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貪喫英雄

如果神真的存在，爲什麼要給我們這種考驗呢？

倒在眼前的妹妹，身上纏了好幾層膠帶，無法動彈。

只能看見她探出膠帶縫隙呼吸的嘴。

「啾……」

──還活着。

我將剛撿來的食物湊近她的嘴。

妹妹檢查似的動了動鼻子，把嘴湊上食物。

太好了，還能喫東西的樣子。

幸好人類幾乎不會到這裏來。

妹妹只是身體被膠帶黏在地上不能動而已。

沒事的。

還沒事──

只要有食物，我們就能活下去。

＊＊＊

黃金週過去，我也逐漸習慣新的班級。

龍崎依然動不動就告白，右左美對待自己和別人都很嚴厲，尾尾守認真唸書，羽根田悠悠哉哉地暗地裏維持班級秩序。

不過呢──希望根津能改掉上課偷喫便當的壞習慣，黑澤也不要老是上課打瞌睡。姑且叫得醒……但時效只有十分鐘。

真虧她這種生活態度還有辦法升級。其實今年這三名高級班新生，成績都算優秀。龍崎的世界史像親眼見過一樣溜，有時甚至覺得她比我這專科老師還懂。根津也是不可貌相，理科很好，尤其對化學特別感興趣。黑澤則是最教人意外，平常整天睡覺的她竟是全科皆優，理解度還很高，和右左美有點像。若要說哪裏不一樣，就是黑澤偏文組，右左美偏理組。

「啊，人間老師！要開放學前的班會嗎？」

「早乙女老師？」

正要出辦公室時，身穿白袍的白髮美女叫住我。

「原來如此……」

我就這麼在根津催趕下拆開餅乾籃的塑膠袋。

「黑黑黑黑黑黑澤！！！不要勉強！！！！」

那充滿慈愛的表情，比較像是理事長──

「萬智……還是一樣什麼都喫呢……」

「班會還沒結束啦！」

「啾……寧寧子，借萬智一下啾。」

太會挑了吧。

「人間太隨便啦……哼！」

＊＊＊

超辣餅乾從黑澤轉到根津手上，根津討餅乾做什麼呢？

「好好好……」

「剛纔不是說普普通通嗎，結果還是好喫啊！」

不知道？黑澤是味覺比較遲鈍嗎──不，再遲鈍也有限。

學生喫着餅乾有說有笑，話題圍繞在水月上。

雖然唸唸有詞，右左美也打開餅乾包裝一口咬下。

尾尾守的臉頓時亮了起來。印象中，水月和尾尾守的感情特別好。

「好、好強……！」

「我、我也要喫！欸嘿嘿，形狀好可愛喔。」

「寧寧子的餅乾……有超辣的味道啾！」

「對了，這裏不認識水月的只有寧寧子同學吧……呃，寧寧寧寧寧寧子同學！妳還好嗎！」

「萬智，妳太貪喫啦。」

「我也趁現在喫一喫吧～」

怎麼看都是普通餅乾啊……並不是！

「零老師？」

「……啊嗯。」

「耶～！開吱了～啾！」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隨手拿出餅乾交給學生。

呃，總共十片啊……先一人一片好了。

「水月同學好像在專科學校過得很好喔。」

她全力擺出臭屁臉和豎起大拇指的樣子，簡直像是身經百戰的戰士。

我被尾尾守的叫聲嚇得看向黑澤，發現她整張嘴紅通通地。

「人間，太慢啦！不要以爲開班會就可以隨便啦！」

戲名是《新說：人魚公主》。水月從人類角度所見的人魚似乎相當新鮮有趣。這些餅乾的造型就是仿製主角人魚公主送給王子的那些。所以她送這些餅乾，便是「你們對我就是那麼重要喔！」的意思。

夠了，現在重點是超辣餅乾。我急忙查看餅乾籃的標籤。

水月怎麼送這種東西啊────！！！！！！

「妳妳妳妳沒事吧！」

在舞蹈學校有沒有交到朋友，不用替水月操這種心之類的。

可是！！！！

「對啊，其實呢，去年還在我們高級班的水月寄了信和包裹過來喔。」

那個包裹是去年在高級班度過整整一年，然後成功畢業的水月鏡花寄來的。

羽根田問起信中內容，語氣似乎變得比較溫柔。

「──啊。」

我莫名其妙地從早乙女老師手中接下剛好可以用兩隻手抱着的包裹。

「嗯～～～～～～辣得好好吱！」

「啾！老吱～！你手上的是什麼啾！好可愛啾！是籃子嗎！裏面像是餅乾啾！」

「人間！快點說鏡花怎麼說啦！」

該不會……

寄給我的？只想得到下週才上市的附預購贈品特裝版遊戲。再說，那種東西是直接送到宿舍纔對，不會送到辦公室……

根津一接下就大口啃起來。

「什！是餅乾嗎？可是右左美的很好喫耶！」

「難、難道說妳很會喫辣……？」

黑澤往如此要求的根津看了一會兒，慢慢將手上的餅乾拿到她面前。

不愧是根津，眼睛真利。

「發了就要吱嘛！」

糟糕，不小心──不小心怎樣？不小心看得出神了？哪有可能。是最近剛玩過戀愛模擬遊戲，受到影響了吧。

「咦！怎麼會那樣！」

「……鏡花怎麼說？她過得好嗎？」

「魚的形狀好可愛啾！可以吱了嗎啾！」

「哇，鏡花同學寄的嗎……！」

「啊，好……水月說她每天都在舞蹈學校學得很高興，最近還對音樂劇產生興趣。」

～俄羅斯輪盤餅乾～！十包裏有兩包是超辣口味！～

「根津──────！」

「哦，這樣啊。」

「對喔，鏡花同學本來就很會唱歌嘛。」

「嗯嗯嗯……哼～普普通通啦。」

「……我，不知道。」

「──啊，抱歉。」

黑澤像是沒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變化，照常面無表情地歪起頭。

單純是想用俄羅斯輪盤的方式給我們娛樂一下吧。

「謝謝啾！」

「這是你的，剛寄到的喔～！從收據看來，裏面好像也有食品。然後明天不是星期五嗎，所以我覺得早點交給你比較好！這樣班會上就有話題跟學生聊了！呵呵！很棒對不對！來，拿好！」

