡清純型了。今天我就來化個清純辣妹妝吧~」
清純辣妹?辣妹也有分種類嗎……
「啊,老師,既然今天是『一咲』,中午就一起喫吧!拿便當來教室集合喔~!知道了嗎?」
我沒得選擇啊。話雖如此,我也沒有理由反對,便隨便應付了。
「一咲」說得沒錯,這機會不常有,我想多認識這一位尾尾守。
畢竟平常的「尾尾守一咲」似乎與其他學生有點距離,讓我在意一段時間了。
她不想再這樣不上不下的願望,也很令人惦記。
不想再不上不下,是指只想要一個人格嗎?也就是要讓其中之一消失?抑或是設法同化?兩個尾尾守都同意了嗎?
那是要等尾尾守成爲人類以後才做得到的事嗎?
***
「老師!有帶便當過來嗎?」
「呃……有啦。」
午休我依約在教室喫飯。按照慣例,我們不是獨處而是全班一起喫。
我今天的主餐是麪包,或者說只有麪包。
「原來人間真的是蘿莉控。」
「這是怎樣?誇張耶!根本只有碳水化合物嘛!話說老師,也要多喫一點蔬菜纔行喔!好吧,一咲的分你一點!來!生菜沙拉!啊,對了,我餵你喫吧。這樣你會更想喫吧?來,嘴巴張開?」
「一咲同學打字好快喔!果然厲害!」
尾尾守出現在我眼前。來得正好,我有話想跟她說。
「嗯?怎樣?喫得滿臉問號。啊,因爲青木瓜絲?對對對,現在這個在網路上爆紅,我就來做做看了~!那篇爆紅的文寫說木瓜的酵素可以分解碳水化合物,又富含維他命C跟多酚,有抗氧化效果,對美容很有幫助喔!這樣不試試看怎麼行!老師年紀也不小了,飲食方面真的要多注意一點纔好喔~?」
她們是烹飪同好嗎?只聽對話,兩人似乎都喜歡下廚。我聽她們聊着,手裏的甜麪包也喫完了。其他還有很多,所以下意識就拿了明太子法國麪包。
「是啊,雖然訊號過濾得比較強,學校也會檢查傳輸內容,基本上還是可以上網啦~」
「打電動吧。」
與我此生無緣的世界。
想到這裏,我總算把青木瓜沙拉吞下去了。
「小鏡花做菜很仔細,我真的超佩服啦!根本神!」
因爲我家有一大堆老媽爲了趕某個春季活動而慌忙買的麪包。
我做錯什麼了嗎?
「……那個,原來妳們有手機啊。」
「尾尾守,可以佔用妳一點時間嗎?」
「一咲嗎?一咲都在看美容資訊、可愛的衣服和化妝影片喔!啊!對了對了!剛纔的口紅我選珊瑚紅了!顏色是不是很可愛~?」
看着她們笑嘻嘻地分享食譜,感覺就像普通女高中生一樣。而我也像夾在女生聚會中間的男生,感覺有點尷尬……
「尾尾守在家……在宿舍都在做什麼?」
「沒有那麼誇張啦!也是因爲有妳,我才做得出來呀!請妳下次再來喫喔。」
話說我好像可以一陣子不用喫生菜了。
哎呀呀,沒想到會問我這個。
這是我的錯嗎?
尾尾守好歹是高級班學生,自然相當優秀,至於滿月的人格「一咲」也是如此。可是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啊,喫完啦?」
這些傢伙搞不好比我還能夠在人類社會生存。
剎那間──
「老師原來有這樣的嗜好呀。」
女生真的是……女生真的是……!
「就是呀!我隔天晚上就做來喫了!」
「啊,抱歉嗶☆我突然想起有急事!掰啦!下個月見!」
告訴我爲什麼。
「老師會自己下廚嗎?」
笑什麼笑啊!我的嘴巴可是被妳塞滿了生菜……是那樣啊,我被當成玩具還是什麼了嗎!妳看!水月都一副不曉得該不該看的樣子,眼睛瞄來瞄去了啦!羽根田還是一樣在看戲,右左美則是完全無視!反而很厲害啊!
尾尾守從口袋掏出手機,迅速操作。
「咦!噗哇!妳──唔嘎嘎……!」
今天感覺特別漫長。
「沒有!等等!不是啦!搞錯了啦!這說來話長!我說好喫不是說妳!是說明太子!明太子法國麪包!我之所以搞錯是因爲……啊啊啊好麻煩啊!」
「是關於『妳想成爲人類的原因』。」
我剛說了什麼?
