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啊。」

遊戲控制器摔落的聲音喚回了我。

這是今天第三次了。

我把盤在電競椅上的腿鬆開放回地上，彎腰去撿掉落的控制器。地墊還涼涼的。

同時想着「如果是有線的遊戲控制器，就能像拔地瓜一樣輕鬆拉回了」這種沒營養的事。

我知道自己爲什麼玩得心不在焉。

──春名未來。

我以前的學生。

她似乎也來到我任職的不知火高中擔任教師。

不知火理事長通知我這個消息後，已經過了一星期，我卻依然無法整理好心情。

春名現在怎麼樣了呢？

爲何選擇從事教職，又爲何選上這所學校？

雖然在這裏上班的我沒資格說，這所學校的徵人啓事不是普通的可疑耶。

春名這麼正經的人，應該一開始就會把它從選項中刪除纔對……

──不，倒也未必。

已經四年不見了，說不定她有所改變。

那時候的事，現在的她會怎麼想呢？

還會恨我嗎？

會恨吧。因爲我是多管閒事且搞亂她人生的存在。

我想向她鄭重道歉，卻又怕喚醒她的惡夢。

「早安。」

「……人間老師，你還好嗎？」

「哇～綠得好糟糕喔～」

一想到這個，感覺情況再糟都撐得下去。

我的臉色糟糕到人家劈頭就講嗎？

那是長大成人的春名未來。

我留下輕柔微笑的星野老師，跟着烏丸老師前往保健室。

去年秋天，我在理事長室說過「想面對自己的過去」。

今年就是第三年。期滿之後，可以在年末選擇是否續約。

「──人間老師？」

在我不知該如何答覆溫柔建議的星野老師時，鄰座的烏丸老師和我對上了眼。

踏進辦公室，星野老師和烏丸老師正在悠閒地喝咖啡。

當烏丸老師慵懶地這麼說時──

「這、這個──」

她剛剛問什麼？是名字嗎？

＊＊＊

「嗯，我沒事。」

天空晴朗，走向校舍的我心裏卻是烏雲密佈。

於是我又輕嘆一聲，回到遊戲裏。

「OK。那就去保健室吧。」

收到不知火理事長的通知後，我一直在思考這些沒用的事。

才過了短短四年，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吧。

烏丸老師與我的距離感，遠得剛剛好。

不過從結果來看，一樣是徹夜未眠。

「啊～不好意思，我熬夜了。」

「哼～有時候就是會這樣啦。」

＊＊＊

我很清楚在同一件事上兜圈子不是辦法。

「這樣啊。」

烏丸老師擔心地窺探不禁佇足的我。

春名還要再一會兒纔會到學校吧。唉，我能感受到腳步變得多麼沉重。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我渾身一抖。回頭見到的，是依然楚楚動人的早乙女老師。

「──你是熬夜嗎？」

學校給我的僱用契約是三年到期。

四月一日，新學期開始了。

烏丸老師呵呵輕笑。

在冬季的教室裏，春名未來哭着怪罪我──

「呵呵，這些瓶子是這所學校的特色喔～？」

「對呀，就是她！這位是春名未來小姐，負責的科目是國文，今年纔剛從東京的女子大學畢業，是很FRESH的新人喔！」

新學期纔剛開始就讓人擔心，我懷着歉意在平時自己的座位放下後背包。

況且──我是約聘教師。

然而誰能想到，事情會來得這麼突然又直接呢。

糟糕，我完全沒在聽。

難道是昨晚想太多，沒睡好的關係嗎？

我和烏丸老師正好下樓梯到一樓，還看不見說話的人。

澡有第一個泡，被子也有第一個蓋嗎？

忽然傳來開朗的聲音。

「沒事，不好意──」

「欸嘿嘿，我就是FRESH新人！初次見面，我是早乙女老師介紹的春名未來。上個月纔剛從大學畢業，沒有實務經驗，對教育現場還不習慣，仍有許多不足之處。不過爲了學生，我會盡最大的努力，請各位多多鞭策與指教。」

