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此方的未來
《非人學生與厭世教師》 · 來棲夏芽 · 1.2萬 字

二月的教室。
春名就在我眼前。
「……老師。」
春名與我對上眼就轉開了頭。
她站在教室中央,兀自望向窗外。
「……好久不見。」
「……」
春名沉默地垂下雙眼。
我不曉得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
「呃……妳最近還好嗎?」
雖然用最無害的話語問候,春名依然毫無反應。
其實我們都過得不好。
春名的身形消瘦許多,眼底下還有淡淡的黑影。
「呃……春名,妳有喫飯嗎?有睡覺嗎?沒有啦,哈哈,我自己都經常熬夜,自我管理很──」
「…………吵死了。」
我也覺得自己搞砸了。
氣氛好僵。
想輕鬆一點,讓她笑一笑,結果完全是反效果的樣子。
「……老師,你說過,就算我說謊……你也會相信吧?」
她帶着痛苦的笑容走向我。
給了我不好的預感。
真想請校長直接告訴我她做了什麼事。
春名也稍微舉手,在沙發微微跳動。
切身感受自己也愈來愈融入這所學校,有點高興……又好像不太好……心情十分複雜。
視線逐漸朦朧。
當時小此鬼迷路,單獨行動的時間比別人還多,是那時出事了嗎?在森林裏能做什麼?那時校長不是用千里眼看過了嗎……莫非是在那之前?
是我太想幫她嗎?
春名──她正在上課吧。
爲什麼如此想不開?
如果不知道,或許還有網開一面的餘地!然而小此鬼不看我的眼睛,呆呆地玩弄自己的手。
說到春名,差不多該跟她進行總結本年度的面談了。不知道她對這一年來的高級班生活作何感想。
那彷彿放棄世間一切的聲音,像一隻手緊抓着我的心臟,好痛。
春名說完後,便踏出教室。
「我、我也還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
校長這麼說完就回校長室了。
春名在眼前哭喊。
這學年度也即將結束,高級班學生開放自由到校了。
春名卻對眼淚無動於衷,面對着我。
「人間小弟,可以佔用一點時間嗎?」
「各位久等了捏。」
「今天小此鬼同學有上學捏?」
即使拋棄了全部的立場,我也什麼都保護不了。
我能明白她的心情,可是她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麼了嗎?
是我太自大了嗎?
因爲我的緣故──
春名流着淚訴說的話語裏,感受不到惡意。
我已經不敢再看向春名的臉。
校長表情嚴肅。
「呼……星野老師的咖啡果然很好喝……」
「……全部都是你的錯。」
其他學生則看心情上學。
話說回來,小此鬼被叫來這種地方也一點都不緊張,好奇地四處張望。
去年遠足中,小此鬼對春名說的話依然讓我掛心。
校長從校長室探出頭來招手,我跟着走過去。
「沒錯。全都是人間老師……你把單純的牢騷當真,自不量力搞出來的……!」
我抬頭,便見到她同樣傷痕累累的表情。
無論是救人,還是獲救。
把我一個人留在冰冷刺骨的教室裏。
我的確那麼說過。
是我自以爲能拯救她嗎?
***
放學以後跟她聊聊吧。
「是我……是我害了春名……」
信封已經打了郵戳。
太糟了。
怎麼會這時候來找我呢?
我想了又想,但想不到哪個比較有可能發生,便回到座位上。
「咦?啊,好的。」
我沒詢問校長爲何約談她,盼望那只是……一場誤會,但是……
放學後,我們會在校長室接到什麼消息呢?
那是我能想像最惡劣的謊言。
然而奪走春名學生生活的,無非就是我自己。
「媽媽呢~?」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學生時代的春名。
「……全都是我的錯。」
校長將信封放到桌上。
我不懂她說這些話時心裏在想什麼,只知道自己非常難過。
「有,從第二節課開始……發生什麼事了嗎?」
「…………看來不必問她了捏。」
「啊~那是真紀的信~怎麼會在校長這邊呀~?」
小此鬼口中的「媽媽」,與小此鬼的信來到校長手中,讓我能大致推測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希望這不是事實。拜託……不要是那樣……
信封上畫了粉紅色和藍色的雲朵,很有少女情懷。
相隔兩個桌位的眼睛,淚水撲簌簌地流下。
「沒錯。所以,老師,這都是你自作自受。」
「媽媽……?校長,可以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嗎?」
「跟人間小弟想的一樣,是小此鬼同學寄給她母親的信捏。」
「那麼,我要離開了。再見,人間老師。」
***
「嗯……大概是年底遠足那時,她做了一件有~點讓人傷腦筋的事捏。不過事情不急,放學後,請跟小此鬼同學──啊,還有當時也參加遠足的春名老師來校長室一趟捏。」
校長不知爲何面露尷尬,與頭上冒問號的小此鬼面對面。
這個反應……
我一點希望也沒有。
小此鬼──幾乎每天遲到,但還是會來上課。
但我連悲哀的資格都沒有。
「嗯哇~真紀呀~第一次進校長室耶~有夠金光閃閃的耶~這會動嗎~?」
小此鬼究竟說了什麼呢?
