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後〉

第八章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1.6萬 字

α-11

已經星期五了啊。

總覺得這星期忙到不知道在忙什麼,明明只是春日召開招新考試再決定讓泰水一個人入團,卻讓我有過了兩週份人生的錯覺。看來自從我和那個未來怪客、橘京子、叫九曜的天蓋領域聯繫裝置和佐佐木這票人偶遇以來,我的心就飄忽不定。

說起來還真的很怪。那麼戲劇性的相遇之後就沒有任何下文,怎麼想都不對勁。照例來說我現在也該忙得七葷八素了,眼前卻是教人猜不透的風平浪靜。

該不會長門、古泉和朝比奈學姐此刻正在暗地裏流血流汗吧。讓春日平順過活是他們三方共通的目的兼手段,所以沒什麼好意外的,不過嘛……怎麼不通知我一聲呢,到現在還把我當外人嗎?還是說他們怕我輕舉妄動,不僅派不上用場還有成爲人質的風險……

胡思亂想、汗擦個沒完的我,終於抵達北高校舍樓梯口前,我機械式地打開自家鞋櫃。

「嗯?」

睽違已久的物體就擺在收放整齊的室內鞋上。

那是個印有某吉祥物角色的彩色信封,收信人就是我,而背面應當寫着寄信人的文字是——

『渡橋泰水』

一字不差。

且讓我回想個幾秒鐘。這種事我已碰過不少次,頭一回是朝倉,而她的目的是要讓我和閻王泡茶。再來是朝比奈學姐,而且是大人版,並在給我重大暗示後消失無蹤。下一次又是朝比奈(大),她要我執行一些不知所謂的指令,最後在新種未來人放話後告終。

總結以上悲慘經驗,我很明白鞋櫃裏的手寫訊息決不會是桃花源的入場券。

不過,我還是覺得這次也許會有別於前。對方是剛入團的新生,怎麼看都是個人畜無害、身高體格都不像高一的活潑天真女孩。從昨天的突襲訪問可以得見,她的確滿積極的。

「這封信……」

說不定能一償我的宿願。這會是學妹的真心告白嗎,我的春天終於來臨了嗎?

——從你我邂逅那天起,我就對你一見鍾情,所以我纔會爲了加入SOS團那麼拚命喔——

「別傻了我。」

這只是閒來無事喃喃個幾句而已,我實在找不出半點讓那個陽光學妹對我示愛的理由。

再說,我若是傻傻地赴了這樣的約,等着我的一定是乖離日常的驚異情節。能想起的臉只有兩張,這次會是哪一邊?是絕命危機還是絕美微笑呢?

「她對你沒有惡意。我推測——她還想幫你的忙。」

「不是。」

唉唉唉,渡橋泰水果然不是尋常人物。喔不,其實我早就有感覺了,她真的不太一樣。過於順利的情節背後一定有人爲操作,再怎麼荒誕無稽的小說皆好此道。

入團考試卷上應該有這一欄,但是我完全沒印象,是注意力都被她奇特的答案和名字吸走了嗎?

「是喔,是課業上的嗎?」

「是誰判斷暫時別跟我說比較好啊?統合思念體嗎?」

這時,我昂揚的腳步戛然而止。

時間來到班會前一景。

外星人嗎?

「那這封信……」

這隻能讓我聯想到令人懷念的朝倉事件嘛!可是我的本能還沒產生危機意識,一聲警報也沒響過。一大早被迫登山後不怎麼清澄的感覺告訴我,這比較接近朝比奈(大)的邀請函。基本上,我根本不相信我自己,但偶爾也該給我親愛的直覺一點機會對吧?

不愧是長門,似乎已立刻參透我用的代名詞指的是何許人也,但即便如此——

超能力者……看起來也不像。

最可靠的萬事通諮詢員不就在這兒嗎?

「看來你的上進心終於發芽了呢,阿虛。身爲團長,我很高興能提升團員的幹勁。那麼,那個問題你應該先自己想過了吧?」

《涼宮春日系列》11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後〉 第八章插圖(1)
《涼宮春日系列》 · 11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後〉 · 第八章 · 第1張插圖

那是長門自己的意思?對象還是我?

明知內幕的我將便當內容暫時拋開,對長門說道:

不過要我這麼想的前提只有一個,那就是沒看過鞋櫃裏的信。

那她是哪邊的手下?第一順位是……

「……找不到耶。」

「儘管去吧。」

春日說得沒錯,與其抱頭苦思不如直接向繫鈴人求解,更別提她的真意只有她自己知道。只要讓她開口一切就解決了,她是個小我一屆的率直少女,談起來應該不會多複雜,也不會演變成全武行。

這——該不會是某種天變異象的前兆吧。

特意補這一句不太像長門平時的作風,但在過問這點前,對未知事物的探求心先讓我開了口。

啊、是這樣啊。

先來個旁敲側擊。

「那不是有資料可查的問題。」

「長門。」

「這算是最接近的。」

「可以這麼想。」

「那跟照抄整本暑假作業的小學生有啥兩樣?這樣根本學不到東西喔。」

未來人?

「什麼?」

長門緩緩抬起了頭,將視線定位在我的臉部中央。

「這樣說也太武斷了吧,渡橋泰水不是普通學生嗎?」

「也不是數學。而且我想知道的不是解法,而是答案。」

我不禁低吟一聲,老實說我也有相同感受。

「不是。」

在鞋櫃前待久了只會增加目擊者,要是被春日或谷口撞見更是沒完沒了。

儘管無視她六點的約直接殺來也許不太禮貌,我還是得讓她知道我想把事情弄清楚。只要還有可能成爲刀下亡魂,我的破直覺就只是被馬桶沖走也不足惜的廢物。

不知怎地,我完全不覺得應該慶幸。當我不禁猜想這會不會是某種報復,打算一走了之的衝動就要突破極限時,纔想起救星還窩在口袋裏。

有可能嗎?