水靈的大眼睛和輕盈的中長髮，還有嬌小的身材皆與記憶相符。我們最後一面的記憶也因此鮮明地重現在腦海。

「那麼……不好意思，我去躺一下好了。」

雖然有點猶豫，能休息的時候或許趁早休息比較好。

因爲這所學校的情況特殊，有種容易與校長或理事長對話的氛圍，然而在一般學校根本不可能。所以在重演上一間學校的慘劇前，能借助他人的力量避免悲劇發生……應該。

「──哇！這些瓶子好可愛喔！」

「妳好。我叫烏丸晴香，是保健室老師，請多指教～……然後這位是負責教社會的人間──呃，人間老師，你名字叫什麼來着？」

來自校舍正門。

「這是好事嗎？」

熒幕另一邊的戰場，看起來比平時更遙遠。

烏丸老師自然地進入我和早乙女老師之間。

「保健室的牀跟被子都剛曬過，暖呼呼的很舒服喔。人間老師是第一個體驗。」

和高中時期沒什麼變化。

「喔，人間老師早……呃，你臉色不太好喔？」

與其讓他們操心，不如老實地休息。

「啊～不過收進來的時候我有鑽入被子一下，所以你應該是第二個吧。不好意思。太陽的味道太香了，受不了嘛。」

難怪沒看見她。

「奇怪？早乙女老師怎麼──」

來辦公室的路上沒遇到，所以是走另一條路去大門嗎？

「人間老師，距離全校朝會還有時間，你要做什麼？要不要先休息？」

學生還要再過幾天才會上學，而我們教職員從今天開始處理一般業務。

春暖花開，落櫻繽紛，彷彿在祝福這一切。

「好好休息喔～」

跟在她背後的，是一位身穿灰色套裝的嬌小女性。

這是早乙女老師的聲音。

無論怎麼想，從四月起，春名都會成爲我的同事。

令人懷念的聲音使我胸口揪緊，呼吸似乎稍微加快了。

也就是說，先前的聲音果然是──

再怎麼苦惱，該來的終究會來。

「小雪，這位是新老師嗎？」

她稍微歪頭傻笑。

「人間老師～現在可以特別開放保健室給你用喔～」

想來想去，也抹不去我對未來的不安。

「好久沒聽到FRESH這個詞了。」

而且在前一所學校時，我完全是個菜鳥，校風又嚴謹，所以沒人可以商量。在這裏我有星野老師和早乙女老師這些同儕。

纖細的手腳加上藍寶石般的瞳孔。還有白色的長髮閃閃發亮。

我下意識隱瞞了原因。

和長大成人的春名見面的日子，就是今天。

我那時是星野老師負責替我介紹兼指導，這次換早乙女老師的樣子。

話說回來，春名知道我在這所學校嗎？

「小雪去迎接新人了。」

明明是爲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才埋頭打電動，結果還是這樣。

「咦？那不是晴香跟人間老師嗎！」

這種沒興趣卻依然關心的感覺，令人奇妙地放心。

剛走出辦公室，烏丸老師就這麼問。

我也是第三次見到這棵櫻花樹盛開。

「咦～？不好嗎？是我就很開心啊，像第一個泡澡一樣。」

爲了稍微逃避現實，我繼續玩遊戲，卻因爲無法專心導致戰績一塌糊塗。在掉了第五次控制器後，我總算死心關機，並且上牀躺平。

「──叫『零』對不對？」

回答的人是春名。

所有人的目光聚到她身上。

春名沒有因此慌亂，反而靦腆地笑了出來。

「欸嘿嘿，人間老師，好久不見。我記性還不錯吧？」

親切的笑容，在完美中有點少根筋，這樣的春名一直人見人愛。

「這、這個……對啊。」

怎麼辦？該怎麼應對纔好？

不要提那件事比較好嗎？

