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1.6萬 字
α-11
已經星期五了啊。
總覺得這星期忙到不知道在忙什麼,明明只是春日召開招新考試再決定讓泰水一個人入團,卻讓我有過了兩週份人生的錯覺。看來自從我和那個未來怪客、橘京子、叫九曜的天蓋領域聯繫裝置和佐佐木這票人偶遇以來,我的心就飄忽不定。
說起來還真的很怪。那麼戲劇性的相遇之後就沒有任何下文,怎麼想都不對勁。照例來說我現在也該忙得七葷八素了,眼前卻是教人猜不透的風平浪靜。
該不會長門、古泉和朝比奈學姐此刻正在暗地裏流血流汗吧。讓春日平順過活是他們三方共通的目的兼手段,所以沒什麼好意外的,不過嘛……怎麼不通知我一聲呢,到現在還把我當外人嗎?還是說他們怕我輕舉妄動,不僅派不上用場還有成爲人質的風險……
胡思亂想、汗擦個沒完的我,終於抵達北高校舍樓梯口前,我機械式地打開自家鞋櫃。
「嗯?」
睽違已久的物體就擺在收放整齊的室內鞋上。
那是個印有某吉祥物角色的彩色信封,收信人就是我,而背面應當寫着寄信人的文字是——
『渡橋泰水』
一字不差。
且讓我回想個幾秒鐘。這種事我已碰過不少次,頭一回是朝倉,而她的目的是要讓我和閻王泡茶。再來是朝比奈學姐,而且是大人版,並在給我重大暗示後消失無蹤。下一次又是朝比奈(大),她要我執行一些不知所謂的指令,最後在新種未來人放話後告終。
總結以上悲慘經驗,我很明白鞋櫃裏的手寫訊息決不會是桃花源的入場券。
不過,我還是覺得這次也許會有別於前。對方是剛入團的新生,怎麼看都是個人畜無害、身高體格都不像高一的活潑天真女孩。從昨天的突襲訪問可以得見,她的確滿積極的。
「這封信……」
說不定能一償我的宿願。這會是學妹的真心告白嗎,我的春天終於來臨了嗎?
——從你我邂逅那天起,我就對你一見鍾情,所以我纔會爲了加入SOS團那麼拚命喔——
「別傻了我。」
這只是閒來無事喃喃個幾句而已,我實在找不出半點讓那個陽光學妹對我示愛的理由。
再說,我若是傻傻地赴了這樣的約,等着我的一定是乖離日常的驚異情節。能想起的臉只有兩張,這次會是哪一邊?是絕命危機還是絕美微笑呢?
「她對你沒有惡意。我推測——她還想幫你的忙。」
「不是。」
唉唉唉,渡橋泰水果然不是尋常人物。喔不,其實我早就有感覺了,她真的不太一樣。過於順利的情節背後一定有人爲操作,再怎麼荒誕無稽的小說皆好此道。
入團考試卷上應該有這一欄,但是我完全沒印象,是注意力都被她奇特的答案和名字吸走了嗎?
「是喔,是課業上的嗎?」
「是誰判斷暫時別跟我說比較好啊?統合思念體嗎?」
這時,我昂揚的腳步戛然而止。
時間來到班會前一景。
外星人嗎?
「那這封信……」
這隻能讓我聯想到令人懷念的朝倉事件嘛!可是我的本能還沒產生危機意識,一聲警報也沒響過。一大早被迫登山後不怎麼清澄的感覺告訴我,這比較接近朝比奈(大)的邀請函。基本上,我根本不相信我自己,但偶爾也該給我親愛的直覺一點機會對吧?
不愧是長門,似乎已立刻參透我用的代名詞指的是何許人也,但即便如此——
超能力者……看起來也不像。
最可靠的萬事通諮詢員不就在這兒嗎?
「看來你的上進心終於發芽了呢,阿虛。身爲團長,我很高興能提升團員的幹勁。那麼,那個問題你應該先自己想過了吧?」

那是長門自己的意思?對象還是我?
明知內幕的我將便當內容暫時拋開,對長門說道:
不過要我這麼想的前提只有一個,那就是沒看過鞋櫃裏的信。
那她是哪邊的手下?第一順位是……
「……找不到耶。」
「儘管去吧。」
春日說得沒錯,與其抱頭苦思不如直接向繫鈴人求解,更別提她的真意只有她自己知道。只要讓她開口一切就解決了,她是個小我一屆的率直少女,談起來應該不會多複雜,也不會演變成全武行。
這——該不會是某種天變異象的前兆吧。
特意補這一句不太像長門平時的作風,但在過問這點前,對未知事物的探求心先讓我開了口。
啊、是這樣啊。
先來個旁敲側擊。
「那不是有資料可查的問題。」
「長門。」
「這算是最接近的。」
「可以這麼想。」
「那跟照抄整本暑假作業的小學生有啥兩樣?這樣根本學不到東西喔。」
未來人?
「什麼?」
長門緩緩抬起了頭,將視線定位在我的臉部中央。
「這樣說也太武斷了吧,渡橋泰水不是普通學生嗎?」
「也不是數學。而且我想知道的不是解法,而是答案。」
我不禁低吟一聲,老實說我也有相同感受。
「不是。」
在鞋櫃前待久了只會增加目擊者,要是被春日或谷口撞見更是沒完沒了。
儘管無視她六點的約直接殺來也許不太禮貌,我還是得讓她知道我想把事情弄清楚。只要還有可能成爲刀下亡魂,我的破直覺就只是被馬桶沖走也不足惜的廢物。
不知怎地,我完全不覺得應該慶幸。當我不禁猜想這會不會是某種報復,打算一走了之的衝動就要突破極限時,纔想起救星還窩在口袋裏。
有可能嗎?
