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帷中福音
《非人學生與厭世教師》 · 來棲夏芽 · 1萬 字

我喜歡美麗的事物。
喜歡悅耳的聲音。
相信這些人類眼裏所見,一定是與我相同卻又不同的景色。
我也能有這一天嗎?
能在這世間找出美麗的事物嗎?
***
唉……我好像快不行了。
太差勁了……啊啊啊~~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哇,老師?你在這裏做什麼?」
「啊!羽根田!我纔想問妳呢,這麼晚了!」
放學後,我在講臺上苦惱的樣子被羽根田逮到了。於是趕緊將攤在講桌上的東西藏進口袋。
「……喂,你剛剛偷藏什麼東西?」
這傢伙怎麼好像找到樂子一樣……
羽根田帶着捉弄人的眼神向我走來。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可惡,既然這樣……!
「啊──!天上有外星人!」
「……啊?」
我也太爛了吧。
怎麼偏偏挑這種。
多得是方法能矇混過去纔對吧。
「右左美陪她去!」
「醬油?」星野老師頗爲不解,拿起攤在講桌上的手帕仔細查看。
不只是高級,還有紀念性質嗎!
羽根田纔出教室幾秒鐘就把星野老師帶來了。瞬間移動嗎?星野老師那條沾上醬油污漬的手帕還攤在講桌上。
我縮成小小一團,向星野老師道歉。
「不行,在路上倒下就不好了,妳們誰陪她去吧。」
星野老師不愛整理,加上我的冒失,造就了這條可憐的手帕。
嗯……?難道他沒注意到污漬嗎……?
怎麼會這樣……!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老師,恭喜你沒被罵喔。」
自己拿來擦醬油的,就是掉到我桌上的手帕。
──這次悲劇就是在這種狀況下發生的。
是這所學校最接近畢業的學生。
明明是很重要的禮物,他竟然毫不介意……
「哎呀,我找這條手帕找得好苦啊~謝謝你,在哪裏找到的?」
──這就是我對羽根田帷的認識。
「──啊,那是我太太送我當生日禮物的名牌手帕。」
「肚子痛啊?還好嗎,需要找人陪妳去嗎?」
鳥族(紅頭伯勞),成績總是第一名,從未有人能夠威脅。但是在學年數資料從缺,來高級班多久了也不明確,連在校時間長的學生都不太清楚。據說其他班級也偶爾會出現這樣的學生。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要演奏音樂」。
對,如各位所知,星野老師的手帕很不巧掉到我桌上。
教室裏只剩尾尾守、水月和我。
「老師對不起,我可以去保健室一下嗎?肚子好痛……」
「這樣啊~我大概猜到了。」
「這樣啊。那麼人間,羽根田同學,謝謝啦。」
事情發生在幾天後的第六節,我所上的歷史課。
「……那個,星野老師。其實這條手帕原本在辦公室桌子上,後來被我不小心拿去擦醬油……真的很對不起……」
──真難得。平常都只會擺出嫌麻煩的臉說浪費時間而已。
最後,果然是清不乾淨。醬油太強了……
「不像還好的人閉嘴啦。」
「咦?怎麼?有什麼事嗎?」
任誰都看得出她狀況不好,羽根田卻客氣地婉拒陪同。
「然後我不小心在桌上打翻醬油,看到布就連忙拿來擦──」
星野老師摸不着頭腦就被帶來教室,來回看着我和羽根田。
我一發現自己用星野老師的手帕擦醬油,就趕快用水清洗,再用之前在網路上看到的方法──拿一塊布貼上去吸什麼的……憑藉模糊印象硬着頭皮處理污漬……
看得真夠仔細……
「你想騙誰啊……再說門根本就開着,還沒進教室就看到了啦────剛剛老師藏起來的東西。」