爲什麼整個族羣都說我是「半吊子」呢?
從指縫間偷看我們的水月對尾尾守問道:
「好高興喔!謝謝妳這麼快就教我!」
啊,所以我才挑明太子法國麪包啊。
不,不太對。
「嗯……請恕我無法苟同~」
「呀哈哈!我就知道!那老師在家都在做什麼?」
「一咲同學之前告訴我的那個美容餐食譜,根本是我的寶貝呢!」
「是喔……」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啊?
「不錯嘛,很好喫的樣子。」
尾尾守不出所料似的點點頭。像什麼像,妳說啊。
「一咲同學,我也對那個青木瓜沙拉很有興趣!有機會可以教我怎麼做嗎?」
「咦~!小鏡花想做啊!好哇~!真的簡單又好喫喔!啊,我馬上傳食譜給妳!」
「尾尾守……不要突然亂塞東西到別人嘴裏……這樣喫起來很累……」
「來~多喫一點喔~!好乖好乖喔~!呀哈哈!」
……這口感真是不可思議。啊,是那個嗎,她有放青木瓜。喔~所以才……
「啊!那個雞肉的?」
月亮大人啊,我問您。
爲什麼只有我會在滿月的日子變成人類呢?
那這裏的生活其實沒想像中那麼不方便嘛。
平常明明是一盤散沙,專挑這種時候團結也太有事了!
對了,早上她也說過青木瓜嘛。我一邊不停嚼啊嚼地,一邊暗自解答一點也不重要的事。
被她深深戳到痛處了。老實說,我也覺得再繼續以前那套飲食習慣不是好事。
後來我仍拚命解釋想洗清蘿莉控嫌疑,卻被蓋上化妝品色盲和沒神經人類的烙印。
「老~師!好好的嘆什麼氣呀?讓一咲分一點精神給你吧!」
整個族羣只有我這樣。
***
尾尾守吐個舌頭,轉身就往教室外跑,我趕緊攔住她。
「幾乎不會耶。」
「好哇好哇~!謝謝喔!到時候再聊~!」
爲什麼我不能跟大家一樣呢?
我天生有缺陷。
「呀哈哈!抱歉嗶☆」
羽根田邊喝着鋁箔包果汁邊告訴我。
只有我得在滿月的日子躲起來。
「這很重要吧?」
還拋媚眼咧。那也算是道歉嗎──算了,反正我也沒那麼生氣。
我很想抗議,可是被塞滿的嘴什麼也說不了,只好一股腦地大口嚼菜。
***
「好、好喫?」
獨自關在冰冷的牢房裏。
「妳們也太配合了吧!」
不是人類社會,是少女社會。
「好,沒問題!我再找時間約喔!」
「咦!老師這麼積極呀~!要在放學後的教室跟我獨處嗎?好哇!我超閒!說吧,你要做什麼?」
尾尾守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嘴脣說道。
……不過呢,我就是不會想喫生菜呢,沒什麼味道。根本就是一團莫名其妙的草嘛。哎呀,拉麪無敵!拉麪無敵!我要靠拉麪攝取纖維!
應該說,好像整天都被尾尾守牽着鼻子走……
「啊~滿像的~」
「傳嘍~!」
「嗚哇~!老師!你真的是蘿莉控耶~!」
放學前班會結束後,我在教室看着學生一個個準備回宿舍,輕聲喘息。
「唔────」
尾尾守兩耳低垂、尾巴晃來晃去,以含恨的表情瞪着我。明顯是不高興的樣子。
「……我說啊,有需要這樣嗎?一咲的私事應該跟老師沒什麼關係吧?」
「……唔!」
──跟老師沒關係。
這句話使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難道我又像當年那樣多管學生的閒事,結果傷害了她嗎?