「……這所學校嚴禁擅自與校外聯絡捏──就算對方是親人也一樣捏。」
吸入肺部的空氣好痛。
我發現自己都差點忘記這尊蠟像,以及擺設珠光寶氣的校長室有多麼詭異了。
校長帶我們進入校長室,坐下沙發後,他從辦公桌抽屜拿出一封信。
「……校長認真起來的話就會動。」
「小、小此鬼知道不能跟校外聯絡嗎?」
「對不起,我是個騙子。」
我忽然眼前一黑,不禁當場垮坐下來。
「或許老師不會相信,告發你體罰的就是我。你真的很煩人,所以我要拉你下水……可是我說這些謊,你也一樣會相信吧?」
「那麼這封信──」
龍崎和羽根田都是全勤獎,根津和若葉則偶爾不來學校的樣子。
這句話讓校長表情一僵。
爲什麼……
右左美成功考上志願校,開始爲新生活一步步做好準備。
校長見狀輕聲嘆道:
春名爲什麼要撒這種謊?
「……因爲我多管閒事嗎?」
上午沒課時,像這樣在星野牌咖啡的療愈下辦公是再好不過的事。
春名又往我接近了一點。
「還真的會動嗎!」
「嗯~真紀不知道這種事~」
我就這麼在教室裏縮成一團。
「小此鬼同學,請不要說謊。其實妳知道不可以吧?」
在我決定如何應對前,春名先罵人了。
小此鬼停下手,靠近春名盯着她的眼說:
「……真紀不想被春名老師說那樣的話~」
眼神就像在同情她。
「呼嘻,因爲未來老師明明是真紀的同類嘛~」
春名欲言又止,只是靜靜瞪着小此鬼。那是在說「我們不是同類」的眼神。
「咳咳。」
校長刻意地乾咳一聲。
「今年度就要結束了捏。所以小此鬼同學這件事的處分,要在春假執行捏。小此鬼同學在春假期間除了禁足,還要沒收一半的點數,並繳交一份悔過書和至少十頁的『關於學校』作文捏。如果禁足期間仍不收斂,下個年度就降爲準正規升級捏。」
「嗯咦咦~~~~~!」
小此鬼擺出不情願的臉,但這也是無可奈何。
有可能降爲準正規升級,聽起來很嚴酷,不過那只是一種威脅,希望她乖乖寫悔過書,並在禁足期間安分一點吧。
光是寄信,就受到這麼嚴厲的處分。
比起兩年前,我和右左美擅自離校時更嚴厲。
或許是這次有泄密可能,右左美那次又有急迫性,條件不同吧──
「小此鬼,妳想跟媽媽說什麼?」
她總是懶懶散散,但是腦袋並不差,而且她也應該知道寄信會遭受處分。
冒着風險寄出的信封上,究竟寫了什麼呢?
「……你覺得呢~?」
「這個……實在……交不出去呢。」
「嗯咦~~爲什麼~有什麼關係嘛~不是寫完十頁了嗎~」
「首先,妳覺得校長爲什麼要叫妳寫作文?」
於是我們前往高級班教室。
小此鬼叫住了我。
小此鬼打算抱着春名到什麼時候?