「呃,不用想那麼深啦,而且現在寫的人就是出題者。」

「推斷那比較可能產生正面結果的,是我自己。在時間、場合和限定空間之中,資訊的缺乏可能產生較佳效益。」

「我說春日啊。」

「她是什麼人?」

「好吧。」

這個答案讓我的精神嚇退了半步。

「恭請大師賜教。」

「北高裏不存在名爲渡橋泰水的學生。」

『下午六點請在社團教室和小女子一敘,一定喔!』

「是假名吧。她是僞裝成北高學生,專挑放學後入侵嗎?」

之後,我和問了什麼都只回答是或不是的長門告別,回到教室,午休結束的鐘聲緊接着響起。唉唉唉,最後我還是跟午飯無緣,等放學到社團教室再嗑吧。

「什麼事。」

長門從塞滿文字的頁面抬起臉,和我在對話中第一次對眼。那有如在黑糖上灑了金箔的眼眸有種神祕的吸引力。

「…………」

於是乎,我來到集中了一年級的校舍閒晃,四處窺探泰水的身影。

「現在還不能說。」

不存在?也就是,呃……我的腦袋開始分向運轉。

說歸說,萬事還是小心爲上——不是嗎?

「經過判斷,那樣比較好。」

這反射性的回答真是丟光了吐槽角色的臉,得好好反省。不過我至少分得清時間、地點和場合,而且我不是來和長門閒話家常的。現在最讓我驚愕的,就只有一點。

長門在老位子沉醉腿上書頁,對我的闖入一根睫毛也沒動過,告訴我日常狀態仍停滯於這個空間。若不知她是外星生命體的有機活體人造人,那麼在午休的社團教室中默默讀書的少女身上散發的沉謐氣息,應該是再普通也不過的現象。

「無所謂,只要能瞭解出題者的想法就夠了。」

那當然就是渡橋泰水捎來的非情書約見函。

前年度熟悉的走廊和教室光景,在一羣羣新生渲染下恍若隔世。即使全身上下不同的只有室內鞋顏色,窺視起其他學年的教室依然教人緊張。一年級的也因爲我這一間間打探的生面孔感到不適,紛紛投以觀賞珍獸的眼光。

「對,不是。也不是異世界人。」

「真是無聊。不管是小說還是評論,這篇文章寫了什麼、筆者作此文有何用意的問題,除非出題者就是筆者本身,否則根本沒人答得出來。就算有正確答案,在答案上打圈打叉都只是人類一時的想法或自以爲是罷了。那種題目應該改成『你看了這篇文章有何感想』,這樣纔算是個問題。」

我就是遍尋不着泰水。她那種矮個子應該很醒目啊,但我卻沒發現半個類似的人物,到學生餐廳繞了一圈也是無功而返,而我的飢腸也快頂不住了。之後我嘆了口氣咬緊牙根,在校園間四處徘徊,到頭來仍是白費工夫,不禁無奈望天。腳步停在中庭,眼睛盯著文藝社教室,大概只是碰巧吧。

我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廁所揭開信封,裏面有張撲克牌般的紙片,上頭疾筆寫了一句——

「那泰水只是個行動力超羣的怪女生嗎?還僞裝成北高學生。」

「去問筆者本人就好了呀!」

她用與腹式呼吸相距甚遠的細小聲音說:

我打開了那扇放學後纔會與春日一起打開的門,發現長門就在裏頭,而且別無他人。見到這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現象的我舉手打聲招呼,轉身準備投回被我冷落的便當盒懷抱,雙腳卻就地凍結。

「恩?」

感想實在有夠難下。如果硬要擠一句,大概是「搞什麼鬼」吧。

「什麼也不是。」

我將矛頭指向社團教室。我雖不認爲會有人特地把便當捧到社團教室享用,但也不無可能。糗,早知道就把便當一起帶來了。

春日的鼻尖颯然湊來,用輻射熱四散的壓迫性笑臉簡短地說一聲:

「如果查得到資料就快去查吧。」

「那就好辦啦,兩三下就能搞定。」

真的可以嗎?

「挑午休來真是失策。」

就這樣。

「那就是——」

「我現在有個不知道該怎麼選擇的問題。」

「那當然。」

「妳就當作是吧。」

長門看似興趣缺缺地瞥了一眼,直接了當地說:

她是個在春日的瘋狂入團考過關斬將,走路蹦蹦跳跳的超陽光新生。對於這位頭頂奔放捲髮,身穿鬆垮制服,還喜孜孜地完成社團雜役和網站改造訂單的稚氣少女,除了可愛兩字之外不抱有其他感想,可說是人人追求的理想社團學妹。我一定是腦子有病纔會覺得她有問題。

雖說對沒先跟泰水說一聲就把信給別人看感覺有些抱歉,不過老實說我也沒必要幫她顧慮那麼多。

「她是哪班的啊?」

「啊?是數學嗎?那就要看你知不知道該怎麼切入了。是什麼題目啊?」

一找到泰水就把她拉到清靜一點的地方吧,被人誤會也無所謂,我們的關係只是在同一社團認識的學長學妹,沒什麼好怕的。只是——

爲什麼?長門是不是第一次這樣語帶保留啊?

到了午休,我拋下谷口、國木田和便當盒展開行動。

「什麼嘛,是現代國文啊,不會早點說喔?就是說這篇文章的作者是抱着什麼心態下筆之類的意思吧?」

值得慶幸的是,春日教授的班會後講習的確在新團員敲定後終止,於是我和春日肩並着肩,以飛蟲撞上捕蠅紙的速度趕往早就空殼化的文藝社教室。這雖是喊膩也不奇怪的一貫作業,但我的心境已在新團員加入下多少有些改變。

然而,被春日再次砰然掀開的門後,只有女侍版朝比奈學姐,和疑似從午休就不曾動過半毫的書蟲長門兩張老面孔。至於身爲少數男性的我唯一可依靠的古泉尚未現身,我並不是那麼意外。他應該是被選爲哪個班級幹部,正在和其他女股長卿卿我我吧。要不是有這個鬼社團纏身,憑他的翩翩風範絕對能迷倒衆生。若想揹着我們來場電玩般的校園戀愛,也一定不會露出馬腳,說到底他可是手腕高明到讓人火大的SOS團第一公關呢。

當我拉回偏曲的思路,才發現——

「新人還沒來嗎?」

四處都沒見泰水那小不點兒。就算是從自己學校出發非得花點時間不可,涼宮春日大人對遲到的責任追究卻是比別人加倍嚴厲啊。

「啊……」

就像是爲自己的過失道歉似的,朝比奈學姐雙手合十地說:

「她今天好像有事請假。聽說是急着要辦一件攸關未來的人生大事,放學後來了一下就走了。」

不知學姐是怎麼解讀我輕彈的眉梢,語氣和動作都像個感情過剩的辯護律師。

「她看起來真的很急,道歉了好多好多次,好像真的很對不起我們的樣子,還說繼前一天早退之後今天直接缺席根本不配當個人,淚眼汪汪地看着我……啊啊……那真是……」

雙頰潮紅的學姐抱着自己左搖右扭,看來那時的泰水真的可愛到無力招架。

「她的眼睛真的好像小動物喔……!有、有夠可愛的……」

我看着學姐臨場感四溢的獨角戲,思索裏頭有何玄機。

泰水的確是約我今天下午六點在這裏碰面,企圖依然成謎。再說,在那之前她又該身居何方,在學校裏挖個洞躲起來,還是隨便找個社團虛晃時間?神祕少女泰水的行動果然夠神祕。

只要不引起春日反感就好了。

「我在午休去餐廳的路上也聽說了。」

春日一屁股坐上團長專用椅,將書包往地上隨手一擱。

聽說什麼?