過去的情景浮現腦海。
尾尾守有話想說似的看着突然沉默不語的我,最後彷彿放棄般低語:「好啦,真沒辦法,說就說嘛……」咚一聲坐回自己的座位。
「──所以呢?你要說什麼?」
我不免又對該不該問有所猶疑,最後還是審慎地進入主題。
「……妳說妳的原因是『不想再不上不下』究竟是什麼意思?要統一人格嗎?」
尾尾守的耳朵跳了一下。
「就是這樣啊?」
「能告訴我具體要怎麼做嗎?」
「啊?不說不行嗎?」
「……是不強迫啦。」
倘若無論如何都不想說,我自然不會逼她。自己還沒有強硬幹涉的勇氣。尾尾守看着我,稍微猶豫了一會兒後輕聲嘆息。
「唉……你這樣子說,我不就要詳細回答嗎……你想想,正常人都很討厭自己在滿月的日子變換人格吧?『小一咲』也是這麼想。在入學前就聽說『小一咲』討厭我到想把我殺掉了──那時候是真的有點難過,原來她那麼討厭我啊。可是我本來就是多餘的,把身體完整還給『小一咲』還是比較──嗯~怎麼說呢,正確?感覺就是這樣。而且一咲很喜歡『小一咲』──所以一咲只是想實現『小一咲』的願望而已喲。」
「願望?」
「……嗯~不知道耶。」
「……因爲我們這一族身上混有人類的血喔。」
我怨恨着溼溼黏黏的空氣和降雨的天空來到教室,照常進行早點名。
「還好嗎?有沒有怎麼樣?」
「我不是說平常的尾尾守。現在的尾尾守……滿月的日子纔會出現的『一咲』怎麼想?」
「喂!你們幾個在幹什麼!」
「消除一咲,讓這副身體只有平常的『小一咲』。」
「我都知道啦!媽媽都跟我說了!妳身上有人類的味道!不應該在狼羣裏!」
「快跑快跑~!」
再隔一天,大概是因爲今年梅雨來得比較早,又是下雨天。
──原來如此,更教人擔心了。
我的問題使母親僵了一下。
「那個,我有點擔心尾尾守的狀況。妳也知道她請假兩天了吧,而且聽學生的描述,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所以,有時候……會有妳這種體質的小孩出生喔。可是很少很少。」
彷彿是她的寶貝。
──久遠的記憶。
「可是啊,老師。」
尾尾守搖晃身體給我看。
***
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有一點點印象……每天都發生很多事,一下就忘了。對了,這裏的確是女子宿舍沒錯,差點就要被當變態了……
「啊?」
尾尾守向學校請了病假。
我不由得擔心起來,向學生打聽尾尾守在宿舍的狀況──可是這兩天好像沒人見過她。聽說水月敲門有人回應,表示她的確在房裏以後,我稍微安心一點。
「不要!住手!」
「我也很擔心……因爲連着兩天也沒看到她了……而且她都沒喫我準備的飯,很擔心她到底有沒有攝取充足營養……有的學生會自己做飯,不過她除了滿月的日子以外不是那種人。我也上門問了幾次,可是她都只說她沒事……你也知道,我不能太過干涉學生嘛?所以真的很傷腦筋呢……」
──原來如此,我好像開始懂了。
「這樣啊~!那我們這個族羣裏有跟我一樣的嗎?」
「妳想成爲純粹的人類嗎?」
她又哀傷地笑了。
我想問的事真的都問完了嗎?
尾尾守直視着我的眼睛說道。
「一咲……一咲害『小一咲』一直很痛苦──所以一咲沒什麼好說的喔。」
她傾吐而出的話語,不知有多少是出自現在的她的想法。
不過我礙於身分不能進宿舍,再說她也只是請了兩天假。說不定明天就忽然好端端地來上學了。
***
宿舍離學校有一小段距離,自上任第一天起,我是第二次來。
我天真的笑容使母親說不出話來。
「……嗯。一咲雖然是狼人,可是跟人類說的狼人有點不一樣。呃……你也知道,人類世界的狼人平常是人類,滿月才變成狼嘛?一咲剛好相反,平常用狼的樣子跟狼羣生活,只有滿月才變成人類。」
「妳是希望滿月時以外的尾尾守能以人類身分活下去纔來到這裏的,這樣想對嗎?」
還記得母親身體的溫暖和毛茸茸的尾巴。
「對。妳知道什麼是祖先嗎?」
「奇怪的傢伙!」
「人間老師!老師禁止進入學生宿舍喔!第一天校長帶你來的時候沒說嗎?」
「啊,糟糕!快跑喔!」
「人類的血?」
那是新月之夜,在母親懷裏入睡的記憶。
「咦?應該是這樣沒錯……嗯~我們只是共享記憶,感情和思想都是分開的,細節不太清楚耶。要是搞錯了,你再自己問『小一咲』喔……這樣你問完了沒?一咲是看老師的面子才留下來跟你聊的,不然我其實挺忙的喔。每個月只有二十四小時可以自由活動而已嘛,要多看一點化妝影片瞭解現在的流行什麼的纔行。啊,還有很多東西想買呢!真的很抱歉!」
「沒錯喔。」
她停下手,往我看過來。
一直垂着眼說話的尾尾守忽然轉向我,悲悽地笑着說:
「那個啊,老師。『滿月的一咲』從生下來就一直是人類喔。」
這個尾尾守認爲只要沒有她,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嗎?