「妳真的看到啦!」
「就是這樣……」
我本來看到名牌手帕時就覺得是人家送他的,可是也未免太重要了吧!我真的是個廢物……!竟然做了這麼可惡的事……!只好上吊自──
星野老師就這麼將手帕折得皺巴巴的,放進自己口袋裏。
「哎呀,能找回來真是太好了。其實我已經找了一個星期,差點就要被太太罵呢──啊,羽根田同學,難道妳找我就是爲了這個?」
星野老師親切地呵呵笑着來到我所在的講桌邊。
「太快了吧!」
「啊~好吧,我投降。妳說得沒錯……一不小心就變那樣了……」
「喂!等、等等啊,羽根田!」
基本上他都會避免把東西堆到我桌上,不過有時難免會敗給重力而掉過來。然而我並不介意,只覺得星野老師很辛苦,幫他把東西擺回去而已。
然後──
我的辦公桌就在星野老師旁邊。由於剛上任不久,桌上的東西並不多。
「喂,那應該是星野老師的吧?」
──但星野老師不一樣。
──羽根田帷。
「帶來嘍~」
「呃……就是今天發薪水,我心情好就買了壽司當午餐。結果中午沒時間喫,帶回家也麻煩,於是放學後在辦公室喫。」
手帕上有一大片褐色污漬。
不僅校內成績頂尖,生活態度和對於人類社會的適應力都不錯。
「對對對。」
「結果那是星野老師的手帕。」
「咦~?可是在這裏傷腦筋也沒用啊?不如我去叫星野老師過來吧~」
怎麼辦……戰況頗爲不利。嗯……先裝傻到底好了。
星野老師說完,稍稍點頭致意就搖搖擺擺離開了。
右左美像要跳起來似的舉手。
還以爲他會多罵我幾句,或是很難過呢……
羽根田在門邊嘻嘻地笑──老實說,我搞不好是被羽根田救了。要是沒有她,我搞不好會被罪惡感折磨一晚,明天一早去向星野老師下跪了。
「病人就少在那邊逞口舌之快,趕快去保健室躺着啦。」
「就是那條弄得很髒,感覺很高級的手帕。」
太太太「太太送他當生日禮物的名牌手帕」!
羽根田不聽我的制止,一晃就晃出了教室。
然而,她卻一直待在高級班。
「醬油。」
「好,那妳就陪她去吧。」
「欸~我看你直接跟星野老師道歉比較好吧~?」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我想盡量處理一下再還他。」
「……什麼意思?」
他桌上堆得亂七八糟。
我抱着消沉的心情掏出剛藏進口袋的手帕,攤在講桌給她看。
***
「這是沾到什麼?」
「就是這個……」
「咦~右左美是這種人嗎?不是上課第一啊?」
羽根田滿足地笑道:「那我先回去了。」便離開教室。
「呃,我還好啦,真的自己去就行了。」
羽根田在講桌上懶懶地用手撐着臉頰說道。
「啊啊……?這個嗎?嗯,才這麼一點,沒關係啦,手帕還是可以用啊。人間,完全不用放在心上喔。」
「學校哪來的醬油給你沾成這樣?」
「不用了,我還好,可以自己過去。不好意思喔,打斷上課。」
……嚇我嗎?
手帕攤在我面前的現實,使我抬不起頭。
嬌小的右左美小步小步地接近羽根田。
是羽根田。臉色很差。
而且是太太送的!星野老師結婚了嗎!
問得真好。
右左美拉起搖搖晃晃的羽根田,兩個人一起去保健室。
對,平時喪氣或搞砸了什麼,我都會徵求星野老師的意見,但現在可不能這麼做。因爲這次的當事人就是星野老師。真是的,我這個人實在是……又蠢又笨的社會不適垃圾……
「啊,謝謝喔,羽根田。」
右左美以平時的毒舌駁回羽根田的婉拒。
「帷同學不會有事吧……」
「這副身體很不容易感冒,真讓人擔心耶……」
「咦,有這種事喔?不太會感冒真讓人羨慕。」
「啊,不是啦。與其說不太會感冒,應該說我們現在的身體是人類最健康的青春期,抵抗力也相對地比較高。」
尾尾守替水月補充說明。
是喔~青春期肉體的抵抗力啊……對年近三十的人來說,還滿刺耳的……最近有時就算沒感冒也會渾身無力呢……我悄悄把這個感嘆嚥下去,繼續上課。
