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模糊的手機鬧鈴聲傳進耳裏。

看來我又打電動打到睡着了。

電腦熒幕上的FPS遊戲停在戰敗畫面，聊天室紀錄有一大串罵人的話。

就此結束遊戲，關掉牀上的手機鬧鈴。

離家獨自生活後，我的生活作息好像變得有點邋遢。不過……唉，這都是春假的關係，到了平日就會恢復正常吧。

話說回來，昨天真是嚇死人了。

因爲我任教的學校──私立不知火高中的理事長臨時找我面談。

原來理事長「不知火大人」，始終僞裝成由我帶的高級班學生羽根田帷，和其他學生一起上課。

是整整一年都沒注意到的我太遲鈍，還是羽根田太會演纔沒露餡呢……

想着想着，便想起昨天與理事長的對話。

＊＊＊

「啊，對了對了，明年也會讓你繼續帶高級班喔。」

理事長理所當然的態度，使我有個疑問。

「……那理事長……羽根田帷還在嗎？」

「嗯，還在喔～要像對待其他學生一樣喲。還有就是，敢把我的祕密說出去就開除你。」

「啥！」

不要把攸關失業的重要事項說得跟附註一樣啦！

面對我抗議的視線，理事長不敢置信地輕聲嘆息。

「那不是當然的嗎？連這點祕密都守不住，我要怎麼相信你？」

「話是沒錯啦……那其他老師知道羽根田就是理事長嗎？」

「不知道喔～」

「爲什麼是『女校』？」

這是自從我知道「這所學校旨在幫助非人成爲人類」就有的疑問。

「咦～我只是想讓事情單純一點嘛～」

•明年度將有兩名（加一名）中級班學生升上高級班。

「呃……那個，可以先讓我問幾個問題嗎？」

理事長催愣在原地的我到沙發來。

「那，可以問下一個了嗎？」

──剎那間，她眼中似乎閃過一道黯淡的光，是錯覺嗎？我有種被那雙眼睛擒住的感覺，接着──

「這麼重要的事，怎麼不告訴星野老師或早乙女老師啊……」

「啊！等一下，可以先讓我看過一遍嗎！」

那是紙耶，能存放在火焰裏的紙耶。用什麼材質做的啊……喔不，特殊的是火焰那邊吧……？

可是我覺得，在這裏被理事長拉着走，就會錯失發問的機會。

別把源氏物語的流行說成瘋傳好嗎。不過我還是聽懂了。

隱約可以感覺到，這所學校偶爾會忽視人類──這時就是「我」的需求，自說自話。錄取那時，也在講解學校各種須知之前就含糊帶過。有機會問清楚時，一定要問清楚比較好！

「不知火大人就是急性子捏……」

「嗯～『這所學校的目的』啊，沒有其他目的了吧～？」

理事長微笑着豎起三根手指。

說着，理事長往空中伸手，掌上突然爆出火堆那麼大的火團。

即使笑不攏嘴的理事長令人傻眼，我還是能理解。讓這年紀的男女生成天膩在一起，就是會引起一些麻煩。況且這裏不是普通學校，難處理的事情肯定更多。在男女校中擇一來做也是理所當然……真的嗎？老實說，我還是覺得不太好。

