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無止盡的八月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2.8萬 字
好像怪怪的。
我察覺不太對勁,是在於蘭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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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後的盛夏某一天。
(注:日本盂蘭盆會類似我國的中元普渡,舉行的日期和活動是因地制宜,但多是在八月十五日前後舉行盛會。)
當時,我人正坐在家裏的客廳,有一搭沒一搭地看着電視臺轉播我沒啥興趣的高中棒球賽。這都要怪我自己,沒事幹嘛在中午前就睡醒。儘管閒得發慌,我還是沒有力氣去面對那堆暑假作業小山。繼續百無聊賴地看電視打發時間。
電視上播出的,是和我無緣也沒份的縣際大賽,但基於同情弱者的心態,我不自覺的聲援起以7比0節節落敗的那一方。沒來由的,我突然有個預感,覺得春日又在蠢蠢欲動了。
我有好一陣子沒見到春日。因爲我帶老妹遠征老媽的鄉下孃家避暑兼掃墓,昨日纔剛凱旋歸來。這是我們家年年少不了的行程,況且暑假期間,我和SOS團的成員們本來就沒什麼機會碰面,沒見到春日也是理所當然。再說暑假頭一天,我們捨命陪君子到怪怪的孤島、淌怪怪的渾水的SOS團夏日合宿活動早就謝幕了。就算春日再愛搞怪,也不至於搞出小旅行第二彈吧。今年夏天有那麼一次回憶就夠她回味的了。
「話再說回來……」
就在我自言自語時,不知是什麼原因,我那支無聲無息的手機,突然——真的是突然——手機吊飾不小心被我的手指勾到身邊來的當兒,發生了一件事,讓我開始懷疑是否有人在我家裝了針孔攝影機。
就在這個只能說是分毫不差的湊巧時機,我的手機忽然響起了來電的鈴聲。搞不好我有預知能力喔!——這念頭在我的腦海閃過,旋即又被我搖頭否認。太蠢了。
「她又想幹嘛?」
來電號碼顯示的,正是涼宮春日的手機號碼。
我讓手機響了三巡之後,才慢條斯理地按下通話鈕。而且我早已料到春日會說什麼,我對這樣的自己也感到很訝異。
『你今天閒閒沒事吧?』
這是春日蹦出的頭一句。
『兩點正,全體在車站前面集合。一定要來喔!』
她一說完就掛斷。既沒有季節性的寒暄,也沒有家常性的問候,甚至沒有確認接手機的人是不是我。最重要的是,她怎麼知道我今天閒着沒事幹?別看我這樣,我好歹……算了,我今天也確實沒什麼事要做。
手機再度響起。
『幹嘛?』
『我忘了交代你要帶什麼東西。』
接着她就像連珠炮似的,快速交代完畢。
開着冷氣,門窗緊閉的屋內,不時從牆上流泄出油蟬的大合唱。
「阿虛!看到沒有?你被古泉追過去了!踩快一點!再快、再快,追上去!」
「真是萬幸。」
這傢伙好像並沒有換氣,直接潛到池底去匍匐潛行。她讓水珠不斷從貼在臉頰上的短髮滴落,同時默默地守在終點等候我們抵達。不消說,吊車尾的當然是朝比奈學姐。她時而要站起來換氣,時而要將漂到身旁的海灘球丟回去,自然花了相當於長門十倍左右的時間才抵達對岸。抵達時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
掛斷了。
(注:5W即What(什麼)、When(在何時)、Where(在哪裏)、Why(爲什麼)、Who(誰);1H即How(如何做))
「沒事……」
我丟開手機,歪頭思索起來。這是怎麼回事?這種像是延續夢境般的奇異感覺又是什麼?
汗水朦朧了我的視線,我只隱約看到朝比奈學姐側坐在古泉的腳踏車後座,含蓄地對我揮手致意。爲什麼古泉可以載佳人,我卻得載怪人?我幾乎要認爲,不公平這個詞彙就是源於我目前的狀況!
會來這種游泳池戲水的高中生多是無處可去的無聊人士,也就是我們。其它人清一色就是小朋友和他們的爸媽——尤其是媽媽們。我一看到游泳池內淨是帶着游泳圈,年紀只有個位數的小鬼頭,頓時就什麼幹勁都沒了。看來唯一能讓我的視神經充分獲得享受的人,就只有朝比奈學姐。
「時光稍縱即逝,想到就要馬上行動!這可是一生唯有一次的高一暑假耶!」
(注:「Who done it」的略稱)
最後一個出現在集合地點的人是我。我已經比預定時間早到十五分鐘了耶。看來其他人早就知道春日會call我們出來,才能以這種神速齊聚在這裏。拜這羣先知所賜,每次都是我請客。我老早就習慣了,也死心了。充其量我只是個平凡的小老百姓,想要領先擁有特殊背景的這三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春日露出了理直氣壯的神情,繼續說道:
「她們玩得好開心。」
我朝古泉所指的方向看去,春日正像只要去餵食小企鵝的國王企鵝大搖大擺走來,而且一臉笑咪咪的。朝比奈學姐和長門,則像是要追隨離城出走的公主似的,從後頭跟了上來。
「話是沒錯,但我認爲這樣就算是相當和平了。看到涼宮同學笑得那麼開心,想必不會再做出動搖全世界的事情纔是。」
「現在,騎腳踏車到游泳池去!」
但願如此。
沒有人教妳「因此」這個接續詞不是用在這種場合的嗎?這是哪門子的歪理啊?妳只是單純的不服輸罷了。硬要將一次勝負拗成妳贏爲止的延長賽。
我故意吁了一口長氣,接着又補上一記冷哼。
「全員都到齊了,出發吧!」
我的視線越過古泉開朗的僞善者面孔,打橫朝旁邊前進。站在那裏的,是活像古泉影子的長門有希面無表情的無機質身影。穿着高中的夏季制服,滴汗未冒,站得直挺挺的身影已是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光景。我真的很懷疑她到底有沒有汗腺。
『另外,記得騎腳踏車來,還有記得帶足夠的錢。OVER♪』
古泉笑着說:
朝比奈學姐雙手拿着籃子。裏面好像放了什麼值得期待的東西,讓我不禁也期待了起來。真希望能一直沉浸在這種愉悅的氣氛裏,偏偏程咬金不識相地破壞了氣氛。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跟往常一樣,春日似乎不打算聽取別人的意見。其實基本上除了我以外,另外三位團員從來就不會浪費力氣給予春日任何意見,所以她每次置若罔聞的,都是我的意見。當然就常理而言,春日是不講理了點;但是團內有常識的人就我一個,纔會造成這種命運。真是討人厭的命運。