早乙女老師今天也好美啊……

教室裏自然響起熱烈掌聲。

黑澤情緒與慌張的我完全相反，若無其事地發愣。是我搞錯了嗎？

「好，我馬上發──嗯？『這個餅乾有一點遊戲成分，希望大家玩得開心！』……？」

「什麼意思啾？不管啾！反正就是希望我們一起吱好吱的，一起開心吧啾！老吱～！萬智想趕快吱吱看啾～！」

根津以前有過這麼可靠的感覺嗎……應該沒有。

「吱吱看啾！」

「………………勉強是指？」

手上好像有拿東西──包裹？

羽根田替我補充說明。她果然懂很多……

「………………怎麼了？」

「沒關係啦，右左美。今天可以放輕鬆一點。」

以爲她會喫，結果真的喫了！

看到寄件人，我全都懂了。

「我也要～」

我想她沒有惡意。

「人魚族的歌唱技術是溝通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呢，所以鏡花的音樂細胞應該是比誰都好。雖然她變成人類以後已經做不到了，不過人魚的歌聲可以搭配鰭震動出的特殊音波，成爲一種魅惑術……總之對人類有害。以前的人把他們叫成海妖的樣子喔，所以後來才棲息到深海去。」

「啊～對了。然後她現在經常去看音樂劇，這就是當時買回來的禮物。」

根津沒搭理不敢恭維的右左美，跳到桌上擺出勝利姿勢高聲宣告：

「啾呵呵……哪裏有食物……哪裏就有萬智啾～～！」

「喂，不要站在桌子上。」

根津得意得像是在舞臺上接受聚光燈照射一樣。

「萬智有不敢喫的東西嗎～？」

「咦？不敢吱的東西啾？嗯～～像高級燒肉、高級壽司，或高級甜點都超──怕的啾～～～～（偷看）。」

「是在演『我怕豆沙包

（注：日本落語）

』嗎？」

「啊，那個我也很怕啾～怕到會口吐白沫昏倒耶～～」

「這個人絕對是在騙人啦！」

在我們進行如此古典的對話時，我逮到黑澤的腦袋晃呀晃地要睡着了。

「啊！黑澤！要睡回去再睡！……啊，對了，既然妳喫到辣的，要不要再拿一片？還有剩。」

「…………喵？」

今天黑澤腦袋底下的枕頭是《用漫畫學黑魔術！》啊……又是非常好上手的……

睡眠在最後一刻遭到妨礙的黑澤臉上略顯猶豫，最後看着我點了點頭。

「啾！爲什麼啾！不公平啾！萬智也要再來一片啾～～！」

「根津，妳喫兩片了吧？」

「一片半啾！」

「幾乎兩片了吧！」

這時我才注意到──

「十片裏有兩片超辣……？」

──學生宿舍房間分爲三種。

根津（妹）──千結在初級班裏，也顯得特別幼小。

比根津還小隻的初級班學生。

「千結！妳怎麼來啦啾？」

根津跑到突來的訪客面前。

或許她們不是真的姐妹，但關係和尾尾守有點類似，所以才引起她的好奇吧。

「唉……白癡死啦。」

好想變強。

「那萬智，千結今天也在圖書館等妳喔！」

爲什麼，怎麼這樣……！

「少廢話啦。」

在我想像裏，理事長多半會拒絕爲了那種事而想當人的非人入學。畢竟那不叫「想成爲人類」。而且學生都是理事長自己挑的──

「千結～！好有禮貌喔，好棒啾～！」

身爲這所學校的老師，我不能裝作沒聽到那句話。

如此說道的根津（妹）將國語課本交給根津（姐）。

明明我這麼努力想讓她活下去！

＊＊＊

「可是妳跟我說話以後，就不算自言自語了吧？」

「啊，沒事……」

是不是就能輕易救出困在眼前的妹妹呢？

「……怎樣？」

「啊嗚嗚……請不要吵架嘛……那個，我記得我們的年齡，跟原先活了多久是兩件事……」

「發現的時候就在一起了啾！其實原本還有更多兄弟姐妹……可是像萬智這樣的小動物要生存是很辛苦的啾～！右久美也是小動物，應該懂吧啾！」

飯也愈喫愈少。

她爲行爲受誇獎而開心的樣子實在好可愛。

「老是自言自語，噁心死啦。」

罵得這麼直，我都變啞巴了。

小女生髮色與根津一樣，穿着類似的制服。

再來雙人房，中級班以上即可使用，且不需要皆爲中級班以上。只要願意照顧對方生活，並在有個萬一時負起責任，就能和初級班學生同住。

「哼、哼～！因爲萬智是老鼠啾！當然是靠厲害的嗅覺聞出來的啾！老鼠的嗅覺比人類強────上太多了啾──啊。」

我什麼都不知道。

＊＊＊

她的名字是──根津千結。

「對、對呀，懂啦……希望千結也能趕快升級啦。」

根津萬智，老鼠，在學八年。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喫很多好喫的東西」。

「這樣啊？」

「這樣啊。妳們是從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對啾！萬智升上中級班的時候，就改跟妹妹住同一間了啾！」