「就是今天社團活動請假啊。她說都好不容易成爲正式團員了還盡不了團員的責任,像個含羞草鞠躬個不停,差點哭出來了說。」

怎麼這麼簡單就被妳遇到啦?想像那個陽光少女死命擺出低姿態的模樣之餘,我也埋怨起費了那麼大勁都找不到她的自己。

慣於早睡早起的老妹一大早就精神百倍,還使勁抱起不知被誰傳染賴牀毛病的三味線。

她是我在午休遍尋不着,被長門論定非此校學生的神祕少女,也是以可愛征服朝比奈學姐,春日不知該如何處置的頭號新團員——

在這黃昏和暗夜的過渡期,校舍和操場都鮮有人影,誰也沒碰上的我直接來到社團教室,打開了門。

「怎麼啦,古泉?」我問:「那該不會是真的是外星植物或毛地黃

吧?」

朝比奈學姐重重一點頭。

星期五。

「恕我失禮。」

那個剛剛好可放在窗框上的陶製窄口花瓶,插有一朵簡單優雅的美麗小花。

泰水就在被略顯昏暗的橘光充填的社團教室等着我。

「……啊……」

「那是剛剛泰水爲了請假賠罪帶來的。」

「啊?」春日的眉尖急速翹高。

先無視莫名其妙的謎語纔是上策。

當我們一同跨出校門,步下校園邊的坡道時,我決定把心一橫扯個畢生大謊。雖然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唐突,卻也想不出更好的藉口了。

昨天啊。既然泰水是先進門等我回家,那麼之後再上山,應該早就天黑了。如果是我們去了不少趟的鶴屋山(說起來附近也只有那座),就沒有任何人工照明,伸手不見五指。一個剛升高一的少女獨自在那種環境閒晃,也未免太危險了吧?

有人敲響了社團教室的門。

「我有東西忘在教室裏了,要趕快回去拿。」

「啊……」

「謝謝你來赴約,學長。」

「這並不是有毒植物,看起來像是某種蘭花,讓我有點好奇。沒什麼,只是想做個確認而已,我想我多半是猜錯了。」

然而,若要真正提振我的心境,在肉體上或精神上都需要更明確的刺激。既然如此,北高前的長坡和收音機體操也許有類似功效。話說我小學放暑假時,一蓋完收音機體操圖章就會立刻回家睡到中午,那麼只要不放長假,爬這段坡說不定還挺健康的。我當初爲什麼會把北高填進志願表啊?附近明明還有幾間不錯的市立高中啊。雖然爲時已晚,但我還是想把國三導師抓來問個清楚,真是被大學升學率之類的鬼話給騙慘了。

「是泰水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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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讓我這麼問。能夠從春日的團員招選中脫穎而出的人絕不是普通人,這個預感絕不會錯。

我說完就原地打轉,以競走般的速度開始爬坡,這時春日的喊聲從背後追來。

「其實啊……」

「好吧,就這樣。出題說要帶有看頭的東西來的也是我,那麼這朵花對泰水來說就是那樣吧。沒錯!像這種小地方也不放過,就是SOS團新人該有的心意。看來我的入團考試真的能確實選出符合入團資格的人才,只要做成標準出題範例供學弟妹瞻仰,就算我們畢了業也不用怕找不到合適的新生了呢。」

我不否認我的語氣有點裝模作樣,不過春日——

啜飲學姐奉上的不知名藥草茶之餘,我瞄了瞄手錶。

誰是淑女啊?喔,明天再向朝比奈學姐道個歉吧,就這麼辦。

其實我也是。信都在我口袋裏頭了,卻還在想她潛入SOS團到底要做什麼,說起來實在有點怪。

泰水的淘氣表情上漾着烤棉花糖般的柔滑笑容,開心地說:

泰水凝視着我,我的目光也沒從她身上挪開過。

「什麼啊,像你這種把課本擺學校的人,應該不會擔心忘記帶東西回家吧?」

「雖然不太可能啦,不過要是被人發現就慘了,我現在就衝回去拿。啊,你們先回去吧。那是超珍貴的A書喔,聽說是已經絕版禁賣的珍本,要是被沒收了,我下半輩子大概每天要給谷口磕三次響頭。爲了不變成谷口的奴隸,我說什麼都要把它拿回來。」

也就是說,春日對泰水的評價相當複雜,還理不出個答案。看得出來,她不像朝比奈學姐那般單純,確實感覺到了某些不尋常。

「今天不是有很重要的事嗎?昨天晚上還要人家早點叫你起牀耶,說不叫就不會再陪人家打電動了,纔不要咧。」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我相信你會這麼做,也想相信之後發生的事。」

「我說阿虛啊,我既不是那麼不懂人情事故的人,也沒那麼愛挖人家的祕密。再說她進入SOS團之後也沒有後悔想退出的跡象,應該是真的臨時有什麼抗拒不了的事要做吧。用寬大包容的心對待每一個團員也是我的原則呢。」

古泉手託下巴,用觀賞外星食肉植物般的眼神檢視那朵花和細瘦的花瓶。

老妹大清早的飛身撲殺,應該能歸類到最差勁的起牀法那個類別裏吧。即便睡眠時間充足得可以,但在明知目的地卻有如迴圈的夢中無盡徘徊時被強迫回魂,身體仍然疲憊不堪,完全沒有休息到的感覺,反而更累。

