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敬慕的未來

老師不太精明，但很誠懇。

我很嚮往那種人性。

看了他喜歡的動畫。

翻閱了他喜歡的漫畫。

也稍微玩了他喜歡的遊戲。

那不是想改變什麼。

不是想改變立場、過去和未來。

我什麼也不想奢求。

＊＊＊

「──所以，我認爲小此鬼和縹小姐相處得不錯。」

「小此鬼同學心胸真寬大捏……」

她們至今相安無事，似乎沒有任何問題。

若真要說哪裏有變化，就是小此鬼變得比較爽快吧。

過去會打哈哈裝傻的時候，大多變成會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

說不定是見到縹那種隨興，或者是比誰都更奔放的衝動，也跟縹學了表達意見的竅門。

「人間小弟，你有注意到其他事捏？」

「呃～……」

對了，校長還沒告訴我小此鬼媽媽的現況。

當時被他用一句「你不需要知道」擋掉……

纔剛拒絕過不久，還是再找個適當的時機詢問吧。

「沒什麼特別──啊……」

「沒什麼。」

該怎麼做才能結束「羽根田帷」呢？

「我覺得可以讓春名老師知道啦。畢竟我希望她以後能繼續當你的左右手嘛。」

那是當然。

「老實說……縹小姐真的對理事長沒什麼興趣，現在不會有問題，可是其他兩位姐姐就很難說。所以我覺得趁現在讓春名也知道羽根田就是理事長，往後在聯絡上或遇到問題時，處理起來可以更迅速。我也知道校長有自身考量，不是說非這樣不可……！」