「呃,不用想那麼深啦,而且現在寫的人就是出題者。」
「推斷那比較可能產生正面結果的,是我自己。在時間、場合和限定空間之中,資訊的缺乏可能產生較佳效益。」
「我說春日啊。」
「她是什麼人?」
「好吧。」
這個答案讓我的精神嚇退了半步。
「恭請大師賜教。」
「北高裏不存在名爲渡橋泰水的學生。」
『下午六點請在社團教室和小女子一敘,一定喔!』
「是假名吧。她是僞裝成北高學生,專挑放學後入侵嗎?」
之後,我和問了什麼都只回答是或不是的長門告別,回到教室,午休結束的鐘聲緊接着響起。唉唉唉,最後我還是跟午飯無緣,等放學到社團教室再嗑吧。
「什麼事。」
長門從塞滿文字的頁面抬起臉,和我在對話中第一次對眼。那有如在黑糖上灑了金箔的眼眸有種神祕的吸引力。
「…………」
於是乎,我來到集中了一年級的校舍閒晃,四處窺探泰水的身影。
「現在還不能說。」
不存在?也就是,呃……我的腦袋開始分向運轉。
說歸說,萬事還是小心爲上——不是嗎?
「經過判斷,那樣比較好。」
這反射性的回答真是丟光了吐槽角色的臉,得好好反省。不過我至少分得清時間、地點和場合,而且我不是來和長門閒話家常的。現在最讓我驚愕的,就只有一點。
長門在老位子沉醉腿上書頁,對我的闖入一根睫毛也沒動過,告訴我日常狀態仍停滯於這個空間。若不知她是外星生命體的有機活體人造人,那麼在午休的社團教室中默默讀書的少女身上散發的沉謐氣息,應該是再普通也不過的現象。
「無所謂,只要能瞭解出題者的想法就夠了。」
那當然就是渡橋泰水捎來的非情書約見函。
前年度熟悉的走廊和教室光景,在一羣羣新生渲染下恍若隔世。即使全身上下不同的只有室內鞋顏色,窺視起其他學年的教室依然教人緊張。一年級的也因爲我這一間間打探的生面孔感到不適,紛紛投以觀賞珍獸的眼光。
「對,不是。也不是異世界人。」
「真是無聊。不管是小說還是評論,這篇文章寫了什麼、筆者作此文有何用意的問題,除非出題者就是筆者本身,否則根本沒人答得出來。就算有正確答案,在答案上打圈打叉都只是人類一時的想法或自以爲是罷了。那種題目應該改成『你看了這篇文章有何感想』,這樣纔算是個問題。」
我就是遍尋不着泰水。她那種矮個子應該很醒目啊,但我卻沒發現半個類似的人物,到學生餐廳繞了一圈也是無功而返,而我的飢腸也快頂不住了。之後我嘆了口氣咬緊牙根,在校園間四處徘徊,到頭來仍是白費工夫,不禁無奈望天。腳步停在中庭,眼睛盯著文藝社教室,大概只是碰巧吧。
我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廁所揭開信封,裏面有張撲克牌般的紙片,上頭疾筆寫了一句——
「那泰水只是個行動力超羣的怪女生嗎?還僞裝成北高學生。」
「去問筆者本人就好了呀!」
她用與腹式呼吸相距甚遠的細小聲音說:
我打開了那扇放學後纔會與春日一起打開的門,發現長門就在裏頭,而且別無他人。見到這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現象的我舉手打聲招呼,轉身準備投回被我冷落的便當盒懷抱,雙腳卻就地凍結。
「恩?」
感想實在有夠難下。如果硬要擠一句,大概是「搞什麼鬼」吧。
「什麼也不是。」
我將矛頭指向社團教室。我雖不認爲會有人特地把便當捧到社團教室享用,但也不無可能。糗,早知道就把便當一起帶來了。
春日的鼻尖颯然湊來,用輻射熱四散的壓迫性笑臉簡短地說一聲:
「如果查得到資料就快去查吧。」
「那就好辦啦,兩三下就能搞定。」
真的可以嗎?
「挑午休來真是失策。」
就這樣。
「那就是——」
「我現在有個不知道該怎麼選擇的問題。」
「那當然。」
「妳就當作是吧。」
長門看似興趣缺缺地瞥了一眼,直接了當地說:
她是個在春日的瘋狂入團考過關斬將,走路蹦蹦跳跳的超陽光新生。對於這位頭頂奔放捲髮,身穿鬆垮制服,還喜孜孜地完成社團雜役和網站改造訂單的稚氣少女,除了可愛兩字之外不抱有其他感想,可說是人人追求的理想社團學妹。我一定是腦子有病纔會覺得她有問題。
雖說對沒先跟泰水說一聲就把信給別人看感覺有些抱歉,不過老實說我也沒必要幫她顧慮那麼多。
「她是哪班的啊?」
「啊?是數學嗎?那就要看你知不知道該怎麼切入了。是什麼題目啊?」
一找到泰水就把她拉到清靜一點的地方吧,被人誤會也無所謂,我們的關係只是在同一社團認識的學長學妹,沒什麼好怕的。只是——
爲什麼?長門是不是第一次這樣語帶保留啊?