「嗯嗯~?」
「小此鬼同學,我們可以聊一下嗎?」
「所以,妳信上寫了什麼?」
「不會喔~」
「哇!小此鬼同學!請不要突然撲過來!」
「……報告妳過得很好?」
「妳怎麼從中途開始愈寫愈隨便。」
春名在小此鬼對面坐下,我則坐在春名旁邊。
春名也贊同我的看法。
被校長約談後,我和春名跟小此鬼談了一下,講好提早在這段自由到校期間交出悔過書和作文。
「對吧~?拜託老師幫幫忙啦~」
***
小此鬼似乎很意外,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咦咦……?人間老師,這是什麼狀況?」
「欸~要講什麼~?」
「啊……原來如此……」
***
「啊,謝謝。我看一下。」
有些人不喜歡這種異常的感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說完後稍微低下頭的她,總覺得比平常成熟。
我在自由到校期間仍然會出作業,但難度很低,十分鐘就能解決。因此,我要小此鬼用剩下的四十分鐘寫悔過書和作文。
「人間老師有時候真的很傻萌。」
距離第三學期結束只剩三星期的放學後。
小此鬼黏在春名身上大喊着「受不了了啦~」或「未來老師~」之類的,不停撒嬌。
或許很多沒錯,但是──差點就這樣說溜嘴了,反駁小此鬼只會引起反效果。這裏必須壓下個人想法,先認同小此鬼。
從過去的對話中,可以知道她真的很愛母親。
先不提悔過書,這篇中途變成恐怖信函的作文總不能就這麼交給校長……
無人的教室有點寂寞。
「春名老師救命啊~」
小此鬼依然抱着她,讓她看得很辛苦。說不定翻給她看會比較方便,我剛給出去就有點後悔。
「──祕密。」
「……小此鬼。」
「老實說有點像詛咒,好恐怖。」
「沒有這種事喔~」
小此鬼不正經地笑了出來……她在試探我嗎?
小此鬼笑得有點爲難情。
「因爲這樣下去~真紀就慘了啦~哭哭~」
「老師~」
我希望她至少能先自己多思考,但還是忍耐好了……
她這麼說,然後將一疊紙交到我面前。
我將作文直接交給春名。
春名被她抱這麼久,不難受嗎?
「其實──」
進了教室,小此鬼就乖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嗯咦?」
「呃,我沒有在裝傻。」
是悔過書和作文。
「春名老師的筆記本很可愛愛耶~」
「因爲~十頁實在太多了嘛~」
連換段落都沒有,一直寫到最後一頁。
小此鬼捧着臉頰,擺出撒嬌似的疑惑表情。
我很認真耶……
翻閱小此鬼的作文後,春名也覺得寫成這樣不太好,嘴角抽動地苦笑。
「沒關係,草稿用這本筆記本寫就行了。」
春名邊說邊將作文放在桌上。
雖然沒注意過,春名的筆記本有稍爲褪色的粉紅封面,和一些簡單設計。她學生時代的筆記本長什麼樣呢?我沒什麼特別印象,就表示很普通吧。
「哼~」
「嗯咦?」
「這個~我寫完了~」
「是嗎?謝謝。」
「嗯咦~?爲什麼呢~?人間老師~你知道嗎~?」
「嗯咦?」
「是吧。」
春名從後面翻開自己的筆記本。
「騙人的~」
之前也在她的畢業作業看過類似的東西。
「春名老師!妳來得正好!」
***
其他學生一開始似乎也會問她在寫什麼,起初得知那是懲罰後感到詫異,後來就不再多問,與往常一般度過學校生活。
「然後,用說話的感覺來寫作文吧。人間老師,你也會一起吧?」
一不注意,小此鬼已經往春名輕輕一跳,用力抱住她了。
「對呀。那爲什麼題目是『關於學校』呢?」
「從這裏開始,都變成重複同一句話了。」
事實上就是那樣。
「關於學校的事呀。作文題目是這個吧?」
「是啊,現在高級班教室應該沒人使用,就在那裏聊吧。」
「小此鬼,妳覺得校規很麻煩嗎?」
我就這麼快速瀏覽小此鬼交來的稿紙。
悔過書預定於期末前繳交,在宿舍寫也沒問題。或者說,在宿舍寫還能避開他人目光,比較推薦。可是小此鬼對此並不介意,當成一般作業直接在教室寫。
「嗯~~老師~這樣裝傻有點冷喔~」
春名在筆記本寫下「出作業的理由」。
「人間老師?你們在走廊上幹嘛?」
「啊,這裏大概沒稿紙吧。」
「咦……不會吧……」
可是該怎麼做呢……
「因爲真紀做了壞事~?」
算了,這不重要。
接着在嘴前豎起食指。
「我也覺得真的很多,哪有那麼多事情可以寫啊。」
比想像中還快。是利用課堂時間努力寫的緣故嗎?