春名錶現得像是我們之間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咦？春名老師認識人間老師嗎？」

春名身旁的早乙女老師瞪圓了雙眼，在我們之間看來看去，眼睛眨了又眨。

「呃……」

「對！我們認識沒錯～！人間老師是我的高中導師，其他學生也把他當成哥哥，很受歡迎喔！」

「哇～原來是這樣啊！呵呵，人間老師的確有備受學生敬愛的感覺呢！現在春名老師也來到同一所學校啊……聽起來好夢幻喔！有命運的感覺！」

「命運啊……小雪，妳也差不多吧？」

「咦，晴香，妳是說我也是備受學生敬愛的老師嗎？」

「不是。我是說跟以前的導師在同一所學校這部分。」

「還有這種事？好想聽喔！早乙女老師也有跟自己的導師在同所學校就任的經驗嗎？難不成就是這裏？拜託詳細告訴我！」

「哇哇……！」

即使想早點去，也仍有十五分鐘的空閒。

許久不見的保健室，籠罩在暖洋洋的陽光下。

「未來老師！這一刻終於要到了！加油喔！」

散會後回到辦公室，和春名說些重逢的場面話，這天就這麼相安無事地結束了。

今天是開學典禮。

我也有話想問春名。

＊＊＊

然而還沒找到時機，開學典禮就先來臨了。

有些事，只有在課堂上纔看得到。

表情都寫在臉上了嗎？

當時我花了不少時間才適應這間學校，不曉得春名又是如何。

「就是這樣～未來老師是第一次聽他致詞，所以還不清楚吧。」

「雪老師，妳說今年……所以校長每年都是這樣嗎？」

──小此鬼真紀和若葉葵。

今年升級的學生是這兩位。

之後的一星期，春名都是在早乙女老師的輔導下努力學習這所學校的業務。

「我跟雪老師往這邊走，晚點見。」

看着看着，視線就對上了，我趕緊裝作是時間快到了。

根據資料，兩個都對人類世界頗爲熟悉。

「討厭！妳說完話就想跑嗎？」

然後放下水瓶，喀嘰一聲按下加熱鍵後，返回自己的座位。

我頂着恍惚的腦袋結束開學典禮。

結果，這天我一直在保健室睡到朝會開始。

「人間老師，你要咖啡還是紅茶？我想喝紅茶。」

我是高級班的班導，春名是副班導。

適度的生活聲響有助於放鬆身心。

「習慣了！一開始有點緊張，不過指導我的雪老師很爲人着想，完全沒有感到困擾的地方！」

「好的！也請您多多指教！」

「呃……沒關係。謝謝。」

「是喔。」烏丸老師往快煮壺裏嘟嘟嘟地倒起礦泉水。

＊＊＊

……果然是我想多了嗎？

「和以前的舊識在同個職場，你感覺如何？」嗎……

「想面對自己的過去。」雖然我對理事長這麼說過，現在真的能跟春名面對面交談時，我才發現自己一點具體的想法也沒有。能跟春名正常對話，就可以解決問題嗎？再說要解決什麼？我對現在的春名一無所知，而我又打算怎麼看待當年那件事呢……我接下來又想怎麼辦……

事實上並非如此。

這是機會嗎？

「外套掛那邊就好。等時間差不多了，我會叫你起牀，就慢慢睡吧。我也要休息一下。」

每件事都進行得很順利，一點問題也沒有。

「啊，好。呃，春名……老師，以後請多指教。」

我小聲嘆氣，翻開新升上高級班的學生資料。

春名彎下腰，窺探早乙女老師的表情。

「對、對啊。」

我發呆到現在纔回神。

當時怎麼想、現在怎麼想之類的。

接着我小睡了片刻。

春名也是突然被帶進校長室，被告知「這裏是爲了訓練非人學生成爲人類的學校」嗎？雖然我已經習慣了，這所學校的學生樣貌或業務內容有點特殊。如果她第一天就想辭職，我也不會意外，不過她完全沒有那種樣子，像是大方地接受了。