理事長像是找到了目標，從中拿出幾張文件。

「咦？」

「這樣啊……也就是以西元來說，大概是一千年左右……是嗎……？」

「就是我和我那個當保健室老師的女兒捏！」

「啊，說烏丸一族會比較好懂嗎？」

「他人很好喔。」

往校長瞥一眼，他也像是注意到了，對我露出大大的微笑。啊啊……前途堪慮……

「是我的前一任還在管理這個地區的時候捏。平安時代，源氏物語瘋傳的時候捏。」

「那爲什麼要把只有校長和烏丸老師知道的事告訴我？」

人很好是怎樣？

「可以喔～」

「老師，我已經回答三個問題了。」

差點就閒聊起來的我收拾心情深呼吸。三個……只有三個啊……想問的有很多。有理事長的事……學校的事……

「咦～？以後就會習慣啦，應該說，可以請你趕快習慣嗎？啊，找到了。」

「我想說的基本上都寫在資料上了，現在只說需要補充的。可以嗎？」

校長的聲音讓我回神。那傻呼呼的聲音，不知爲何令人安心。

「到先前爲止，只有四郎和晴香知道。」

理事長以不想再陪小孩賴皮的態度，讓我把話吞了回去。

•正規升級兩名：「龍崎花梨」、「根津萬智」。

無論是說名字還是用「一族」統括，都一樣很難想像誰是誰，所以沒差。言歸正傳──

「等人的時間很無聊，所以現在都在玩手遊的樣子。」

「根本是用自己喜好決定的嘛。」

•準正規升級一名：「黑澤寧寧子」。

我大致同意，但希望她能多配合別人的步調。

內容大致如下：

•一旦泄漏，學校與人間零的契約便當場解約。知情者，學生退學，教職員則同樣解約。

「這個嘛～我這邊也有很多問題要顧啦～」

「……這間學校是什麼時候成立的？」

理事長則唏噓地檢查起文件。

老實說，羽根田揭露自己就是理事長之後，我的腦袋還跟不上這一連串驚人的發展。

「嗯，可以喔～不過呢，你先坐下來再說。站着不方便說話吧～」

校長也搖搖晃晃地走到我身邊坐下……還以爲他一定是坐理事長那邊呢……

眼前的理事長慵懶地靠在沙發上，校長不知何時已到她身邊，替她做事。

這四張裏第一張是概要，其餘三張有明年度要升上高級班的學生照片與詳細資料。

「嗯？很方便喔。」

如此說道的理事長動作優雅地坐上沙發，我也在幾番猶豫之後坐到她對面。沙發和校長室的是不同方向的高級。

「……還有這樣收納的喔。」

「首先──」

「喔～不愧是社會老師～」

理事長笑呵呵地拍着手。這是……其實還記得，故意測試我纔不說清楚嗎？總之，這所學校的歷史比想像中悠久很多。

「嗯嗯～！人間小弟，你問完了捏？」

「……好像神燈精靈一樣。」

「那麼──」

目的真的只是讓學生成爲人類那麼單純嗎，會不會有其他──

理事長從火焰裏取出來的，我迅速瀏覽紙上內容。

「嗯～前不久？欸～四郎，是什麼時候啊？」

「你們還認識喔？」

「那……再來就是最後一個問題……」

「對喔～這不是廢話嗎？」

「這個……」

「啊哈哈！大概是呢！」

畢竟無論結果好壞，責任都在自己身上。我這麼想着，依序查看攤在桌上的文件。

「怎麼這麼平民化啊！」

「老師，我有些下學年的事要解釋，可以過來嗎？」

「嗯～不能說！」

「啊，不好意思。」

沒錯，以那樣的主旨來說，我覺得有男學生是很正常的事。

「四郎和晴香是誰？」

不當一回事的理事長使我一陣暈眩。如果我跟理事長之間發生問題，以後就只能跟校長商量嗎……

原來不是第一年的教師還不能知道羽根田的真實身分之類的嗎……？

理事長若無其事地把手伸進火團裏，不知道在找什麼。

•今後繼續將僞裝成學生的理事長視爲學生「羽根田帷」。

「呃～記得是在這邊纔對～」

「被你拖太久就不好了～我想趕快把下學年度的事講一講，所以最多三個。」

「這所學校……除了教育非人學生成爲人類以外，有其他目的嗎？」

「想知道這個啊。其實啊～原本也是男女合班啦。可是～這樣管理起來有點麻煩，所以想改成女校或男校。最後，因爲覺得會比較好玩又多采多姿，所以就選女校了～」

「人間小弟！既然問完了，就趕快來聽明年度的事捏！」