這場抗戰在安裝了最新免費防毒程式後終於告一段落,而提醒學生離校的柔和輕音樂也開始在校內各擴音器間迴盪。

「嗨,各位好,抱歉我來晚了。」

我高漲的氣勢似乎只持續到睡着那一刻。

春日轉過頭去,上下打量着花。

我用準備好的臺詞小小賣個關子。

「妳有問她爲什麼嗎?」

真是有種罪惡感,應該編個更好的理由的。

「諸多雜事跟着春天一起到來,實在很累人呢。今年學生會長主持了不少和教師們統整意見的會,雖然不一定得參加,一旦扯到文藝性社團的統廢議題,我就非出面不可了。」

我的目光掃過啞然的春日、錯愕的朝比奈學姐,最後停在長門眼上。她似乎微微點了頭,就目視看來大概是千分之一毫米爲單位吧。

明白多說無益後,我把書包擺上長桌,坐上平時那張鋼管椅。這時,我才發現社團教室內的景色有處不同。

「在淑女面前說什麼A書啊!白癡虛!」

我看着老妹那張會被懷疑是不是小六生的幼齒臉蛋,和被抱得怪模怪樣的三味線打呵欠的樣子,意識緩緩明晰起來。昨晚和佐佐木電話對談的概要,逐漸在經睡眠整頓過的腦裏顯影。

平時的確如此,現在也是這樣,但我需要一個矇得過春日的藉口。

泰水的答覆是聲輕笑。

「啊!慘了!」

春日一邊戳着空下的茶杯一邊說,看得朝比乃學姐趕忙泡起茶來。春日這回想喝的似乎是普通的茶。

什麼?

「所以我現在要回教室去了,來回應該很花時間,不用等我了。」

剛剛?那我怎麼沒遇見她?算了,這不重要。

泰水蓬鬆的頭髮搖了兩晃。微笑髮夾成了滿面甜笑,應該是視角錯覺吧。

不知過了多久——

走在前頭的春日和朝比奈學姐站定回頭,長門和古泉的腳步更是停得分秒不差,看來——哎,知道就好。

另一方面,朝比奈學姐的心情出奇地好,人在雲端似的,煮茶的腳步比平時更輕盈,精神也更集中,看來能找到一個開朗活潑又率真的同性後輩,真的讓她開心得無可自拔。

至少讓我作完夢再出招嘛,我親愛的老妹。

「非也非也。」

「妳找我做什麼?」

離泰水指定的下午六點還有段時間,是該爲了在社團活動結束後自然地回到這裏想點法子了。這時——

其後,長門繼續埋首於分上下集的厚重寫實小說,朝比奈學姐端着不知上哪兒弄來的特殊風味茶品在我等之間流轉,春日則是一股腦兒地打理着新生SOS團網頁。附帶一提,春日的第一件網路工作,就是將佔了半面留言板的洗板地雷位址一個不留地點開,最後讓瀏覽器掛點。

怎麼這個原則在我身上好像發揮得不怎麼完整啊?

「之後會發生什麼?」

被語帶好奇地問起的,果然又是泰水帶來的那朵小花。

「我也不知道。」

長門正好在這時闔上書本,所有人也以此爲信號,各自準備打道回府。只有我是在演戲做不在場證明吧,不先清空這裏,和泰水的對手戲也開不了場。

「沒看過耶,這是泰水拿來的?」

朝比奈學姐察覺了我的視線,以現搗麻糬般柔軟的語調說:

「我是把谷口借我的A書忘在抽屜裏了啦。」

現在大約是下午五點半。

「喔?真想不到。」

春日環抱雙臂,看着花說:

古泉頂着一張有如粉刺藥膏廣告模特兒般的清爽笑容登場了。

「阿~虛~」

(注:二年或多年生草本植物,花似吊鐘,全株有毒,可提煉爲強心劑)

團長桌後的窗沿上多了個陌生的物體。

即便沒人問起,但古泉一進門就邀功,然後無視象棋盤面地將書包擺在桌上,步向窗邊。

「啊,對。」

「……嗯~」

「她說她覺得這朵花很特別,所以就帶來了,好像是昨天先走之後到附近山裏採的。還說那絕對很稀奇,一定要擺在社團教室裏,然後就像寶物一樣交給我了……」

難得的週末雖值得慶賀,但我逐漸濾去睡意的腦漿,仍記得有件足以左右我和SOS團命運的大事正等着我放學後去處理。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說了啥,不過今天對我而言的確很特別。不是爲了學校,也不是爲了SOS團,而是要在放學後離開北高,和佐佐木以及她的怪跟班見面。

睡眼惺忪的我在牀上坐起,一旁的三味線仍事不關己地頭貼着枕頭咕咕打呼。如果牠睡在被窩裏或上面,現在也成了老妹的犧牲品吧,不過此時不是感嘆貓比人更有遠見的時候,穿着睡衣的我乖乖下牀。

他從制服外套口袋中掏出手機對花喀嚓喀嚓地猛拍,好不容易甘心後又按了按手機,似乎把照片傳到了某處。

我可不敢說,春日流SOS團測驗也要到我們畢業以後纔會生效吧。現在的入團資格只落在能在春日的消去法中倖存到最後的人身上,而春日看起來也不是真心想招收新人。坦白講,我根本不認爲春日是真心歡迎泰水入團。就憑這一年來的相處心得,我已經練就從眉眼角度瞬間判讀她心中想法的工夫。她本來就是情緒全寫在臉上的人,而我和她的交情又足以看穿她的表情,所以我的春日觀察術提出的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猶疑。

古泉讓手機滑進口袋,擺出安撫式的笑容。

「可是,一定很快就會知道了。」

「這瓶花是誰送的呢?」

說起來我和春日,更不用說長門和古泉,對她而言都稱不上是個稱職的學弟妹,也不會有那種可能。在蠻橫的春日團長、木頭人長門和總愛獻些表面殷勤的古泉包圍下,她根本沒有擺出學姐架勢的餘地,就連我也常忘記她已是個三年級生。儘管學姐可愛到還像國中生,但泰水的稚氣卻比她更重,又小了兩學年,在她眼中一定更爲特別。看着學姐既期待又陶然地想着明天該教泰水衝怎樣的茶,我心中的淤泥便一層層地消解,但我仍不能只顧盯着SOS團吉祥物女郎看。

和藤原做個了斷。

這個未來人回到過去和九曜跟橘京子結夥究竟所爲何事?