或許是自我滿足吧，我想爲了那件事再次道歉。

春名和平常一樣笑盈盈地和大家對話。

春名在學生時代，也是這種討人喜歡的類型。

接着她們繼續在我和星野老師背後閒聊「棒球要幾個人」、「至今有沒有特別做過什麼運動」之類的事。

「沒錯！前陣子買了好多……這個時代可以上網訂購全國的酒，真是方便！啊，未來老師有什麼興趣嗎？」

「去年記得是內野高飛球。」

是春名老師第一次在學生面前亮相，值得紀念的日子。

我偷瞄了春名一眼。

可是真的獨處了，我又開始猶豫。

「內……？那什麼？」

當事人春名正在和早乙女老師開心地閒聊。

大概是熱水煮好了吧。

我只有在中級班的課堂上見過她們，印象中比其他人安分一點……吧。

「和以前的舊識在同個職場，你感覺如何？……之類的，是我多想了。不好意思，當我沒說。」

「……這個校長好特別喔。」

這讓人放心不少，但資料總歸只是資料。

典禮過後，我和春名、早乙女老師和星野老師先集合，再一起走向各自的教室。

一旁飄來紅茶的香氣。我對紅茶所知甚少，但認得洋甘菊的味道。

她是我負責的高級班的副班導。所以在今天之前，我們討論過很多東西，也對她講解過業務內容。

「──啊，人間老師，差不多該去體育館了嗎？」

「我的興趣只是打掃家裏，不怎麼有趣啦～別管我了，多跟我說一些妳的事嘛！我不常喝酒，但酒量並不差，算是沒什麼機會喝吧……雪老師，妳有推薦給新手喝的酒嗎？」

而且還快速地融入教師圈中。

其他老師對春名的風評也不錯，在辦公室不時有人說她「很好聊」、「容易親近」、「善於傾聽」或「柔順乖巧」之類的。

「啊，學生差不多要進校門了。」

「好！謝謝雪老師！我會盡量請人間老師教我！」

我就這麼被烏丸老師帶到保健室的牀邊。

只是從未聊過當年的事。

「今年校長是講四壞球保送啊～」

「呃……春名，妳習慣這所學校了嗎？」

「抱歉──來吧，人間老師，我們快溜。」

春名迅速準備，我也整理好桌上資料，一起前往體育館。早乙女老師有事找其他老師的樣子，此時只有我和春名兩人，路上沒有其他學生或老師。

到頭來我只能提出這種人畜無害的問題。

還有，她來到這所學校究竟是巧合，還是……？

「呵呵，棒球用詞有點難呢。」

＊＊＊

「都這個時間啦。」

離席衝咖啡的星野老師望着窗外對我說。

「不用麻煩了，謝謝。」

或許不要舊事重提比較好。

空氣比上次追右左美而來時更加輕盈。當時還是冬天才覺得有點沉重嗎？保健室是個會伴隨季節改變印象的地方。

不需要做事，主要是站着聽校長致詞，沒什麼問題，只是……

離開學典禮還有一點時間。

理事長插手了多少，又設想了多少呢？

看來春名已經跟輔導她的早乙女老師打成一片，能這樣子聊私事了。

「哈哈，過程大概很有意思吧？那麼，我跟人間老師還有事，先走了。小雪，加油喔～」

「咦～雪老師這麼愛喝酒嗎？」

面對春名淘氣的笑容，我還是無法好好地回以笑容。

春名早已忘記當時的事情，積極向前了。

沒有去年那種準正規升級，兩人皆是正常升上高級班。

明明知道這種事愈早結束愈好……

在還有太陽香氣的牀鋪躺下後，遠處傳來喀嘰聲。

學生上下課大多爲兩樣情，很期待認識真正的她們。

眼睛一對上，我就趕緊撇開。

＊＊＊

「啊～！若少爺看這邊！」

「射穿我的心！」

「啊啊啊感謝您的電眼！」

一拉開教室門，就看到一羣中級班學生圍着講臺尖叫。

起先還以爲走錯教室了，但這裏的確是高級班的教室。