「哇~好像留校查看一樣~不要啦~」
「真的嗎?」
作文從第三頁開始,全被「學校是好地方,因爲可以變成人類」給填滿了。
「……算了,妳怎麼想都無所謂。我認爲校長可能是要妳思考看看,妳對校規有什麼想法,遵不遵守校規又會有什麼結果,然後告訴他,纔會出這道題目。因爲他想知道以後妳會如何面對這所學校。」
啊,糟糕,可能說太多了。這部分應該留給小此鬼自己思考。
「哦哦~老師好厲害喔~原來是這樣~」小此鬼邊說邊拍手。
「對,就是這樣。我覺得校長想知道妳對下個學年度的校園生活有多少熱情,所以透過這個題目瞭解妳對學校有什麼想法,同時讓妳重新審視校園生活吧。」
幸好春名收得不錯。
小此鬼還是一樣用傻呼呼的表情搖來晃去。
「那麼這個~到底該怎麼寫啊~」
小此鬼才輕拍春名的筆記本,然後突然對筆記本畫了起來。
那是什麼……漫畫角色嗎?
「那是誰呀?」
「是真紀喔~那個啊~我要在真紀旁邊~把學校的事情寫上去喔~」
小此鬼從自畫像拉出幾個箭頭,在其尖端寫下各種事項。
「媽媽」、「喜歡媽媽,好想媽媽」、「不知道她好不好」、「學校」、「普通」、「溫柔」、「人間老師」、「藍色,偶爾紅色」、「有爸爸的話會是這樣嗎?」、「未來老師」、「紅色」、「很像」、「說謊」、「壞事」、「畢業」、「人類」。
小此鬼在此停筆。
「……真紀真的不是人類呢~」
她語氣平淡,像是對某些事感到失望。
小此鬼是在人類社會長大的鬼族後裔。
注意到自己跟周圍人類不一樣時,她是怎麼想的呢?
話說回來,我們人類又跟這些學生有什麼區別呢?
來到這所學校時,奇幻世界般的環境讓我很興奮,也有被學生的特異特質撫慰的部分,可是隨着我對學校與學生的認識逐漸深入,我開始覺得她們和人類沒什麼不同──
小此鬼將鉛筆盒收進書包,軟綿綿地站起來,接着走向教室門口。
這所學校的學生並非人類,因此像小此鬼這樣畢業後仍有家族可以依靠的人極爲稀少。
小此鬼臉上頓時堆滿笑容,輕拍似的撫摸我的頭。
我希望每個學生都能儘快畢業。
「知道了!我會等妳!」
怎麼辦……現在推開也不太好……
「可是~那其實不太好呢~呼嘿嘿,幸好沒寄出……老師啊~真紀可以從現在開始努力嗎~還可以變成人類~去見媽媽嗎~?」
小此鬼拋向天空的自白,令人有點心酸。
「真紀喜歡人間老師~」
如今仍舊是我心頭上的一根刺。
我的人生又是如何呢?
「真紀想成爲人類嗎……可是~也不是不想成爲人類耶~因爲~真紀想跟媽媽在一起~好想再跟她一人喫一半豆沙包喔~」
「我也會加油,讓妳可以繼續努力。」
黑澤在學校發現自己真正想要什麼,經過一番苦惱後,親手選擇了未來。
我說不出「這是讓我成長的食糧」之類的大話,但是我願意一輩子揹負它。
春名錶情僵硬地盯着小此鬼寫的東西。
「老師在人生中遇到抉擇時……有按照自己的心意決定嗎~?」
「自己的後悔。」
「好好好,知道了。我等着看喔。」
「嗯咦?」
「很重要嗎?」
可是我不禁覺得,小此鬼是真的很迷惘,正在苦苦追尋答案。
她的視線中有所期待。
「呼嘻嘻,那真紀回宿舍了~」
我想起去年退學的黑澤。
小此鬼像是根本不懂我在叮嚀什麼,歪起了頭。
她大概沒有其他意思吧。
接着她一把抱住我。
能開創未來的不是教師的言詞,而是學生自己的意志。
春名低着頭,看不出任何表情。
「抱、抱歉!那個!我、我也會幫忙!……話說我們不是在談作文作業嗎?會不會離題太多!」
既然她這樣問我──我大概知道她的意思了。
「人間老師也要喔~」
由於缺乏這種支援,纔會希望她們在學校培養能自力更生、偶爾依賴他人的能力吧。