「欸嘿嘿……」

「──可以活下去啾。」

「花梨姐姐……上次真的很謝謝妳。」

「……根津。」

妹妹的呼吸一天比一天弱。

根津理所當然地說。

「啾？那就是這片啾！」

「學生進入這所學校以後，原本的壽命就會暫停喔。這是理事長跟我說的～」

「啾哇哇哇哇！老、老吱？不要誤會啾？這這這、這是因爲……唔！」

絕對不要。

「知道了啾！千結！謝謝妳送課本來啾！」

「根津……其實這四片裏有一片會辣……」

「萬智，那個，千結不小心拿到妳的課本了。」

「根津因行爲有違人常……扣分。」

既然如此，有學生爲了延長壽命而來到這所學校也不奇怪，但我還沒見過。也就是說──算了，我也不是對每個學生的目標都很清楚。

門後是個嬌小的女生。

根津說得眼睛飄來飄去。不過很抱歉，公事公辦。

「萬智同學跟妹妹住同一間啊？」

回答的是根津。

「……話說，這裏學生的年齡分佈狀況大概是怎樣？」

「呼嚕……」

晨間朝會結束，學生在高級班教室閒聊時，門板忽然傳來小小的敲打聲並滑開。

「啾～～～～！過分啾！根本釣魚執法啾～～～～！」

可是，我也不能再爲她多做些什麼了。

我發現自己只有不時接收一點關於學校制度細則的資訊，對學生年齡方面仍是一無所知──不過，這種事和教學好像沒什麼關係。

「姐妹同校啊，真難得。」

根津這番極其光明的話，充滿了對未來的期許。

不知道憑這雙弱小的手要怎麼拆開膠帶。

第一是單人房，只有中級班以上且成績優秀，或高級班學生可以使用。因爲需要一定程度的自立能力，否則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不由得望向羽根田。

再這樣下去──我連妹妹都要失去了嗎？

「哇！我說出來了嗎？」

「那──如果是在壽命快結束時入學，不管離死亡多近都能活下去？畢業以後的壽命又怎麼算？」

一想到羽根田就是理事長，就很容易亂想些有的沒的。嗯……這樣不好……很不好呢……要趕快想想別的纔行……

「老吱？怎麼了啾？可以吱的意思啾？」

也就是說──剩下的四片裏有一片是超辣的嗎……！

最後是大通鋪，供不符合上述房間條件的學生使用。將在舍監寮子阿姨的密集管理下生活。

「原來如此……那事實上就像是延長壽命嘛。」

「請問，萬智在嗎……？」

「咦，妳不是──」

「對呀啾！好想趕快變成人類，跟她一起生活啾！到時候應該是萬智比較快變成人類啾，要先給千結準備好多好喫的東西啾！」

千結對根津輕輕揮手，對我鞠個躬就小步小步回初級班去了。

「因爲在學校裏壽命的時間會停止，就可以在這段時間活下去啾。要是退學了，時間就會繼續前進啾……最後就是那樣啾。假如畢業，就能得到和人類十八歲同樣狀態、同樣年齡的身體，壽命……應該說，以後就可以用這樣沒有任何問題的健康身體，過畢業以後的生活。」

注意到這個嚴重事實的我捧着籃子定格了。

跟人類一樣強。

「年齡在這所學校沒有意義啦。」

原來如此。

「說是姐妹啦，其實是像妹妹一樣，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妹妹啾～」

「妳怎麼知道？」

「千結妹妹，好久不見。」

不就是妳自己嗎。我在心中吐槽的同時，腦袋裏浮現幾個疑問。

不知道妹妹怎麼會愈來愈衰弱。

假如我是人類──

＊＊＊

──好甜。

味道和平常那些都不一樣。

我像平常一樣，送食物給妹妹喫。

從前些時候開始，妹妹變得只喝得下水了。

這個香甜的東西很軟，弄成小塊以後，妹妹或許就喫得下了。

我將它輕輕拿到妹妹嘴邊。

妹妹鼻子動了幾下，稍微張開嘴巴，把那甜甜的食物喫下去。

慢慢咀嚼，然後嚥下。

妹妹那時說的話，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那是隻有動嘴，不成聲的一句話，可是我聽得很清楚。