我聳聳肩,和朝比奈學姐對看了一眼,就走到附近陰涼的地方鋪海灘巾、放包包。
「嗯~這消毒水的味道實在很難聞。」
「我也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假如不好喫的話,請勿見怪。」
不可能會不好喫的。由朝比奈學姐的蔥纖玉指用心調理的飲食,不論是於何時在何地用什麼材料怎麼做的,都是人間美味。畢竟在這個時候,5W1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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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中最重要的就是Whodun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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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部份。
順帶一提,上路前,春日曾經如此告訴我。
泳池裏的小鬼頭,就像不正常的水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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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覆蓋在水面上,想直行遊到對岸根本不可能。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執行的五十公尺團員自由形式對抗賽,結果並不令人意外,無論如何都肯定會由長門奪魁。
古泉看着春日她們。
古泉一樹露出閃閃發光的潔白牙齒,朝我豎起大拇指。即使暑假過了大半,他的笑臉看起來還是一樣別有企圖。你不會也出去旅行喔!幹嘛春日一吆喝,就忙不迭地趕來?況且又來得這麼早,越想越可疑。偶爾拒絕那女人一次會死啊!
我不理春日,朝一本正經的團員們舉手示意:
不過如果她能順便處理一下春日的體重就更好了,因爲我的背部和肩膀都明顯感受得到那女人沉重的力道。
「除了市立游泳池,還會是哪裏?」
涼宮春日不停甩着塑膠提袋,不悅地用食指指着我。這女人果然還是老樣子。
這話一點都沒錯。我不曉得長門是將自己的體重歸零,抑或是使用了反重力,總之我載起來的感覺,好像只有載春日一個人似的。唉,就算長門會控制重力,我也不會太喫驚。我反而想知道有什麼事是她辦不到的。
「不不,哪裏。」
朝比奈學姐害羞地低下了頭,手指頭忸怩不安地動着。
「去哪裏?」
我的腦海浮現出草地棒球賽以及大的不像話的蟋蟀。
「夏天就要有夏天的樣子,一定要做些夏日活動。在寒冬會開心戲水的也只有天鵝和企鵝吧。」
市立游泳池的設備相當簡陋,簡陋到招牌換成貧民游泳池還比較恰當。因爲它就只有一個五十公尺寬的池子,附設一個兒童用水深十五公分的大水窪。
我從善如流地說了,只不過是對朝比奈學姐說。
電視傳來清脆的響聲,我定睛一看,內心視爲敵方隊伍的得分,已堂堂邁入二位數。鋁棒擊中棒球的聲響毫不留情地對我宣告這個事實。
「真的非常謝謝妳。」
「突然打電話來,將想說的話一股腦兒說完就掛斷,這種邀請方式哪裏正常了?」
越過朝比奈學姐的頭往後望的古泉,露出了若隱若現的可恨笑容。讓我更加感受到這世間的無常,忍不住像巴爾扎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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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自我解嘲了起來。可惡!回程我絕對要極力爭取載朝比奈學姐,享受兩人共乘的幸福滋味!相信我這輛淑女腳踏車,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
向來咬字清楚的他難得含糊其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他的笑容很快又回到臉上。
「因此,我們再比一次。有希,這次我不會輸妳的!」
那一掛的一年到頭都在戲水,那是習慣問題,無所謂開不開心。我也不是三言兩語列舉比喻失當的動物就能打發的人。
只見春日神情愉快地說明:
「大概是我多心。從春天起事情就一波接一波,我也變得有點神經質。啊,她們上來了。」
(注:上半身是連身泳裝形式,下半身是比基尼泳褲的新型態泳衣。)
於是,我死命地踩着踏板。天氣熱的讓我汗如雨下,我還可以忍受;不過從剛纔就一直在我後腦勺不停放送的,疑似擴音器音量調整機能故障的聲音,就讓我快抓狂了。
春日的聖旨已經下達,明明沒人贊同,卻肯定會強制執行。
我低頭打量自己右手拿着的,裏頭裝有毛巾和泳褲的運動揹包。算了,我早就猜到是要去游泳池了。
「快下來啦!水溫溫的,好舒服!」
「說什麼運動可以消除煩惱,根本是騙人的!身體歸身體,頭部歸頭部。因爲身體不用思考也可以動,但是頭部不思考就不會運轉。」
春日做出像小孩一樣的幼稚發言後,就噗通一聲跳進泳池裏,連暖身運動都沒做。這女人是不識字啊?沒看到這裏到處貼有「禁止跳水」的警告標語嗎?
長門有如在盯着不動的老鼠玩具般抬頭看我,緩緩點了點頭。應該是在跟我致意吧。
對春日的發號施令,我基於義務感,問了一下。
其它兩人沒招呼不打緊,這個人我可不能有半點疏忽。在飾有高雅緞帶的帽子底下,朝比奈實玖瑠學姐綻開溫暖的笑靨,對我點了點頭。
夏天也接近尾聲了。
春日那死女人,一放暑假就以合宿爲名目,將我們帶到怪怪的孤島上還不夠嗎?今年夏天又熱得要命,她到底想幹嘛?我可一點都不想離開冷氣房。
「一輛兩人共乘,一輛三人共乘,就剛剛好啦。古泉,你載實玖瑠,我和有希給阿虛載。」
春日和長門在五十公尺長的游泳池往返了五次,後來就演變成SOS團的女子三人組和正好待在那裏的小學生集團一起玩水球。完全插不上手的我和古泉,乾脆坐在池畔看她們戲水,因爲也沒別的好看。
古泉也學我鞠了個躬。
詢問之後,我才知道古泉也被交代要騎腳踏車來。女生三人組則是徒步走到這裏會合。順帶一提,腳踏車有兩輛,SOS團成員卻有五人。那女人不知有什麼打算?