羽根田還好嗎?下課後去看看她好了。
***
──保健室。
時間已進入十一月,我來到這學校也將近八個月,卻從來沒踏進過保健室。
保健室有種位在學校卻不是學校的氣氛,讓人很緊張。
位置在校舍一樓,就在正門附近。
我來到保健室前輕輕敲門,「請進。」立刻有人應門,不是羽根田的聲音,多半是保健室老師吧。我慢慢開了門。
「……不好意思。啊,我是人間,那個……羽根田狀況怎麼樣?」
沒來過的我小心翼翼地踏進保健室。
有種保健室特有的淡淡藥味。裏面有身高計和體重計,就是很常見的保健室。牆上佈告欄張貼像是保健新知的文宣,櫃子裏整齊擺放着繃帶和消毒藥水等醫療器材。然後──大概是給學生坐的吧,門邊有個兩人座的小沙發。
保健室老師坐在比較裏面的桌邊。
記得名字是叫烏丸晴香,有着羽毛剪的黑髮,和沒什麼凹凸的苗條身材。這位戴着黑框大眼鏡的女性,是個比我帥得多的中性酷姐,外觀比我年輕……可能和早乙女老師一樣或再小一點?實際狀況不知道。最驚人的是──她和那個校長是親戚。
「嗨,人間老師。辛苦了。羽根田帷同學躺一下以後就好點了。」
「是嗎,那太好了。」
可以暫且放心了。
「啥!」
不知爲何,她的微笑讓我好想哭。
「呃,事情沒有那麼──」
保健室老師從牀邊探頭過來。
我接下來還要準備很多年末的瑣事,還有考卷跟教材。
「我還滿喜歡這個人的作品的。呃,叫做『人間人』。跟老師名字很像,超有哏耶~」
我對從牀上起身的羽根田問道。
羽根田斷然無視我的答覆,用手機播放那首蠢歌,不時還有槍聲。
「哇,啊,好的~」
羽根田見我突然沉默而擔心地詢問。
「咦,這樣啊……?」
羽根田非常會念書,也很會教人。有時甚至會想,她搞不好比我這個老師還厲害。
「放~心啦,無論發生什麼都有我在啊。」
「呃,沒關係啦。不好意思喔,讓妳替我操這個心。而且……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啊,既然都聊到了,老師也來聽聽看『人間人』的作品吧?」
「嗯?怎樣?」
想起上個學校的事,我的心就沉了下來。老實說像之前右左美那件事就太深入了。雖然最後有了好的結果,我還是不要太接近學生的私生活比較好。
羽根田的聲音好像比平常還軟,是剛起牀的緣故嗎,還是身體仍不太舒服呢?
「哎呀~看到有人那麼認真,就忍不住想幫一下嘛。可是我沒有勉強,不用擔心喔。話說老師,你還滿注意我們的嘛?不過呢,我也經常在注意老師喔~?老師平常很散漫又隨便,但表情有時候會變得很陰沉呢。好像在看遠方的感覺。」
我都沒自覺耶。
其實我只是沒想到而已……又在意想不到之處重新體認到自己很不機靈了。
「順便說一下,我最近迷上的是……我想想,是這個吧──『炸蝦○人好像開始狂勝了』。」
「嗯,謝謝老師,好很多了。課上到哪啦?」
──搞不好大危機要來了。
「哈哈哈,小氣耶~」羽根田一派輕鬆地笑了。仔細想想,平常沒什麼機會和羽根田單獨說話呢……上次跟她對話……啊,就是之前的星野老師手帕事件嘛。
「這個人的作品節奏感不錯,我滿喜歡的呢~」
「那是星野老師的祕密基地,不可以。」
──不過呢,我最好還是不要多事。
「也是啦,一不小心就會變成性騷擾呢~」
羽根田從下方窺視我不知不覺低垂的臉。
「嗯,已經沒事了。」
「──我真的可以放輕鬆嗎?」
糟糕,有點開心。
教室裏沒有其他人,學生都回宿舍了吧。
然而,如果我能像羽根田說的那樣真的放下,讓「過去」成爲「過去」,我就──
──是我的作品啊。
「沒有老師會在學生面前說這種話吧~?」
這傢伙……!一開始就全都知道還故意鬧我……!