理事長還不能完全相信春名嗎？

我很快就被叫至理事長室，將昨天跟校長說的都跟理事長說一遍。

理事長盯着我的臉，賊兮兮地笑着。

我是在校長向我和春名介紹他姐姐那天，開始有這個想法。

「謝謝校長。再麻煩了。」

「哈哈。真的，還坐在桌子上。」

「這次，您的姐姐是在高級班上課的同時，順便觀察羽根田──也就是理事長。」

結果是我誤會了。也沒什麼，能矯正我的自以爲是也不錯。

理事長彷彿連這也看透了，輕笑着繼續說：

「分數打高……是沒錯，但我覺得那是合理的分數。」

「那就好捏！啊，話說今天便當有兩層，不要漏喫捏。」

「春名應該沒問題吧……」

「那個，這樣問可能有點多事，不過我還是覺得說出來比較好。個人意見而已。」

來自自身願望的詛咒。

縹跟小此鬼的事說完了，也建議告訴春名羽根田是誰了。

「可以讓春名知道羽根田就是理事長嗎？」

儘管我誇下海口說想幫助羽根田帷畢業，對於具體而言該怎麼做，我毫無頭緒。

說不定我太偏袒春名了。

校長點了點頭。

縹的衝擊已經很強烈了，難道梔子和紅還在那之上……？

不過感覺她還是會跟我報告……不曉得。

不，真的期待過高了嗎？我不清楚。

「纔沒有。」

「是這樣嗎？」

看到春名，就會讓人不禁認爲優秀的人類正是如此。

和平最棒。太健全了。

看來我至今對於理事長的特殊待遇，有一點優越感。

現在他腦袋裏一定有各式各樣的事在打轉吧。

「怎麼這樣想捏？」

＊＊＊

總之，能擺到案頭上就已經很好了。

這麼一想，我就好想知道春名是如何看待自己。

「怎麼了捏？」

跟校長商量的第二天。

「嗯～……好吧。只要你跟春名老師配合得來，那就好了。總之，我會挑時間跟春名老師說這件事。要說的話，就要說得帥氣一點嘛。」

「其他還有注意到什麼事捏？」

只要再多累積點經驗，春名就能獨立帶班了吧。

對，春名只會注意縹小姐一個人。

已經過了快三年。

看見校長皺眉，我趕緊補充。

而且還懂得舉一反三，聞一知十，視野寬廣。

「是這樣嗎？要是把春名老師的分數打高，恐怕會對她造成壓力喔～？」

看校長的反應，我還以爲希望渺茫，真的好驚訝。

「這樣啊。」

雖然是我提的建議，我發現理事長的回答讓人很失落。

「沒有，目前沒有其他事。」

又過了幾天。

「目前而言，我和春名會一起看着縹小姐。不過春名不知道羽根田就是理事長，不會特別去注意縹小姐和羽根田之間的狀況。」

「很高興的樣子嘛，人類老師。」

至少她比同時期的我能幹太多了。

「也對，跟春名老師說好了。」

我也很自私。

「不過老師放心啦。我還不打算完全告訴春名老師。」

「少得寸進尺。」

「那是什麼表情？」

接下來，我跟校長一起享用美味的銀鮭西京燒便當。

「真的嗎！」

每當發現熬夜的反噬變大，能全速衝刺的時間變短，我都會感受歲月的摧殘，但羽根田始終不變。

那就像詛咒，只要羽根田還是理事長，就不會有結束的一天。

「嗯，說說看捏。」

相信此後也將是如此。

「沒事～？該不會你希望我拒絕吧？」

現在有縹加入的高級班，已經跟平常一樣了。

羽根田以後都會是這個樣子嗎？

「有討論的空間捏。」

「別說左右手，她幾乎能獨當一面喔。學東西很快，溝通能力強，膽子又大。」

「嗯。我會先告訴她『理事長混在高級班裏』看看。」

「嗯～？」

那理事長會告訴她我也知情嗎？不不不，連春名知不知道羽根田就是理事長都還是未知數，還不到那個階段吧。

剛纔還希望她只告訴我一個人，現在卻希望她相信春名。

同時，那也透露出另外兩位姐姐說不定就是那麼難搞。

那必然會對理事長扮演羽根田上造成一定的風險，可以瞭解校長想審慎行事的心情。

「幹嘛那樣看我，被我電到啦？也對，我懂你的心情啦～」

「比想像中乾脆好多喔。」

「耍挺多的。」

「嗯……」

校長面有難色地閉上眼睛。

我不想被她看透，語氣加重了點。

「老師怎麼啦？又在玩變臉啊？」

看樣子還沒。就算知道，春名那樣的人也可能照常工作。

「但這不是我自己能決定的事捏。還得請理事長自己決定纔行捏。」

＊＊＊

「嗯～其實我也有在想，是不是應該讓高級班副班導也知道啦。」

校長在桌上交疊十指，戒指的光芒隨之閃動。

不知道羽根田告訴春名她的真實身分了嗎？

好像很快，又好像沒有。

「咦？啊，真的耶。謝謝校長。」

「我那時候也有故意耍帥嗎？」

「縹小姐！……妳怎麼又穿奇怪的東西？」

縹帶了裝有彈簧跟球球的外星人髮箍。

我看她玩得比我還高興。

「哼哼，男性果然容易被會晃的東西吸引目光，人類老師也不例外。縹能感受到傾注在頭上的火熱視線呢。怎麼樣？喜歡的話，縹可以多晃一點。搖咧搖咧。這就是狩獵本能吧。」

「不，我想不論男女，注意力都會被妳的髮箍吸引。」

縹還是一樣在奇怪的方向上亂來。

「那種事不重要，你在玩什麼？」

「可以請妳不要突然恢復正常嗎？」

她對話的節奏果然很獨特。

「縹有事想請人類老師幫忙。」

「請我幫忙？怎樣的事？」