「不是有句話說,擇期不如撞日嗎?」
怨歸怨,我還是乖乖走向衣櫃,拿她交代的物品。
「實玖瑠和有希和古泉,都比我早到。而你居然讓團長苦等,存的是什麼心呀?你要接受處罰!處罰!」
「問題是那女人每次撞的日,哪次是黃道吉日了?」
「有希很嬌小,體重也是若有似無。」
「差不多該喫飯了。今天的大餐可是實玖瑠親手做的三明治。以市價來算的話,五千圓絕對跑不掉。上網拍賣競標到五十萬也不足爲奇。免費讓你喫到這種好料,應該要好好感謝我纔是。」
因此,我萬分期待長門能讀出氣氛的不尋常,接着從游泳池上來。要比妳們自己去比,我在池畔當場外觀衆就好。我賭長門贏,有人要押春日嗎?
(注:Honor de Balzac,1799~1850,法國現實主義小說家。受到但丁的「神曲」(原文是神聖喜劇)影響,創作了一部描寫法國社會各階層人物,長達九十篇的小說,題名爲「人間喜劇」。)
我的腳踏車和兩腿,可說是處在忍辱負重的狀態下。坐在後座的是長門,而把腳放在後輪的腳踏上,手抓住我兩肩的是春日。乍看很像是在耍三人共乘特技。SOS團準備轉型成爲雜耍團了嗎?
聽起來他像是在跟我說話,我只好回應他。
「嗯?」
「不要緊,我也纔剛到。」
當我正在分析命運和宿命有何不同時——
古泉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
「真是歡樂滿人間,一片祥和。你覺不覺得,涼宮同學也學到了正常人的娛樂方式?」
「好久不見。上次闊別後,你又出外旅行了嗎?」
「真拿她沒辦法。」
(注:昆蟲綱半翅目水黽科。中腳和後腳比身體還長,能在水面上滑行,捕食落到水面上的昆蟲。)
「怎麼了?」我問。
「…………」
在大太陽底下,身穿深紅色Tankini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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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春日閉上眼睛,鼻子嗅個不停。她拉着朝比奈學姐的手,走出了更衣室。單手拿着籃子的朝比奈學姐,穿的是鑲上類似兒童泳裝飄逸滾邊的連身泳裝,長門則是穿素色,沒啥花樣的競賽用泳裝。這兩人的泳裝應該都是春日挑選的。對自己的服裝不注重,對他人(尤其是朝比奈學姐)的服裝倒是講究得要命。
「先找個地方放好行李,就去游泳。我們來比賽!看誰最快游到泳池的另一端。」
——這時,古泉露出了奇特的表情。那是我不熟悉的表情。也就是說,是微笑以外的表情。
「阿虛,你很慢耶!拜託你有點幹勁好嗎?」
於是,我因爲能品嚐到朝比奈學姐親手做的綜合三明治而感動得無以復加,以致於嘗不出味道的好壞。反正只要是她做的都好。連她從保溫瓶倒給我喝的溫熱日本茶,雖然和三明治不對味,我也甘之如飴。甚至她滴落的香汗,我都覺得讓人心曠神怡。
春日三兩下就掃光了自己的份,似乎急着要發散身體蓄積的熱能——
「我要再去遊一會兒。你們喫完後也來遊。」
一吩咐完,就再度跳進游泳池裏。
那女人真厲害,在滿是障礙物的泳池裏也能如入無人之境。看來人類海中進化論不見得是錯的。我相信春日的遠祖就算只穿着衣服被丟到月球表面,照樣有辦法生存下來。
過了一會,除了慢條斯理安靜用餐的長門,我們三人就像在求偶的海狗一樣,朝在水中漫舞的春日遊去。這回,春日又和小學女生的集團打成一片,玩起了水中躲避球。
「實玖瑠!快來啦!這邊、這邊!」
「是。」
才悠哉地點頭稱是沒多久,朝比奈學姐就被春日的海灘剛速球擊中臉部,沉入水裏。
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我和古泉才從泳池上來,像是被幼童活潑的尖叫聲壓倒似的晾在池畔。
怎麼看,我們都與此地格格不入。春日到底在想什麼,什麼地方不挑,偏偏挑到設備如此陽春的市立游泳池。我不會要求增設滑水道,不過應該還有更適合健全高中生出遊的場所纔對呀。
我知道肌膚在炙熱的豔陽下會快速累積黑色素,想到長門是不是會來作日光浴開始四處搜尋時,就見到那位個頭嬌小的短髮無言女坐在剛纔放行李的陰涼處一動也不動,機敏的雙眸定睛望着天空。
一如往常的姿勢。不管走到哪裏都不會改變,像土偶一樣靜止不動的長門的身影——
「嗯?」
一絲疑惑爬上了我的心頭,頓時又消失無蹤。那種怪異的感覺又回來了。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長門似乎很無聊,還有似曾相識的感覺。而且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好像都經歷過了。對了,春日還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兩人是我的團員。我說東,他們絕不敢往西。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們。」
我再度看向游泳池,發現春日帶着一羣小女生來到了我們的跟前。
可能是陪活潑好動的小學生玩累了,朝比奈學姐將下巴靠在水面上,閉目養神去。比小學生還要無憂無慮,精神百倍的春日,睜着閃亮的星眸,對着我和古泉說:
「快來玩啦。我們要踢水中足球,需要兩個男生當守門員。」
我正想詢問那是什麼樣的比賽、規則如何時,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消失了。
四名團員各自解散,在大家差不多都走遠後,我喊住了其中一人的背影。
「我定好了接下來的活動計劃,你們看一看。」
不知爲何,我就是覺得那麼做會比較好。我跳上腳踏車騎回家,喫完晚餐後就去洗澡,洗完澡就看電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敷衍地應和了一聲,站起身來。古泉也面帶微笑地加入了小朋友的圈子。
・ 天體觀測。
・ 其他。
「就從明天開始進行。明天也約在這個車站前集合!明天這附近哪裏要舉行盂蘭盆會?煙火大會也行。」
「我突然發現,暑假只剩下兩個星期就結束了耶,讓我相當錯愕。這實在很糟糕!該做而沒做的事情還那麼多,時間卻只剩下這麼一滴滴。只好從現在開始補救啦。」
春日好心情地將飄浮冰咖啡的冰淇淋一口氣喫掉,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筆記紙摺好,活像那是什麼藏寶圖一樣。
「實玖瑠和有希都沒有浴衣,我也沒帶。剛好我經過商店街時,看到有店家正在出售成套的浴衣木屐組,待會繞過去買就好了。」
古泉將春日自稱的計劃表放回桌上,略微歪頭繼續思索。他到底想幹嘛?