小此鬼的情感表現很直接,偶爾會讓人錯愕。
再怎麼想,過去也不會改變。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春名的事。
小此鬼安靜地注視春名,又忽然望向窗外,像在尋找什麼。
語調平板。
「……嗯,我覺得我有順從自己的心意去決定人生,不過……呃……抱歉,其實發生過很多事,其中也包含後悔的事。可是,我希望自己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些事。」
「謝謝你~老師~」
「咦?」
意外的問題讓我一愣。
那是她現在最大的願望。
「……信上寫着~我好想見她~」
這就是我的贖罪,我的責任。
「小此鬼同學的確不是人類,而是鬼族。人類無法分辨謊言,頭上也不會長角。所以……如果可以……不成爲人類,一定比較輕鬆。」
「呼嘻嘻,就知道老師會這麼說~」
我與春名再次相遇前,整整兩年閉門不出,在這裏又度過了兩年。
「……爲什麼~?老師不想忘掉討厭的事嗎~?」
「咦,謝、謝謝喔……?」
我曾想忘了那一切。
「……小此鬼,沒看準時機阻止妳是我的疏失。可是我還是要告訴妳,最好別隨意碰觸異性喔。」
然而這所學校不是學習知識就能畢業。
「──人間老師。」
小此鬼慢慢閉起雙眼。
她用雙手手指比出四方形。
「嗯?什麼事?」
我對小此鬼豎起大拇指。
後來因爲春名的事,我在老家閉關兩年──
「……哼~知道了~」
「那個啊~真紀或許想自己再努力一下~所以呢~明天再看看~?」
「……老師也是這樣嘛~?」
「我會全力支持妳想做的事,所以慢慢思考沒關係。我會一直等到妳找到自己想要的未來。」
平時我會在碰觸前就躲開,然而她動作太自然,讓我猝不及防。
「未來老師~謝謝妳借我筆記本~」
「老師~真紀會努力畢業的~」
一定是因爲理事長不只希望學生具備知識,在精神面也得足以在人類社會生存吧。
不能這麼隨便就收拾掉這四年和春名的存在。
日常的天空照常飄流過去。
我下意識地看向春名。
「……欸~真紀到底該怎麼辦呢~」
春名在我搭上教室門把,準備回辦公室時叫住我。
想着當時該怎麼做纔對。
小此鬼拍拍我的背,在我脫離困惑前就輕飄飄地退開了。
小此鬼看見我那樣一比,便心滿意足地微笑,踏上返回宿舍的路。
將悔恨永志於心。
無論多麼不願回憶,我也不能忘記。
「那個啊~真紀啊~一直覺得很孤單~纔會寄信給媽媽~」
順從自己心意做出決定的結果,是慘痛的失敗。
「啊~差點忘了這件事~」
小此鬼在我面前邊玩手邊說。
春名還是僵着不動。
春名說得沒錯,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咦,不需要了嗎?不客氣。」
還以爲她會就此離去,結果又突然回頭。
「……什麼很重要?」
這一年來,我們都假裝沒發生過一樣。
我一開始也不曉得該怎麼辦。
老實接受義務教育,上了還不錯的高中,在大學迷上電玩和網路,後來效仿老爸踏上教職……這段時間倒是什麼都沒想過。
我無法分辨他人的謊言。
她沒有說謊。
儘管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小此鬼的表情忽然很清爽。
還以爲是什麼千年一遇美少女的姿勢,不過範圍比那大得多……難道是畢業證書?
儘管她還是像平時那樣傻笑,說話輕飄飄地,我依然覺得──
小此鬼柔柔一笑。
任教第三年的我,對理事長的想法也已經瞭解不少……!