「不能說喔！……等等，難道剛纔那個『說出去就開除』不止對學生，對老師也是嗎？」

最後的問題。問完就不能再問了……必須謹慎決定……

文件總共是四張A4紙。

「不知道嗎！」

「不要突然變火出來啦！」

「最多三個喔。」

「哇！」

苦惱到最後，我試着從學校的歷史問起，而這問題使理事長歪起腦袋。

理事長將文件一一擺上桌。

•準正規升級者，除一般課堂之作業外，每個月須另外繳交特別作業。

「準正規升級……？」

去年沒聽過這個詞，有這種制度嗎？

「喔，寧寧子啊。剛好我想講一些關於她的事。」

理事長彎下腰，仔細查看我手上的資料。

「……唔！」

她的魔鬼身材也直接印入眼簾。老實說，穿那種衣服還彎腰，眼睛真的很難擺！雖然現在說這個真的太晚，可是她穿這麼露到底在想什麼啊！興趣嗎！

「嗯～？老師～怎麼啦～？」

理事長笑呵呵地用平常那調調戲弄緊張的我。

這傢伙……擺明是故意的……！

「真是的！人間小弟！拜託你認真聽捏！」

不是吧，校長怎麼對這種穿着不爲所動啊！太奇怪了吧！誰都會嚇到好嗎！再說現在明明是理事長捉弄我，爲什麼是指責我啊，不能接受！

──當着理事長的面說出這些話，八成會被當成性騷擾，所以我在心裏默唸：「拜託！聽見我的心聲！」再加上大把祈求，往校長髮念，而校長只是用他圓滾滾的小眼珠看我。

「好吧，玩你就玩到這裏──」

「不要玩我好嗎……」

有點無語問蒼天的我繼續等待理事長說下去。

「寧寧子原本應該走正規升級，可是她在春假裏鬧出一起『擅離事件』。」

「擅、擅離事件！」

危險的字眼使我心臟猛然一縮。

並想起去年秋天的事。

不禁想起一年前的事。

話說回來，既然在那時候遇到貓形的黑澤，要是能把她抓起來，說不定在那之後理事長他們就能從容一點──

水月過得好嗎？

「那首先呢，寧寧子是特例入學的學生，在去年直接進入中級班。也就是和你同一年進來的呢。」

這樣利用時間是何其優雅，何其有意義啊。拜託讓我繼續下去──這麼想時，我想起後天要上市的RPG新作。

這樣有意無意把人當小孩子，讓我又嘔又害羞，不過黑澤沒事就好……

星野老師和早乙女老師是夫妻。

理事長笑了一會兒後，視線再度回到資料上。

接在早乙女老師之後，星野老師也往我這走過來。

「呵呵，今年沒有新老師，人間老師又要當一年新人嘍！哼哼！」

話說昨天去便利商店時，結界邊緣的櫻花樹下有隻黑貓。

「──啊，話說作業大概是什麼樣子？是誰來出？」

聽起來像是邀我上居酒屋，不過他說的是咖啡。一定是買到好豆子了吧。星野老師的興趣就是衝咖啡，經常請我喝極品咖啡。接着──

「竟然是省略喔。」

早乙女老師維持舊姓，是因爲工作需要的樣子。

「唉～老師怎麼動不動就陷入自己的世界啊。」

理事長這麼說之後，抬眼盯着我看。老實說很做作，這姿勢擺明是故意的。

「好好好，下次喔～」

「好，我存個檔就過去。」

不安地拉開門，映入眼簾的卻是水月和羽根田在教室跳索朗民謠。

嗯？那這樣──

沒多出這種感覺最頭痛的工作，讓我放心地拍拍胸口。

「啊，謝謝星野老師！」

「──人間老師，今年也請多多指教喔！」

這樣我不是很容易遇到問題嗎？這樣的想法閃過腦海，可是現在都說一遍，也的確記不下來，所以就閉嘴不多說了。

一回神便見到理事長傻着眼對我拍手。

當我呆呆地面對熒幕完成大部分作業時，身旁開朗又甜美的聲音使我不禁傻笑起來。

「她就是昨天櫻花樹下的黑貓？」

雖然已經有和幾名高級班同學相處一年的經驗，還是有點緊張。

「人間老師！開學典禮快開始嘍！」

「爲什麼正常入學的時候沒有能力分班，都從初級開始啊？」

「撐不撐得住還不知道啦，但我還是會盡力去做。」

「人間小弟是個責任心強的好孩子捏！」

「──回到正題，寧寧子不枉是特例入學，在中級班成績第一，可是後來發生了擅離事件。一般而言是該大幅扣分，並取消升級纔對……可是考慮到當時狀況和各種緣由，在昨晚與寧寧子和校長討論過之後，改成『準正規升級』。」