誰得救了?
「是嗎?」
春日有點得意地回答我的質問:
「嗯,拜託啦。這件事就交給你囉,古泉。」
妳不會自己先調查好再來進行啊!
「我很好。」
・ 採集昆蟲。
「我們的,算是SOS團夏日活動特別篇!」
「……嗯。」
隔天一早,又是春日的來電吵醒了正在睡懶覺的我。
・ 煙火大會。
似動非動的凝固臉蛋,似乎又更加凝固了……不,正好相反,感覺柔和了許多……哪來如此矛盾的想法?我自己也不明白。大家姑且聽之就好。
接着就拿起自備的團扇對我們發號施令:
不太對勁。雖然長門不是今天才面無表情,但我就是覺得今天的長門怪怪的,然而怪在哪裏,我卻又說不上來。
「………」
在長門無聲無息地用吸管喝汽水,喝了好一陣子之後——
應我的呼喚,穿着夏季水手服的有機人工智慧機器人轉過身來。
・ 試膽會。
「我想要撈金魚。」
「沒事……」
很快就將冰歐蕾喝光的古泉,拿起那張筆記本紙頻頻審視。一副若有所思,又思不出所以然的神情。像這樣的活動列舉是讓他想到了什麼嗎?
「這是要幹嘛?」
接着她又徵詢了長門和古泉的要求。長門默默搖頭,古泉則是面帶微笑的堅拒。真是明智的抉擇。
順便一提,現在是大白天。我纔在想晚上再集合就好了,那女人七早八早就來叫人原來爲的是這樁。於是,和昨天一樣,威風凜凜的春日、楚楚可憐的朝比奈學姐,無言長門以及笑面古泉,又紛紛來到老地方集合。
在咖啡廳坐定後,我就將冰冷的小毛巾敷在頭部,癱軟在椅子上。這時——
叫住她之後,我纔想到其實也沒什麼話要對她說。不免顯得有點狼狽。
我對認真思索起來的朝比奈學姐,不停地使眼色打PASS。拜託妳別提出太生猛的主意……
春日手寫的計劃書上,寫着下列的日語。
・ 盂蘭盆會。
我們玩到累翻天,才總算離開了市立游泳池。回程我也繼續耍三人共乘特技,古泉照樣演他的青春雙人座物語。無怪乎人心會變得狂亂不已。
「那我就儘量找盂蘭盆會和廟會合並舉行的地方。」
剛纔的不協調感,已經不復見。
我看着朝比奈學姐和長門的身影,開始幻想那兩人穿起浴衣會是什麼模樣。
嗯,算了。這種事我也常常會覺得某個情景好像在夢中見過。加上這座游泳池,我小時候也來過。說不定是和小時候的記憶重疊了。不然就是大腦的資訊傳導程式出了點小狀況。
我照着春日的指示,騎腳踏車彎進彎出,結果回到了車站前的集合地點。
「大夥要一起去買浴衣。」
「對不起,請借我看一下。」
春日嗤之以鼻地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長門。」
・ 打擊練習。
也就是說,這女人是準備在接下來不到兩週的時間內,將這上頭的項目一一完成。而且上面還備註了個「其他」項目。意思是她還有沒列出來的?