和周防九曜做個了斷。

這個外星生命體爲何要癱瘓長門?

和橘京子做個了斷。

這個曾綁架朝比奈學姐,尊敬古泉的近無害三流超能力者,是否真想推舉佐佐木爲神?

我狹隘的腦袋裏還有其他問題。

喜綠學姐是真想完全不插手,即便天蓋領域想取代資訊統合思念體,也會貫徹她旁觀者的立場?

暫時復活了的朝倉涼子會坐視事態如此演變?

我再也見不到數度帶我回到過去的朝比奈(大)了?

古泉的勢力圈會有何動作?多丸兄弟、森小姐、新川先生又會怎麼辦?

「天曉得——」

我乾啞地發出無意義的語詞。

今天的確會有所變化,前所未有的大事一定就在放學後等着我。希望今天就解決個十之八九,還能在晚上泡澡時心曠神怡地哼着記得零零落落的西洋歌曲。喔不,我一定要這麼做。

如果不在今天搞定,我一定會積憂成疾,還要過着獨自在社團教室裏乾等的二年級新生活。

我的地盤豈能被他們搶走。

去年課間後腦勺那一撞,使我體內的歪曲齒輪與她從此契合。命運?這種詞就扔進中子星去吧。那只是春日有所期盼,而我也那麼希望,最後造成了「現在」這個結果。

管他過去還是未來,現在我最該守住的就是現在這個現實,而不是未知的未來或外星常識。有意見就直接來找我談吧,寄信或簡訊也行,只要主意比我的好,我都會毫不忌諱地大大參考。

不過有一點絕不能忘,那就是決定權仍操之在我。無論是哪位智者的論文還是天才的意見,只要被我打回票就完全沒得談。

想讓我聽進去,就要有古泉級的金舌、長門級的信賴度或是春日級的蠻橫纔行。

是從棒球大賽開始的嗎,還是孤島之旅、玩到翻的暑假、和電研社的遊戲對戰?難道是在無可奈何的電影拍攝過程中感到了彼此的聯繫?或是幫助輕音社、聖誕節前我的住院事件、寒假的雪山遇難、文藝社vs學生會——

「對於你所處的未來世界,在下只能全憑想像。不過,對於以燃燒石油的內燃機來獲得動力的交通工具,你是不是不太熟悉呢?」

橘京子重複着「對呀」、「是喔」、「嗯」、「這樣啊」等應付性回答,會挑到這樣一個愛聊的司機只是運氣問題吧。還以爲橘京子會安排自家組織的司機,不過她們的財政狀況恐怕不像古泉的「機關」那樣寬裕,上咖啡廳還要打收據呢。話說回來,這位司機的聲音和故事好像似曾相識,但我懶得想那麼多,把注意力灌注在挾我而坐的兩人身上。

藤原面頰一抽,說:

「不熟悉又怎麼樣?」

「愛怎麼期許就怎麼期許。」

「應該吧。」

現在該想的,得以眼前的佐佐木和隨侍其左右的同夥爲先。

「你也想讓事情快點結束吧?那按照既定事項來做會比較好喔。」

那麼——

「這是什麼陷阱嗎?」

「在下是很樂見科技向上發展的,未來自然有屬於未來的希望。這個時代的世界還有許多難題有待處理,在下也期盼那些過去的愚行已在你們的時代獲得消解。人類是渴望學習、一再學習的生命體,在下對於人類毀滅性的思想或技術能被高度科學輕鬆解決,依然抱持樂觀態度。怎麼樣呢,藤原先生?如果過去人心裏有這樣的期許,會讓你的看法改善一點嗎。」

「我已經叫計程車了,趕快出發吧。啊、還有,謝謝你來赴約。」

——他有個熱愛科學化學、滿口專有名詞的兒子。雖曾試着讓他上補習班,卻被他嫌程度過低,只去了兩三天,讓他很傷腦筋。現在請了個住在附近的高中生當家教,但學校成績仍不見好轉。不過他就是愛念書愛得不得了,一有空就會在簿子上寫式子或筆記,但只怕那是單純的塗鴉。而那位家教也是採放任主義,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算了,要懷疑還早得很。我還有佐佐木能靠,敵軍標記釘在藤原一人身上即可。九曜缺席也好,至少不必擔心朝倉突然再度復活。呃,該說是三度復活吧。

「給我閉嘴。」

人在副駕駛座上而必須陪司機哈拉的橘京子不吝應對,健談的司機也因爲有了對象而邊開邊講。

佐佐木直爽地說:

「你說現在是既定事項,但你卻不知有何涵義,只知道行動計劃的概略是在今天這時候一定要把我們送進北高。至於會見到誰、會發生什麼事,你一概不知,只知道這是既定過去如此一個單純的理由,所以你纔不想回答,不是嗎?」

……聽見他的話還是那麼尖酸,我也放心不少,這樣就能毫不客氣地把氣全都出在他頭上了。

藤原如是說。

我對直愣愣地凝視前方的藤原問:

佐佐木也需要去嗎?

藤原竟搶在我回嘴前開口。

橘京子動作僵硬地領着隊伍,像個新上任的車掌小姐。

(注:製作於西元前196年的黑色大理石碑,於1799年由法國人於埃及港都羅賽塔發現,其上刻有埃及象形文、埃及通俗文、古希臘文三版本的埃及國王托勒密五世詔書,成爲解讀失傳語言的關鍵)

藤原答得很冷,還擺出別多問、我不想回答的臉。

「禁止事項……應該不是吧。」

不管是春日還是佐佐木,如果更能製造一些讓男性切入的空間——不過我老早就不這麼想了。我一定是染上了某種蛾類趨光性之類的習性,纔會在她們身上感到某種難以言喻且說不出口的超性別詭異吸引力。

「是啊。」

現下我最需要談的對象就是她,長門的問題也是重點。該不會只是肉眼看不到,其實她就在我身邊吧?也許是見我一臉疑慮,佐佐木跟着回答:

「只要情況需要,不管在哪裏她都會出現,和任何人的意願無關。哼,真羨慕外星人能這麼自在。可能的話,我也不希望和她再有牽連。地球並不屬於外星人或你們這些過去人,你們在我們的時代只是等同於隨處可見的生物化石,想丟還怕找不到垃圾場呢。」