未來這東西,無論別人說得怎麼好聽,只要過不了自己這關,就只是推銷。
「妳的未來,必須自己決定。如果妳不會對這個選擇後悔,這條路就不會有失敗可言。所以妳順從自己的心意決定就對了。」
我想相信這麼做肯定能讓自己開闊視野,開啓不同的未來。
春名也是這樣吧。
春名的筆記本上只有小此鬼的自畫像和幾個隻字片語。
氛圍與小此鬼離開前不同。
「──因爲每件事都很重要。」
──後悔。
春名淡然說出的字眼,讓我與高中生春名的往事閃現腦海。
我與春名在社會科準備室的對話。
春名與朋友的關係逐漸惡化。
我一頭栽進這件事,撞進死衚衕。
然後──
那個冬天的教室。
「『──的錯』。」
剎那間,我似乎聽見記憶中春名說的話,赫然揚起視線。
剛纔那是眼前春名的聲音。
「……我也有後悔。」
「春名……」
與那天相同的表情──相同顫抖的聲音。
「雖然事到如今說這個沒有用,你願意聽我說嗎?」
春名注視着我。
對喔,當時也是現在這個時間。
「──我啊,現在也覺得如果高中那時沒遇見你就好了。」
窗戶緊閉,沒有開啓暖氣。
與春名獨處的教室,充斥着純淨無瑕的寒冷。
她在教室中央低頭說話,而我在門邊看着她。
「對不起……」
我胸膛上的拳頭緊緊握起。
「奇怪的事?」
這麼說來,好像有這種事。
我現在是什麼表情呢?
「你剛纔對小此鬼同學說『不會忘記後悔』吧……差勁透頂,太可悲了。」
爲什麼──
包含現在的春名,我全都不想忘。
平靜的心起風了。
「我不想連累老師啊……!你不是很熱愛自己的工作嗎!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春名抬起頭,眼裏全是淚水。
關鍵應該是學年主任的那頓飯。
與春名對立的學生赤澤,是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試想摧毀一個人,就會澈底摧毀的類型。
春名渾身一僵,別開視線。
這樣啊。春名果然還沒原諒那件事。
「爲什麼……!」
「啊……那是……」
「因爲……因爲……!」
「……我以爲妳一定很恨我。」
「隔壁班的老師不是說過『因爲會讓學生不舒服,不要每天在教室用餐比較好』嗎……你這樣又讓自己的立場更尷尬了。」
「呃……嗯,沒關係。」
「呃,首先是……真的很對不起。我那時腦子有點問題……」
是我一直誤會了嗎?
「啥……?怎麼可能?不然我怎麼會到這裏來?」
我的腦袋還很混亂,不過至少春名似乎鎮定許多,我也就安心了。
她哭得像小孩一樣,於是我試圖讓她坐到椅子上鎮定,回想過去。
淚珠隨着春名眨眼而不停滴落,在教室地版畫出淡淡的圓點。
所以春名──對我的感情並不是怨恨。
「──我覺得自己會輕鬆一點。」
「不要……」
可是當時,春名最後說的是──
「我還記得老師爲了我,拜託其他老師讓我隨時都留在至少一個教師的視線範圍……你原本都在社會科準備室喫飯,在我跟你訴苦以後,便開始在教室用餐了。」
我不禁覺得,現在眼前這副景象很不現實。
隨身攜帶手帕這點很符合她的作風。那是一條褪色的粉紅色可愛手帕。
沒關係,我早就做好受傷的準備。
…………咦?
後來春名淚腺決堤。
這一刻,我也不會忘記。
經過一段沉默,她才慢慢開口:
「對不起……人間老師……!」
「……對不起,我失態了。」
「遇見老師,就是我的後悔。」
我這四年的痛苦又算什麼?
「──我想要受傷。」
春名閉上嘴,淺而緩慢地呼吸。
「……可以說一件奇怪的事嗎?」
「不要!不要道歉!你這樣……我會無法原諒我自己……」
──而是罪惡感。
就是說啊。
不過,我好像可以理解春名在說什麼。
「可是……老師心中還有後悔吧?我不是……跟老師說過,請你忘了這件事情,不要放在心上了嗎……!爲什麼還……我不想……我不想再害老師難過了!我不想成爲老師的後悔……!」
確實有道理,可是──
遭人抹黑而退學,實在糟透了。
我先前也是這樣。
「真的很抱歉,那是我故意亂說,想故意對老師說一些很惡毒的話。其實誣告體罰的部分也不是我……那種事我絕對做不出來……」
春名高舉着拳頭──
我一直都這麼想,可是……
***
那表情讓我心頭被重重一揪。
像是難以啓齒的樣子。
難道我們這段時間都抱着罪惡感過日子嗎?