到了午休,我拋下谷口、國木田和便當盒展開行動。
「什麼嘛,是現代國文啊,不會早點說喔?就是說這篇文章的作者是抱着什麼心態下筆之類的意思吧?」
值得慶幸的是,春日教授的班會後講習的確在新團員敲定後終止,於是我和春日肩並着肩,以飛蟲撞上捕蠅紙的速度趕往早就空殼化的文藝社教室。這雖是喊膩也不奇怪的一貫作業,但我的心境已在新團員加入下多少有些改變。
然而,被春日再次砰然掀開的門後,只有女侍版朝比奈學姐,和疑似從午休就不曾動過半毫的書蟲長門兩張老面孔。至於身爲少數男性的我唯一可依靠的古泉尚未現身,我並不是那麼意外。他應該是被選爲哪個班級幹部,正在和其他女股長卿卿我我吧。要不是有這個鬼社團纏身,憑他的翩翩風範絕對能迷倒衆生。若想揹着我們來場電玩般的校園戀愛,也一定不會露出馬腳,說到底他可是手腕高明到讓人火大的SOS團第一公關呢。
當我拉回偏曲的思路,才發現——
「新人還沒來嗎?」
四處都沒見泰水那小不點兒。就算是從自己學校出發非得花點時間不可,涼宮春日大人對遲到的責任追究卻是比別人加倍嚴厲啊。
「啊……」
就像是爲自己的過失道歉似的,朝比奈學姐雙手合十地說:
「她今天好像有事請假。聽說是急着要辦一件攸關未來的人生大事,放學後來了一下就走了。」
不知學姐是怎麼解讀我輕彈的眉梢,語氣和動作都像個感情過剩的辯護律師。
「她看起來真的很急,道歉了好多好多次,好像真的很對不起我們的樣子,還說繼前一天早退之後今天直接缺席根本不配當個人,淚眼汪汪地看着我……啊啊……那真是……」
雙頰潮紅的學姐抱着自己左搖右扭,看來那時的泰水真的可愛到無力招架。
「她的眼睛真的好像小動物喔……!有、有夠可愛的……」
我看着學姐臨場感四溢的獨角戲,思索裏頭有何玄機。
泰水的確是約我今天下午六點在這裏碰面,企圖依然成謎。再說,在那之前她又該身居何方,在學校裏挖個洞躲起來,還是隨便找個社團虛晃時間?神祕少女泰水的行動果然夠神祕。
只要不引起春日反感就好了。
「我在午休去餐廳的路上也聽說了。」
春日一屁股坐上團長專用椅,將書包往地上隨手一擱。
聽說什麼?
「就是今天社團活動請假啊。她說都好不容易成爲正式團員了還盡不了團員的責任,像個含羞草鞠躬個不停,差點哭出來了說。」
怎麼這麼簡單就被妳遇到啦?想像那個陽光少女死命擺出低姿態的模樣之餘,我也埋怨起費了那麼大勁都找不到她的自己。
慣於早睡早起的老妹一大早就精神百倍,還使勁抱起不知被誰傳染賴牀毛病的三味線。
她是我在午休遍尋不着,被長門論定非此校學生的神祕少女,也是以可愛征服朝比奈學姐,春日不知該如何處置的頭號新團員——
在這黃昏和暗夜的過渡期,校舍和操場都鮮有人影,誰也沒碰上的我直接來到社團教室,打開了門。
「怎麼啦,古泉?」我問:「那該不會是真的是外星植物或毛地黃
㊟
吧?」
朝比奈學姐重重一點頭。
星期五。
「恕我失禮。」
那個剛剛好可放在窗框上的陶製窄口花瓶,插有一朵簡單優雅的美麗小花。
泰水就在被略顯昏暗的橘光充填的社團教室等着我。
「……啊……」
「那是剛剛泰水爲了請假賠罪帶來的。」
「啊?」春日的眉尖急速翹高。
先無視莫名其妙的謎語纔是上策。
當我們一同跨出校門,步下校園邊的坡道時,我決定把心一橫扯個畢生大謊。雖然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唐突,卻也想不出更好的藉口了。
昨天啊。既然泰水是先進門等我回家,那麼之後再上山,應該早就天黑了。如果是我們去了不少趟的鶴屋山(說起來附近也只有那座),就沒有任何人工照明,伸手不見五指。一個剛升高一的少女獨自在那種環境閒晃,也未免太危險了吧?
有人敲響了社團教室的門。
「我有東西忘在教室裏了,要趕快回去拿。」
「啊……」
「謝謝你來赴約,學長。」
「這並不是有毒植物,看起來像是某種蘭花,讓我有點好奇。沒什麼,只是想做個確認而已,我想我多半是猜錯了。」
然而,若要真正提振我的心境,在肉體上或精神上都需要更明確的刺激。既然如此,北高前的長坡和收音機體操也許有類似功效。話說我小學放暑假時,一蓋完收音機體操圖章就會立刻回家睡到中午,那麼只要不放長假,爬這段坡說不定還挺健康的。我當初爲什麼會把北高填進志願表啊?附近明明還有幾間不錯的市立高中啊。雖然爲時已晚,但我還是想把國三導師抓來問個清楚,真是被大學升學率之類的鬼話給騙慘了。
「是泰水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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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讓我這麼問。能夠從春日的團員招選中脫穎而出的人絕不是普通人,這個預感絕不會錯。
我說完就原地打轉,以競走般的速度開始爬坡,這時春日的喊聲從背後追來。
「其實啊……」
「好吧,就這樣。出題說要帶有看頭的東西來的也是我,那麼這朵花對泰水來說就是那樣吧。沒錯!像這種小地方也不放過,就是SOS團新人該有的心意。看來我的入團考試真的能確實選出符合入團資格的人才,只要做成標準出題範例供學弟妹瞻仰,就算我們畢了業也不用怕找不到合適的新生了呢。」
我不否認我的語氣有點裝模作樣,不過春日——
啜飲學姐奉上的不知名藥草茶之餘,我瞄了瞄手錶。
誰是淑女啊?喔,明天再向朝比奈學姐道個歉吧,就這麼辦。
其實我也是。信都在我口袋裏頭了,卻還在想她潛入SOS團到底要做什麼,說起來實在有點怪。
泰水的淘氣表情上漾着烤棉花糖般的柔滑笑容,開心地說:
泰水凝視着我,我的目光也沒從她身上挪開過。
「什麼啊,像你這種把課本擺學校的人,應該不會擔心忘記帶東西回家吧?」
「雖然不太可能啦,不過要是被人發現就慘了,我現在就衝回去拿。啊,你們先回去吧。那是超珍貴的A書喔,聽說是已經絕版禁賣的珍本,要是被沒收了,我下半輩子大概每天要給谷口磕三次響頭。爲了不變成谷口的奴隸,我說什麼都要把它拿回來。」
也就是說,春日對泰水的評價相當複雜,還理不出個答案。看得出來,她不像朝比奈學姐那般單純,確實感覺到了某些不尋常。