「是喔。」

自顧自地聊起天來。

「在下是好奇才問的。藤原先生,你是不是不喜歡汽車啊?」

司機強忍着呵欠說。

車子瀰漫着淤沉的氣氛跑了一會兒,司機卻對這細微的變化好像不怎麼在乎——

看來邂逅春日、被她拉進只有長門一人的文藝社教室之後,我的眼睛構造就異於常人了。雖然性向應該沒變,但是我對自己也不算有多瞭解,這方面再交給古泉或國木田分析吧。

「請問要到哪裏?」

猶豫般的短暫沉默後——

只是有一點得奉勸各位,如果你有那種自信或覺悟,還是先以自己的故事爲重的好,說不定外星人、未來人、超能力者和異世界人就在你身邊呢。

橘京子從旁探出頭來,鑽進我和藤原視線中的殺意光束之間。

儘管她還有拉着我的手或領帶東奔西跑的力氣,但她已經不是隻隨時會噴射全身武器的刺蝟了。

「不怎麼樣啊。」

「是這樣嗎?」

「嗯——」佐佐木搓搓下巴:「既定事項啊。所以說我們四個一起搭計程車前往北高,對未來是個必須發生的歷史事實囉?」

「這纔不是陷阱,只是爲了做確認。我也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只知道要這麼做而已。這是預定,也是結果。」

「只要有需要,她遲早會來。」

相信自己是世界第一的傢伙就洗好脖子儘管現身吧。

長門的缺席就到今天爲止了。要是見不到總是端坐在社團教室角落靜靜看書的嬌小團員,就沒有半點參加SOS團社團活動的感覺。我們就是一個這麼緊密的共同體,誰也缺不得。只要回想去年種種就夠解釋了,我、朝比奈學姐和長門之所以會被捲入各種光怪陸離的大小事之中,也都是因爲這層關係。連矇在鼓裏的春日,也擁有根深柢固的團隊意識。你問我爲什麼?我也答不出來。

「……是啊。」

雖只是又沉又靜的幾個字,卻莫名地有震撼力,對橘京子更是有效。她臉色慘白地縮回座位,低頭不語。

踏進校門、在上課鐘響前進教室就座的過程仍舊與平時無異,依然在悠悠日常的範疇之內。

「哎呀,我家小鬼也在今年春天升上小學六年級了說。他超愛念書,愛到讓我懷疑是不是抱錯小孩了呢。」

「『容器』又是什麼,之前都沒提過吧?」

橘京子在這時從副駕駛座轉過身來。

「就是因爲有,她纔會在這裏。」

「我也這麼覺得。」

「那個,那個——」

「呵呵,爲了未來人的既定事項忙東忙西的經驗,你也有過不少吧?這也只是其中一項而已。」

「你們都是高中生嗎?年輕真好啊——」

一到放學,春日敷衍了我幾句就衝出教室,大概是想用越野賽跑下坡訓練的速度,把朝比奈學姐拖進長門家吧。

佐佐木接着開口:

藤原保持緘默。

「應該不需要每件事都弄得這麼繁雜纔對。不過……哼,這也是既定事項,不必爲了這點細節冒險。」

這對男女各是身形嬌小、態度拘謹、自稱超能力者的橘京子,以及身材高r、目中無人、面無表情的未來人藤原。再加上佐佐木,等待我的就只有這三個人。

趕緊把事情清理清理,讓長門從那個蠢任務中解脫吧。這應該是一帖專治春日和長門,只有我能調配的特效藥吧。

藤原咯咯輕笑。

爲什麼需要到北高去?又要去北高的哪裏?文藝社教室可沒人在喔。

「在下聯絡不到九曜,目前行蹤不明。其實這也不是多令人意外的事,一直等下去也不知道該等到何時,乾脆就不管她吧。反正她一定會在必要時出現的,這點在下敢保證。」

「縣立北高中,謝謝。」

擔心別人之前還是得先秤秤自己有幾兩重。這只是我小小的不負責忠告,要是有個萬一請自行負責。

計程車在我不住牢騷時出發,四人同搭一車,前往相同地點。一開始就說清楚,讓我在北高等你們來不就好了?

佐佐木皺眉瞪視藤原的側臉,而該名未來人仍是一派無事,使我發現自己暴露於動盪的氣氛之中。

那九曜呢?她不是你們最得力的幫手嗎?

「怎麼又要回去啦?」

唉,也許以上皆是吧。曾幾何時,春日已和一年前的她大不相同。姑且不提身體的成長,精神面也或許還留有幾分當時的氣勢,然而就算我的洞察力比科隆羣島象龜全力衝刺的動感還鈍,也看得出她已一階一階確實向上邁進。

長門病情以外的事,在春日眼中都像重播動畫的預告一樣毫無價值。在課堂上她不是喀喀咬着自動筆尾,就是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時,在黑板上寫下想讓人找塊羅賽塔石

來的不明字串,精神簡直渙散到星幽界去了。班上同學對春日的怪異行徑只是冷眼漠視,看來春日完全活出自我風格也不是全無好處。不管好不好,成績自然會說話。

她看着我說:

聽橘京子這麼說,我才知道今天的目的地。

「她一定會來的。」

「嗨。」

我將問題轉向藤原。

佐佐木回擊:

「那麼,請跟我來吧。」

不過因長門連日缺席而心浮氣躁的正後方居民可就不算了。

那副總是瞧不起人的表情似乎略爲僵硬,說嚴肅也不像,倒是有點緊張或苦惱的樣子,輕蔑的冷笑已從嘴邊消散。

現在這樣,還真讓我有些孤寂。

我就是這麼想的。

不過,這應該是長門康復前的短暫現象。

「創造未來的就是你們這種期許,還有你們過去人的天真。其他……呵,又是禁止事項啊。不過就算不是,我也沒寬宏到會告訴你們。」

「真不簡單,要不是有這等見地,妳也不會被我們選爲『容器』。佐佐木,我再次對妳的資格感到肯定,妳是這宇宙唯一的進化之鑰,遠勝於涼宮春日。妳應該很快就會體認到了吧,喔不,也許連那種時間也不會有。」

藤原眼帶煞氣地轉向佐佐木。

見到她鞠躬哈腰到露出髮旋,我對她實在擠不出一點兒怒氣,看來她的組織真的很缺乏外交人才。等等,該不會她其實才是最高竿的吧?