「我本來是打算在七夕那天叫大家穿上的,卻不小心忘記了。當時的我真不知是怎麼了。幸好日本有連續兩個月穿浴衣的民俗,得救了。」
「好,走吧。」
「呃……」
八成是有那一類的熱病,從某處的叢林悄悄散播開來,然後以蚊子或什麼東西爲媒介傳染給人體。我對吸了春日血的那隻病媒蚊深表同情。想必是因食物中毒而隕落了吧。
・ 打工。
「別忘了還有撈金魚喔,古泉。這可是實玖瑠唯一的願望。」
我和古泉穿身上的便服就行。男孩子嘛,要穿浴衣到旅館穿穿過過乾癮就好。何況男生穿浴衣又沒什麼看頭。
「我一查到就聯絡涼宮同學。總之現在先找盂蘭盆會,以及煙火大會的舉辦場地是吧?」
・ 夏季合宿。
・ 游泳池。
「這是如何度過爲期不多的暑假的預定表。」
我將在附近漂流的海豚型游泳圈推回去,同時去追春日一記頭錘錘飛的海灘球。
結果,我一直找不出話來說,就只好隨便說了句道別的話,背對長門逃也似的離開。
「等我想到了再加上去。目前我只想得到這些。還是你有沒有想做的?實玖瑠呢?」
聽起來像是要開始照表操課了。
唉,夏天嘛。
在上述項目中,夏季合宿和游泳池上頭都劃了個大叉叉。看來是已達成的記號。
長門眨了眨眼睛,接着輕輕地——輕到要用分度器才測量得出來的程度——點了點頭。
春日一路直衝進女裝量販店,自作主張地幫朝比奈學姐和長門挑好了花色,又直衝試穿室。
春日在桌上慎重地放下一張紙後,就用食指指給我們看。那是從筆記本撕下來的A4紙張。
「那就好。」
春日拿出原子筆,在清單上添下一筆新項目。
據她說是這樣。
不發一語,面無表情地看着我。白皙臉龐上睜得大大的無機質雙眸,看不出是拒絕或是接受。
「謝謝。」
「OK!」
實在想不出要說什麼,只好寒暄一下充場面。
「目標,浴衣賣場!」
「誰的預定表?」
暑假熱。
「是啊,古泉穿浴衣一定很搭。至於你嘛……」
「真的沒什麼。妳最近過得怎樣?還好嗎?」
春日一口氣喝光了冷飲,跟店員要求續杯之後,又說:
很淑女地坐在後座的朝比奈學姐,皮膚的白皙更襯托出臉上某部份的紅暈。看到她一隻手抱着跨坐的那位司機的腰部,我的心又更加狂亂。側耳傾聽,搞不好真的會聽到呼嘯吹過荒野、劃破天際的風聲。
在我掏錢買單時,春日像個大賽在即的慢跑選手跑出了店外。可能是要儲存能量,以備明天蓄勢待發吧。拜託她要嘛就一次爆發,不要細水長流,省得我們還要收拾殘局。
怎麼會這麼嘟嘟好?當我對這樣的天時地利佩服不已時,春日接着又說:
◯「暑假非做不可的事項」
「我來調查吧。」
就只有古泉會買她的帳。
找到盂蘭盆會的會場了。時間就在今晚,地點是在市內的市民體育場。
啊,原來如此。我得掏腰包請大家喫東西纔行。
長門以外的兩位女生都不知道怎麼穿浴衣,只好請女店員幫忙,這可花了不少時間。我和古泉在擺滿女裝的展示櫃周圍閒晃了好久,那三個女生纔好不容易出現在穿衣鏡前。
春日的和服花色是華麗的扶桑花;朝比奈學姐的是五顏六色的金魚;長門的則是單調的幾何圖案。三人的浴衣模樣都各有千秋,一時之間,我竟不曉得該先看誰好。
女店員偷偷打量我和古泉,彷彿在猜測:「誰是哪位小姐的男朋友呢?」真不巧,都不是。姑且不論古泉,我充其量只是個跟班。這時候我是不是該覺得有點小遺憾呢?
算了,只要見到朝比奈學姐浴衣版,我就今生無憾了。春日和長門穿浴衣也很合適,各有各的風情,但真正要我形容的話,我又形容不出個所以然。
「實玖瑠,妳……」
春日見到朝比奈浴衣版的驚喜,並不亞於我:
「好可愛喔!我真是太佩服我自己了,我的眼光真不是蓋的!妳穿浴衣的模樣足以迷倒全天下九十五%的男人!」
剩下的那五%是怎麼回事?
「這是因爲再可愛的女生也無法使真正的GAY動心。一百個男人之中差不多就有五人是GAY。這點請牢牢記住。」
我不認爲這有記住的必要。
朝比奈學姐似乎也不否認自己的可愛,頻頻在試穿室的鏡子前轉身審視自己的穿着。
「原來這就是這個國家的古典民族衣裳啊。雖然胸部有點緊,穿起來還滿好看的……」
這是春日逼她穿上的扮裝衣物中,最高級也最正點的服裝。既沒有兔女郎裝那樣暴露,也不像女侍服那般突兀,是在這個季節穿上街不會有人側目的正常衣着,就像是夏季的象徵。而且這身衣服跟她實在太速配。感覺就像自己的妹妹在穿浴衣似的,只是腰帶以上太過豐滿,但是——只要可愛都好。朝比奈學姐身上散發出可對世間一切寬大爲懷的神聖光芒。就算她是銀行搶匪的主謀,我也會爲她辯護。假如是春日,我就不確定了。
拜毫無時間分配能力的春日將我們一大早叫來之賜,離盂蘭盆會還有一大把時間。大夥只好聚集在站前公園打發時間。春日幫朝比奈學姐和長門綁頭髮。像人偶乖乖坐在長椅上一動也不動的那兩人和她們不時在變換的髮型,美得讓我實在很想用相機連環拍下那一個個如詩如畫的鏡頭留念。一直等到日薄西山,我們才前往市民體育場排隊。
日落前就相當熱鬧的盂蘭盆會現場,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市民一波接一波地湧入。想不到竟然可以聚集這麼多人潮。
「譁!」
直率地感嘆出聲的是朝比奈學姐。
「…………」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毫無反應的是長門。
雖說我很少看到人家跳現場,但那種感覺又來了。問題這可是盂蘭盆舞耶。爲什麼我連這個都覺得以前就看過——
要喫妳自己去喫!