縹能力不足，要我協助的事……實在想不太到……

「縹想請人類老師一起逛幾間書店。縹的新書將在後天的星期六，在各家書店亮相。」

「哦哦！恭喜！」

對了，之前跟小此鬼她們在社會科準備室談話時，也有提到縹的新書快上市的事。

就是那時的書嗎？

「可是，爲什麼找我？」

「首先，縹認爲你對縹的事和下界的事，懂得比一般人類多，最適合與縹同行。再說，逛書店這種事──……」

縹滿臉的不情願。

感覺她頭上的觸角也垂得好難過。

……僅限單身人士就是了。

構造已經很複雜，又遇到改建的樣子，站內路線也經常變動。

「縹小姐……沒問題嗎？」

『知道了。非常感謝你的體諒。那麼，縹先掛斷了。』

真是滴水不漏。

「妳哪來的臉說這種話？」

在網路上買也可以，但偶爾也會想翻翻店家的推車。

我想小此鬼在這種時候反而不會撒嬌，所以才希望縹陪在小此鬼身邊，書店改天再逛。

說起來，是我陪她玩纔對吧。

「咦，很嚴重嗎？」

「春名好細心喔。我佩服不已。」

「呼，不陪人類老師玩了，到此爲止。」

說是這麼說，我只是想一個人慢慢逛而已。

「不曉得耶？不過我很喜歡打造賞心悅目的空間。購買漂亮的盤子，在裝飾架擺上香氛或花瓶之類的……類似那種感覺。」

接着縹又眼神飄渺，唸唸有詞地宣泄對人類建築的忿恨。

『人類老師，抱歉這麼晚才聯絡，縹恐怕要很晚才能過去。真紀的身體出了狀況。』

「縹小姐，怎麼了？」

不過現在這樣，小此鬼恐怕也會內疚。

和縹對話時，經常會聽見沒聽過的詞語，那大概是種非常小的單位吧（注：小數點後二十四位）。

「知道了。話說，是不是應該先問問校長？」

這個星期六剛好很閒。

「不曉得春名有沒有空？」

智慧型手機另一邊的小此鬼，連說話也很辛苦的樣子。

「既然這樣，縹小姐自己就能逛了吧──」

「妳最沒資格說我吧！」

那裏充滿了尋寶的浪漫。

春名已經對新生活雀躍不已的樣子。

「還有這種考量。」

我也對春名那種細心的生活有所憧憬，只是完全不認爲自己學得來。

「真、真的行嗎？不要勉強喔……」

春名至今都是一個人住在大學時租的房子。

「不會。縹就連一涅槃寂靜的勉強都沒有。」

花瓶也會嫌換水麻煩吧？

「哦哦，很好啊。」

「對了，我下學期開始也要搬來宿舍。」

「另一個就選未來吧。她畢竟是對縹有一定了解的人類第二號。」

的確，需要避嫌。

縹邀請我之後，很快就得到春名的同意。

「那麼，未來那邊就由縹去問吧。人類老師坐着等待就好。」

『咳咳，人間老、老師……對不起……真紀……咳咳！』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

通勤很花時間，租金也差了好幾倍。想在學校待下去，住宿舍輕鬆太多了。

『真紀，不用強迫自己說話沒關係。』

「這樣啊？這是爲什麼？」

「人類老師喜歡挑毛病嗎？有這樣的興趣非常好，不如再加上和縹一起逛書店吧。這個星期六，請牢記。」

「沒空的話就找晴香吧。」

這時，我的智慧型手機響了。

「縹不善於徒步移動。人類建設的城鎮，一年比一年錯綜複雜難攻不落莫名其妙，簡直是反覆亂蓋又打掉重建的巴別塔……都沒想過語言會因此分崩離析嗎？啊啊，好懷念還是一片空地的時候……就乾脆用飛的吧……」

我們約定的地點，是素有地城之稱的高難度車站。

「人間老師更快吧。」

「既然能找烏丸老師，她比春名更合適吧？妳們是家人，又比她更瞭解妳……」

「纔沒有那種事，我只是喜歡而已。」

「白那邊縹已經報備過了，他同意你陪縹下山。如果人類老師想自己跟白打聲招呼，倒是無妨。」

結束通話以後，我還是很擔心小此鬼。

「我們這邊改天再約就好。縹小姐先照顧小此鬼吧。」

「啊～……」

「好擔心小此鬼同學……」

「就是啊……」

我都迷路了一會兒，對不習慣這種車站的縹而言就更難吧。

「知道了，不必放在心上。幫我跟小此鬼說聲保重。」

不知道學生怎麼樣？

連習慣都市的人類都會迷路。

平常假日我都忙着打電動，現在剛好結束長篇段落，打算休息一下。

「嗯～既然都出來了，怎麼不一起看？」

「哦哦……香氛是……瓶子裏插木棍那個嗎？」

接着來到了星期六。

我也試過插木棍的香水瓶子，只是懶得一直補精油，很快就收起來了。

跟春名打聲招呼後，便拿出智慧型手機查看，是縹打來的。她在車站迷路了嗎？我按下通話，開擴音給春名聽。

感覺羽根田的房間沒什麼生活感。

「我要先去別的店看東西嘛。」

「好，知道了。確定後再告訴我時間和地點。」

「人類老師想跟縹幽會嗎？」

所以還不清楚縹與烏丸老師之間是怎樣的距離感。

「春名，妳很快嘛。」

「……縹小姐，妳該不會是路癡吧？」

最近天氣是跟縹說的一樣，正在變天，不過小此鬼的生活環境也因爲縹的加入而大幅改變。

『真紀，妳聽好，這不是妳的錯。生這種病不是誰的錯，這可以肯定。縹很聰明，知道很多很多事──那麼人類老師，事情就是這樣，縹要先跟真紀說幾句話，大約一小時候再聯絡，抱歉佔用你寶貴的時間。』