「好好喫……」

從那天起，妹妹又能稍微喫點東西了。

我不知道那個香甜的食物是什麼。

可是它救了妹妹。

──同時，也救了我。

＊＊＊

「老吱～～～～～～～～萬智想回去了啾～～～～～～～～」

「不可以。」

教室裏只有我和根津。

根津眼前是幾乎一片空白的學習單，內容是基礎詞語填空和五百字報告。

「萬智肚子餓死了啾！好想喫東西啾～～～～」

「對對對對不起！老師當然也知道萬智有很多優點啦！呃，例如她喫什麼都比別人香啊！」

「──既然妳在夢裏喫那麼爽，作業應該寫完了吧？」

「……老師？」

她抱着心愛之物般說起自己的故事。

啊，糟糕！不小心在千結面前髮根津的牢騷了！這完全是失言啊。

千結這麼說之後鞠躬上樓，前往圖書館。

「那麼老吱，明天見啾～！」

「那當然啾！因爲千結是萬智的心靈吱柱啾！是萬智的希望啾！而且千結很會找好吱的東西啾！之前還在山上找到枇杷樹啾喔！已經約好下次一起去採了啾！」

……完全是還沒寫完的反應。

「呼嘎────唔呀唔呀……呼嘻嘻……萬智還很能吱喔～～～唔呀唔呀……」

「咦～那座山上還有果樹啊……好，作業沒問題的樣子。根津，妳還是做得到的嘛。」

和平常叫黑澤的方式一樣。

「喫什麼仙貝啊。」

「這樣啊。啊，先等我看一下。」

「嗯嗯？──啾！『夏季限定豪華特別版咔咔刨冰～奇蹟煉乳草莓加現做湯圓，佐鮮奶霜淇淋～』到哪裏去了啾！」

「配料還是多加草莓跟湯圓，加爆奶蓋再加巧克力醬啾。」

「是啊，一邊寫作業一邊等。」

「唔……拿去啾。」

「啾～～～～～～！」

「是某巴克嗎……」

「對。千結還是老鼠時，有一次被人類丟掉的膠帶黏住，全身都不能動了。那次真的很嚴重。」

說完還驕傲地微笑起來。原來根津在千結心目中──

「吱剩一點點了啾～！而且千結還在等啾。」

我快速瀏覽一遍。嗯……看起來睡着之前都寫得挺認真，已經填了八成，報告也只剩整理。

「啾……」

我輕敲桌面。

我叫住抓起書包就想走的根津。

根津拿出學習單，角落沾到口水了……真拿她沒辦法。

「根津真的很疼千結耶。」

「千結還以爲自己會死掉呢。死了也是沒辦法的事，可是萬智讓千結活下來了。萬智一直送飯給千結──幫千結擋雨趕跑敵人──所以萬智是千結的英雄。」

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喀滋。

「啾……」

「這樣啊……對不起喔。千結的姐姐的確是懂事又帥氣的英雄呢。」

根津具有比任何人都更能爲自己所愛努力的才能……不過呢，現在就是努力過頭纔會落得課後輔導的下場。

第一個例子就舉這個喔────！

「嗯，還不錯。剩下那幾題再加油一下吧。」

我配合千結的身高蹲下。

我是儘量不想扣學生分數才改成寫作業的，可是出題也不輕鬆。

「妳也喫太好了吧！」

我就這麼將根津留在高級班教室裏獨自努力，前往二樓辦公室。

「沒交會怎樣啾？」

「吱了腦袋才轉得動啾～～」

慢慢下樓梯時，有個小小的人影上來了。

「啾～～～～～～那萬智就來發出一點表示認真用功的聲音散散心啾！」

＊＊＊

「真是的……下次就不是出作業，直接扣分嘍。這次寫完這些就放過妳。」

「咦咦～～？這個真的也給萬智吱嗎～咕嘿嘿……」

真的滿腦子都是喫耶……

是來接根津的吧。

「厲害吧啾！」

這傢伙……完全沒在反省……再說人數那麼少，一定會發現好不好……

「欸嘿嘿……」

「那我先確認妳寫完的部分，拿出來。」

「好快啊！」

「英雄……？」

「唉……那麼，我還有其他工作要回辦公室處理，晚點會回來。要是在那之前寫完了，就交到辦公室來吧。」

「老師，謝謝你聽我說。」

「老師有看到萬智嗎？」

學生都不懂老師的辛苦！不懂老師的辛苦啊……！

很遺憾，無論她再怎麼抗議，扣這個分是理所當然。

不過我真的認爲這是她最大的才華。啊啊但是，其他也應該──

「扣分。」

「喔，根津……呃，萬智……同學？她今天要課後輔導，會比較晚回去。大概要一小時……不，可能更久……」

「唔呃～加油啾～～」

「唔……這就沒辦法保證了啾。」

想着想着，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這樣啊……千結知道了。那千結去圖書館寫作業等她。」

還以爲聽了千結的故事以後，我會對根津改觀，結果並沒有這種事。將辦公室業務收拾得差不多以後，回到教室就見到千結的英雄已經在桌上睡到流口水，嘴還動來動去。

在我暗自扮演悲劇女主角時，根津已經溜出教室。

是千結。

「哎呀！」

「千結一樣是在圖書館等嗎啾？」

「對了，先前我出教室的時候有遇到千結喔。」

「……萬智以爲你不會發現嘛啾。」

懶洋洋地在桌上耍賴的根津根本是小學生。

有夠順從慾望的……唉……叫醒她吧。

「──寫完了啾！」

「……萬智是千結的英雄。」

千結驕傲地抬頭看着我說：

假如在課堂上介紹世界各地的美食，會讓根津對世界史更感興趣嗎？喔不，美食這種東西就該從地理切入吧……常見的有當地特產……然後──

「好好好，很厲害很厲害。如果學乖了，以後不要再偷喫便當啦。」

根津似乎因爲千結在等待而進入專心模式，氣氛有些改變，還寫得很順利的樣子。

「誰教妳要在我的課上偷喫便當。」

隨後，一大聲「砰！」響徹高級班教室。

根本就不是刨冰了吧……

「……喂，英雄。」

「爲什麼啊！」

「啊？」

「根津，該醒嘍。」

根津渾身發懶，完全不想動筆的樣子，可是拿回單子以後至少有擺在面前。看來她不是沒幹勁就會做其他事逃避的人，而是太有幹勁而不想做其他事的類型。

「千結好棒喔～根津──萬智如果有千結那麼懂事就好了。」

千結泄氣地稍微低下頭。

「……唔！老吱……！」

那是根津粗魯推開高級班門的聲音。

「根、根津？怎麼啦，這麼緊張……」

忘記拿東西嗎？不，樣子不對。根津顯得很不知所措，無力地往教室牆上靠。

「千結她……」

千結？對喔，怎麼沒看到千結。她說會在圖書館裏等──

「千結不見了啾……！」

根津臉色發青地大叫，兩眼泛起淚光。

「不、不是先回去了嗎？」

「千結不會那樣！……因爲是她自己說怕被其他學生吱掉纔要等萬智的啾！這麼膽小的孩子會一個人回去嗎啾！」

「這樣啊……那她可能去哪裏？」

「知道的話早就去找了啾！」

大吼的根津完全失去冷靜。

雖然擔心千結的安危，現在讓根津鎮定下來纔是第一優先。

「根津，我一定會盡全力幫妳找，所以──先深呼吸，冷靜下來，整理一下狀況。」

根津猶疑地看看我，閉上眼深呼吸，慢慢吐氣，再睜開眼睛。

接着見到的又是專心模式的表情。根津在胸前用力握拳，像在爲自己打氣。

「……謝謝老吱。」

「好，先從想得到的一個個消去吧。千結有可以定位的手機嗎？」

「啾……初級班只能辦兒童手機，然後萬智覺得千結沒那個必要就沒幫她辦了啾。」

「萬智同學那邊怎麼樣？」

「我──相信千結她沒事。」

『要趕快把結果告訴萬智啾！』

和根津分頭以後，我沒能在三樓找到千結，便到辦公室和早乙女老師說明事情經過，請她協助搜尋女廁或更衣室等我不方便進去的地方和體育館。我繼續搜尋校舍、分館及校舍周邊，可是我們都找不到千結。