***
「那就是『小一咲』的願望喔。」
「我纔不怪!我就是狼!你看!我有耳朵跟尾巴,還有獠牙!都跟狼一樣!」
「人類!」
──滿月的日子即將結束。
──然而,我覺得狀況有點不太對勁。放學後去看看她好了。
「對,妳好聰明喔。我們的祖先裏面啊,曾經有人類。」
隔天,難得下雨了。
「……妳自己怎麼想?」
「喔,這樣啊……小一咲她啊……」
「拉拉看就知道了~!」
「啊,對不起……」
舍監阿姨長嘆一口氣,垂落視線。
「喂~!人類!妳根本是人類!」
她露出爲難的笑容,輕柔地撫摸自己的尾巴。
就只是緊緊抱着我,讓我感到疼痛。
***
尾尾守又請假了。
「媽媽……!爲什麼,爲什麼我會跟別的狼不一樣?爲什麼別的狼在『滿月的日子』都還是原來那樣?爲什麼只有我,爲什麼……」
「──害她痛苦?」
「嗯!就是媽媽的媽媽的媽媽對不對!」
***
──爲什麼只有我跟大家不一樣?
儘管掛念,我仍向爲我說明狀況的舍監阿姨道謝,離開了學生宿舍。
尾尾守瞥了我一眼繼續說:
──對喔。這個尾尾守時常會露出放棄了什麼,什麼都不想要的哀傷表情。
「好、好吧,抱歉留妳這麼久。」
下雨總讓我很不舒服。
「我看那是假的吧~?」
「媽媽……」
「──原本是到了滿月的日子耳朵和尾巴也會不見,只有在學校裏面,一咲的外表會變得跟『小一咲』一樣。耳朵和尾巴是不是很可愛?」
聽到目前爲止,「一咲」都是表現出自我犧牲的態度。
「我之前認識的尾尾守也是這樣想嗎?」
「一咲……」
「啊!人間老師!等一下等一下!」
「一咲的願望,是希望『小一咲』不要再因爲我而難過了。就只是這樣而已喔。」
「媽媽我問妳喔,爲什麼我會在『滿月的日子』變成不是我自己呢?」
「纔不是!我從生下來就一直是狼喔!」
我爲探視尾尾守而準備走進宿舍時,有個穿傳統廚袍的女性叫住了我──是舍監寮子阿姨。
──接下來大約兩個星期,尾尾守都沒來上學。
***
新月之夜。
即使夏至將近,這時間也已是一片漆黑。
晚間八點五十二分,我難得準備教材和辦公到這麼晚,辦公室只剩我一個。
好,今天進度來到一個不錯的段落,差不多該走了……
但是在那之前──
學校有規定,留下來加班的教師在下班前需要巡校舍一圈。有義務把還逗留在校內的學生趕回宿舍,或者向仍留在教室裏的教師報告自己先回家了。
校舍裏絕大多數區域都已經熄燈,我實在很不想在裏面走動……但規定就是規定。
於是我一手拿着手電筒離開辦公室。
夜裏學校涼颼颼的,自己的腳步聲響得有點恐怖。我爲何挑昨天玩恐怖遊戲啊……搞得什麼也沒有的暗處都感覺有問題。不是會有東西跳出來,就是會突然發出巨大聲響──
我就這麼帶着滿腦子無謂的想像,慢慢地走進校舍。
現在一個人也沒有,什麼都沒有。
很好很好,這樣就對了……
就這樣巡完校舍,當成遊戲破關吧……!哇!這樣想以後突然好好玩啊!實境恐怖遊戲!好像會成爲一種主題啊!不過仔細想想,這該不會只是單純的試膽──
鏗────────────────鏗……
「噫!」
夜晚的校舍裏爆出響亮的金屬撞擊聲。好像有東西砸在地上。
我不禁停下腳步,往聲音望去。
──撤回前言。
一點都不好玩,好想趕快回去。
只是,我有個疑問──
「我路過的時候,發現窗戶沒關。」
尾尾守表情僵硬地扶正歪掉的眼鏡,滿懷歉意地說道。
記得遊戲裏有個壞結局是跟着引誘人的影子走過去,就會被拖進影子裏而Game over。
看到了……!我、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怎麼會這樣,不會吧,還以爲自己出生到現在一點靈異體質都沒有──結果還是看到了。白衣女鬼拖着長長的亂髮,高聲尖叫朝着反方向跳走──
我就連風稍微吹動窗戶的聲音都能嚇得發抖,依然硬着頭皮繼續巡校舍。
「然後突然想知道教室在晚上是什麼樣子,就……」
……看來夜間的入侵者不是恐怖遊戲類的。
是耳熟的聲音。
唉,誰教我有點遊戲腦。無論如何,沒事就──
右側視野的角落,似乎有一大片黑影晃過去。
我想起昨天玩的恐怖遊戲。
是恐怖遊戲害我這麼杯弓蛇影嗎?