「嗯嗯的嗯……這建議不錯，可是在親戚──尤其是侄女面前，表現出對自己的創作上市開心的樣子，可能會損及縹的威嚴。所以縹的選秀狀元還是未來。」

『嗚耶耶耶不要啦啊啊啊……都是真紀的錯……』

「縹想起一件事。白說過再找一個人比較好。」

春名也真親切，把難得的假日用在陪縹外出。

「所以如果可以，我想趁這個機會看看傢俱和小擺設。」

春名穿着白色洋裝，提着小包包，打扮得很涼爽。

縹去過保健室，不過那次有春名陪同。

「感覺妳家很時尚。」

「拜託再找一個吧。」

原來真的會有人在察覺問題時說且慢。

我與擔心的春名對上眼睛。

暌違已久的都市車站，在假日特別擁擠。

「喂，縹小姐嗎，請問怎麼了？」

還以爲跟縹外出需要向校長報告，結果她已經辦妥了。

「──且慢。」

「沒有啦……想說妳大概對中古遊戲店沒興趣……」

「──人間老師！辛苦了。」

「不是，沒有那種事。好，這下縹懂了，就約在車站見面吧。對了，要是讓尼──花梨知道縹跟人類老師一起下山，恐怕會把這附近都給燒成焦土，必須製造不在場證明瞞住她。還有別把人瞧扁了，縹多少還是能理解人類的道路。」