校長站起來，慢慢閉眼併合掌。

「……這樣啊。」

「那先這樣，再聯絡。」

「根津，我知道妳很想繼續找。但要是知道千結的位置以後，妳卻離她很遠也不好。所以請先忍耐一下，等我的消息。」

「…………不可以跟千結說萬智怪自己怪到哭喔啾。」

接着表情痛苦扭曲，落下大滴淚珠。

「咦！」

「那也不需要怪罪自己啊，這絕對不是妳的錯。」

接着表情一垮──

根津噘起嘴脣，想找個依靠似的瞪着我。

「根津。」

「打擾了。」

校長在桌前處理文件。

儘管不情願，她還是答應了。太好了……

「……根津，我們先分頭找吧。妳從到宿舍的路上和自己房間開始找，我負責校舍裏面，順便問其他老師有沒有看到。」

「……一直說不是萬智的錯……那萬智到底要怪誰啊啾！」

「知道了捏。那麼……既然是緊急情況，我就動用這個能力捏。」

「什麼叫做不是萬智的錯啾？那萬智要怎麼辦纔好啾？萬智要怪誰啾？要找誰發泄這些痛苦啾？不找一個壞人出來，萬智會一吱很痛苦啾！」

恐怕情況真的不妙了。

「森林啊，風啊，我奉烏丸四郎之名在此號令，將不能視之物呈現在我的眼前──鴉天狗祕技！千里眼！」

我什麼都還沒說啊。

眼前的根津擦着眼淚拗氣地說。

根津說完就轉過身去，跑下樓梯。

在早乙女老師目送下，我邁向校長室。

原來，雖然我逃避了，當時還是有很多人扶持着我。

「好……說得也是……早乙女老師，謝謝妳告訴我。不過根津萬智到宿舍去──啊，不好意思。」

「──喂，我是人間。」

「那我知道了。根津，我現在要去問校長該怎麼做，妳先在宿舍等。等我們討論好怎麼處理以後會馬上通知妳。」

早乙女老師的笑容稍微緩和我的不安。

她眼淚直流地看着我。

根津與千結真心相對的時間比誰都久，比誰都更重視、擔心她，所以纔會這麼難過。

「老吱對不起，萬智太慌了啾。萬智……一定會找到千結啾。討厭！找到以後一定要罵死她啾！」

「人間老師，找到千結同學了嗎？」

「──唔！萬智到宿舍去看看啾！」

我也不敢隨便說「所以不用怕」這種話。她會懂我的意思嗎？

那時的我也希望聽見這種話嗎？

「早乙女老師……」

──希望。

我接着說：

旁聽我和根津對話的早乙女老師擔心地詢問。

感覺根津也有很多話想對我說，可是姑且吞回去，相信等待纔是最好的。

身旁的早乙女老師看得直眨眼睛。

或許發現得真的很晚，可是現在總算知道了。所以以後──

「拜託老吱……救救千結……！」

還猜想她是不是先回宿舍了，結果也沒有……

＊＊＊

「千結是萬智的希望啾。」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叫得那麼悲痛。

「……千結會沒事嗎？」

「知道了啾。」根津點頭同意，也告訴我在校地內纔打得通的手機號碼。

有件事必須先告訴她。

千結也曾說根津是她的英雄。

告訴獨自亂想得心慌意亂的根津。

『老吱……怎麼辦啾……千結也不在宿舍這邊啾……』

「我把手機號碼給妳，有需要就打給我。」

該怎樣鼓勵她纔是最好的呢……

「我會的。」

「好！」

說到這裏才發現。

「因爲有千結在，萬智才努力得下去──這一直都是萬智的吱柱啾。所以沒有千結，萬智就不知道怎麼辦啾。千結真的沒事嗎啾？是不是很害怕啾？老吱拜託，萬智沒有千結就不行啾。爲什麼神一直想把千結從萬智身邊搶走呢啾？萬智就只是想普普通通活下去而已啾，和千結一起吱好吱的東西，笑着說好好吱而已啾！──都是萬智的錯啾，沒有一直陪在千結身邊，沒有看好她，都是萬智的錯──！」

校長這鴉天狗還有順風耳的能力啊……

我再次呼喚她的名字。

要不是我把根津留下來課後輔導，千結就不會失蹤。而且我多半是最後見到千結的人，如果能在那時察覺她有哪裏不對──夠了，現在懊惱這些也沒用。

「……老吱……」

我敲門入內，裏頭品味一樣是那麼糟。

我不禁喊住急壞了的根津。

「人間小弟，大致狀況我已經知道了捏。」

好、好帥啊────────！

「是、是的。所以來請教您該怎麼辦……」

「～～嗚！」

「……千結不見不是妳的錯。妳沒有做錯任何事。」

「人間老師，校長好像剛回來。我認爲接下來應該去找校長談談。」

口袋裏響起手機鈴聲。

「根津。」

『……知道了啾。』

對，我也會怕。

「謝謝。」

而且還有最後的手段──請校長或理事長用作弊能力找出她的位置，這樣應該最好。

「這樣啊……我知道了。」

氣氛變得好緊繃，他到底要做什麼呢……

＊＊＊

「──那我去找校長了！」

「不需要怪任何人啊。」

「我瞭解妳怪罪自己的心情，我也一直是這樣。可是這樣怪罪自己，看在重視妳的人眼裏是很難過的事，所以……希望妳把痛苦說給別人聽……我想人類也都是這樣互相扶持活下去的。」