佐佐木揮着一隻手,迎接違規停車、總是在站前公園和人見面的我。她的笑容還是像日前那樣沉穩,似乎忍着不說話糗我的獨特表情多年不變,至於只要閉嘴微笑就不會破功的面容,倒是和春日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看起來相當緊張,在計程車搭乘處敲車門的手也很不自然。想不到的是,那好像真的是輛等客人上門的民營計程車,司機用體育報蓋着臉打盹。連敲了好幾下,司機伯伯才終於睜眼打開後座車門,佐佐木、我、藤原接連上車,橘京子坐上副駕駛座。

簡短應答後,藤原便化成雕像無聲無息,像只沒有魔法就啼不了的木雞。

藤原以吐痰似的語調說。

「九曜怎麼不在啊?」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對我冷淡到極點的藤原說:

「其實你已經毫無用處了。只是違背既定事項並不明智,我也想將其保留至最小限度,所以纔會找你過來。你就安分地作個唯一能見證這一切的過去人,盡情享受旁觀者的立場吧。」

我真的完全被看扁到連渣都不剩了,反擊一下也不爲過吧。

「喂,藤原,你想讓自己的未來變成怎樣啊?」

沉默。

「我看那只是白費心機吧。」

我回顧着第一次不可思議搜尋之旅時朝比奈學姐的說明。

「時間就像是一張張靜止畫,縱使未來想幹涉過去,那也頂多是想在其中一張早就定稿的時間裏加點塗鴉,和未來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沉默。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你想改變什麼,不過你口口聲聲說着既定事項,就代表你不管在這個時代做了——」

「閉嘴。」

尖銳的聲音帶着殺氣騰騰的眼神刺進耳裏。

「過去人,你最好給我乖乖閉嘴。要是膽敢再囂張半句,小心我的禁止事項不再禁止。」

聲音冷得悚然,不像是開玩笑,我看來的確踩中他的地雷。

可笑的是,我凍結的心臟正鳴放着危機感。

要不是佐佐木隱隱輕拉我的衣袖要我作罷,我可能會就此被藤原牽着走。Thank you for telling me,佐佐木!

要是司機聽見後座三人組的危險對話,造成第三者沒必要的質疑——看來是我多操心了,司機正單方面對隨和地扮演忠實聽衆的橘京子大聊育兒經。

《涼宮春日系列》11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後〉 第八章插圖(2)
《涼宮春日系列》 · 11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後〉 · 第八章 · 第2張插圖

我雖有些同情,但她仍是SOS團水火不容的敵人。假如這項看法漸被沖淡,那也絕不是受到籠絡,而是她的爲人能在短期間讓我改觀的緣故,佐佐木毫不將她視爲威脅更是參考要點。我相信佐佐木的IQ、EQ都遠勝於我,還有雙識人的眼睛。只要她在我身邊,事態應該不會惡化。

我的想法在這時還是對的。

「我們走吧。」

「廢話。」

藤原的話近在耳邊。

當我下定決心付諸暴力時,藤原卻以預料中事的語氣說:

「這……!」

更何況藤原還是我的敵人,爲何我非得當他的跟屁蟲不可?我的怒火無限竄升,理由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妳也知道我會被帶來這裏嗎?」

這麼說來,這都是藤原寫的劇本,而且在幕後張羅的恐怕就是九曜。

在佐佐木製閉鎖空間裏的人就只有藤原、橘京子和我三個,周防九曜的不在場也不足以使我放心。長時間受到超常現象轟炸的我所培養的直覺指出,她一定就在附近,只是看不見而已。她必定潛伏在這個被微光包覆的校舍裏,靜待最最巧妙的登場時機。

這裏是佐佐木的閉鎖空間,古泉闖不進來,而長門仍臥病在牀,春日和朝比奈學姐也不可能拋下長門瀟灑登場。最慘的是,重點人物佐佐木還不在我身邊。上次在咖啡廳裏的經驗已告訴我,佐佐木應該無法影響自己創造的空間。

明白藤原的目的和手段之前,無論這是不是陷阱,我都只能先跳再說。

「我們連最終目的地都還沒到呢。來,快走吧。爲了了結這一切,同時也爲了我們的未來。」

但是,爲什麼?那間房裏究竟會有什麼?

藤原的側臉不懷好意。

我差點沒忘了這裏不只有藤原。

「這裏已經不是你的世界了,這裏的現實和常識和你所知的大大不同。」

話說回來,爲什麼各路人馬都對我們的社團教室那麼執着啊?獨守陷入廢社危機的文藝社的長門、佔據該社的春日、我在聖誕節前改變的世界中到達的最終目的地、從書頁間滑落的書籤、舊型電腦、湊齊的鑰匙、ENTER鍵、回到過去的我所來到的夏夜、七月七日。

藤原的話聲從背後投來。

我使勁逼出一聲嗚吟。

和春日一起被困時一樣,面前有道軟質的牆擋着,那隻代表一件事——憑我一己之力根本離不開這裏。

用膝蓋想也知道,那傢伙的視線正射向文藝社社團教室的所在。

去就去,不准你小看我們的地盤,文藝社兼SOS團的社團教室。那裏是我們日常生活的重要空間,無論何時,只要去到那裏就會有轉機。

「你應該知道吧。」

藤原和橘京子已在校園內恣意漫步,一副不管我跟不跟來的樣子。去你的,少把我當空氣。那個房間是屬於我們的地盤,是我們SOS團全員的歸屬,豈能讓他人捷足先登。

藤原一馬當先地踏進校內,橘京子也怯生生地將腳伸進他校領地。仰望着見慣的校舍自然進門的我,卻在幾步後站住了腳。

計程車在北高門前停下,打開後車門,橘京子跟着付帳。

去哪裏?在這個閉鎖空間裏還能去哪裏?

我身體還沒忘了猛然回頭的反射動作,然而——

「一切的元兇就是那裏。那就是讓各種勢力聚集、混合、相互影響的未來之鑰,喔不,也許該說是楔子。存在任何可能性,同時也妨礙了任何可能性的發展,那裏就是這麼一個同時進行着促進和停滯的地點。不過呢,你們過去人大概聽不懂吧。」

聽着她低聲這麼說的我,在仍然敞開的校門前完成本日第二次通學。

這是我和春日、朝比奈學姐、長門、古泉、谷口和國木田等人共同生活,佔據我大半日常的空間。見到外人狂妄地侵入我的領域,教我怎能不氣?