「雖然是縹自己提的，聽你這麼堅決還是有點火大。說話要注意一點纔行，人類老師。」

原以爲會到離學校最近的書店，結果城裏的大型書店配合新書舉辦特賣會，我們就到那裏查看情況。

我的質疑使縹猛一抬頭。

說不定是負擔太大了。

『目前看來還好。症狀只限於咳嗽發燒，還有食慾。依縹推測，多半是季節變化導致。』

我對三姐妹與校長的距離，以及彼此的互動方式有點概念了，但還沒見過三姐妹與烏丸老師對話。

「哇。抱歉，我接一下。」

縹會跟小此鬼怎麼說呢？

儘管好奇，目前也只能等縹聯絡。

春名似乎也這麼想，於是低下了頭。

「呃～春名，妳喫過飯了嗎？」

剛過中午，時間有點尷尬。

想填補這段空出來的時間，最簡單的方法就是──

喫飯。

「……！我有喫早餐啦，午餐還沒喫，可以簡單喫一點。」

她大概是瞭解我的意思，於是積極答覆。

「這樣啊，那我們先到車站裏的美食街看看吧？」

「可以喔？到處看一看，等縹小姐聯絡也不錯。」

「也對。喫完以後，去看看妳想買的東西吧。妳有特別想喫什麼嗎？」

「嗯～人間老師有多餓？」

「我有點餓……早餐只喫麪包而已。」

「人間老師經常喫麪包耶。」

「其實我比較喜歡喫飯，我在老家早餐也是喫飯。」

「這樣啊？」

「我爸是白飯派，所以跟着喫。妳呢，喜歡喫飯還麪包？」

「算起來是麪包吧。不過老實說，麪粉還是不要喫太多比較好，所以今天早餐喫水果奶昔。」

「哇，又是這麼時髦的東西……那樣會飽嗎？」

「呵呵，很高性能分擔你的工作──啊，上面就是美食街。」

上次搞不好還在唸大學？

「話說，妳在大學是什麼感覺？」

所以她纔會應徵我這所學校，想了結過去吧。

面早已喫完，兩人加點的飲料也早就空了。

今年開學以來，我跟春名幾乎只有業務上的聯絡，值得反省。

好久沒到車站的美食街了。

「剛出爐啊。」

她回答得很流暢，讓我不禁覺得春名是否經常跟男性光顧這種店。

「這樣啊。」

「人間老師肚子有點餓了吧，那間咖啡廳如何？那邊分量不大，想喫多少也方便調整。」

「這樣應該挺能撐的。」

「什麼時候的事……」

現在人還不算太多。

春名從手提包拿出智慧型手機，接着展示了幾張照片。

「就是普通的大學生。很愉快，笑呵呵地就過去了。啊，你要看照片嗎？」

……總覺得車站的美食街，情侶或攜家帶眷的特別多。

沒說擔心小此鬼，而是說想試試看病，很有縹的風格。

說不定是不想在以前的學生面前丟臉，下意識地提高警覺。

我自己在家腐爛時，春名卻是像這樣一點點尋找自己的幸福。

「咦！」

還好小此鬼身邊有縹，可以放心。

『然後，縹想多麻煩你一件事。』

「──嗯？」

在別人眼裏，我們會不會也像情侶？

她跟我這種翹掉人際關係課的人又不同。

很高興她正好有個適合的願望。

──不，等一下。

「對了，先前理事長有找我談過。」

「人間老師，怎麼了？」

看着春名開心憶當年，先前的邪念也煙消雲散，變成深深的感慨。

我們本來就打算在她不能來時這麼做了。

進入社會以後，我跟學生時代經常混在一起的人沒有再見面，車站美食街又很擁擠，不想等太久，外食基本上以速食爲主。

「還有就是……啊，出去旅行的照片。」

「不錯嘛，那我也一樣好了。」

「不會。我想在學校不適合說這種事，剛好今天要出來就現在說了。」

「謝謝妳告訴我。」

『人類老師，你那邊狀況怎麼樣？縹這邊已經跟真紀說好了，非常抱歉，今天恕縹不克前往。身爲邀約的人卻缺席，縹深感慚愧，但縹想試試所謂的看病。』

「好，麻煩幫我問候小此鬼。」

「這麼餓嗎？不用擔心，這裏有義大利麪之類的東西可以喫，男生應該也喫得飽。」

「這個簡單，沒問題。」

「她說人間老師也知道她的另一個身分。」

「這裏我不熟，給妳挑吧。」

縹就此結束通話。

「有加香蕉，很有飽足感。」

接下來，我們聊起春名打算買的傢俱，以及她大學時代的回憶。

突然就手忙腳亂，無暇顧及這種交流式的閒聊。

「知道了。那就選那間咖啡廳。」

「縹小姐不能來嗎？」

「沒錯。放學以後，校長把我叫到理事長室。」

說任何願望也很讓人傷腦筋呢，事實上不可能什麼都可以。

「知道了。雖然可惜，也不錯啦，小此鬼同學不用一個人。」

像龍崎也知道我跟右左美私下外出的事。

「知道了。謝謝通知。」

談理事長的事，說不定到校外再說真的比較好。當然，還是要維持一定的警覺……

我開始有點好奇春名後來的生活。

「沒、沒事。」

「什麼事？」

這樣就太對不起春名了。

「昨天。」

奶油蟹肉義大利麪喫到一半時，縹打來電話。

我急忙嚥下嘴裏的面接聽。

現在有春名在耶！

「噗哈──喂？」

「怎麼辦？要走了嗎？」

＊＊＊

『幫縹拍一張縹露草專區的照片。』

春名已經是成年人，有點交際應酬又沒什麼。我自以爲是她父親啊。

感慨之餘，我不經意與身旁的春名對上眼。

自以爲隱密的事，也有可能泄漏。

「對啊，叫我們幫她拍照就好。」

「沒有啦，那個……菜單！對！我想知道菜單上有什麼！哈哈！」

我們就這麼閒聊着往車站大樓走去。