我提心吊膽地拉開高級班教室的門。
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明明她是那麼美。
我也懂受到好奇心驅使的感受。就跟探險欲差不多吧。自己也是會把遊戲地圖全部逛一遍的類型。
我慢慢將手電筒照向白衣女鬼跳走的位置確認。
「不……是我這麼晚還來學校,對不起……」
這個樓梯上去就是高級班教室。
閃閃發光呢。
不知不覺緊繃起來的身體瞬間放鬆了。
那裏什麼都沒有。
……她的情緒實在是非常低潮呢。
──我果然忘記關窗啦。
疑惑又帶點安心的聲音呼喚了我。
──有腳。
我拚命地想,卻覺得怎麼開口都不好。
──明明她是那麼美。
我用力嚥下口水,輕微呼吸,希望一切都只是錯覺並咬牙望向黑影。
──該不會就是那種影子吧。
有黑影。是人影?還是──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嗯?朝我的反方向跳走?
這世上只有我和月亮認識她。
「跌倒的時候有受傷嗎?還好嗎?」
血液唰一下整個倒流,心跳驟然加快。
就在我放心時──
對了,我傍晚離開教室時曾開窗換氣。後來有關嗎……記不起來。
「抱歉讓老師擔心了……我沒事……」
什麼嘛……我看錯了啊。
「──那個,窗戶──」
***
管他的,沒關就把它關好吧。
「呃……真的很對不起……」
滿月的日子。
──這樣事情就有點麻煩了。
窗戶都是緊閉的。
我和尾尾守擺回撞倒的課桌,隨手抓了張椅子坐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要成爲人類,我這個狼的部分就此消失。
兩星期不見的尾尾守一咲,好像瘦了一點。
我摔倒在教室地上,還撞倒了課桌。
──一轉頭,就看到有個蓬鬆長髮的白衣女子站在眼前。
「人類的我」和我用同一雙眼睛,望着懸在夜空中的月亮。
尷尬的沉默流過我倆之間。
──呼。

***
手電筒只有照亮教室牆壁。
都是我的錯。
和我一樣卻又不同。
不會吧……「看」到了……?
說不定先前的聲響就是因爲我忘了關窗戶,有東西跑進來造成的。
只見那裏有一名身穿寬鬆連帽外套和短褲,淚眼汪汪的少女。
除了我和月亮以外,還有人願意欣賞這麼美的人類嗎?