那是空無一人,也沒人存在過的閉鎖空間,卻和春日的完全相反……

「就是被你們當作山寨的窮酸房間啊。」

「這……這是怎樣……?」

就是聽不懂,我也不想懂。

——因爲那間社團教室早就異空間化了。幾種不同的要素和力量互相傾軋抵銷,反而使那個地方變得很正常,也可說是處於一種飽和狀態——

「我真是得好好感謝佐佐木。要不是她,我還沒辦法成功把你帶來這裏呢,看來她還完全不知道自己只有這點用處而已。哎,別那麼生氣嘛,之後還有些非她不可的工作呢。在那之後我就會放她自由,到時候你們愛怎麼親熱我都不管。」

距離僅有十幾公分的校門內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空間。

那會是事實嗎?

藤原扭過頭來,眼神像是看着戰俘。

我奮力挺起直髮抖的膝蓋,追上他們。

然後,古泉曾說——

「少廢話。」

數秒前那片金星乍現的橘黃天空消失不見,被超自然的光線取代,輕柔婉約的淺色光芒覆蓋萬物。

即便長門不在,破關關鍵也許就藏在某個角落,或者是其他意想不到的發現——

在我眼前的,只有一成不變的校舍,以及間接照明般的暗褐色光芒從天而降。

這個動作也是白費力氣。

「……是陷阱嗎?」

「啊,麻煩開張收據給我。」

「橘京子。」

我知道自己從她身上得不到有用的答案。從她在一點兒也不熱的天氣裏流下的一渠汗水和胡亂揮甩的雙手,就能看出橘京子和我一樣,對眼前狀況反應不過來。

「啊……喔,咦?」

「……不,其實我……」

我瞠目結舌地驚呼。

「等什麼,走吧。」

藤原抬起頭。

藤原背對我含糊回答。

然而最讓我難堪的,就是我現在非得照着他的話去做不可。現在的我一籌莫展,如果一味留在這裏耍賴能改善問題也就算了,但我現在似乎不該那麼做。

就在日前佐佐木在咖啡廳約我見面時,被橘京子帶進的令人迷惑的世界裏。

我站在全無聲響的世界裏,剛剛聽見的運動社團聲已不復聞,這裏是個沒有鳥鳴山風的靜謐空間。

我一轉頭就見到藤原那陰鬱的邪面。要不是橘京子憂心忡忡地站在一旁,我砂鍋大的正拳早就招呼在那未來渾小子臉上。他該燒柱香慶幸我有着深不見底的自制力。

「還不快走,難道你想遮眼塞耳就地蹲下?要我揹着你走也可以喔,就當我免費送你的。」

天已昏暗,但運動社團似乎正收拾善後的聲音仍從校園裏傳來。

我拔腿就往校門跑,卻被柔和地推了回來。

天空——

我見過這種光。

已染上一層淡淡的暗褐色朦朧光暈。

我已是四面楚歌,看不到一絲反擊的曙光。

藤原彷彿是玩着單一路線的RPG遊戲,在我的校園中朝校舍門口悠哉地跨步前進,不檢查就打開沒上鎖的玻璃門,沒換鞋踩了進去。我跟在他背後,心裏滿是無名火。

換句話說——

「道個謝你就能滿足了嗎?」

「!」

「這可就難說了。」

我對這所高中的怨言的確不少。和車站之間的漫長上坡、看似於創校時就用光預算且難登大雅之堂的老舊校舍、裝不起空調、牆壁不甚穩固、冬不暖夏不涼。能說嘴的大概只有被山野綠林包圍的自然環境,還有尚能一賞的夜景光點。但是再怎麼爛,北高還是我的母校。

「明白自己的處境了嗎?」

下車後,應該就在我身後的佐佐木消失無蹤,計程車本身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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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涼宮春日系列 01卷 涼宮春日的憂鬱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12. 12解說

第二卷涼宮春日系列 02卷 涼宮春日的嘆息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三卷涼宮春日系列 03卷 涼宮春日的煩悶

  1. 01序曲
  2. 02涼宮春日的煩悶
  3. 03竹葉狂想曲
  4. 04神祕信號
  5. 05孤島症候羣
  6. 06後記

第四卷涼宮春日系列 04卷 涼宮春日的消失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尾聲
  10. 10後記

第五卷涼宮春日系列 05卷 涼宮春日的暴走

  1. 01插圖
  2. 02序章・夏天
  3. 03漫無止盡的八月
  4. 04序章・秋天
  5. 05射手座之日
  6. 06序章・冬天
  7. 07後記

第六卷涼宮春日系列 06卷 涼宮春日的動搖

  1. 01插圖
  2. 02Live Alive
  3. 03朝比奈實玖瑠的冒險Episode 00
  4. 04示愛怪客
  5. 05尋貓記
  6. 06朝比奈實玖瑠的憂鬱
  7. 07後記

第七卷涼宮春日系列 07卷 涼宮春日的陰謀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八卷涼宮春日系列 08卷 涼宮春日的憤慨

  1. 01插圖
  2. 02戴着「總編輯」臂章的惡魔
  3. 03後記

第九卷涼宮春日系列 09卷 涼宮春日的分裂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第十卷涼宮春日系列 涼宮春日劇場

  1. 01勇者春日
  2. 02宇宙海盜

第十一卷涼宮春日系列 10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前〉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4. 04第六章

第十二卷涼宮春日系列 11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後〉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正在閱讀
  4. 04第九章
  5. 05最終章
  6. 06尾聲
  7. 07後記

第十三卷涼宮春日系列 短篇

  1. 01數謎記

第十四卷涼宮春日系列 OFFICAL FANBOOK 涼宮春日的觀測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登場人物
  4. 04第二章 各卷詳解
  5. 05第三章 質疑應答
  6. 06第四章 原稿再錄
  7. 07第五章 座談雜談
  8. 08第六章 補足事項

第十五卷涼宮春日系列 12卷 涼宮春日的直覺

  1. 01插圖
  2. 02無釐數
  3. 03七大不可思議延長賽
  4. 04鶴屋學姐的挑戰
  5. 05後記

第十六卷涼宮春日系列 13卷 涼宮春日的劇場

  1. 01插圖
  2. 02act.1 奇幻篇
  3. 03act.2 銀河篇
  4. 04act.3 狂野之旅篇
  5. 05final act T逃篇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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