「今天不是有很重要的事嗎?昨天晚上還要人家早點叫你起牀耶,說不叫就不會再陪人家打電動了,纔不要咧。」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我相信你會這麼做,也想相信之後發生的事。」
「我說阿虛啊,我既不是那麼不懂人情事故的人,也沒那麼愛挖人家的祕密。再說她進入SOS團之後也沒有後悔想退出的跡象,應該是真的臨時有什麼抗拒不了的事要做吧。用寬大包容的心對待每一個團員也是我的原則呢。」
古泉手託下巴,用觀賞外星食肉植物般的眼神檢視那朵花和細瘦的花瓶。
老妹大清早的飛身撲殺,應該能歸類到最差勁的起牀法那個類別裏吧。即便睡眠時間充足得可以,但在明知目的地卻有如迴圈的夢中無盡徘徊時被強迫回魂,身體仍然疲憊不堪,完全沒有休息到的感覺,反而更累。
這場抗戰在安裝了最新免費防毒程式後終於告一段落,而提醒學生離校的柔和輕音樂也開始在校內各擴音器間迴盪。
「嗨,各位好,抱歉我來晚了。」
我高漲的氣勢似乎只持續到睡着那一刻。
春日轉過頭去,上下打量着花。
我用準備好的臺詞小小賣個關子。
「妳有問她爲什麼嗎?」
真是有種罪惡感,應該編個更好的理由的。
「諸多雜事跟着春天一起到來,實在很累人呢。今年學生會長主持了不少和教師們統整意見的會,雖然不一定得參加,一旦扯到文藝性社團的統廢議題,我就非出面不可了。」
我的目光掃過啞然的春日、錯愕的朝比奈學姐,最後停在長門眼上。她似乎微微點了頭,就目視看來大概是千分之一毫米爲單位吧。
明白多說無益後,我把書包擺上長桌,坐上平時那張鋼管椅。這時,我才發現社團教室內的景色有處不同。
「在淑女面前說什麼A書啊!白癡虛!」
我看着老妹那張會被懷疑是不是小六生的幼齒臉蛋,和被抱得怪模怪樣的三味線打呵欠的樣子,意識緩緩明晰起來。昨晚和佐佐木電話對談的概要,逐漸在經睡眠整頓過的腦裏顯影。
平時的確如此,現在也是這樣,但我需要一個矇得過春日的藉口。
泰水的答覆是聲輕笑。
「啊!慘了!」
春日一邊戳着空下的茶杯一邊說,看得朝比乃學姐趕忙泡起茶來。春日這回想喝的似乎是普通的茶。
什麼?
「所以我現在要回教室去了,來回應該很花時間,不用等我了。」
剛剛?那我怎麼沒遇見她?算了,這不重要。
泰水蓬鬆的頭髮搖了兩晃。微笑髮夾成了滿面甜笑,應該是視角錯覺吧。
不知過了多久——
走在前頭的春日和朝比奈學姐站定回頭,長門和古泉的腳步更是停得分秒不差,看來——哎,知道就好。
另一方面,朝比奈學姐的心情出奇地好,人在雲端似的,煮茶的腳步比平時更輕盈,精神也更集中,看來能找到一個開朗活潑又率真的同性後輩,真的讓她開心得無可自拔。
至少讓我作完夢再出招嘛,我親愛的老妹。
「非也非也。」
「妳找我做什麼?」
離泰水指定的下午六點還有段時間,是該爲了在社團活動結束後自然地回到這裏想點法子了。這時——
其後,長門繼續埋首於分上下集的厚重寫實小說,朝比奈學姐端着不知上哪兒弄來的特殊風味茶品在我等之間流轉,春日則是一股腦兒地打理着新生SOS團網頁。附帶一提,春日的第一件網路工作,就是將佔了半面留言板的洗板地雷位址一個不留地點開,最後讓瀏覽器掛點。
怎麼這個原則在我身上好像發揮得不怎麼完整啊?
「之後會發生什麼?」
被語帶好奇地問起的,果然又是泰水帶來的那朵小花。
「我也不知道。」
長門正好在這時闔上書本,所有人也以此爲信號,各自準備打道回府。只有我是在演戲做不在場證明吧,不先清空這裏,和泰水的對手戲也開不了場。
「沒看過耶,這是泰水拿來的?」
朝比奈學姐察覺了我的視線,以現搗麻糬般柔軟的語調說:
「我是把谷口借我的A書忘在抽屜裏了啦。」
現在大約是下午五點半。
「喔?真想不到。」
春日環抱雙臂,看着花說:
古泉頂着一張有如粉刺藥膏廣告模特兒般的清爽笑容登場了。
「阿~虛~」
(注:二年或多年生草本植物,花似吊鐘,全株有毒,可提煉爲強心劑)
團長桌後的窗沿上多了個陌生的物體。
即便沒人問起,但古泉一進門就邀功,然後無視象棋盤面地將書包擺在桌上,步向窗邊。
「啊,對。」
「……嗯~」
「她說她覺得這朵花很特別,所以就帶來了,好像是昨天先走之後到附近山裏採的。還說那絕對很稀奇,一定要擺在社團教室裏,然後就像寶物一樣交給我了……」
難得的週末雖值得慶賀,但我逐漸濾去睡意的腦漿,仍記得有件足以左右我和SOS團命運的大事正等着我放學後去處理。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說了啥,不過今天對我而言的確很特別。不是爲了學校,也不是爲了SOS團,而是要在放學後離開北高,和佐佐木以及她的怪跟班見面。
睡眼惺忪的我在牀上坐起,一旁的三味線仍事不關己地頭貼着枕頭咕咕打呼。如果牠睡在被窩裏或上面,現在也成了老妹的犧牲品吧,不過此時不是感嘆貓比人更有遠見的時候,穿着睡衣的我乖乖下牀。
他從制服外套口袋中掏出手機對花喀嚓喀嚓地猛拍,好不容易甘心後又按了按手機,似乎把照片傳到了某處。
我可不敢說,春日流SOS團測驗也要到我們畢業以後纔會生效吧。現在的入團資格只落在能在春日的消去法中倖存到最後的人身上,而春日看起來也不是真心想招收新人。坦白講,我根本不認爲春日是真心歡迎泰水入團。就憑這一年來的相處心得,我已經練就從眉眼角度瞬間判讀她心中想法的工夫。她本來就是情緒全寫在臉上的人,而我和她的交情又足以看穿她的表情,所以我的春日觀察術提出的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猶疑。
古泉讓手機滑進口袋,擺出安撫式的笑容。
「可是,一定很快就會知道了。」
「這瓶花是誰送的呢?」
說起來我和春日,更不用說長門和古泉,對她而言都稱不上是個稱職的學弟妹,也不會有那種可能。在蠻橫的春日團長、木頭人長門和總愛獻些表面殷勤的古泉包圍下,她根本沒有擺出學姐架勢的餘地,就連我也常忘記她已是個三年級生。儘管學姐可愛到還像國中生,但泰水的稚氣卻比她更重,又小了兩學年,在她眼中一定更爲特別。看着學姐既期待又陶然地想着明天該教泰水衝怎樣的茶,我心中的淤泥便一層層地消解,但我仍不能只顧盯着SOS團吉祥物女郎看。
和藤原做個了斷。
這個未來人回到過去和九曜跟橘京子結夥究竟所爲何事?