又來了。似曾相識感又如偏頭痛襲來。我已經很久沒來這裏了,卻老覺得最近好像來過。搭建在體育場中央的高臺,周圍櫛比鱗次的廟會小攤,也覺得好熟悉……
「你在說什麼呀?那麼一點作業,三天就可以清潔溜溜。我早在七月份就全部出清了。先將麻煩的事情解決完畢,就可以無後顧之憂地玩到趴,暑假就是要這樣過纔對!」
我們這一團就在春日的帶領下,一起逛廟會。後來是春日左一句「喫那個吧。」右一句「玩這個吧。」,搞得我們活像是隨侍在她兩側的僕役。春日玩得很開心,朝比奈學姐好像也是,所以我也跟着開心。長門開不開心,我是不知道;古泉開不開心,我則是沒興趣知道。
暑假暑假,就是要放大假。
還有,我們的工資全貢獻給雨蛙裝了。當春日平靜地宣佈這件事時,我突然明白了,這纔是春日真正的目的。看到她將裏面空無一物,扁平的綠色蛙妖夾在腋下,臉上的表情活像是一口氣獲賞十萬石的武將時,我就該明白的。該付給我們的日薪,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歡……歡迎光臨!」
棵棵樹幹上都聚集了好多好多鳴蟲,簡直可說是蟬滿爲患。怎麼抓怎麼有。朝比奈學姐才胡亂揮幾下網子就大豐收,由此可見這裏的蟬都不清楚人類纔是這世上最該警戒的動物。也好,今天就給牠們來個震撼教育。
(注:龍炮點燃後,炮口會像龍王噴水一樣,噴出火花來。而炮體本身做成圓球體的蛇蛋炮,點燃之後會有如蛇般的長條物體扭來竄去)
「買的。」
春日打開蟲籠,並將其前後搖晃。
「譁……啊——」
擴音器像在誦經一樣,響起了Easy Listening風格的慶典音樂。受到音樂的誘引,我帶着長門走向面具攤,也覺得古泉牌電燈泡的亮度強了點。
古泉有時會陷入奇妙的沉默,有時又會冷不防露出微笑,看來這小子最近的情緒也不太穩定。或許這是進入SOS團的每個成員必經的命運也說不定。
我們的扮裝主題是青蛙,而且還是得發汽球給小朋友的青蛙。這家超市每年在週年慶都會舉辦這麼一個特別活動。免費贈送攜家帶眷前來捧場的客人汽球。
「嗯?」
SOS團幾乎是全員通過。我們在地攤買了騙小孩的粗糙煙火,在渾濁到只看得見月球和火星的夏日夜空下,朝着附近的河堤走去,途中並買了廉價打火機和即可拍,跟在晃着水球搖着團扇的春日後面走。春日的情緒似乎比往常都要來得高昂。不知怎麼的,我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人靠衣裝馬靠鞍」這句話。
打聽過後,我才知道這家超市的老闆是春日的熟人。瞧她親暱的叫一聲「叔叔~」,那位叔叔隨即報以笑臉孔。
沒有一絲笑意的眼睛凝視了我好一會,又緩緩地移動視線。在她視線前方的,是賣面具的攤子。她對那種東西有興趣啊?這傢伙的喜好真難以理解。
「明天大家都要帶捕蟲網和蟲籠集合,聽到沒有?對了,來比比看誰捕的昆蟲數目多吧。捕得最多的人,就可以做一日團長。」

「雖然大豐收,但我不需要那麼多,就只要了一隻。實玖瑠一隻都沒撈到,我就送她了。」
在這之後的一小時,我拍了好多照片。有杏眼圓睜,看着仙女棒的朝比奈學姐、雙手拿着龍炮四處趴趴走的春日,以及目不轉睛盯着扭動的蛇蛋炮不放的長門的模樣,都盡收眼底。SOS團今天的夏日活動宣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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掮客春日硬塞給我們的打工工作,是在當地超級市場的週年慶特賣會上招攬客人。
因此,當春日提議:
「嗯——……限定爲蟬類!對,這可是SOS團團內抓蟬大作戰喔。至於規則嘛……種類不拘,多抓一隻是一隻,以數量取勝!」
長門飄飄然脫下青蛙裝,我和朝比奈學姐以及古泉則是全身汗溼,像是用爬的甩掉青蛙裝,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來。
壓根都沒動的我,其實也沒立場講別人。春日的表情瞬間顯得有些呆滯:
我們不明究理地來到工作地點集合,不明究理地穿上春日發給我們的服裝,從早上十點起就在超市的店門口進行宣傳活動。
朝比奈學姐不輪轉的招呼語像是硬擠出來似的。
(注:原是日本礦工的工作曲,因曲調輕快發展成爲日本的土風舞曲,在盂蘭盆會上也經常播放。)
真是莫名其妙。幹嘛連我都要犧牲色相?以百變造型博取大家歡心的工作,不是一向都由朝比奈學姐擔綱嗎……古泉、長門,你們也是,要你們發句牢騷是會死啊?幹嘛每次都對那女人逆來順受?
但是——
古泉將掉在河裏的煙火殘骸撿起來,放進便利商店的塑膠袋。春日斜看了他一眼,就將手指按在嘴邊——
「蟬好像可以食用吧?炸成天婦羅搞不好會很好喫。啊,這是我偶然想到的,天婦羅好喫,會不會是好喫在那層面衣啊?如果是,那炸蟬天婦羅也一定好喫。」
「咦?有希。那個面具是哪來的?」
工作兩小時左右,汽球就發光了,除了春日以外,我們全都在狀似倉庫的休息室,換下累贅的外殼透透氣。那一瞬間,我突然瞭解到蛇蛻皮後的心情。像這樣鬆了好大一口氣的感覺可是近年少有。
「辛苦了——!」
明明我就在祈晴娃娃上釘了五寸釘祈求明天下雨,偏偏隔天一早就是天氣好到不行的大晴天。想必蟬兒也會爲今年夏天最高的氣溫雀躍不已。
可是,就在我好像快抓住碎成片片於空中飛舞的蜘蛛絲時,那種感覺又溜走了。
「一個人只能喫一個喔。」
我聽到了春日的聲音。
「快!快回山裏去吧!」
明知春日不可能聽到我內心的獨白,但那女人也說了這番話。
「春日,妳要玩我是不反對,但妳暑假作業做完了嗎?」
長門直盯着叉在章魚燒上的牙籤低語。橫掛在她頭側的,是來自光之國的銀色宇宙人面具。那是第幾代我搞不清楚,但我想外星人的波長或多或少都有重疊,讓她從浴衣袖口掏出蛙嘴式錢包買下的面具就是那個。
老大不小的五名高中生,各自拿着捕蟲網和籠子成羣結隊去捕蟲的畫面,說實在的是有點怪異。
她小聲地感佩不已。未來的世界在中元節沒有跳舞的習俗嗎?