「哎呀，零老師！我終於見到你了，好高興喔！今天也愛死你了！」

龍崎在講臺上不知道在擺什麼中二動作，另外還有一個羽翼斑斕的學生。

「……妳們這是在做什麼？」

「嗯，伸展臺遊戲啊。你也要玩嗎？」

無與倫比的空靈感。

她的嗓音介於少年少女之間，有頭略帶波浪、猶如絲絹的淺綠色短髮。皮膚像陶瓷般細緻的中性臉龐，朝我轉了過來。

背上的羽翼像寶石一樣閃亮。下半身穿的不是裙子，而是小短褲，毫不吝嗇地露出兩條長腿。

「若少爺～！今天也超帥～！」

「若少爺真是太厲害了，這麼快就升到高級班……」

「話說我也好想趕快升上高級班～」

「嗯。妳們一定很快就能升級。」

若葉摟住中級班的學生，用食指挑起她的下頷。

我知道這個，是撩妹必殺技。

中級班的學生輕叫一聲，整個臉都紅了。

妳沒事吧……

是這樣啊。向前進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

羽根田坐回去，換鄰座的右左美站起來。

先前那些學生就是團員吧。

然後──還有林梢城市這種地方啊。

「這就是所謂的既定事實嗎！」

「呼嘻嘻，不過這樣～比較有新人的感覺～不是很口愛嗎～？」

不知爲何，這件事讓我有點放心。

都第三年了，自我介紹也已經定型。能說的沒變多少，學生也不想見到老師一開口就又臭又長吧。

「啊，對啊。謝謝妳幫我拉回來。」

原以爲右左美能在去年畢業，不過很可惜，分數仍然差一點點才能達標，她還得在這個教室待上一年。

「那麼我先自我介紹。我是人間零，教社會科。今年從中級班升上來的兩位同學，都上過我的課吧？我喜歡喫壽司，興趣是打電動，請多指教。」

「感覺很天真，比人間還不可靠。」

若葉依然笑咪咪地對離去的中級班學生揮手。

「好～」

「萬智是根津萬智，是非常可愛的老鼠妹妹吱！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喫很多好喫的東西』吱！最近感興趣的食物是生甜甜圈吱！聽說口感比普通的甜甜圈還軟Q，入口即化喔！而且可以是甜點，也可以變成像是主餐的鹹食，無論是哪種都很適合，變化幅度很廣，每個店家都能發揮創意吱～！不過萬智還是喜歡甜的吱！裏面裝滿軟綿綿的奶油的那種吱！一口咬下就會有一大堆奶油從旁邊擠出來吱～！既然要喫，萬智就要從經典款開始喫吱！」

真的很正常。

感覺自己可以再正面一點。

我隨着看戲羣衆的聲音望去，從右依序是鼠耳、兔耳……尖角髮型？

「我是被遊戲原聲帶或節奏遊戲曲目養大的。」

「我只會偶爾在訂閱平臺聽流行歌單而已，不太清楚耶。」

生甜甜圈？從沒見過。根津還是一樣對描述食物很有一套，聽得我的肚子都不禁要叫了，只能用力忍耐。

「哈哈哈，春名老師害羞了～臉好紅喔？該不會是對這種事沒抵抗力吧？」

「對……對啊。」

「──對！就是那樣沒錯！我高中時受過人間老師的照顧。是吧，老師？」

「對吧？人間，你不這麼覺得嗎？」

「嗯。妳是先前開學典禮上跟我們打招呼的……春名吧？如果我的行爲引起妳的反感，那麼我道歉。不過，我願意稱呼『老師』的只有一個人而已。不好意思，這部分還請妳體諒。」

「下一個是我吧？我是龍崎花梨，高尚的龍族。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了解戀愛』。然後我將來會成爲零老師的新娘。」