才過一天就馬上通知我──太有效率了，動作真快。

「好好喔～！好羨慕喔！你也在家裏請我喝好喝的咖啡嘛！」

「夠了夠了！老師！該離開自己的世界嘍～」

基本上，我和右左美那一次的詳細內容應該只有當事人和教師羣知道纔對。但要是她也知道了，說不定會造成那其實很容易的印象──

準正規升級，導致她需要做好作業管理。

「好，事情就是這樣。老師啊，明年度還撐得住嗎？」

「那個，寧寧子擅離事件的細節嘛，呃……就省略掉好了。」

「一次全部說出來，只會造成你的混亂而已捏！以後會再找機會慢慢告訴你捏！只要時機到了，譬如你問起，或是必須知道的時候，就會告訴你捏！」

這年度我搬進校地裏的職員宿舍，通勤輕鬆很多。

回想去年第一天在這個班任教的情景，變得有點感傷。

「總之呢，特例入學跟一般的推薦入學差不多。如果跟我見過面，受到我認同的人物向我推薦『想成爲人類的學生』，而且能力足夠，就可以直接跳級入學。就是這樣的制度。」

今年會是怎樣的班級呢？

當時我也是站在這扇門前，緊張不已。

「啊，被你發現啦？」

「有是有啦～可是幾乎沒人符合條件，真的是很少很少。」

我看了看黑澤寧寧子的詳細資料，忽然想起一件事。

「特例入學？還有這種狀況喔？」

又冒出一個我不知道的學校制度。特例入學？

有作業就會有出題的人。該不會那也要由我來吧──？

「啊～以前是有做過一陣子啦。不過我的判斷，有可能和學生自己認爲的不一樣嘛？所以，要是對方不能接受的時候，事情會變得比較麻煩……總之呢，理由就是要避免無謂的抗議啦。處理那種事很浪費時間。」

高挺胸膛的早乙女老師一樣是可愛到不行。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說不定會不小心愛上她。哎呀，好險好險。

「……難道妳會讀心嗎？」

「一下準升級，一下特例入學……還有其他制度沒告訴我的吧……」

「啊，放心。我昨天去找你的時候，四郎已經把寧寧子抓起來了，不要太在意喔。那時候與其找你幫忙，我和四郎自己來會比較快。」

「咦～還有嗎～？」

「作業是由我和理事長來出捏！內容跟畢業作業一樣，會是『學生屆時所需要的作業』捏。」

校長他們會幫忙出啊。

「假如是推薦，對方只會是願意相信不知火大人判斷的人，不會有那種抗議捏！」

「瞭解。」

「啊，早乙女老師！也請妳多多指教！」

＊＊＊

重點在這裏啊。

「──好。」

「對於黑澤同學的懲處呢，就是準正規升級和留在中級班給她選捏。留在中級班，就等於要再過一年同樣的生活，而準正規升級就是今年上高級班，可是作業不是普通的多捏！總之就是累死人捏！所以我是推薦留級捏。不過黑澤同學最後還是選擇準正規升級捏！準正規升級的作業只要一次遲交，就要退回中級班，從那時開始算留級一年捏！所以人間小弟，要請你做的就是幫助她準時交作業捏！」

就是推薦歸推薦，最後還是以個人能力評斷吧。意即有可能一來就跳到高級班，或是沒有跳級，從初級班開始。

這讓我得以好整以暇地來到辦公室自己的桌子前，好好查看電腦裏的檔案資料，爲新學期做準備，並確認第一次班會要講的事。

本人的名譽啊……事情好像有點沉重，讓我緊張一下。

理事長當着我的面托起臉頰，用同情的眼神看我……真教人火大。

再也不必每天起個大早，在電車裏搖晃好一陣子了。哎呀……有宿舍真棒……

我輕巧地按下儲存鍵，便關閉電腦熒幕。

若採能力分班，過去生活環境接近人類的學生不就能早點畢業嗎？

「啊哈哈！因爲你一定會在意嘛？不用做那種事，我也知道你會怎麼想啦～」

我站起來，給自己打個氣。

原來是這樣……那就合理多了。

不過，我對受人託付並不反感。

我背上冷汗直流。那真的是一次輕率的決定，雖然結果是右左美因此能繼續邁進，我並不後悔，但自己無疑是觸犯了校規，如今也仍時常爲此反省。如果真的想找最好的辦法，沒有找不到的道理吧。而我卻──