突來的問題使羽根田一愣,用嬰兒一般的表情望着我。
「喂,這種時候應該把東西一起拿到保健室來吧?」
保健室深處的簾幕晃了晃,另一邊就是病牀吧。
「沒事了就趕快回去比較好喔~」
羽根田是個拿第一跟喝水一樣的學生,有可能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付出了很多努力,說不定是因爲疲勞過度。
……儘管在意,但我也不想探人隱私。
我也跟她回去教室拿書包。
保健室老師也偷笑着看我們。做妳的事啦……
「羽根田有什麼宿疾嗎?」
如此說道的羽根田的眼睛離開手機,對我露出燦爛笑容。
「不行吧?女學生的東西很恐怖,我不敢碰。」
「那個~」
「──老師?」
羽根田來到自己座位,將課本和筆記收進書包。
記得這是自己砸了八個小時的假日時間生出來,空有氣勢的音MAD。沒錯,實不相瞞,製作音MAD也是我的嗜好之一。
有些人因爲我受了傷。
羽根田伸個大懶腰,樣子的確不怎麼糟。接着她穿上室內鞋,下牀跟保健室老師道個謝就離開了。
怎麼答得這麼含糊。
「嗯,像剛纔在走廊說話以後就是……啊,該不會我踩到老師的地雷了吧?那就對不起喔。」
「其他老師也在說右左美的整體小考分數都進步嘍。」
「──就跟『人間人』老師一樣呀!」
「羽根田。」
──嚴重啦。
「沒問題嗎?那我就來放剛說的這首『炸蝦○人好像開始狂勝了』喔~」
能回去真好啊。
「──最近有特別喜歡聽什麼音樂嗎?」
「嗯、嗯~?」
每年?
「……啊~我也好想回家喔~」
是這樣嗎……?可能是這樣沒錯。
「真的很想回家嘛,說一下又不會怎樣。妳也不要太勉強自己喔,之前不是還幫右左美補習嗎?」
「嗯~偶爾會做來玩玩看啦~」
即使很想保護對方,到頭來還是失敗了。
「啊,啊──糟糕,總之,就是這樣子啦……?」
羽根田答得頗尷尬。大概是在保健室看影片實在太超過,老師纔會委婉提醒。於是我們立刻關掉影片,準備離開保健室。
「羽根田,妳會自己作曲寫歌之類的嗎?」
音MAD啊,真想不到。應該說超級懷念的。其實這比什麼西洋歌或古典樂更接近我的守備範圍,甚至能說是主場。因爲是阿宅嘛!家裏還有幾片遊戲BGM原聲帶呢,而且我啊──
「你就是還沒讓它『過去』,現在纔會時不時想起來吧?有時候說出來會比較輕鬆喔。」
唔……老、老爸……這樣說來,還真有那種感覺……
「欸,要是真的有問題就跟我說嘛~?再說,要是你肯說出來,我以後就不會踩到了呀。」
「呃,不用了。」
保健室老師似乎因這個問題想起了什麼,別開眼睛。
「啊哈哈!好久沒逗老師了,真好玩。嗯……最近特別愛聽的嘛,啊,可能不是老師想聽的啦,總之我現在覺得音MAD之類的很好玩喔~完全猜不到會有什麼發展。不只有看最近流行的,以前上傳的也看了很多。」
衣服鈕釦鬆開了幾個,讓人眼睛不知該看哪裏。
「羽根田,狀況怎麼樣?」
「老師,你特地來看我呀?」
「哇哈哈,當老師自然會知道喔。」
這只是耍帥而已,其實我是經過圖書館,碰巧發現右左美和羽根田在裏頭K書。
那點玩笑話算不上什麼地雷,就只是我自己想起往事而已。
難道被她發現了嗎……?她猜到我就是「人間人」了嗎……!
「是吧~?」
「喔,到課本一百二十四頁。好了以後就到辦公室或社會科準備室來補課吧。」
「──老師?咦?真的是地雷?」
「話說人間老師,你也勸她幾句吧。羽根田帷同學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弄壞身體,每次都撐到快不行了纔來保健室。看能不能讓她以後早點過來好好休息。」
「……呵……啊哈哈!你也太像那個關心青春期女兒的老爸了吧?」
「──老師,你又一臉陰沉了。」
我很想這麼說,但說不出口。
「能自己回去嗎?」
「數學準備室呢?」
都是我的錯────
簾幕稍微拉開,羽根田探出頭來,像是剛起牀。
「你怎麼知道!」
就算逃開裝作沒看見,心裏也已經留下無法癒合的傷。
「有什麼關係?」
羽根田答得很乾脆。
「在我看來,人就是要這樣子接受『過去』喔。」
她的聲音像秋天的太陽一樣平穩,其中卻透露出力量。
羽根田用慈愛的眼神注視着我。
她眼裏隱約有片淡淡的陰影,會是我的錯覺嗎?