即使否認了，春名也不信。能感覺到她用輕蔑的視線盯着我。

「啊，我大概一個月前有喫過，很好喫喔。」

今年的高級班共有六名學生，座位和去年一樣採取三列兩排。

「然後，我們今年多了一個副班導。」

好強的自信。

這位若少爺，就是今年升上高級班的精靈學生──若葉葵。

右左美哼地一聲坐了回去。簡單扼要，很符合右左美的風格。

語氣溫和，但該說的都說了。

看見學生少這麼多，星野老師會嚇到吧。

正與根津和右左美有說有笑的，是鬼族後裔──小此鬼真紀。

「好了～趕快回去坐好。要開始今年第一次的班會了。」

「那麼，我們請前排靠走廊的羽根田開始自我介紹。」

中級班學生紛紛說着「好～」、「少了若少爺的班級好冷清」等怨言，返回自己班上。

「……我們真的什麼也沒有啦！」

「更讓人搞不懂啦……」

不要一臉錯愕啊。

「若葉同學，老師覺得這樣子玩耍不太好喔。弄得這麼吵，會對課堂造成影響吧？而且面對『老師』就應該稱呼『老師』，好嗎？」

「呃，那、那個……！」

繼去年的龍崎後，又來了一個奇幻色彩強烈的學生。

新學期剛開始就讓人操心……

「我的事以後再聊！現在我想聽各位介紹自己！人間老師，平常是怎麼做的？從前排照順序嗎？」

散亂的學生隨我這一聲回到自己座位。

春名在大學有交到朋友啊。

看到學生資料的時候就這麼覺得了，以「想讓人類知道她的美麗」作爲目標，實在非常罕見。

羽根田用十分做作的天真語氣，笑呵呵地詢問春名。

雖然不是很懂，感覺很美味。現在還有這種東西啊……

「吱！真的吱？聽說那要排很久耶吱！」

她有練習嗎？是很標準的自我介紹。

「嗯咦～？會讓人心動就是口愛呀～像右左美的髮夾、萬智的尾巴、若葉的翅膀、小帷帷翹出來的頭髮、花梨的角，還有人間老師的領帶這些都是呀～？」

羽根田的問題該不會是在試探春名吧？還以爲一定是想看我的反應……不對，都有嗎？

「這樣啊。訂閱平臺有很多東西能聽，滿不錯的。現在真的是個很棒的時代耶。人間老師呢？」

「咦，所以說……人間老師，你該不會跟學生……？」

「我是右左美彗，是兔子啦。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爲成爲醫生，替人類治病』啦。」

彷彿那件事根本沒發生過，讓我覺得自己不該那麼鑽牛角尖。

「這個老吱好像很好騙吱。」

「我是羽根田帷，種族是紅頭伯勞，喜歡的是音樂喔～最近因爲興趣，在學習製作樂器。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玩音樂』。春名老師～妳平常都聽什麼音樂？有特別推薦的嗎？」

若葉注視春名片刻，最後將她琥珀中帶點亮橘的眼眸湊上去，輕輕托起春名的手，露出花開般的微笑。

春名說完後，深深一鞠躬。

見到學生都在原本的位置上，讓我想起去年最後沒有換座位。

面對學生們的視線，春名嚇得呆愣了幾秒，最後又露出那張親切的笑容。

「翹出來的頭髮是說我這兩條長長的嗎？」

眼前學生正爲這個話題鬧成一團。

「哈哈哈，我都忘了。那麼我就介紹到這裏～」

「確實排了一陣子，可是我跟大學朋友一起排隊，感覺沒有很久。其實自己想做的話也做得出來，改天妳可以試試看喔。」

「大家好！我是春名未來，先前在開學典禮上也打過招呼了。教的是國文，興趣是打掃家裏，還有讓家裏變得更舒適。今年剛從大學畢業，完全沒有教學經驗，所以往後要跟各位一起學習成長，希望能跟大家相處融洽。請多指教。」

第一題就問這個啊……

「有吱種事！來吱裏以前的事嗎吱！」

話說春名已經把學生的長相和名字都記住啦？真厲害。

「才、纔不是！若葉同學，還有羽根田同學，不可以這樣鬧老師！夠了！快、快點放開！」

春名對她們雙手一拍，吸引注意後開口：

根津……！謝謝妳救場！

「嗯，再來是我吧。我的名字是若葉葵，從前住在林梢城市──利芙加爾德的精靈。興趣是收集美麗的事物。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讓人類知道我的美麗』。這世上有非常多人類，如果能成爲第一美的人，那不是很棒嗎？」