「哪裏哪裏！這是應該的嘛！我也很擔心千結同學……我繼續在校舍裏多繞幾圈好了，說不定有漏看呢！」

「我可是順風耳捏！初級班的根津千結同學失蹤了捏？」

於是拍拍臉頰提振精神。

老實說，我也很緊張。根津所擔心的被喫……在校長和理事長監督下應該不會發生。可是她還是有可能離開校舍或通學路線，到森林裏頭。要是越過結界，會發生什麼事就真的不知道了。我和千結對話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小時，足夠她走出結界。說不定──不，還是先從想得到的可能消去，併爲下一步做準備。

他還有要念咒語的祕技喔！

『千結說不定會在森林裏啾！就讓萬智到森林──』

根津從視線中消失後，我就此從高級班教室和圖書館所在的三樓找起。

事情進展得這麼快，有點錯愕。

根津以顫抖的聲音詢問。看似勇敢的她，其實還是很怕吧。我不能說不負責任的話，可是──

早乙女老師以夾雜不安的認真表情向我建議。

「……宿舍那邊也找不到人。我現在就去請示校長。早乙女老師，謝謝妳抽空幫忙。」

根津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好大。

那時的我也是這個樣子嗎？

校長猛然睜大的雙眼中，浮現左輪彈巢般的圖紋。

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千里眼！

門窗緊閉的校長室裏颳起陣風，辦公桌上的文件有紙鎮壓着，只是不停掀動而已。不過會客桌上的花瓶就差點倒下，我趕緊扶住。

大約經過十秒吧。

風在校長再度閉眼後停下，我也放開花瓶。

「──千結同學在森林捏。位置在宿舍以北大約三百公尺……還在結界裏捏。爬到樹上去了捏。」

「怎麼跑那麼遠啊！什麼時候到那裏去的……」

而且人在樹上──千結還會爬樹啊。

「謝謝校長，能確定她沒事真是太好了。可以直接向根津──呃，跟萬智說嗎？」

「OK的捏。」

得到校長同意後，我立刻聯絡根津。

『老吱！有消息了嗎啾！』

根津像是手機隨時握在手上，一撥通就接了。

「是啊，千結沒事。」

『唔！太好了啾──』

隔着電話都能聽出根津鬆了口氣。

『那千結到底在哪裏啾！』

「校長說她在森林裏，宿舍北邊三百公尺遠的地方。」

『知道了啾！那萬智現在就──』

「等等，我只有說大概的位置而已吧。等我跟校長問到詳細位置以後，我們再一起去。錯過就不好了吧？」

「咦！真的嗎？」

校長也要一起來嗎……就算我現在跑得再慢，也不會輸校長吧。

「妳給人家取綽號喔？」

超乎想像的狀況使我昏了又醒地飛了──應該說被抓了三十秒左右，我在宿舍門口發現根津。

「這是當然的捏。」

「老吱，這隻鳥是誰啾！有夠大的啾！突變嗎啾！好恐怖啾！」

「老吱，校長是萬智知道的那個『捏捏校長』嗎？」

「原來是校長嗎啾！」

「咦，等等，哇！」

「咦？啊，好。」

哪棵樹啊。剛這麼想，就在校長的行進方向上一棵約十公尺高的樹上發現千結。她已經爬得很接近樹梢，抱着樹幹維持姿勢，不讓自己摔下去。

「咿！怎麼變這麼大！」

「我在你頭上捏！」

難道這是──！

「校長！校長振作一點！校長！」

「怎麼看都很開心啊啾──千結！」

根津說笑的聲音忽然變得緊繃。我連影子都還沒見到，根津就發現千結了。

根津竊竊地靠近我問：

『要用衝的過來啾────！』

「脫離校長的軀殼以後，我就會變大捏。」

「校長！快點救千結啾！萬智什麼都願意做啾！拜託救救她啾！」

不曉得該做些什麼的我只好先聽從白鴉──校長的指示。

「啾～～～～！還、還會說話啾！好聰明……原來老吱會操縱鳥嗎啾？」

「萬智同學，妳要跟人間小弟在這裏等，還是跟我一起上去捏？」

千結也注意到我們，淚汪汪地看過來。

我被跳到背後的白鴉緊緊抓住肩膀。

兩隻腳一把抓在我肩膀上。

「哪哪哪哪哪裏啊！」

帶我飛？

校長霍霍地振翅減速，根津也注意到聲響而抬頭，與我對上眼。

「不是啦，這超恐怖的好嗎！哇！」

「不是啦，這位是……」

「咦，那我呢……？」

「人間小弟，冷靜一點捏！」

這隻鳥──是總是停在校長肩上那隻鳥。

隨後身體輕飄飄地浮起。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還記得這種飄浮感，回想起去年和羽根田在樓頂上的那段回憶。當時最後是被她公主抱……這次就不一樣了。