──說不定,羽根田也曾有過非接受不可的「過去」。
我對羽根田的認識不多,但反過來說,她對我也一樣。
那麼由我先來說說自己的創傷吧。
就是我離開前個學校的始末──
「──事情是這樣的……」
我慢慢地撬開了沉重的嘴。
「嗯。」
「在前一個學校,某個學生因爲跟朋友處得不好而來找我商量。當時我是導師,所以很想幫她──結果大錯特錯,因爲老師跟學生有立場上的差別。就結果來說,因爲我的錯──因爲我的多嘴和多事,她們的裂縫愈來愈大,最後這個學生要轉校了──然後她在轉校之前,不知道爲什麼造謠說我體罰她。而且學校還不聽我解釋──後來我也待不下去了。」
羽根田靜靜地聆聽從我口中潰決而出的話語。
「最後一天,我碰巧有機會和這個學生說話──妳猜她說什麼?」
「……她說什麼?」
「她說都是我的錯,把她的小小抱怨看得太認真,去做根本就做不到的事,全都是我自作自受。」
這一幕,我至今仍記憶猶新。
那時是冬天。自己在冰冷刺骨的教室裏,聽着那名學生的哭喊──
然後對我耳語:
羽根田輕易接受扣分,輕飄飄地靠近我。
就在眼前的羽根田使我不禁加上了「同學」。
我人在樓頂上空十公尺左右。回過神來,腳已經離開地面。
「呃,這裏不能隨便上來吧?」
羽根田不知道我滿腦子都在苦惱該怎麼評分,只見她高舉雙手,眺望頭頂上一整片廣闊晴天,滿天晚霞美不勝收。她說得沒錯,風的確很舒服。
「妳還會開鎖啊……」
她從口袋掏出的是一小根橘色羽毛,多半是她自己的東西。羽毛在夕陽下閃閃發亮。
相較於惶恐的我,羽根田泰然自若,一點也不覺得犯了錯似的在涼爽的屋頂上吹風。
「羽、羽根田……同學?」
「喔,平常有鎖啊。學生平時禁止進入。」
這傢伙……居然這麼大膽……
這、這是────────!
這──就是俗稱的壁咚嗎……!
我始終對於羽根田如此優秀卻一直待在學校裏這點抱持疑問──會不會就是這個原因呢……
她還是一樣一下就靠得好近,而且愈靠愈近,都快碰到她了……!
***
紅頭伯勞是巴掌大的橘色小鳥──或許是這個緣故。
緊接着,背上有種軟軟的感覺,她的手還從我腋下繞過來。
既然她當着我的面如此堂而皇之地違規,我身爲教師,必須予以處分纔對得起其他學生。
先前不也有過一次嗎!
當我被逼到牆邊時,她的手「咚」一聲按在我臉旁牆上。
咦!該不會真的是那個吧!
話說回來……
羽根田背起雙手,抬着眼一步一步慢慢地往我走來。
現在是什麼狀況,我一點概念都沒有啊……!
「咦……?」
「──這個!用這個摳個一、兩下,這裏的鎖隨隨便便就開啦~很簡單喲~!所以我常常來屋頂上喔~」
這位全學年第一,畢業手到擒來的資優生,居然是個不良少女。
「呵,老師……你也太好笑了。」
──看樣子,可能還是不該說出來。
「那個學生說得沒錯,都是我不好。所以──」
羽根田與天空真是相配。
羽根田帷,可怕的孩子……!
***
「喔,是這樣啦~!」
即使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我還是姑且照辦了。
「學生平時禁止進入啊!」
羽根田背上伸展出巨大的橘色羽翼,從背後抱着我飛上空中。
還以爲能自由進出的樓頂只存在於二次元。
「老師,時間只會前進喔。」
「哇~好涼喔~!老師,你要在門口站到什麼時候?趕快過來啦~」
「樓頂是不是很舒服呀?」
擺明是違反校規嘛!