「──啊，該不會……」

黑澤寧寧子的擅離事件是發生在春假，那麼在如此不名譽的事件上，我算是前輩。

是在結界外遇見的，所以沒想過那是學生……

「原來那隻黑貓也是學生啊……」

一注意到我就一溜煙不知道跑哪去了。

理事長看我不說話，淺淺一笑繼續說：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爲新學期做準備。

四月八日，新學期從今天開始。

「人間老師啊，我最近拿到一點好東西──放學後要喝一杯嗎？」

「關係到她本人的名譽嘛～」

……既然這麼快就能到學校，以後稍微晚一點睡也不用怕了吧。

從中級班升上來的學生，只有在中級班社會課見過面。長相和名字還記得起來，個性就不清楚了。

我私自帶高級班學生右左美彗溜出學校，因此遭到懲處。

＊＊＊

「對對對。剛說春假是故意放大範圍，其實是昨天的事。」

看她裝迷糊的樣子，肯定還有。見我對理事長投射懷疑的眼光，校長「嗯哼！」清咳一聲。

就像躲在櫻花裏似的蹲坐着。

一邊聽理事長說話一邊點頭的校長也開口補充：

理事長補充得簡直像是會讀心，不禁懷疑她還有更多超能力。

水月已經從這學校畢業，進入人類社會學習舞蹈。

說句老掉牙的話，人生本來就是由無數的邂逅與分離組成。今年會有怎樣的一年等着我呢？

反正，希望今年也一切順利。我一邊祈禱，一邊拉開高級班的門。

首先與我對上眼的，是個燙了公主卷的金髮少女。

她錯愕地張大了眼──

「啊……零老師……唔！」

「咦？」

我？怎樣？──啊！

那反應嚇得我趕緊檢查服裝儀容。大致看來沒什麼異狀……萬一有狀況，星野老師在辦公室就會直接說出來纔對……應、應該……沒問題吧？

然而那位金髮公主卷──龍族的龍崎花梨仍然表情驚愕地注視着我，還微微顫抖。

呃……太誇張了吧……？

是怎樣？我跟龍崎只有在中級班的課堂上見過纔對……有什麼值得她驚訝成這樣嗎？

龍崎就這麼大步來到我面前。

「咦？咦？」

距離近到三十公分左右。

都能看到她藍澄澄的眼睛映出疑惑的我了。

距離這麼近，她身高又比想像中矮很多，自然要抬高眼睛，心裏不禁小鹿亂撞。

直盯着我的龍崎忽然眉頭一皺，下定決心似的大口吸氣。

「零老師！我喜歡你！跟我結婚吧！」

「啊────────？？？」

沒想到她會緊咬不放，一時語塞。

理事長──喔不，羽根田帷就只是看着我們咯咯笑。

「爲什麼啊！」

去年那件事以來，右左美的學習態度比以往更積極了，尤其是理科方面。爲了應試，還請教數學的星野老師瘋狂惡補的樣子。星野老師是個優秀到令人不解爲何甘願留在這裏的老師，早乙女老師還說他優秀到能從美國的大學第一名畢業。在星野老師的個別指導下，右左美今年的學力一定能扶搖直上，上醫大也不是妄想。

我姑且請鄰座的根津幫個忙。

「笑死我了～話說老師，花梨都跟你求婚了，趕快回答人家嘛。」

這樣就是我不好了。

「沒事，謝謝。」

看來今年也會跟去年一樣吵鬧。

黑澤聽了之後點點頭，摘下眼罩坐挺身子。看來是沒問題了，我便回到講臺上。

唔……！

黑澤同樣一臉茫然地看着我。

「…………我很好。」

「換、換我！那個，我是尾尾守一咲，是狼人。想成爲人類的原因嘛……去年還是『不想再不上不下』，可是……現在還在想。其實我有雙重人格，會在滿月的日子變成另一個人格。我需要一點時間，來想想未來要怎麼跟這個滿月的人格相處，不過最後還是想成爲人類。那個，不好意思，到現在都還不能決定……自我介紹完畢。」