只要告訴我詳細位置，應該就可以了。可是都請他幫忙了，現在不曉得該怎麼說纔好。當然，正確位置只有校長知道，有他跟着是很可靠沒錯……

好強的壓迫感。鳥這麼大隻超可怕的。他再來要把我怎麼樣？

我就這麼跟校長一起飛出窗口。

「人間小弟，你知道陸海空之中最快的移動方法是什麼捏？」

離鴉遠得很，已經是鴕鳥尺寸了。

「我是沒有公佈，但也沒有特別隱瞞捏，經常這樣到處飛捏。還以爲這是每個學生都知道的事，看來也不是這樣捏？」

「……那個，這纔是我的本體捏。妳應該有看過捏。」

「天上是這種感覺啊啾……好棒啾。老吱，是吧！」

「人間小弟！Let9;s go to 學生宿舍捏～～！」

「咦？」

「萬智同學。」

「校長，那個……」

我隨不知哪來的聲音抬頭看，見到一隻白色的小鳥飛在半空中。

＊＊＊

「沒關係捏！那麼人間小弟，我們走捏。」

「校長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鳥說話了──────！！！！！」

「咦？那是什麼意──呃，校長？」

「啊，人間小弟，『校長的身體』隨便放着就行了捏。那是我最喜歡的捏！」

校長把我重重放在地上，我沒能站穩，直接摔倒，西裝也因此沾滿灰塵。還好我沒有很怕髒。校長也在身邊落地。

唔……我現在跑一百公尺都很喫力，可是沒辦法，狀況特殊。好久沒全力跑步了……

感覺十分不穩，連吐槽「鴉」學什麼「老鷹」的心力都沒有。

她大概也偷偷給我取了一個。

「老吱怎麼那麼開心啾？」

「咦？」

校長對我露出微笑，身子一傾就往我身上倒。我不禁上前攙扶，發現他已失去意識。糟糕，搞不好又有緊急狀況了！怎麼辦！

「我們先落地捏！」

「嗯？你應該已經發現了吧，我纔是本體捏！」

「不要啦，太恐怖了……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哪裏來的──」

「咦！哪裏？」

毫無反應，就只是個──現在不是開這種玩笑的時候。校長昏倒以後肢體愈來愈硬，這樣下去很糟糕吧──

「在那棵樹上啾！」

「當然是要跟校長一起上去啾！」

「千結！萬智馬上來就妳，不要亂動啾！」

「人間小弟，幫我開窗戶捏。」

白鴉得意地說。

根津好像沒注意到我們。

「老、老吱！萬智是真的很急耶，你在那裏玩什麼啾啊────！」

「難道──」

根津往我瞥呀瞥地，很疑惑的樣子。我是很想解釋，但現在辦不太到。我的平衡感像是剛坐過雲霄飛車一樣混亂，頭暈眼花，光站着就很勉強了。

「人間小弟跟剛纔一樣抓過去就行了捏。」

＊＊＊

「知道了啾！」

根津說完就掛斷電話了。

『啾……那老吱趕快跑過來啾！』

校長降低高度，在千結所在的樹底下着地。「哇！」被扔到地上的我又沒站穩，摔個狗喫屎。

「咿咿咿咿咿……！」

「這、這樣會不會太大……？」

「大一點，帶你飛也比較方便捏！」

「這還不知道捏，我們先到千結同學那捏。萬智同學，到我背上來捏！」

「千結！」

我們就這麼和校長一起飛向森林了。

「知道了……那我們宿舍門口見。我會盡快。」

「那好捏。爲安全起見，人間小弟你在地上等，我跟萬智同學一起上去捏。」

「我可是校長捏！」

「來！直接飛到宿舍門口捏～～！」

千結髮着抖，對根津點頭。

「咦？」

這也難怪，因爲她始終面色鐵青地望着學校通往宿舍的路，不會想到我會從天上過來吧。我自己都沒想到了。而且恐怖得都快哭出來，呼吸變得好奇怪。全身分泌出奇怪的液體。

「萬智就不知道啾。就算你真的是校長，爲什麼要特地變這樣──啊！該不會是千結有危險啾！」

咦，仔細一看，好像比停在校長肩上時大了一點……

替他開窗後回過頭，白鴉已經和我一般大了。

校長揹起根津，再度展翅，隨着風聲飛上千結緊抓的樹幹位置。

原以爲校長背上載不了兩個人，不過根津姐妹個頭都很嬌小，好像勉強擠得下。

校長八成也是這樣想才問她的吧。

「千結──！這邊啾！校長，再靠近一點啾！」

我在地面看着校長背上的根津拚命伸手。她探得那麼出去，害我心裏七上八下，怕她會先摔下來。

「萬、萬智……！」

千結的手也拚命往根津伸。校長也努力將他巨大的身體往千結的位置靠。

「千結！跳過來啾！我一定會接住妳啾！」

「咦咦！這樣好嗎！」

「沒問題啾！」

我對這大膽過頭的要求擔心得不得了，可是根津相信她會接住千結。

爲防萬一，我先來到千結正下方。

面對根津的極力呼喚，千結也下定決心，閉上眼睛──往根津跳過去了！

颯地一聲，校長懸空的身體晃了一下──

「妳們還好嗎？」

從我這位置看不到上面的狀況。

應該是都在校長背上……

「──看吧，千結。萬智就說會穩穩接住啾。」

「哇啊啊啊啊啊！萬智────！」

空中傳來千結安心的哭聲。

開心的感受……這樣啊，不會只想宣泄痛苦──真像根津。她就是這樣在我身邊保持笑容的吧。

「對、對不起……可是萬智……」

根津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來。

正想起身就聽到校長這麼說。晴香──保健室老師烏丸晴香，是校長的女兒。話說根津要在我身上坐到什麼時候，該下來了吧。

「萬智……！」

「這是……枇杷啾……？」

「不用怕啾！萬智可是一路騎在校長背上過來的啾──啾？」

接着將千結采的枇杷捧到我們面前。

根津不安地窺視我的臉色。

「好的！」

「千結這麼賣力，都是爲了萬智啊啾。」

「根津……原本還很帥……」

這該不會──

根津說得有點害羞，看起來比平常更可愛。