這樣會不會造成她的困擾……！

「呵呵，什麼東西。嗯～好難想喔。既然這樣，跟她討一個簽名好了。」

我跟着春名在咖啡廳的隊伍排隊。

「然後縹小姐說，可以給我們一人許一個願望。」

去年我和春名跑進會議室密談，結果葵在那裏。

大概是大學校慶吧，照片裏的春名在賣水果糖葫蘆，笑得無憂無慮。

熒幕裏那段時間的回憶，明確塑造了現在的春名。

不行不行，這樣想未免太噁了。

對喔……所以我纔不太喜歡來這種地方……

春名坐我對面，喫了第三十盤不曉得什麼東西。

「縹小姐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比較沒問題，可是另外兩位就很難說。」

「說得也是。」

「太客氣了，不過還是謝謝妳。」

然後又注意到一件事。

『有需要就儘管許願吧。縹非常擅長信守承諾。』

就我記憶所及，昨天星期五，春日跟平常沒兩樣。跟校長報告前，聽春日說她的觀察情況時也一樣。

這讓我覺得有點怪，不過既然是放學後，當時春名還不知道理事長的事。

雖然她高中那時可能不太好受……

「是這樣嗎？看你眼神遊移，似乎心神不寧的樣子。」

我原本就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應該會出問題纔對……是因爲春名在旁邊嗎？

「對呀，我也是這樣想。所以有妳在，我放心許多。」

原本是避免和縹有幽會嫌疑而找春名來，結果現在縹不來，變成我跟春名幽會──也就是像約會一樣。

＊＊＊

人類好多。大概是我還在通勤那時的技術沒生鏽多少，沒想到我即使得在人羣間穿梭，也仍成功走過了站內頗爲複雜的路。

一不小心，我們在咖啡廳裏聊了好久。

『瞭解明白知道了。那麼不好意思，再麻煩幫我拍照了。』

先前注意力放在與春名對話上，現在看着排隊的人和路過的人才想到。

『感謝人類老師不吝相助，就讓縹提供能實現任何願望的權利以表謝意。當然，未來也有。這可是大失血大特賣大跳樓，大珠小珠落玉盤，大赤字的滿漢全席呢。』

「好啊。啊，那我們AA──不，各付各的纔對。」

「嗯？沒關係啦，我偶爾也想有點前輩的樣子，這點錢讓我付就行。」

「哇，耍帥喔。」

「對呀、對呀。」

其實不是耍帥，是反省。

打算把路上遺落的可靠前輩分數儘可能撿回來。

我不是認爲請頓飯就能加多少分……但總比沒有好吧。

「那……謝謝請客。」

春名不太甘願地答應了。

「好～謝謝妳讓我耍帥。」

「……感覺人間老師對這種事很熟練耶？」

「咦，哪裏？」

熟練……？意外的質疑使我不知如何回答。

「你是不是經常跟女生喫飯？」

「沒有……根本不會……」

「那你是平常就這樣……？」

「春名？」

她想說什麼？

春名的表情難以言喻，不太能接受的樣子。

「沒、沒什麼。謝謝老師請我喫飯。」

竟然同意了。

當時的春名閃閃動人，應該有不少學生喜歡她。

「哦哦，太好了。謝謝。」

我啓動智慧型手機的相機，拍下縹露草展區。

出書店時我脫口而出，而春名不怎麼排斥。

「春名真的……很懂事，好厲害。」

不過確實如此。

正確來說不是對戒，這樣的戒指有好幾枚──算起來是一種制服，不過這裏只有這兩枚。

我還沒回答，春名已經踏着輕盈腳步走向收銀臺附近的店員。

春名……那是什麼表情啊。

「咦？」

她不喜歡被人請客嗎？

我、我們戴着對戒……！

「…………嗯～」

「縹小姐書迷似乎都是這樣自稱。」

「縹子？」

明明應該是她想聽的話，表情怎麼這麼失望。

大概是發燒的緣故，小此鬼眼眶有點溼潤。

「欸，剛那個女生好可愛喔！旁邊的是男朋友嗎？」

「那我拍照傳給縹小姐嘍。」

「一直看着他笑耶。欸～真好～我也想要男朋友～」

一回過神，她已經拍完了。

「小此鬼同學跟縹小姐感情真好。」

任務完成！我直接用傳訊APP傳照片給縹。

每一部都還加上了手寫POP宣傳。

啊，回來了。

春名已經看過幾本她的書，我只知道書名而已。

「人間老師，快到書店嘍！好期待縹小姐的新書喔！」

「應該是吧，小指戴一樣的戒指。」

「就是啊。而且感覺這些書迷很狂熱。」

即使是匿名作家也有這麼強的響應力，肯定會有死忠書迷。

「……這樣啊。無所謂啦，趕快拍一拍傳給她就好。」

「人間老師，你覺得呢？」

我知道縹的幾本著作，但不清楚書迷這麼狂熱。

畢竟只拍照不買書不太好意思，而且我對新書也有興趣。

「什麼意思！」

「呃，是那邊嗎？」

在心裏抱怨到一半，縹傳了她跟小此鬼的合照過來。

我只能任憑指揮。

「我去問店員能不能拍照。」

春名也讀到了問題所在。

＊＊＊

一旁高中生的對話，加速我與春名之間的尷尬。

「我可愛嗎？」

「好，感覺不錯。」

後來結完帳，出了店門，她還是那張臉。

……她的社羣媒體不是有不少跟隨者嗎？是覺得公開了，恐怕會被有心人挖出危險資訊。一般書迷都會轉發或傳教，可是現在春名立場不同，要是哪裏令人起疑深挖，這個工作恐怕就幹不下去……她是在那麼短的時間裏想到這些嗎？