「帷，別吵啦。」

「──好了，那我們現在就來開新學年度第一次班會，都回到自己位子上。」

「哼！不要管人間就對了啦！」

是「兔子」右左美彗。

「嘖，花梨這樣太破壞風紀啦！真是的，不知道學校是做什麼的地方嗎！人間你是老師，不要在那裏臉紅啦！──人間！不要發呆，說話啦！」

被她淚眼汪汪又歪着頭看，有哪個男人不心動的？唔……我沒那麼容易上當喔！對了，這種時候就來背年號。大化、白雉、朱鳥、大寶、慶雲、和銅……

「哼，妳不懂啦。右左美雖然錯失了畢業的機會也一點都不後悔啦。」

「──啊！」

黑澤的耳朵跳了一下。

學生也聽話不再聊天，回座位上去。今年高級班有六個人。去年四組桌椅一字排開，今年改成前三後三共兩排。

「呃……因爲我們是師生關係嘛……而且那個，妳這樣講只是想捉弄我吧？」

「哎喲，萬智～～～～！萬智好棒喔～～乖乖♪」

「咦！」

「可是老吱，花梨會先抓住胃喔，沒人比得過啾。」

「咦咦……？」

「零老師……相信我嘛？」

「哼的啦！」

長耳的嬌小少女突然介入我和龍崎之間。

然後走下講臺到黑澤的座位去，用手指輕敲桌面。

「唔唔唔……無所謂……零老師！你以後絕對會想跟我結婚！早點做好心理準備吧！」

「這、這個……」

「老吱還好嗎啾？」

右左美忽然飆罵，嚇得我聲音都岔氣了。

萬智──根津萬智，有着圓圓的大耳朵，小小的身體，是個比去年班上最矮的右左美還要嬌小的老鼠妹妹。上中級班的課時，她給我比較聒噪的印象，升高級班以後會變成怎樣呢……

我輕嘆口氣說：

「哎呀？零老師？零老師──！……怎麼辦，他一直唸唸有詞耶。」

「黑澤，起牀嘍。」

坐在──不對，睡在後排靠窗座位的黑澤寧寧子，就是因之前那個春假擅離事件，而採準正規升級的問題兒童。

「啊，妳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

「喂，醒一醒！」

「哇！」

「我是高級班導師人間零。」

「啊哇哇……請不要吵架……」

「好、好的──！」

並且握起拳頭輕輕往上舉……那是表示非常健康的姿勢嗎？

忍不住吐槽無縫接睡的黑澤時，我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你是誰？」

「啊，老吱回來了啾。」

直直直直接求婚……？

「一俏，我們不是在吵架，不用擔心啦。這就像打招呼一樣！是吧，右久美！」

「對了！我想要兩個小孩！」

「呃，先從自我介紹開始。我叫人間零，教社會科。喜歡的東西是電動和壽司，今年是第二年當高級班導師。希望今年大家也可以好好相處，請多指教。」

龍崎微笑着平靜答覆，可是皮笑肉不笑。右左美用力瞪回去，眼中滿滿的敵意，兩人視線也迸出火花。好可怕，超可怕。

「奇怪～？右左美～妳是不是在生氣呀～？」

「右久美～妳這樣會喫虧吧啾～？」

長如流瀑的黑髮頂端，長着尖尖的貓耳。光明正大戴着眼罩趴在桌上，安穩地呼呼大睡。

「……是喔…………呼。」

「啾！纔不要啾！萬智是老鼠耶！坐在寧寧子這隻貓旁邊已經夠討厭了啾！沒辦法當好朋友啾！萬智要換座位啾！」

「尾尾守。」

「我是右左美彗，兔子。看就知道了啦。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當人類的醫生』。這是我跟很重要的人約好的，所以右左美今年會更努力學習。」