和周防九曜做個了斷。
這個外星生命體爲何要癱瘓長門?
和橘京子做個了斷。
這個曾綁架朝比奈學姐,尊敬古泉的近無害三流超能力者,是否真想推舉佐佐木爲神?
我狹隘的腦袋裏還有其他問題。
喜綠學姐是真想完全不插手,即便天蓋領域想取代資訊統合思念體,也會貫徹她旁觀者的立場?
暫時復活了的朝倉涼子會坐視事態如此演變?
我再也見不到數度帶我回到過去的朝比奈(大)了?
古泉的勢力圈會有何動作?多丸兄弟、森小姐、新川先生又會怎麼辦?
「天曉得——」
我乾啞地發出無意義的語詞。
今天的確會有所變化,前所未有的大事一定就在放學後等着我。希望今天就解決個十之八九,還能在晚上泡澡時心曠神怡地哼着記得零零落落的西洋歌曲。喔不,我一定要這麼做。
如果不在今天搞定,我一定會積憂成疾,還要過着獨自在社團教室裏乾等的二年級新生活。
我的地盤豈能被他們搶走。
去年課間後腦勺那一撞,使我體內的歪曲齒輪與她從此契合。命運?這種詞就扔進中子星去吧。那只是春日有所期盼,而我也那麼希望,最後造成了「現在」這個結果。
管他過去還是未來,現在我最該守住的就是現在這個現實,而不是未知的未來或外星常識。有意見就直接來找我談吧,寄信或簡訊也行,只要主意比我的好,我都會毫不忌諱地大大參考。
不過有一點絕不能忘,那就是決定權仍操之在我。無論是哪位智者的論文還是天才的意見,只要被我打回票就完全沒得談。
想讓我聽進去,就要有古泉級的金舌、長門級的信賴度或是春日級的蠻橫纔行。
是從棒球大賽開始的嗎,還是孤島之旅、玩到翻的暑假、和電研社的遊戲對戰?難道是在無可奈何的電影拍攝過程中感到了彼此的聯繫?或是幫助輕音社、聖誕節前我的住院事件、寒假的雪山遇難、文藝社vs學生會——
「對於你所處的未來世界,在下只能全憑想像。不過,對於以燃燒石油的內燃機來獲得動力的交通工具,你是不是不太熟悉呢?」
橘京子重複着「對呀」、「是喔」、「嗯」、「這樣啊」等應付性回答,會挑到這樣一個愛聊的司機只是運氣問題吧。還以爲橘京子會安排自家組織的司機,不過她們的財政狀況恐怕不像古泉的「機關」那樣寬裕,上咖啡廳還要打收據呢。話說回來,這位司機的聲音和故事好像似曾相識,但我懶得想那麼多,把注意力灌注在挾我而坐的兩人身上。
藤原面頰一抽,說:
「不熟悉又怎麼樣?」
「愛怎麼期許就怎麼期許。」
「應該吧。」
現在該想的,得以眼前的佐佐木和隨侍其左右的同夥爲先。
「你也想讓事情快點結束吧?那按照既定事項來做會比較好喔。」
那麼——
「這是什麼陷阱嗎?」
「在下是很樂見科技向上發展的,未來自然有屬於未來的希望。這個時代的世界還有許多難題有待處理,在下也期盼那些過去的愚行已在你們的時代獲得消解。人類是渴望學習、一再學習的生命體,在下對於人類毀滅性的思想或技術能被高度科學輕鬆解決,依然抱持樂觀態度。怎麼樣呢,藤原先生?如果過去人心裏有這樣的期許,會讓你的看法改善一點嗎。」
「我已經叫計程車了,趕快出發吧。啊、還有,謝謝你來赴約。」
——他有個熱愛科學化學、滿口專有名詞的兒子。雖曾試着讓他上補習班,卻被他嫌程度過低,只去了兩三天,讓他很傷腦筋。現在請了個住在附近的高中生當家教,但學校成績仍不見好轉。不過他就是愛念書愛得不得了,一有空就會在簿子上寫式子或筆記,但只怕那是單純的塗鴉。而那位家教也是採放任主義,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算了,要懷疑還早得很。我還有佐佐木能靠,敵軍標記釘在藤原一人身上即可。九曜缺席也好,至少不必擔心朝倉突然再度復活。呃,該說是三度復活吧。
「給我閉嘴。」
人在副駕駛座上而必須陪司機哈拉的橘京子不吝應對,健談的司機也因爲有了對象而邊開邊講。
佐佐木直爽地說:
「你說現在是既定事項,但你卻不知有何涵義,只知道行動計劃的概略是在今天這時候一定要把我們送進北高。至於會見到誰、會發生什麼事,你一概不知,只知道這是既定過去如此一個單純的理由,所以你纔不想回答,不是嗎?」
……聽見他的話還是那麼尖酸,我也放心不少,這樣就能毫不客氣地把氣全都出在他頭上了。
藤原如是說。
我對直愣愣地凝視前方的藤原問:
佐佐木也需要去嗎?