「那麼爲什麼……妳被赤澤威脅嗎……?」
可憐自己是個被怨恨的人。
春名默默點頭。
春名……春名真正想說的是──
而且也沒有原諒我──
口中痛苦地流泄出這樣的話,表情愈來愈崩潰。
「……是赤澤嗎?」
什麼鬼邏輯。
「要是我沒遇見老師,老師就不用辭職了……!」
春名地尷尬說道,像是羞愧於自己的激動。
春名喃喃地說,眼淚又快要掉下來了。
春名不在乎自己流不停的淚水,走到我面前。
內心的波瀾愈來愈高。
而且,那種告誡並不是我在上個學校黑掉的直接原因。
春名突然把現實擺到我面前,我反而安心。對,我是春名的敵人,她這樣責怪我纔對。
「妳還記得……自己最後在教室說了什麼嗎?」
大概是從那時候起,我被視爲敵人了。
春名悲涼地笑了出來。好悽慘的笑容。
「春名……?」
錯的是我,被討厭只是活該。
她戰戰兢兢地稍微側首,窺探我的反應。
她謊稱我體罰她,還說全都是我把單純的牢騷當真,自不量力搞出來的後果。
明明沒有任何人怪罪她。
該被罵的人反倒是我,春名純粹是受害者。
不知爲何,心裏平靜無波。
「……我倒是想忘得不得了!忘了那一切!」
覺得我這個元兇在胡說八道也無可厚非。可是──
那種告誡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話題,我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她不說我都忘了,原來她到現在都記得。
怎麼了?春名就像個準備捱罵的小孩。
我卻說自己不想忘記那件事。
「我只是想跟男學生聊電動……」
「不是!理央做的事的確很差勁……可是最後不是她,而是我自己的意思,我也因此後悔到現在。我……想傷害老師,也想傷害我自己,這樣老師就會討厭我。被老師討厭的話──」
「我不會忘記喔。」
她用力地忍耐,但是感覺隨時都會崩潰。
然後「咚」的一聲,輕捶在我胸口上。
……原諒自己?不是我?
如果不夠恨我,是說不出那種話的。
來自加害者身分,因爲受到被害者怨恨而產生的想法──說穿了,只是半吊子的自憐。
那種說法,聽起來就像她後悔我辭職一樣。
若不這樣保護自己,就會被罪惡感壓垮。
自殘得愈深,就愈能安心。
我一定也是這樣。
這四年來一直都是。
因此──我沒有資格責怪春名。
「可是,結果根本不是那樣。剛開始有稍微輕鬆一點,覺得被老師厭惡是好事。但是一想到自己終究是爲了一時的解脫而傷害老師……心裏又滿是罪惡感……真的很對不起。」
春名也在受苦。
與我同等或是更糟。
「……我們……說不定還滿像的。」
「咦?」
互相傷害。
卻又無法憎惡彼此。
錯愕之中,春名惶恐地窺探我的反應。
「春名。」
我有很多話想說。
也有很多事想問。
而其中最該說的──
是我最想讓春名知道的事。
「這不是妳的錯。」
我認爲事情一定只是鈕釦錯位而已。
光是這樣想,內心就變得激動不已。
這麼一來,小此鬼的懲罰只剩下春假禁足了。
「啊,小此鬼同學作文寫好了嗎?」
如果那件事對春名很重要,感覺告訴我會比較保險,不過看樣子,我不知道也無所謂……?
與春名談及久遠往事的隔天,小此鬼交出了作文。
但我們可以決定它們現在的意義。
「我還是很慶幸自己沒有忘記妳。」
如果能再見到他──
春名像是安心下來,微笑在臉上漫開。
不過這還是讓人有點──不,是非常高興。
「不過,還是很謝謝老師。」
──人間老師是一個誠實的人類,和媽媽很像。可是不想忘記後悔的事,也還是很珍惜的樣子。原以爲是騙人的,結果是真的。真紀有一點羨慕他。真紀會說謊,但是不想變成壞人。不知道爲什麼,總之如果可以珍惜後悔,經常說謊的人可能也會稍微變成好人吧。原因以後再想。
長冬終將結束,今年一樣會迎來春天。
幾乎跟當年一樣。
比當時成熟許多的我,能坦然站在人間老師身邊嗎?
「未來老師~寫好了~要看嗎~?」
如果去到這所學校,就見得到他嗎?