堆在眼裏的淚水滾滾而落。

根津也注意到沒說清楚，趕緊改口。

千結帶着成串的淚珠大力點頭。

千結仍緊緊抓在校長背上。太好了，我可沒有自信一次接兩個人。

根津臉上完全是作姐姐的笑容。

兩人像腳踏車雙載一樣，千結靠校長頭部，根津靠尾羽這邊。

「呃啊！」

「千結，不要那麼前面，靠萬智這邊比較安全啾。」

彷彿在確定她真的存在。

根津往我的聲音看來，像是看出我想做什麼，隨即採取護身的姿勢。

「……是爲了萬智？」

「千結。」

「千結同學，幸好妳沒事捏！」

啊，有樹葉沾在頭髮上。

環抱根津的手上，抓着黃色的果實。

「嗯。萬智也對不起，生那麼大的氣啾。」

「妳沒事就好捏！」

「千結……」

「謝謝妳啾──一個人爬到那麼高的地方，很恐怖吧啾。可是妳還是努力去摘，表示很勇敢啾。不過呢，大家也都很關心千結，看妳沒注意到危險，會很難過的啾。要是千結受傷了，萬智會傷心得不得了，在妳好起來以前再好吱的東西都不好吱了啾。所以──可以答應萬智，如果以後還要去摘，一定要找萬智一起去喔啾？」

「……人間老吱呢？」

根津用力握住千結的手。

「嗚……哇啊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啦，萬智！」

「對不起……害萬智擔心了……」

「沒、沒事……還可以……」

「校長、萬智、人間老師……」

「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還做那麼危險的事情！要是校長和人間老師都不在，說不定就沒辦法找到妳了啾！」

根津將哇哇大哭的千結緊擁入懷。

「根津……！」

千結淚汪汪地交互看着我們三個，慌了手腳，不知該說些什麼的樣子。

「好哇啾！枇杷啊啾……好！做成果凍看看啾！請寮子阿姨教我們做啾！」

現在的高度大概是剛過五公尺，那麼──我往根津伸出雙手。

「──千結，妳爲什麼……爲什麼跑來這種地方啊啾！」

沒出事真的太好了。

「看妳沒事，我就沒事了。」

叫誰啊

（注：在日本，稱呼校長時通常也會加「老師」）

？

「給人家添那麼多麻煩……妳知道萬智……萬智有多擔心嗎……！」

「──老吱？」

「可是千結……唔！」

在地上看着的我，忽然見到根津猛然一晃，差點從校長背上摔下來。校長也立刻調整重心，不讓她摔落。但由於千結也在背上，傾斜太多反而換千結有危險！

我「砰」地一聲接住根津，可是剛上三十的我身體比想像中還虛，軀幹和腰承受不住衝擊力道，整個人倒進樹叢裏。幸好是往後倒，根津沒事。

我的回答，只有一個。

「就是說捏。還很危險，不要亂動捏。」

「唔……萬智好不容易升上高級班，每天都很努力……今天也在努力用功，所以千結覺得萬智回來以後有好喫的能喫會很開心，所以就……一個人……去找這個了，所以──」

「根津！這邊！」

是怎樣……難道我今天有土難之相嗎？又摔又滾，弄得一身灰──現在還加上樹葉，與大自然融爲一體。腰很痛，但沒有閃到的樣子，鬆了口氣。

聽千結擦着眼淚解釋以後，根津的眼瞳似乎閃動了一下。她略低着頭，小聲低語：「這樣啊……」並面對千結──

「根津，到落地之前都不能放鬆喔！」

「……千結，要好好反省，跟大家道歉啾。」

「校長……人間老師……也對不起……」

根津這一喊使我和校長互看起來。

根津突然大聲罵人，嚇得千結渾身一抖。

「……！老吱～！」

「──嗯？千結，妳拿着什麼？」

坐在我身上的根津擔心地窺視。

千結也在根津身邊用力點頭。

校長在根津掉下去之前又降低了高度，離我的手大約剩兩公尺。這樣應該就不會有人受傷了──！

「校長！人間老師！」

「人間小弟！千結同學我撐住，萬智同學就交給你捏……！」

校長和千結也都回到地面。

「老吱！枇杷果凍做好以後也會分給你們吱啾！今天……很謝謝你們，也很不好意思啾！萬智不止想說出難過的感受，也想說出開心的感受啾！」

即使校長變成鳥，也看得出他在對千結微笑，滿有意思的。

「啊，知道了……」

「萬智一定會做得很好吱的啾──！」

「嗚嗚……這是……」

是黃澄澄的大枇杷，大概是正好喫的時候。

「老吱，你沒事嗎……？」

「很棒喔啾！千結就是千結啾！」

形象全毀了。可是看根津這樣反而令人安心。

「啾～～一放心肚子就餓了啾～～」

「萬智，這樣妳比較危險吧……？」

「太好了捏。我要慢慢下去了，妳們都抓好捏！」

「謝謝，我也很期待。」

「老吱～！」

根津輕快地站起。

總算是不壓着我了。本想說她兩句，但現在氣氛不合適。

突然間，一陣破壞氣氛的滑稽聲響從根津那傳來。

「萬智同學，謝謝妳捏。好想趕快喫喫看捏！」

「萬智，我們回宿舍一起喫這個！」

校長逐漸接近地面。看來千結平安獲救了。太好了……

「千結也會努力幫忙！」

根津以溫柔眼神直視千結說道：

千結不知哭訴着些什麼，根津抱着她，溫柔地摸摸她的背。

校長也笑咪咪地回答根津。

從翅膀根部再往前，的確比較容易摔下去，可是這樣一來……

根津也退開，查看千結手上的東西。

咕嚕～～～～

「人間小弟，不要硬爬起來捏。我等等請晴香來接你，現在先躺一下捏。」

在我親近土地和青草時，千結從校長背上跳下來。

兩人樂得蹦蹦跳着討論接下來的事，感覺今天晚上就會一起做出什麼。

即使進入夏天，森林裏的空氣還是有點涼。

既然根津姐妹要做清爽的枇杷果凍，就拿點家裏寄來的好茶來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