如果是教師或校務員忘了鎖,還可以不予追究──
一直默默聆聽的羽根田,也像是不知該如何回答般低頭不語。
風聲不一樣了。
怎麼突然這樣問……?
「原來樓頂的門都沒鎖啊……我都不知道……」

「──老師啊,你已經想回去了吧?」
那是充滿慈愛的聲音。
「要、要妳管……羽根田,不好意思,擅闖樓頂違反校規,是需要扣分的。」
羽、羽根田?
我說完自己的故事想離開教室時,羽根田這麼問我。
「老師,要不要就這麼跟我一起逃走呀?」
因爲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無法怪罪別人,就這麼一直──
羽根田是紅頭伯勞是吧。
在稍遠處仰望天空的羽根田忽然轉向我。
看着融入晚霞的羽根田,我心想──
「怎麼樣?心情有好一點了嗎?」
「我我我我我飄起來了耶……唔?」
但真正討厭的,是我自己。
「咦?那門爲什麼打得開?」
先前羽根田對我耳語時,還在怕她是想和右左美一樣,要我跟她到校地之外,結果只是帶我來到校舍樓頂。
「嗯,好啊。既然都要扣了,不如就……」
羽根田這麼說之後溫柔微笑。
羽根田從背後抱住我了嗎!
我的反應似乎讓羽根田很滿意,她露出貓一般的笑容說道:
「轉嘛轉嘛。」
我討厭人類。
妳的距離會不會太近……?
羽根田將理所當然的事說得像需要特別說明一樣。
「放心──我會在這裏好好看着現在的你喔。」
「過去的自己確實會永遠跟着你,可是我現在看見的是現在的你……所以不用怕,不管犯錯幾次,老師都能夠重新來過。」
「那當然呀──我們在飛嘛。」
「嗯~?」
羽根田從下方抬頭看我,笑嘻嘻地說:
「老師~我來把你救出去吧。」
沒辦法幫她擅闖樓頂這件事護航了……
「……謝謝妳啊。」
「啊?爲什麼?」
──所以我才感到痛苦。
感覺有點恐怖,使我不禁後退保持距離。
這樣也未免太積極了吧,羽根田同學!啊啊啊女生真的好軟啊!不行不行!不能高興!啊哇哇哇,感覺變得輕飄飄的了!好像整個人都飛起來一樣──呃,咦?
「老師,可以向後轉一下嗎?」
羽根田得意地邊說邊掏口袋。
「不客氣!老師,謝謝你來我們學校!」
看她看到出神的我,慌亂全寫在臉上,使她露出像在憋笑的複雜表情。
「咦……?」
「咦啊!呃、呃……!說說、說不定有好一點了喔……!」
「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根田同學!」
「羽、羽羽、羽根田……唔!」
「什麼~?拜託喔,老師,不要亂動啦。會摔下去喔~」
「摔……唔!」
不要把那種恐怖的事說得那麼輕鬆啦!魔法類型的創作描寫飛行時,我都會羨慕沒錯啦,可是那跟實際飛行完全是兩回事啊。天啊,飛行也太恐怖了吧……!
風在耳邊咻咻地吹。明明屋頂上是那麼舒爽,現在空中的風聲卻在不停煽動我的恐懼。
「放心放心,別亂動就不會掉下去啦。」
「屁啦,超恐怖的好嗎!我的危機意識在抓狂啦!」
「啊?你的說法很噁心耶……唉,好啦,拿你沒辦法……」
我又覺得身體飄了起來,隨後羽根田的手伸到我膝後和背後,將我抱在身前。
「老師,要抱住我的脖子嗎?」
「啊,好。」
──第一次被女孩子公主抱。
不過安心感和先前截然不同。羽根田她……力氣還滿大的嘛……如果我是女孩子,搞不好會心兒怦怦跳……有種輸給她的感覺。
話說回來,公主抱的感覺還滿……應該說貼得很緊嗎……不曉得怎麼說……
這樣子也挺讓人緊張的……
「喂,你是不是在想些有的沒的?」
「沒有,我什麼都沒想。」
「哼~?剛纔不時會叫我同學是怎樣?滿好笑的,是沒關係啦。」
那是因爲我嚇壞了。
羽根田是跟平常一樣以逗我爲樂嗎……換了姿勢以後,能見到羽根田的表情了。
雖然我害羞得亂說話,但仍漸漸瞭解到羽根田帶我飛上天的用意。
儘管她違規又做出偏離常人的行爲,帶我來這裏都是爲了替我打氣吧。
經過一小段空白,羽根田輕柔且清澈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
這就是羽根田習以爲常的景色嗎?