坐在椅子上,像在喝着什麼的樣子。
「不是不是,作文應該沒問題了。我想問的是,妳那時對春名老師說了什麼?」

「好~」
小此鬼悠哉地回答,春名則是簡單敬禮,好像還想再多看看小此鬼的作文。
「哦,很快嘛!謝謝,我看一下。」
***
「嗯。不止後悔,還會想當時怎麼做比較好。但是能見到現在的妳,大概已經夠了。」
「去年遠足那天。」
從那以來已經過了四年光陰,人間老師沒什麼改變。
「老師~這個~寫好了~」
我們都無法抹消過去。
「……明明很後悔?」
「嗯?這不是……」
「這、這個!是妳誤會了啦!」
「嗯咦?什麼事~?作文不好嗎~?」
天氣還有點冷,但和煦的陽光照亮了整個教室。
結尾是隨便寫的吧……
作文裏寫到了我。
她用最真實的文字,寫下對學校、對自己的看法,是一篇不錯的作文。
「我也要多加把勁纔行……」
「哼嗯?」
「你爲什麼不肯忘記?」
我們的未來還會繼續。
「我也很慶幸老師是我的老師。」
……好,整整十張。
小此鬼目光呆滯地回想,又好像什麼都沒在思考。
「呵呵,什麼啦。」
「欸~春名老師~真紀沒把那件事告訴人間老師喔~有沒有很棒~?」
於是,我向這所學校投出了履歷。
***
那是場意外的再會。
可是這張照片──
算了,挖得太深也不好吧。
「嗯啊,想起來了~可是不能跟人間老師說~」
肯定是心中有對春名的後悔,我纔會來到這所學校。
儘管還只是預感,春天的腳步近了。
小此鬼將稿紙交給春名,春名就這樣發出「嗯嗯」的聲音看了起來。
「那我先回辦公室了。」
所以工作也都是往大企業或前景看好的中堅企業尋找。
我簡單瀏覽內容。
「私立不知火高中……?」
照片後方,有個有點眼熟的人。
我踏着比昨天更輕盈的腳步走向辦公室。
爲了面對當時的後悔。
「我想成爲人間老師那樣的老師!」
我繃緊逐漸鬆弛的臉頰,將小此鬼的作文瀏覽一遍,找不到哪裏明顯有問題。
這一次,我能好好向他道謝嗎?
我不打算任教。
教師訪談的專欄裏,有位名叫星野悟的來賓。
「好耶~」
「那時~?」
「好,應該沒問題。拿去給校長吧。」
她這麼認真,一定能成爲好老師。
我持有教師執照,但是沒有投入教職的意願。
接着以當年那樣的滿面笑容說:
然後,能與春名再會,像這樣對話──也都是這個後悔所致。
春名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無力地露出一抹爲難的微笑。
這一次,我能好好向他道歉嗎?
唔……果然不願告訴我……
「忘不掉啊。因爲很重要。」
可是,我實在很想再見他一面。
那件事指的是校外教學的事吧。
這麼說來,她的口氣不知從何時開始變回高中時代了。
她像是在打馬虎眼,但表情似乎很高興。
能再一次感受那個社會科準備室的氣氛嗎?
對於求職身心具疲的我,恍惚地看着學校教師專用的徵人網站。
「……對了,小此鬼。」
以後也要在這裏繼續努力。
「……人間老師。」
***
「好,這篇作文很棒喔。沒有要修正的地方。」
小此鬼同學的作文獨特,不過那也是其有趣之處。
評價或許很兩極,但奇妙地可以順暢看完,我很喜歡。
「未來老師~」
她笑呵呵又軟綿綿地叫我,然後拉住我的衣襬。
「什麼事?」
小此鬼同學的表情比平常更呆,實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她忽然靠過來,手還擺在我耳邊,像是要說祕密的姿勢。
「……那個啊~人間老師很受歡迎~未來老師要加油喔~」
「……!」
還以爲她那麼小聲要說什麼,結果是那天的後續……!
「小此鬼同學……剛纔不是說是妳誤會了嗎!」
小此鬼同學一臉笑咪咪,她紅藍異色的眼睛似乎看透了我。
那時,她對我這麼說──
──未來老師~妳在人間老師面前都會說謊耶~那該不會是──
本來毫無自覺,聽了小此鬼同學那麼說後,我才發現。
我如此執着人間老師的原因。
這種事只會造成人間老師的困擾吧。
所以絕對要保密。
我明明也不想發現這種事。
不過說不定,從一開始就已經無藥可救了。
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人間老師了。
我肯定──
那時候,在社會科準備室第一次和他對話那時起,我就十分憧憬那溫暖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