龍崎跟我平時幾乎沒交流，想不到哪裏能讓她愛上我，況且過去也從來沒有這樣的行爲……所以這一定是整人沒錯……好吧，我承認自己有不小心暗爽一下下。

「啾～～？妳對萬智太兇了吧！話說，右久美去年上高級班的時候還發下『右久美要創下最短畢業紀錄』的豪語，怎麼還在這裏啾！」

仍舊不善於自我介紹的我，將小抄收進手邊的資料裏。

「那再來，請前排靠走廊的羽根田開始自我介紹，然後往右輪到靠窗的尾尾守，再跳到後排靠走廊的龍崎──呃，黑澤在睡覺嗎？」

「那麼，我們繼續自我介紹。先從羽根田開始。」

背完年號的我終於回神。

只見她慢慢坐起來摘下眼罩，一臉愛睏地慢慢環視四周，迷茫地抬頭看我。

被收買了……龍崎摸根津頭的樣子好有母性。

「這、這樣啊……那、那好，妳再努力撐一下，今天講幾句話就放學了。」

「啾～～！」

「根津……」

羽根田慵懶答覆，站了起來。

「哎呀？現在是我在跟老師說話喔？小彗才該閉嘴吧？」

還很不高興地狠狠瞪着我……

換位子啊……這麼說來去年一次也沒換過，人數那麼少……再說，原來還有種族衝突的問題啊。那是不是一開始就該考慮到這方面呢。我向羽根田使眼色求救，她卻冷冷地直盯着我，彷彿在說別找她求救……

「唉……根津，麻煩妳叫醒她。」

聽我這麼說，大耳少女回答：「太好了啾～」

她好像反駁得很急切，難道是真心的……？少來少來，我很清楚不會有這種事啦！

「我是羽根田帷，種族是紅頭伯勞，喜歡聽音樂，不分領域什麼都聽～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演奏音樂』。歡迎大家推薦音樂給我聽喔。接下來這一年請各位多多指教。」

「目前看來，花梨好像沒戲喔啾～」

給中級班上課時，也經常看到她打瞌睡。總是拿自己的書當枕頭，書上總寫着「黑魔法什麼的」。今天是──《連貓也看得懂！簡單黑魔法一百選！》。

「呀！──小彗妳做什麼！」

「啥～～～～～～～～唔！」

簡潔有力，印象很不錯。感覺跟我的很像。太棒了，打招呼就是要簡潔，嗯嗯。

龍崎仍用期待的眼神等待我的答覆。

羽根田就座之後，換鄰座右左美站起來。

耍這麼難吐槽的蠢，害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萬智就是那種人啦。」

「暫時還不會幫妳換座位。真的有需要也不排斥就是了……」

……真夠簡單的黑魔法。

剛纔我的自我介紹，她都沒聽見呢。虧我還做了小抄……再說中級班課堂上也見了不少次吧……

可是龍崎仍不爲所動。

是要我自己想嗎？也對啦。即使她其實是理事長，現在仍是「羽根田帷」嘛……

「好～」

太突然了吧！有新學期第一天一定要嚇老師的規定嗎！

「啊……呃……對不起，我不能跟妳結婚……？」

「萬智──閉嘴啦。」

「什麼跟什麼啊！」

說得像反派的退場臺詞一樣……如此強勢的宣言，逼得我有點不知所措。

「沒有那種事！我是真心喜歡零老師！」

「什、什麼事！」

我將正要就座的尾尾守叫住，她又挺直背脊站了起來。

是不是應該等她坐下再叫呢。不過用不了多少時間，就趕快把想說的說完吧。

「目標那方面慢慢想就行了。可是到夏天──進入夏天之前，我想跟妳稍微談一下以後的事。」

「知、知道了，謝謝老師！」

尾尾守不想成爲有雙重人格的人類，又不想去除任何一個人格。如果選擇就此留在學校裏生活，不知道行得行不通。但就算可以，還是希望她能從學校「畢業」。會這樣想，是因爲我是教師嗎？

「那再來換我吧？我是龍崎花梨，來自高尚的龍族喔。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嚐嚐戀愛的滋味』──所以零老師，如何？可以教我什麼是戀愛嗎？」

「抱歉辦不到。」

我纔剛拒絕而已耶，她還不死心……可是很遺憾，我的倫理觀和理性之壁應該是比龍崎想像中還要厚。再說，實在不覺得自己能夠和學生談戀愛。不，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想法。然後，我還是懷疑她只是在玩弄我……