「來,大家排好!啊啊……不要推!」
小朋友就是小朋友,拿到這種騙小孩的贈品,個個都開心得尖叫不已。喂,那個一臉呆呆的小朋友,送你一顆汽球。是紅色汽球喲,拿去吧。
這頭銜我又完全不稀罕。那麼,只要是昆蟲就可以了嗎?
唧唧唧——。許多籠中蟬東推西擠、爭先恐後飛了出去。朝比奈學姐發出可愛的哀鳴,蹲了下來。蟬羣在她身上盤旋了好一會,又掠過一動也不動的長門頭上,或畫出螺旋狀,或呈一直線,朝着被夕陽染紅的天空逐漸遠離。
扮成雨蛙的朝比奈學姐特別受歡迎。順便一提,古泉是金線蛙,我則是蟾蜍。不然還會是什麼?扮成亞馬遜角蛙的長門負責操作幫浦,幫汽球充氣,我們三人負責發放;只有春日一人身穿便服,隻手搖着團扇在店裏納涼。今天的日薪要是五人都一樣的話,我絕對會暴動。
朝比奈學姐的神情活像是首度去到未開化的叢林,遇到當地人盛舞歡迎似的,她目不轉睛看着那羣跳舞的人,
沒多久就捕了滿滿一籠的我,低頭俯看蟲籠中一動也不動的蟬兒們。我不知道牠們在地底待了幾年,但牠們又不是爲了要讓春日炸來喫才努力長大成蟲的。就算春日不喫,我也從感覺逐年銳減的夏蟲鳴叫聲中聽出了些許寂寥,一股欺瞞的罪惡感油然而生。真的很抱歉,爲了鋪柏油路而毀了你們的家。希望你們多少能原諒人類的任性。
儘管朝比奈學姐穿着薄薄的運動背心和超短的褲裙蹲坐下來,我卻連細細品味的氣力都沒了。
「這樣有什麼不好?我一直很想要這個。我的美夢終於成真了。叔叔說看在實玖瑠的份上決定送給我。實玖瑠,我要特別頒給妳我親自制作的勳章。不過我還沒做,要等一等喔。」
當春日舔着冰淇淋現身時,我真的、真的有股衝動想把那女人從頭到腳埋進某個炎熱的沙灘裏。
高臺四周,圍着身穿浴衣的婦女和小孩們,配合著炭坑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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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曳起舞,看起來像是老人會與婦女會以及兒童會的成員。因爲單純來湊熱鬧的人,不會在盂蘭盆會上跳舞跳得那麼認真。當然,我們也不會。
朝比奈學姐的手上吊着一個小塑膠袋,裏面有一隻再普通不過的橘色小金魚,悠哉悠哉地遊着。緊緊抓着塑膠繩的朝比奈學姐,一舉一動都可愛的不得了。看到她另一隻手拿着蘋果糖葫蘆,讓我決定也買一個回家送老妹。偶爾討老妹歡心也不錯。
「實玖瑠,這裏也有妳想玩的撈金魚攤喔。妳就拼命地去撈。只要撈到黑色凸眼金魚就能加二百點。」
「我們也去玩吧。比比看誰撈的多好嗎?」
只要看到在春日後腦勺蹦來跳去的翹發,誰也不會去注意她穿着浴衣大剌剌走路的醜態。頭好壯壯正是春日的優點。
「果然catch&release的精神還是必需的。今天放牠一條生路,日後也許會來報恩也說不定。」
「呼~~」
「來放煙火吧,煙火!反正也難得穿浴衣出來玩,就乾脆在今天一併完成吧!」
緊接着,隔天等着我們完成的事項,是打工。
我搖頭否決了遊戲迷古泉的提案。即便將金魚帶回家,我也沒有水盆可以養。我對各處芳香四溢,叫人食指大動的小喫攤販還比較有興趣一點。
「算了。我們先逛一圈看看。」
春日不曉得去哪找來了兼差工作,還居中幫忙協調,讓我們人人有份。那個只有一天的工作內容是——
不管怎樣,她就是要消化完清單上列舉的事項就對了。
春日惡狠狠地瞪着我們下達指令:
光是想像人類大小的蟬跑來敲家門的那幅景象,我整個人就虛軟無力。假如這世上真有目擊到我們一邊獵捕牠的同伴一邊放生,逃生後又特地來報恩的昆蟲,就證明牠的智能真的只有昆蟲等級。如果是來報仇,我還會覺得原來牠們沒那麼笨呢。
春日只要認真起來,那堆暑假作業小山的確是不算什麼。上天爲何讓那女人的頭腦這麼好?可見上帝也不見得是公平的。
「那麼,明天就是採集昆蟲囉。」
(注:赫密斯(Hermes)是希臘神話裏,天神宙斯的使者)
朝比奈學姐的所有物,又要多一項垃圾了。我想那東西應該跟上面寫着「勳章」的臂章相去不遠。
春日則是左手拿着顆水球拍個不停,右手捧着盛章魚燒的盤子說:
這個暑假光是看到那浴衣少女三人組,我就覺得值回票價了。
「請白成一白,謝也逮家的合作!」
我也學春日打開了蟲籠。當我看到蟬羣泉湧而出時,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成了不小心打開赫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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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來的箱子的潘朵拉。直到全部的蟬飛得無影無蹤了,我纔想到,至少要留一隻起來纔對。
如此對我們略施小惠。當我正在品嚐塗滿醬汁的章魚燒時——
春日擅自定好規則後,就拉着朝比奈學姐的手衝向撈金魚攤的水槽。
我們在中午前就集合,爲了找尋綠地,一路來到了北高。畢竟我們學校位在山上,別的沒有,樹木最多。對於以森林或樹木爲活動據點的昆蟲們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住處了。看來我住的城市雖然相當繁華,也沒有悲慘到蟬不鳴鳥不叫嘛。

聽到全身都被綠化的朝比奈學姐大舌頭般的聲音,我更是汗流浹背個不停。
長門對我那麼照顧,照裏說這點小東西我應該要買下來送她纔是,不過長門默默拒絕了,自己掏錢出來買。對了,這傢伙的收入都是打哪來的?