其實她還想待在空中。
「嗯?」
──有點冷。
她才故意暴露自己的違規行爲。
真美。
羽根田什麼也沒說,就只是在夕陽下微笑着。
羽根田帶我來到這裏,或許不只有一個理由。
我想說些什麼,可是漸漸消散的晚霞是那麼地美,說話恐怕會破壞氣氛。
我知道這是無理的要求,但還是想聽聽看。
「……妳不想成爲人類嗎?」
「……可能沒有唱得多好喔,可以嗎?」
她具有鳥的身體,能輕易看見這樣的景色。
我在樓頂門邊坐下。
我相信一定會有人聽見這星之旋律。
回到久違的大地,羽根田收起翅膀拉拉身子,因我的呼喚而回頭。
──那麼。
學校位置相當鄉下,空氣特別乾淨,星星比我家那裏還多。
「──話說,妳也當着老師的面違規太多了吧。這樣……要是無法成爲人類,我可不管喔。」
「咦,這該不會是告──」
「那完全是違規行爲,所以不算。」
──真是美景啊。
羽根田的頭髮也因晚霞閃閃發光。
或許是因爲這樣吧。
由於夜間飛行太危險,我和羽根田回到樓頂上。
無論表情怎麼變化,總是在那裏望着我。
十一月是日落後就會變得很冷的季節。我問她冷不冷,病纔剛好還只穿一件薄襯衫的她,卻若無其事地說這不算什麼。
她大概就是爲了說這個而帶我來到這裏吧。
羽根田真的和天空很相配。
「嗯……還不能說。」
難得看她這麼膽怯或者說害羞,頗爲新鮮。
「咦~?空中旅行不算?」
「啊哈哈!好喔,這樣反而有公正評分的感覺,還不錯。」
「妳很喜歡音樂沒錯吧?」
那是燦爛輝煌的星辰之歌。
***
於是我對笑嘻嘻的她提了個意見。
染紅天空的夕陽,已經下沉一半。
羽根田的微笑看起來有點哀傷。
見我這樣,羽根田也放棄掙扎,「唔唔唔……」露出有些怨恨的眼神後,莫可奈何地看着我。
我身爲教師,除了學科測驗以外,就只有給學生扣分的份。這是無可奈何的職責問題,加分只有學生之間能做。
「羽根田,我問妳喔。」
「老師。」
羽根田說得沒錯,空中所見的天空特別廣闊,有種被天空包容的感覺。吹在耳邊的風也沒剛纔那麼恐怖了。
──都是我的幻想啦。
空中的清澄空氣和毫無遮蔽的廣闊天空。
「在這裏?」
「妳在保健室聽我的音MAD,這樣就扯平如何?」
「……謝謝啊。」
「嗯,想啊──可是我還不需要成爲人類。」
「我還是想聽。」
「從高處所見的天空,比下面還要更寬闊更美麗喔。我一直很想讓老師看看這片景色呢。」
聲音小得說不定會被風蓋過。
柔和又有力,希望能就此唱進哪個人的心裏。
「想太多很噁心。」
「我啊,也想和這片天空一樣包容老師喔。」
羽根田端正姿勢,深吸口氣。
「嗯,對呀。喜歡聽也喜歡唱。」
「……你明明就很喜歡。」
「什麼意思?」
無論這次理由如何,都屬於偏離常人的行爲,當然需要扣分。可是看她一副等我扣的樣子,反而覺得正中下懷,讓我不太情願。
「對不起。」
「咦~~~~?」羽根田左右爲難地別開視線,然後偷瞄我一眼──
──同時,也有了查看四周的餘裕。
我自然地脫口而出。
「……那我就唱個幾句喔。」
「如果真的不要,我也不會勉強啦。」
太陽下山後,學校樓頂上是一整片的星空。
羽根田就是天空。
希望校舍裏還有學生,聽了以後願意給她加分──
羽根田望着夕陽對我說:
「那可以在這裏唱幾句給我聽嗎?」
──嗓音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