「怎麼突然這樣說？」

春名白洋裝裙襬一搖，往我轉過來的樣子，像當時一樣閃亮。

「再來是編輯好傳給她。」

我突然覺得好對不起春名。

結帳時，剛纔的店員請春名一定要上網分享，她卻回答：「不好意思，我沒在用社羣媒體，單純是個人興趣。」

「沒關係！謝謝人間老師在中間跟縹小姐聯絡！如果再把縹小姐的電話告訴我，我會更方便。」

「咦～真想不到。」

小此鬼擺出拜託的姿勢，縹則面無表情地比出V字手勢。

「什麼想不到！」

「不會。剛好那位店員負責藝文書籍，展區也是他設計的。還問我是不是縹子。」

所以縹纔會指定這裏嗎？

「這個嘛……」

「下了這麼多心血……有很多縹小姐的書迷到這裏買書吧。」

那在學校是理所當然，所以從沒在意過。經她們一說，我纔想到春名小指上戴的戒指跟我一樣。

很快就收到縹的答覆。

合照是怎樣？

都沒閃躲，說她可愛了……

縹回得好快好多，還提了一堆要求。

「我還有很多要學啦。再說我的目標是人間老師呢。」

「那什麼反應──啊，縹小姐要我們重拍嗎？然後活動寫真……是電影的舊稱吧，應該是指影片。那我拍完以後用編輯APP處理再傳給她好了，比較保險。還有……嗯？」

那位店員很高興她來詢問，並且熱絡地聊起來。應該是在聊縹的作品吧。

先前還是含蓄的可愛，這下又是怎麼回事？

「纔沒有這種事。」

「結果全部都變成妳做了……」

縹想看這種照片吧。

在店裏聊得那麼融洽，現在兩人之間卻隱約盪漾着尷尬。

「哦～好厲害……」

我當場交出縹的電話，跟春名各買一本她的新書。

「嗯，很可愛啊。」

「好，在這邊。」

「妳應該很習慣被人說可愛了吧。」

「還有這種事？」

「好！」

不愧是春名，動作真快。

春名經過些許沉默和一聲嘆息才放棄，海闊天空地往前走。

『縹知道託人做事的人不適合說這種話，不過人類老師是不擅拍照嗎？如果不會不方便，也請未來一起入鏡，這對縹將有莫大的幫助，如果有活動寫真更好。可以把縹的聯絡方式也分享給未來嗎？可以請人類老師和未來拍張合照給縹嗎？真紀想看。』

「不用那麼激動吧……？妳想想，高中那時常有人那樣說啊。」

還以爲那表情是來自戒指的部分，結果錯了。

「好。加工編輯以後再做，人間老師，過來看鏡頭。啊，可以蹲低一點嗎？不然拍不進去。」

不過先前的尷尬，倒是消散了很多。

「啊，好。」

簡直是在憋笑。

「……被、被高中生說可愛，好害羞喔！」

「人間老師，久等了。只要不拍到其他客人就沒問題。」

我也在社羣媒體上看過這種展區的照片。

在車站裏走路時，前面來的兩個高中女生經過我們時往春名瞥了一眼，其中一個還非常誇張地回頭看。

「……確實是呢。」

遠遠就能看見縹的新書佔了一大塊區域，將過去作品一起擺出來。

總之，我們先往書店走，好完成縹的請求。

真是擅長風險管理。

嬌小的春名儘可能伸長了手和我自拍。這是什麼狀況，縹的狂熱粉絲聚會嗎？

「唉……也是啦！」

春名擱下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我，迅速確實地拍好照片與影片剪接材料，照片還是好幾張。

這麼說着的春名微笑，讓人心頭癢癢的。

高興是高興，但怎麼說呢？我不認爲自己有那麼好。

「謝謝。」

五味雜陳的我只能擠出這樣的回答。

之後春名編輯剛纔拍的照片和影片送給縹，成功得到她的讚許。

不知何用的合照，聽說是小此鬼想看我們到底有沒有生氣。

說不定她因爲能分辨謊言，看不見我們的時候反而加倍擔心。

我繼續陪春名挑雜貨到傍晚，連晚餐也一起喫了。

上次出外到這麼晚，是幾年前的事呢？

最近幾年，我的作息幾乎都在校地裏開始跟結束，今天一整天感覺都很新鮮。

＊＊＊

「人類老師，前天謝謝你的協助。」

週末結束，時間來到星期一。

縹在下課時間來到辦公室找我。

「哪裏，我很久沒出去玩，很開心。看到妳的書擺在書店，我也很高興。」

「哎呀，這種事應該在縹要求前說出來。真是的，人類總是能一眨眼就長大許多，非常有意思。」

總覺得她還在記恨我沒誇她穿制服好看。

如果不是從縹口中說出來，我多半會覺得對方很氣吧。

她應該有一半是挖苦，另一半則是真心覺得有意思。

縹使我對她有這樣奇特的信賴。

「小此鬼好像恢復很多，太好了。」

「謝謝人間老師！等你回報喔。那我先走了，期待你的感想。」

「對呀。請你當成我得到機會發揮高超的攝影技術，而且還得到縹小姐的稱讚，是我的第二份謝禮吧。」

「那麼有空的話記得看喔，很好看。應該說……我想討論感想。」

縹的簽名就寫在封面背面和第一頁上。

我再多看幾秒，然後關閉熒幕。

剛纔追問是希望她們否認，結果我根本搞砸了。

「你們在說什麼？紅豆麪包……？」

「跟縹小姐本人聊這個太害羞了，所以想先跟人間老師討論。」

「想到了！縹就是那樣跟她說了，事情完全完美就是未來說的那樣。能獲得這縹大小姐的親口稱讚乃是無上的榮譽，耀眼得連勳章都會褪色湮滅。不愧是未來！從那麼短一句話就能想到這麼多！贊喔，國文老師！」