這樣的她仰望着月亮,大口深呼吸。
這世上除了我和月亮,沒人認識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反倒是尾尾守先開口了。
我用手電筒把她照清楚。
啊,太好了……
雖然想問她爲何請假,這麼晚了在教室裏做什麼等很多很多,但是該如何開口呢……
「……老、老師?」
心跳聲愈來愈急,身體開始有些發冷。冷汗慢慢滑過太陽穴,讓我把手電筒握得好緊。
我獨自關在牢房裏卻沒有那麼冷。
啊────要找點話來說纔行……
「這裏是三樓耶……」
她是怎麼從窗口進來的……
「啊……就是……」
尾尾守的嘴開開合合,不太想說的樣子。
「……我想說距離夠就跳進來了。先爬到樹上再跳過來這裏。」
她像是知道這樣不對,坦白得很小聲。
這是「濫用野獸體能,在校內出現有違常人之舉」。
──需要扣分。
我邊思考着如何處分尾尾守,邊往窗外望去。拉開了窗簾的窗外,是一大片星空。
最近都在下雨,好久沒看見星空了。星野老師好像說過,這個時期的北斗七星和春季大麴線很有看頭。沒有月光的天空,星星似乎比平常還多。
「──尾尾守。」
我將視線移回尾尾守身上。
「這麼晚了,妳到教室裏做什麼?」
表上時間是晚間九點十七分。
我們學校學生是全員住宿制,若沒記錯門禁時間是晚上八點,十點半熄燈,十二點完全熄燈。上次去宿舍時,舍監阿姨提醒了很多,我就把宿舍制度的資料重新看過一遍,應該不會錯纔對。
面對我的質問,尾尾守抓着外套下襬低下頭。
我靜靜等待她回答。
尷尬的沉默使我好幾次想開口,可是這段沉默與先前不同。感覺要是說了話,就會讓尾尾守再也不開口。
眼前的少女一動也不動,我也只是默默地看着。
──不知過了多久。
「啪答」一滴水珠落在尾尾守的手背上。
聽到我呼喚她的名字,忍不住渾身一僵……大概是以爲自己說得太過火了,或是覺得我生氣了吧。也許兩者皆是。
「我……是從宿舍窗戶溜出來的,不能從正門回去……」
我不想見到尾尾守重蹈我的覆轍。
「這樣不會造成我的困擾。」
──感覺有點像前陣子的我。
「可是我……我最想說的,最希望她知道的,大概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句話……我……我……」
自己是教師,不能亂碰學生。
「這樣啊,算是有喫飯,那就好。」
「嗯。」
好像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實際上說不定只有五分鐘。
「我送妳回宿舍。」
我將舉起的手放回自己大腿上,用力握緊。
***
「我真的很喜歡『一咲』……嗚!」
***
我將從冰箱拿出來的運動飲料交給尾尾守。雖然亂拿人家東西不好,明天再拿一瓶一樣的放回去就行了吧。尾尾守小聲道謝並接過飲料。
「──尾尾守。」
但是她的眼淚比先前溫暖多了。
「與其去猜想別人的想法這種模糊不清的東西,首先我覺得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真正的想法正確地說給對方知道。」
「我經常不能把重要的事說清楚,所以纔會造成那樣的誤會。」
──如果當時的我做得到,會有不同的人生嗎?
「我……我……」
「放心,我沒事──先前到教室裏,也是因爲有點想念教室,想替重回學校作預習。」
尾尾守她們一定都很疼惜彼此,纔會造成這種誤會。
「不會啊?那也不是妳的錯──還滿像人類的呢。」
尾尾守的眼眸又泛起溼潤的亮光。
「謝、謝謝老師。」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所以,我們要把心裏的想法用言語表達,讓對方正確地看見你想讓對方看的東西。」
「……我比誰都更重視她……也覺得她會熱情地去做喜歡的事,很有個性。」
「──因爲我誰都不想見。」
──因爲她還來得及。
「不、不是這樣……對不起……我、我不是想造成老師的困擾……嗚嗚──唔……」
「……明明沒有那種事……我討厭的是我自己,現在跟老師說話的自己,討厭到想把自己殺掉……所以我想成爲人類,只留下『一咲』一個人格。」
「啊,對了,舍監阿姨也很擔心妳喔。有好好喫飯嗎?」
已經很晚了,現在是晚上十點五分。尾尾守兩手抓着還剩三分之二的寶特瓶站起來。
「啊、對、對不……對不起……嗚,我……」
我們從教室來到教職員辦公室。
尾尾守哭個不停。
「咦!不用啦,我沒關係!應該說……那個……」