藤原竟搶在我回嘴前開口。
橘京子動作僵硬地領着隊伍,像個新上任的車掌小姐。
(注:製作於西元前196年的黑色大理石碑,於1799年由法國人於埃及港都羅賽塔發現,其上刻有埃及象形文、埃及通俗文、古希臘文三版本的埃及國王托勒密五世詔書,成爲解讀失傳語言的關鍵)
藤原答得很冷,還擺出別多問、我不想回答的臉。
「禁止事項……應該不是吧。」
不管是春日還是佐佐木,如果更能製造一些讓男性切入的空間——不過我老早就不這麼想了。我一定是染上了某種蛾類趨光性之類的習性,纔會在她們身上感到某種難以言喻且說不出口的超性別詭異吸引力。
「是啊。」
現下我最需要談的對象就是她,長門的問題也是重點。該不會只是肉眼看不到,其實她就在我身邊吧?也許是見我一臉疑慮,佐佐木跟着回答:
「只要情況需要,不管在哪裏她都會出現,和任何人的意願無關。哼,真羨慕外星人能這麼自在。可能的話,我也不希望和她再有牽連。地球並不屬於外星人或你們這些過去人,你們在我們的時代只是等同於隨處可見的生物化石,想丟還怕找不到垃圾場呢。」
「是喔。」
自顧自地聊起天來。
「在下是好奇才問的。藤原先生,你是不是不喜歡汽車啊?」
司機強忍着呵欠說。
車子瀰漫着淤沉的氣氛跑了一會兒,司機卻對這細微的變化好像不怎麼在乎——
看來邂逅春日、被她拉進只有長門一人的文藝社教室之後,我的眼睛構造就異於常人了。雖然性向應該沒變,但是我對自己也不算有多瞭解,這方面再交給古泉或國木田分析吧。
「請問要到哪裏?」
猶豫般的短暫沉默後——
只是有一點得奉勸各位,如果你有那種自信或覺悟,還是先以自己的故事爲重的好,說不定外星人、未來人、超能力者和異世界人就在你身邊呢。
橘京子從旁探出頭來,鑽進我和藤原視線中的殺意光束之間。
儘管她還有拉着我的手或領帶東奔西跑的力氣,但她已經不是隻隨時會噴射全身武器的刺蝟了。
「不怎麼樣啊。」
「是這樣嗎?」
「嗯——」佐佐木搓搓下巴:「既定事項啊。所以說我們四個一起搭計程車前往北高,對未來是個必須發生的歷史事實囉?」
「這纔不是陷阱,只是爲了做確認。我也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只知道要這麼做而已。這是預定,也是結果。」
「只要有需要,她遲早會來。」
相信自己是世界第一的傢伙就洗好脖子儘管現身吧。
長門的缺席就到今天爲止了。要是見不到總是端坐在社團教室角落靜靜看書的嬌小團員,就沒有半點參加SOS團社團活動的感覺。我們就是一個這麼緊密的共同體,誰也缺不得。只要回想去年種種就夠解釋了,我、朝比奈學姐和長門之所以會被捲入各種光怪陸離的大小事之中,也都是因爲這層關係。連矇在鼓裏的春日,也擁有根深柢固的團隊意識。你問我爲什麼?我也答不出來。
「……是啊。」
雖只是又沉又靜的幾個字,卻莫名地有震撼力,對橘京子更是有效。她臉色慘白地縮回座位,低頭不語。
踏進校門、在上課鐘響前進教室就座的過程仍舊與平時無異,依然在悠悠日常的範疇之內。
「哎呀,我家小鬼也在今年春天升上小學六年級了說。他超愛念書,愛到讓我懷疑是不是抱錯小孩了呢。」
「『容器』又是什麼,之前都沒提過吧?」
橘京子在這時從副駕駛座轉過身來。
「就是因爲有,她纔會在這裏。」
「我也這麼覺得。」
「那個,那個——」
「呵呵,爲了未來人的既定事項忙東忙西的經驗,你也有過不少吧?這也只是其中一項而已。」
「你們都是高中生嗎?年輕真好啊——」
一到放學,春日敷衍了我幾句就衝出教室,大概是想用越野賽跑下坡訓練的速度,把朝比奈學姐拖進長門家吧。
佐佐木接着開口:
藤原保持緘默。
「應該不需要每件事都弄得這麼繁雜纔對。不過……哼,這也是既定事項,不必爲了這點細節冒險。」
這對男女各是身形嬌小、態度拘謹、自稱超能力者的橘京子,以及身材高r、目中無人、面無表情的未來人藤原。再加上佐佐木,等待我的就只有這三個人。
趕緊把事情清理清理,讓長門從那個蠢任務中解脫吧。這應該是一帖專治春日和長門,只有我能調配的特效藥吧。
藤原咯咯輕笑。
爲什麼需要到北高去?又要去北高的哪裏?文藝社教室可沒人在喔。
「在下聯絡不到九曜,目前行蹤不明。其實這也不是多令人意外的事,一直等下去也不知道該等到何時,乾脆就不管她吧。反正她一定會在必要時出現的,這點在下敢保證。」
「縣立北高中,謝謝。」
擔心別人之前還是得先秤秤自己有幾兩重。這只是我小小的不負責忠告,要是有個萬一請自行負責。
計程車在我不住牢騷時出發,四人同搭一車,前往相同地點。一開始就說清楚,讓我在北高等你們來不就好了?
佐佐木皺眉瞪視藤原的側臉,而該名未來人仍是一派無事,使我發現自己暴露於動盪的氣氛之中。
那九曜呢?她不是你們最得力的幫手嗎?