還一一做出健美比賽那樣的姿勢，不過我也不太懂，只有一點印象而已。

……算了，不會有那種事。

「啊啊，是啊。」

「是這樣嗎？那麼，就當是縹多慮。對了，未來還有照片嘛。」

春名笑嘻嘻地將縹的簽名書抱在胸前，打從心裏感到高興。

其中一張。

「人類老師這番話，簡直像極了搖頭系輕小說男主角，非常值得縹參考。感謝示範。」

對方是春名耶。

春名真的是縹的書迷吧。

最後那句話是哪國語言啊？

春名不停地往下個教室走去。

縹握起雙拳，做出接受挑戰的姿勢。

「哦，是未來嗎？先前多謝妳了。照片也拍得很漂亮，縹不勝感激。」

「妳根本不是那樣想吧！」

隨便潑水或弄髒就整組廢掉耶。

字跡如習字本般工整，內容是：「人間零先生，縹隨時願意在故事裏與你對話。　縹露草」

「啊，差點忘了。這是縹答應兩位的東西。」

本來還怕她星期一不能上課，今早班會時看她很有精神的樣子，大概是縹照顧得很好吧。

「嘿嘿嘿，是祕密！」

是我跟春名在書店的合照。

幸好最後春名和縹強行結束這個話題。

春名說完眯眼一笑，接着往門外走去。

面對縹的鞠躬致謝，春名謙虛地急忙在胸前搖手。

對每個人來說，分享快樂的事也是一件快樂的事。

春名用智慧型手機也拍得非常好看，影片也剪得像宣傳片一樣。最近智慧型手機相機的性能，以及春名攝錄影的技術，都讓我詫異極了。

縹檢查過內容後，交至我們手上。

「知道了。我看完就告訴妳。」

早乙女老師愣了一會兒，隨後笑咪咪地望着她的背影。

「妳已經看完啦，好快。」

「那真是太太太好了。那麼，縹接下來還有課要上，就此告辭。噢娃莎喲娜啦再見阿迪歐斯阿撒拉瑪～」

「不用、不用！縹小姐的簽名就是最好的謝禮！」

大概是找到同伴很開心，春名錶情豁然開朗，湊過來說：

「不必那麼客氣！能借出書這個機會盡點綿薄之力替您慶祝，我也很榮幸。縹小姐滿意最重要。」

春名也因爲被縹這樣的文字專家高高捧起，顯得有些尷尬。

「咦？未來老師，心情很好喔！遇到什麼喜事嗎？」

「我的閱讀速度很快嘛。」

春名滿臉通紅，慌得亂了手腳──照片？

「呃，其實還沒。」

早乙女老師正好在這時返回辦公室。

如果她們說的是這張照片，那該怎麼辦呢？

「呵呵。人間老師，未來老師這麼有精神的樣子好可愛喔！」

「謝謝，我會好好珍惜。」

「是說縹小姐和小此鬼的照片嗎？還是說春名很會拍照的事？」

還想到了……絕對不是那個意思。

縹得意地挺高了胸膛。

縹倒是擺出夾雜唏噓與看見稀有動物般搖起頭。

在一連串告別之後，縹離開了辦公室。

「咦？什、什麼意……不是，不、不用提那個啦！」

裏頭有好多張春名上傳的優質照片。

這也讓我開始期待縹的新書。

「縹小姐的新書你看過了嗎？」

春名將先前縹送她的新書放進公事包裏。

「好吧。就當是攝影技術。」

我將智慧型手機收回公事包，翻開縹簽名的書本。

原來如此，想在跟縹聊書之前試水溫。

御宅族購物常會買三份，分爲保存用、傳教用，以及觀賞用，而這本書必然是永久保存用。

「哇……真的可以當傳家寶，謝謝縹小姐！」

我開啓智慧型手機，點開縹和我跟春名在星期六外出時建立的對話羣組。

春名也小聲嘆氣──

就此沉入故事之海。

縹從手上的小托特包取出的，是星期六纔出版的新書。

「這是出版社給縹的書，上面有縹的私家絕美親筆楷書註明送給二位，想必是絕無僅有。價值不斐，用來陪嫁娶妻都很合適。希望兩位能當傳家寶代代傳下去。這本是人間老師的，這本是未來的。」

「我下一堂也有課，人間老師再來是空堂嗎？」

不過兩人都不想深究的樣子，我也暫且放下。

「那個妖精不是很弱嗎？」

「話說回來……由縹來說有些不太自然，可是拿這當謝禮真的足夠嗎？縹還能做得更多呢。」

「咦，這個態度絕對不是──」

「因爲縹很喜歡真紀，隨時都是以元氣爆裂的紅豆麪包妖精狀態待命呢。」

我不想弄錯表情，也不知道如果猜中了該怎麼辦。

春名肯定也不例外。

兩人不知爲何用失望透頂的眼神看過來。

「就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