我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默默聆聽尾尾守的話。
尾尾守聽到我的回答,放心地點了頭。我繼續完成下班前該做的事。
隔天,新月的第二天放晴了。
尾尾守的聲音像是沒料到我會這樣說,而我繼續說下去:
喔,有運動飲料耶。
「……不要勉強喔?」
尾尾守哭到眼睛都腫了,所以我拿辦公室冰箱裏的保冷劑給她敷,順便看一下冰箱裏的東西。
「我們人類,也很容易誤會別人呢。」
淚水在尾尾守的眼眸裏晃動。
不曉得尾尾守的房間在宿舍幾樓。不過憑她的體能,感覺不管幾樓都可以自由進出。
「──嗯,謝謝妳說出來。」
於是我們就此踏上歸途。
「之前滿月那天『一咲』跟老師的對話我也有聽到──她以爲我討厭人類的她,到了想把她殺掉的地步……」
說到這裏,尾尾守又垂下眼睛,語尾顫動。我等她繼續說下去。
***
接下來,尾尾守在只有我們的校舍裏盡情大哭。
尾尾守拚命擦臉,卻追不上不斷滾出眼眶的淚珠。
好像勉強來得及。
──我也是這樣,一廂情願地臆測他人的想法。
「……真的很對不起。」
「……原來如此。」
「我們很容易只看見眼前的東西,並對看不見的東西胡思亂想,造成誤會。」
用保冷劑敷着眼睛的尾尾守自言自語似的低語。
……要表明立場纔行。
「不用怕,沒事了。」
「這樣啊。」
「算是有……我偶爾會做『一咲』找的減肥食譜來喫。」
「……我想讓『一咲』成爲人類。」
我到教室開朝會,果真見到了尾尾守一咲。兩週沒上學的她表情略顯僵硬,讓人有些在意。不過現在就過問未免操之過急,也會讓她覺得我逼太緊吧。
尾尾守顫抖着摸索怎麼開口。
──沒錯。如果能對當時的自己這麼說就好了。
尾尾守尷尬地移開視線。
「這樣啊。」
「──對,這樣說沒錯。我『只想要一個人格』,這就是我想成爲人類的原因。不要緊的。我到現在每個月都會變成人類一次,所以我相信自己很快就能畢業……我在狼羣裏已經待不下去了……也知道媽媽和長老他們沒辦法再保護我。今年冬天的糧食問題一定也會很嚴重,大家都要捱餓。我還能活到現在一定是奇蹟。所以……所以我要成爲人類──啊哈哈,怎麼了嗎?連理事長的表情也這麼嚴肅……咦?有兩個人格也能成爲人類?謝謝您的建議。那個……我……我想想……可是我也知道,不管是人類還是狼都對異類很有攻擊性,沒錯吧?只會在滿月的日子改變人格這種事……不是一個很大的靶子嗎──我不想變成那樣。變成人類以後,我再也不想管那麼多,幸福地活下去……所以……所以我只想要一個人格。一切的錯誤,都是從這個身體有兩個人格開始的。所以……請讓我變成只有一個人吧。理事長,求求您了,請讓我成爲人類吧。我厭惡自己到想把自己給殺了。」
「啊……?」
我把自己的包包整理好,準備下班。
所幸班上同學都跟平常一樣。不對,水月好像有點開心……?總之看樣子,尾尾守不需要多久就能恢復正常了。
當尾尾守的哭聲變成啜泣,她才慢慢開口。
我差點就忍不住擁抱努力解釋卻泣不成聲的尾尾守,幸好在最後一刻恢復理智。
常人會因爲事情太過基本而疏漏。說不定用言語表達出來,纔是對了解彼此來說最重要的事。
「好,差不多該走了。啊,那瓶運動飲料妳拿回去喝沒關係。」
「……我是第一次慌亂成那樣。」
「老師,我明天一定會來上學。」
「尾尾守,可以把妳最想說的話,說給我和另一個尾尾守聽嗎?」
最後一班公車是晚上十點四十分。
斗大的淚珠滾滾而下。
並儘可能輕聲安慰,想讓尾尾守鎮定下來。
「──知道了。違反常人的行爲,我會照例依校規予以合理處置。至於舍規不在我管轄之內,就當作沒聽見了……可是話說回來,這麼晚了還讓學生單獨走夜路,有種很不負責任的感覺,就讓我送妳到附近吧。」
「嗯。」
***
「可是……可是『一咲』爲什麼會誤會成我討厭她呢……?她以爲我是爲了什麼努力到現在的?──這都是爲了把一切的一切讓給她啊。爲什麼……爲什麼她不懂呢?明明最瞭解我的就是她啊!我怎麼會想用我的人格成爲人類呢……!我這麼差勁、一點優點都沒有、膽小懦弱、老是給人添麻煩、扯後腿、傷害我重視的人就逃避──像現在,也只會說這種不知道是自暴自棄還是埋怨的話……!害老師操心,對誰都不好!不能爲任何人着想的這個自我中心的自己,我真的好討厭!討厭得要死……!」
「嗯?不用放在心上啦。」
宿舍在校地內,再怎麼樣也不會出事纔對。若要問我爲什麼,就當是以防萬一吧。對,以防萬一。
我今天也簡單講幾項通知就開始點名。
許久不見的柔和陽光,將教室照得通亮。
***
六月十一日。
應該說「幸會」嗎?