「好了好了，妳們幾個趕快回自己教室。中級班這學年的第一次班會也應該要開始了。」

由於她距離志願學校只差一步之遙，我希望她今年能成功畢業。

「我們清清白白，我也沒那種打算。」

最具特徵的雙角用頭髮纏住了看不見，乍看之下只是髮型特殊的人類。穿了一件略大的寬鬆連帽外套，身上帶了些誇張的小裝飾，也就是原宿風格的學生。

「吱～！萬智想試吱！謝謝未來老吱！」

那個問題使教室一片譁然，春名的關注度頓時提高。

「我不知道的零老師祕話……！」

春名在我背後目睹這一切，大步走向若葉。

「根本就不是事實好嗎？」

那具有神祕感的美貌使她在中級班獲得「若少爺」的暱稱，甚至還成立了粉絲團。

「吱呼呼！看老吱可憐，玩笑就到這邊，再來換萬智吱吧！」

善於控制場面，待人接物也很優秀。

「不曉得真紀對可愛的定義是怎麼樣呢？」

「欸～聽說春名老師以前是人間老師的學生，那是真的嗎～？」

若葉見狀滿意地微笑，將她美麗的臉蛋轉向我。

我請春名自我介紹。她端正地挺直背脊，面帶優雅微笑，雙眼有神地掃視學生。

第一年有人魚水月與狼人尾尾守，知道還有那種世界時讓我很驚訝，不過現在步入第三年，果然覺得已經習慣了。我不經意地側眼瞥視身旁的春名，發現她一點也不驚訝，聽得很自然。

「老吱～否認得這麼激動，反而像是真的有喔……」

原本還很擔心，可是春名本來就是個優秀人才，早已跟當時的自己妥協，根本無須我操心吧。

「哪裏哪裏。」春名對我微笑着說。

羽根田看着春名粗魯地甩開若葉一直握着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被叫到的羽根田站了起來。