「唔唔唔……果然是因爲還沒立旗的關係嗎……」

「什麼？」

怎麼說得像在玩戀愛遊戲一樣。

「零老師，我還沒放棄喔！絕對要讓你愛上我！」

龍崎對我伸出食指高聲宣言。

她該不會是個宅妹吧……有點好奇呢。

「換萬智了～！老吱～！萬智是根津萬智啾！老鼠啾！妹妹在初級班啾！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吱很多好吱的東西』啾～！最近最好吱的是舍監寮子阿姨做的布丁啾！現在流行入口即化的布丁，而寮子阿姨的布丁比較紮實，可以吱到牛奶的香醇，雞蛋的味道也很濃啾！完全是傳統古早味的紮實香濃布丁啾！有點苦的焦糖也把布丁的甜強調得剛剛好，搭得不得了啾～是大人的口味啾～！」

明明是自我介紹，根津卻半途做起美食報告，使我不禁吞吞口水。

糟糕……想喫布丁了……

「……我開始想喫布丁了呢。」

看來尾尾守也有相同感受。

「好好好，閒聊到此爲止──最後，換黑澤。」

再這樣下去會愈扯愈遠，我便打斷她們，要黑澤繼續自我介紹。她好不容易保持清醒的樣子，宛如幽靈般搖搖晃晃站起來。

「好了好了。不用我多講吧，捕食同學的事當然是嚴格禁止。就算沒喫，只要確定是發自本能的加害行爲，直接就是退學喔。而且寮子阿姨每天都會做那麼好喫的飯菜，沒人會做那種多餘的事啦。」

「…………」

在如此個性多彩的六名學生陪伴下──

「………………我──」

羽根田像在測試我，愉快地哼哼笑。臉上寫着：「你可以吧？」

能實現每個學生的願望就好了。

「寧寧子就是那種人啾～！自以爲這樣很酷──」

非人教室的第二年春天也到來了。

這高級班人數比去年多了兩名學生，不知道之後會成爲什麼樣的班級。

「啾～～～～～～！！！可怕啾！可怕啾～～～～！！！老吱～！救命啊啾！！！」

「妳一直在瞪萬智啾～！張嘴的時候還露出獠牙啾！絕對是想吱了萬智啾！」

黑澤默不作聲地盯着根津看。

「寧寧子從去年進中級班的時候，就沒說她爲什麼想成爲人類了啾。」

在第一次自我介紹上請學生分享這原因，是爲了製造容易互相幫助的環境……而這招是決定在這所學校執教時，星野老師告訴我的。等等，這麼說來黑澤的原因──

──畢業典禮那天想的事，又一一浮現腦海。

「咦～我也想要學～」

「唉……根本被害妄想啦。而且萬智很不好喫的樣子啦。」

「我只能希望不會發生那種事。」

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說不定是黑澤本身不太想說。感覺上，找機會和黑澤本人單獨談談會比較好。

看着今年的學生，我暗自懷起樂觀的微小希望。

「沒想到小帷也對這個有興趣耶啾！」

「再說啊～真的怎樣的時候老師也會保護我們吧？」

「說、說話啊啾！」

「哇，沒問題！」

除了去年就跟我一起努力的右左美、尾尾守，和其實是理事長的羽根田外，又多了今年升上高級班的龍崎、根津和黑澤。

能幫學生達成目標就好了。

對了，去年她也會像這樣暗地裏幫我解圍嘛。

事主黑澤不知何時已經趴在桌上，安穩地呼呼大睡。

「我是黑澤，寧寧子……種族，是貓……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祕密。」

「……」

「這樣說也很討厭耶啾！」

根津的大呼小叫惹來右左美大聲嘆息。

「可是啾……」

「是喔？」

羽根田立刻幫忙化解在教室產生的不安氣息，讓我好安心。

我也得好好努力，平安過完這一年。

「那麼一俏，下次我們一起做布丁啾！請寮子阿姨教我們做啾！」

我手上的資料記錄了各個學生想成爲人類的原因，當然也包括黑澤。

「咦，怎樣啾……」

「咦？」

「我……明明……什麼都……沒說……」

「啊，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