這樣子寫信是第一次,說幸會沒關係吧。
給一咲:
上次滿月的日子,妳跟人間老師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首先,很抱歉造成妳的誤會。
我以爲說「我想成爲人類」,妳自然會了解我的意思。因爲妳是人類的部分,所以以爲妳會知道那句話是我要消除我自己,只剩下妳。
可是,事情並不是這樣呢。
妳對老師說,覺得自己害我一直很痛苦。
我則是覺得害妳喫了很多的苦。
兩邊都以爲是自己的錯呢。不說出來不會知道的事,真的太多了。
我一直認爲這世上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所以纔想成爲人類。
至於未來要成爲什麼樣的人類,我想再跟妳一起討論。說不定事情就像那天理事長給我們的建議一樣,繼續維持這樣也不錯。我現在稍微會這麼想了。
我想多瞭解妳的想法。
我覺得,我們因爲離得最近,反而對彼此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
所以,要不要和我寫交換日記呢?
期待妳的佳音。
***
「上個月啊,一咲不是說了很差勁的話嗎?就是說『小一咲』討厭一咲的那些。後來『小一咲』跟老師說了很多對不對?然後今天起來,桌上就多了這本筆記。因爲一咲跟『小一咲』會共享記憶,內容不用看也知道,但一咲還是自己看過了。」
空教室開了窗,陣陣大自然的芬芳隨風而來。
那笑容比過去都還耀眼,是亮粉的緣故嗎?接着,她極其珍重地將筆記抱在懷裏。
尾尾守珍惜地撫摸筆記封面。那是本普通的橫行簿,學校發的學雜用品。雖然現在尾尾守是辣妹人格,注視筆記的眼神卻與文靜的尾尾守沒有差別。
「啊?」
「好熱……」
我被講臺絆了一交,可是對方理都不理,若無其事地進教室關上門。
這麼早就這麼熱……差不多該換季或是改清涼辦公了。話說星野老師都沒打領帶呢……
就快到達名爲辦公室的綠洲了。
「──老師!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哇!」
「老師!謝謝你聽一咲說話喔!這件事感覺就是要跟老師好好報告纔行!就這樣──掰啦!一咲要回教室蒐集夏妝情報了!謝謝老師!以後也要多多照顧我們喔!」
尾尾守說完就飛也似的離開教室,不知道她未來會往何種方向走。
「──那個啊,老師。一咲開始跟『小一咲』寫交換日記了!以後要聊很多心情跟想法喔!其實,一咲以後還是想跟『小一咲』在一起啦!啊,可是我還是想成爲人類呢!我想穿很多可愛的衣服,也想化各種妝!所以我們要用這本筆記討論很多很多以後要做的事!我們兩個一起!」
夏至過去,梅雨季也在今天結束。天氣預報表示,這次比往年早了很多。
辦公室有開冷氣,超棒的。早乙女老師是女性,冷氣太冷恐怕不好受,可是她說自己比較怕熱。
能夠守望這結果,即是教師的特權。
夏天就快來了。
她所選擇的路,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決定。
六月下旬早晨。
「──妳這是幹什麼啊,尾尾守?」
──好一串猛烈的報告。
尾尾守拿出一本筆記簿。
那是茁壯成長的樹木與綠葉的香氣。
背後有人穿着室內鞋跑來,然後一把揪住我的西裝,我還搞不清楚狀況就被帶走了。最後把我拉到校舍三樓的空教室,粗魯地扔進去。
不,我相信她們一定能選出對自己最好的路吧。
「────嗯!你看!」
等太陽真的開始發威以後,像我這種西裝族就要熱死了。
如果她們能慢慢討論出雙方都能接受的答案──
豔麗妝容,沒穿好的制服,整理得很漂亮的蓬鬆秀髮。對喔,今天是滿月。尾尾守頂着一張像是生氣又像害羞的複雜表情,姿態忸怩。
「啊……好想趕快到辦公室吹涼涼的風……嗚哇!」
她輕柔地呵呵笑道:
我也該面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