接着若葉輕吻春名的手背，並對她眨了一個教科書等級的眨眼。她明明正在搭訕，畫面卻美得像西洋畫作，看得我不禁入迷。

「嗯嗯～？真紀是最後嗎？真紀呀～叫小此鬼真紀，是鬼族後裔喔。因爲某些原因，對人類瞭解得還不少～想成爲人類的原因啊～是『不想騙人』喔～」

小此鬼說話緩慢，有點呆呆的，想成爲人類的理由卻很沉重。

再說，我認爲人類很常騙人……她所謂的不想騙人，究竟跟想成爲人類有怎麼樣的關聯呢？

這樣的憂慮閃過我心中，而小此鬼本人正看着天花板發呆。

這奇怪的感覺，是否會隨時間消解呢？

「──好，謝謝各位的自我介紹。接下來會簡單說明從明天開始的行事曆，接着就是放學。所以請再多陪我一下喔。」

我將行事曆發給學生們。

是因爲我已經習慣這所學校了嗎？

感覺這個班級比去年沉穩許多。

＊＊＊

「零老師，可惜要告別了，明天見喔！最喜歡你了！」

「好好好，明天見～」

送走在教室留到最後的龍崎之後，我又和春名獨處了。

氣氛有些尷尬。

「龍崎同學總是那樣嗎？」

「哪樣？」

「讓人覺得攻勢很猛烈。」

「啊……」

我一直以爲那很正常，所以現在並不在意。不過，確實如果突然用那種方式進行溝通，應該會嚇一跳吧……

「是啊。龍崎這個學生非常直率喔。不過隨着她的世界變得更加開闊，對人的態度應該也會逐漸轉變吧。」

直率是龍崎的優點，然而有時可能稍嫌尖銳。

而且這種道歉，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也許私底下，她也有難以克服的部分吧。

明明表現得落落大方，眼裏卻有種莫名的不安。

這次是拒絕的笑容。

「呃……委員會那時候嗎？還是分組作業那次？」

「最近有拜託別人幫忙嗎？」

「這個嘛……大部分的學生都很有個性，我學的東西可能不太適用，可是感覺每個人都很有幹勁，也有明確目標，所以我想盡力協助她們。」

「這樣啊。之前是不是也有過一次？」

讓我獲得寬恕，得到救贖般的安心。

「哦～妳這個人……滿特別的。」

「好啊，那也無妨。畢竟老師不會一直待在學生身邊嘛。」

如果有我以外的人能依賴，絕對是找別人比較好。

是一位功課好、人緣佳，而且人見人愛的學生。

「……那我要出作業！」

「……我也回辦公室吧。」

「是『有趣的女人』那種意思嗎？」

「啥？」

春名聽我那麼說後，瞬間錯愕地愣了一下。

「嗯……應該沒有吧？」

「我們忘掉那時候的事吧？因爲彼此都已經長大了嘛。」

「是的！」

可是，春名真的依舊是當年那副模樣。

「春名，第一次進教室感覺怎麼樣？跟學生合得來嗎……？」

「對不起。」

「沒有啊。只是看妳這樣子，我有點擔心。這只是我的雞婆，不設期限也可以喔。」

「……人間老師，我沒事喔。」

看她接受得這麼快，我不禁胡思亂想。

「春名，那時真的很對不起。在妳難過的時候，我還在瞎攪和……」

我跟春名──還不清楚能否和平相處，總之先表現得自然一點吧。

「打擾了，請問人間老師在嗎？我收齊世界史的筆記了！」

只要春名有困難時，能懂得選擇找人商量就好。

於是我向春名低頭。

真的這樣就一筆勾銷了嗎？

畢竟這裏環境特殊。

林間陽光般的聲音，使我慢慢抬起頭。

跟她開玩笑，她就壓低聲線兇回來了。

「……既然妳這樣說，好吧。」

「那時候我也很幼稚，不是老師的錯。」

春名肯定是遇到困擾，也不會選擇「找人商量」的類型。

我害怕面對春名。

春名淡然微笑着。

「今天的值日生不是妳吧？」

「咦？」

「……奇怪的老師。」

有這種事嗎？

「因此，我想跟人間老師多學學怎麼跟學生相處！因爲我是老師的學生嘛！」

＊＊＊

「太不負責任了吧。」

就像當年，在社會科準備室對話時一樣。

她又笑了。

反正我又不是希望她來找自己討論。

……說不定我現在說得出口了。

春名說完，又露出親切的笑容。

是誰來着，赤澤嗎？

她本人說時效已過……

那是彷彿寄予祝福，帶有淡淡花香的春風。

不行。愈想愈不明白。

「哈哈哈。不過人家拜託我，我也不排斥幫忙啦。」

春名留下一句：「那我先回辦公室了喔。」接着離開教室。

她微笑着說：「以前的事就當作時效已過，就算了吧。以後就以同事關係一起努力。」並且關上爲了換氣而開啓的窗戶。

接着她不敢領教地輕嘆一聲。

事到如今，我還是不懂重逢後，該如何面對那件事。

況且──

果然還是別說比較好嗎？

即使今天只是開學典禮，教師也有事情要處理。

春名來到我面前，又露出那張可愛的笑容。

其實春名的笑容，總是給我隱瞞着什麼的印象。

在我看來，她有點困惑，但不至於造成問題。

「這個……沒那個必要啦。」

她是不喜歡別人踏進內心世界的類型嗎？

「春名……」

「要是我真的遇到困難，能依靠的也只有老師了吧。」

春名真的是碰巧求職找到這所學校嗎……？

然而現實中有這種事嗎？

和高中時期的春名一模一樣。

「咦～不做不行嗎？」

她笑着給予積極的答覆，讓我鬆了一口氣。

春名用看見怪東西的鄙視眼神盯着笑呵呵的我。

開門進入社會科準備室的人，是春名未來。

輕柔的和風從春名開啓的窗戶流入教室。

因爲對她有所懊悔。

無論好壞，這部分都會隨着與人接觸而逐漸變得圓滑。

放不下的──還在後悔的人，只有我嗎？

「沒辦法吧，本來就是這樣。所以──我希望妳能多瞭解一些在往後的人生路上，一個人也走得下去的方法。」

「在下星期以前，找一個人幫妳的忙！」

「理央說她今天有事要早點回家，我就代替她了。」

「啊，謝謝……春名？」

特地說了會害她想起往事的話，纔是最讓春名反感的吧。

「太多次了吧？」

最後導致春名的推薦入學泡湯並且退學，而我也辭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