「怎麼又要回去啦?」
唉,也許以上皆是吧。曾幾何時,春日已和一年前的她大不相同。姑且不提身體的成長,精神面也或許還留有幾分當時的氣勢,然而就算我的洞察力比科隆羣島象龜全力衝刺的動感還鈍,也看得出她已一階一階確實向上邁進。
長門病情以外的事,在春日眼中都像重播動畫的預告一樣毫無價值。在課堂上她不是喀喀咬着自動筆尾,就是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時,在黑板上寫下想讓人找塊羅賽塔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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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不明字串,精神簡直渙散到星幽界去了。班上同學對春日的怪異行徑只是冷眼漠視,看來春日完全活出自我風格也不是全無好處。不管好不好,成績自然會說話。
她看着我說:
聽橘京子這麼說,我才知道今天的目的地。
「她一定會來的。」
「嗨。」
我將問題轉向藤原。
佐佐木回擊:
「那麼,請跟我來吧。」
不過因長門連日缺席而心浮氣躁的正後方居民可就不算了。
那副總是瞧不起人的表情似乎略爲僵硬,說嚴肅也不像,倒是有點緊張或苦惱的樣子,輕蔑的冷笑已從嘴邊消散。
現在這樣,還真讓我有些孤寂。
我就是這麼想的。
不過,這應該是長門康復前的短暫現象。
「創造未來的就是你們這種期許,還有你們過去人的天真。其他……呵,又是禁止事項啊。不過就算不是,我也沒寬宏到會告訴你們。」
「真不簡單,要不是有這等見地,妳也不會被我們選爲『容器』。佐佐木,我再次對妳的資格感到肯定,妳是這宇宙唯一的進化之鑰,遠勝於涼宮春日。妳應該很快就會體認到了吧,喔不,也許連那種時間也不會有。」
藤原眼帶煞氣地轉向佐佐木。
見到她鞠躬哈腰到露出髮旋,我對她實在擠不出一點兒怒氣,看來她的組織真的很缺乏外交人才。等等,該不會她其實才是最高竿的吧?
佐佐木揮着一隻手,迎接違規停車、總是在站前公園和人見面的我。她的笑容還是像日前那樣沉穩,似乎忍着不說話糗我的獨特表情多年不變,至於只要閉嘴微笑就不會破功的面容,倒是和春日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看起來相當緊張,在計程車搭乘處敲車門的手也很不自然。想不到的是,那好像真的是輛等客人上門的民營計程車,司機用體育報蓋着臉打盹。連敲了好幾下,司機伯伯才終於睜眼打開後座車門,佐佐木、我、藤原接連上車,橘京子坐上副駕駛座。
簡短應答後,藤原便化成雕像無聲無息,像只沒有魔法就啼不了的木雞。
藤原以吐痰似的語調說。
「九曜怎麼不在啊?」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對我冷淡到極點的藤原說:
「其實你已經毫無用處了。只是違背既定事項並不明智,我也想將其保留至最小限度,所以纔會找你過來。你就安分地作個唯一能見證這一切的過去人,盡情享受旁觀者的立場吧。」
我真的完全被看扁到連渣都不剩了,反擊一下也不爲過吧。
「喂,藤原,你想讓自己的未來變成怎樣啊?」
沉默。
「我看那只是白費心機吧。」
我回顧着第一次不可思議搜尋之旅時朝比奈學姐的說明。
「時間就像是一張張靜止畫,縱使未來想幹涉過去,那也頂多是想在其中一張早就定稿的時間裏加點塗鴉,和未來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沉默。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你想改變什麼,不過你口口聲聲說着既定事項,就代表你不管在這個時代做了——」
「閉嘴。」
尖銳的聲音帶着殺氣騰騰的眼神刺進耳裏。
「過去人,你最好給我乖乖閉嘴。要是膽敢再囂張半句,小心我的禁止事項不再禁止。」
聲音冷得悚然,不像是開玩笑,我看來的確踩中他的地雷。
可笑的是,我凍結的心臟正鳴放着危機感。
要不是佐佐木隱隱輕拉我的衣袖要我作罷,我可能會就此被藤原牽着走。Thank you for telling me,佐佐木!
要是司機聽見後座三人組的危險對話,造成第三者沒必要的質疑——看來是我多操心了,司機正單方面對隨和地扮演忠實聽衆的橘京子大聊育兒經。

我雖有些同情,但她仍是SOS團水火不容的敵人。假如這項看法漸被沖淡,那也絕不是受到籠絡,而是她的爲人能在短期間讓我改觀的緣故,佐佐木毫不將她視爲威脅更是參考要點。我相信佐佐木的IQ、EQ都遠勝於我,還有雙識人的眼睛。只要她在我身邊,事態應該不會惡化。
我的想法在這時還是對的。
「我們走吧。」
「廢話。」
藤原的話近在耳邊。
當我下定決心付諸暴力時,藤原卻以預料中事的語氣說:
「這……!」
更何況藤原還是我的敵人,爲何我非得當他的跟屁蟲不可?我的怒火無限竄升,理由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妳也知道我會被帶來這裏嗎?」
這麼說來,這都是藤原寫的劇本,而且在幕後張羅的恐怕就是九曜。
在佐佐木製閉鎖空間裏的人就只有藤原、橘京子和我三個,周防九曜的不在場也不足以使我放心。長時間受到超常現象轟炸的我所培養的直覺指出,她一定就在附近,只是看不見而已。她必定潛伏在這個被微光包覆的校舍裏,靜待最最巧妙的登場時機。
這裏是佐佐木的閉鎖空間,古泉闖不進來,而長門仍臥病在牀,春日和朝比奈學姐也不可能拋下長門瀟灑登場。最慘的是,重點人物佐佐木還不在我身邊。上次在咖啡廳裏的經驗已告訴我,佐佐木應該無法影響自己創造的空間。
明白藤原的目的和手段之前,無論這是不是陷阱,我都只能先跳再說。
「我們連最終目的地都還沒到呢。來,快走吧。爲了了結這一切,同時也爲了我們的未來。」
但是,爲什麼?那間房裏究竟會有什麼?
藤原的側臉不懷好意。
我差點沒忘了這裏不只有藤原。
「這裏已經不是你的世界了,這裏的現實和常識和你所知的大大不同。」
話說回來,爲什麼各路人馬都對我們的社團教室那麼執着啊?獨守陷入廢社危機的文藝社的長門、佔據該社的春日、我在聖誕節前改變的世界中到達的最終目的地、從書頁間滑落的書籤、舊型電腦、湊齊的鑰匙、ENTER鍵、回到過去的我所來到的夏夜、七月七日。
藤原的話聲從背後投來。
我使勁逼出一聲嗚吟。
和春日一起被困時一樣,面前有道軟質的牆擋着,那隻代表一件事——憑我一己之力根本離不開這裏。
用膝蓋想也知道,那傢伙的視線正射向文藝社社團教室的所在。
去就去,不准你小看我們的地盤,文藝社兼SOS團的社團教室。那裏是我們日常生活的重要空間,無論何時,只要去到那裏就會有轉機。
「你應該知道吧。」
藤原和橘京子已在校園內恣意漫步,一副不管我跟不跟來的樣子。去你的,少把我當空氣。那個房間是屬於我們的地盤,是我們SOS團全員的歸屬,豈能讓他人捷足先登。
藤原一馬當先地踏進校內,橘京子也怯生生地將腳伸進他校領地。仰望着見慣的校舍自然進門的我,卻在幾步後站住了腳。
計程車在北高門前停下,打開後車門,橘京子跟着付帳。
去哪裏?在這個閉鎖空間裏還能去哪裏?
我身體還沒忘了猛然回頭的反射動作,然而——
「一切的元兇就是那裏。那就是讓各種勢力聚集、混合、相互影響的未來之鑰,喔不,也許該說是楔子。存在任何可能性,同時也妨礙了任何可能性的發展,那裏就是這麼一個同時進行着促進和停滯的地點。不過呢,你們過去人大概聽不懂吧。」
聽着她低聲這麼說的我,在仍然敞開的校門前完成本日第二次通學。
這是我和春日、朝比奈學姐、長門、古泉、谷口和國木田等人共同生活,佔據我大半日常的空間。見到外人狂妄地侵入我的領域,教我怎能不氣?
那是空無一人,也沒人存在過的閉鎖空間,卻和春日的完全相反……
「就是被你們當作山寨的窮酸房間啊。」
「這……這是怎樣……?」
就是聽不懂,我也不想懂。
——因爲那間社團教室早就異空間化了。幾種不同的要素和力量互相傾軋抵銷,反而使那個地方變得很正常,也可說是處於一種飽和狀態——
「我真是得好好感謝佐佐木。要不是她,我還沒辦法成功把你帶來這裏呢,看來她還完全不知道自己只有這點用處而已。哎,別那麼生氣嘛,之後還有些非她不可的工作呢。在那之後我就會放她自由,到時候你們愛怎麼親熱我都不管。」
距離僅有十幾公分的校門內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空間。
那會是事實嗎?
藤原扭過頭來,眼神像是看着戰俘。
我奮力挺起直髮抖的膝蓋,追上他們。
然後,古泉曾說——
「少廢話。」
數秒前那片金星乍現的橘黃天空消失不見,被超自然的光線取代,輕柔婉約的淺色光芒覆蓋萬物。
即便長門不在,破關關鍵也許就藏在某個角落,或者是其他意想不到的發現——
在我眼前的,只有一成不變的校舍,以及間接照明般的暗褐色光芒從天而降。
這個動作也是白費力氣。
「……是陷阱嗎?」
「啊,麻煩開張收據給我。」
「橘京子。」
我知道自己從她身上得不到有用的答案。從她在一點兒也不熱的天氣裏流下的一渠汗水和胡亂揮甩的雙手,就能看出橘京子和我一樣,對眼前狀況反應不過來。
「啊……喔,咦?」
「……不,其實我……」
我瞠目結舌地驚呼。
「等什麼,走吧。」
藤原抬起頭。
藤原背對我含糊回答。
然而最讓我難堪的,就是我現在非得照着他的話去做不可。現在的我一籌莫展,如果一味留在這裏耍賴能改善問題也就算了,但我現在似乎不該那麼做。
就在日前佐佐木在咖啡廳約我見面時,被橘京子帶進的令人迷惑的世界裏。
我站在全無聲響的世界裏,剛剛聽見的運動社團聲已不復聞,這裏是個沒有鳥鳴山風的靜謐空間。
我一轉頭就見到藤原那陰鬱的邪面。要不是橘京子憂心忡忡地站在一旁,我砂鍋大的正拳早就招呼在那未來渾小子臉上。他該燒柱香慶幸我有着深不見底的自制力。
「還不快走,難道你想遮眼塞耳就地蹲下?要我揹着你走也可以喔,就當我免費送你的。」
天已昏暗,但運動社團似乎正收拾善後的聲音仍從校園裏傳來。
我拔腿就往校門跑,卻被柔和地推了回來。
天空——
我見過這種光。
已染上一層淡淡的暗褐色朦朧光暈。
我已是四面楚歌,看不到一絲反擊的曙光。
藤原彷彿是玩着單一路線的RPG遊戲,在我的校園中朝校舍門口悠哉地跨步前進,不檢查就打開沒上鎖的玻璃門,沒換鞋踩了進去。我跟在他背後,心裏滿是無名火。
換句話說——
「道個謝你就能滿足了嗎?」
「!」
「這可就難說了。」
我對這所高中的怨言的確不少。和車站之間的漫長上坡、看似於創校時就用光預算且難登大雅之堂的老舊校舍、裝不起空調、牆壁不甚穩固、冬不暖夏不涼。能說嘴的大概只有被山野綠林包圍的自然環境,還有尚能一賞的夜景光點。但是再怎麼爛,北高還是我的母校。
「明白自己的處境了嗎?」
下車後,應該就在我身後的佐佐木消失無蹤,計程車本身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