向來是自個說了算的春日,似乎就把團扇當成捕蟲網,開始玩起了捕蟲的皮影戲。捕蟲網和蟲籠啊……以前用過的那套應該就在家裏的儲藏室吧。
就這樣,待我好不容易回到家裏,才發現自己忘了買蘋果糖葫蘆。
而且,我們每個人都被塞在布偶裝裏。
「長門呢?想不想喫什麼東西?」
「這隻青蛙要裝飾在社團教室當作紀念。實玖瑠,只要妳高興,隨時都可以拿去穿。我特許妳有這個權限!」
見到春日當時的表情,不知爲何,我連氣都氣不上來。
累死我了。連着好幾天,又是去游泳又是去採集昆蟲又是穿布偶裝做三溫暖,就算是再健全且健康的堂堂高中男生,也會累到掛。
因此這一夜,除了安穩的睡眠以外我別無所求。手機響起之前,我還能感受到夢境的平和。
再沒有比沒什麼天大事情,卻在半夜打電話吵醒人更叫人生氣的了。三更半夜打電話是非常沒有常識的事情,而這麼沒有常識的傢伙,在我身邊除了春日以外沒有別人。正當睡得迷迷糊糊的我打算把那女人臭罵一頓,而按下手機的通話鍵之際,耳邊傳來的卻是——
『……嗚嗚(嚶嚶哭泣)……嗚嗚嗚(嚶嚶哭泣)』
是女人的哭聲。我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剎那間我整個人全醒了。完了,是不該聽到的東西打來的。
就在我想將手機拋出去的前一秒——
『阿虛……』
雖然語帶哽咽,但我絕對不會錯認,那是朝比奈學姐的聲音。
我又起了一次雞皮疙瘩,但意義和剛纔不同。
「朝比奈學姐?」
她打這通電話,不會是來跟我告別的吧?竹林公主要回月宮了嗎?我知道「這裏」對朝比奈學姐而言,只是暫時的棲身之地。也明白總有一天,她會返回未來。那個時刻已經來臨了嗎?只有出聲說句拜拜就走,我是說什麼也不會認同的。
可是在電話那一頭的人——
『是我……哇哇哇,大事不好了……嗚……咕嗚……再這樣下去……我……嗚哇哇哇……』
她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明白。說話像小學生一樣口齒不清,又夾雜了嗚咽聲,我實在是兜不起來。就在我束手無策之際¬——
「嗨,你好,我是古泉。」
某人清朗的聲音取代了朝比奈學姐的哭聲。
什麼?這個時間這兩人還在一起?爲什麼我沒在場?古泉,在你沒有回答出讓我諒解而且安心的答案之前,你的頭只剩五秒鐘還能黏在你的脖子上。
『發生了一點事。感覺相當棘手,所以朝比奈學姐纔會緊急聯絡我。』
「呃,嗯……」
「長門,這兩週的時間妳也持續體驗了15498回嗎?」
「正確說來,是從八月十七日到三十一日這段時間內。」
『因爲這件事就算找你商量,你也是束手無策……啊不,抱歉抱歉。其實我也是愛莫能助。因爲這真的是緊急事態。』
整個人縮成一團的朝比奈學姐,像是融化的雪人似的哭成了淚人兒。扁着嘴的哭臉抬起來看我,美眸的溼潤顯而易見。光是這個魅惑的眼神,就足以讓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就物理學的觀點而言,
無未來
是哪門子的理所當然。時間那東西就算放任不管,它還是會繼續流動吧。我凝視着朝比奈學姐的頭頂這麼說:
長門以平靜的表情回答。
啊?我是不是還在作夢?你到底在說什麼東西啊。
「嗚……我想想……我一直用『禁止項目』跟未來連繫,或是進行『禁止項目』……呃。大約有一個星期左右,我沒收到『禁止項目』的通知,才覺得有點奇怪。然後『禁止項目』……我非常驚慌,就嘗試進行『禁止項目』看看,結果完全是『禁止項目』……嗚…嗚哇!我該怎麼辦纔好……」
你怎麼知道?
「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
結論就是,我們明天預定要做的事情,以前早就做過了?前兩天的盂蘭盆會和撈金魚都是?
我到達站前時,身穿淺色衣服的朝比奈學姐是蹲着的,兩旁分別立着衣着簡單的古泉,和水手服長門兩棵門松。朝比奈學姐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服裝根本搭不起來,似乎是抓到什麼就穿什麼似的。看來她如果不是慌亂到沒去注意,就是事態緊急到沒有心思想這些。
「到底是什麼事情?」
「我們是不是又被困在春日創造的奇異世界裏了?就像是那個閉鎖空間的現實版之類的。」
那是隻有你才真相大白。
「也就是說我們被困在永不終止的暑假當中了。」
這個世界還真是愛將時間倒過來轉過去。不過因爲有未來人混進這個世界纔會如此,所以實在是莫可奈何的事。
「你乾脆直接跟我說要怎麼辦好了。」
「不,這件事和朝比奈學姐無關。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因爲早先困擾我好一陣子的不協調感終於真相大白了。」
朝比奈學姐吸吸鼻子,又繼續獨白似的呢喃:
先聯絡你不是聯絡我?這讓我覺得相當不爽。
長門點了點頭。
「應該不會。我和你都是特殊的案例。好像只有和涼宮同學走得越近的人,纔會越容易感受到世界的異變。」
「不見得。」
古泉的字字句句,在我聽來都很玄。
不知爲何,我覺得古泉的神情有點幸災樂禍。一點煩惱的樣子也沒有。爲什麼?
讓外星人出品的人造人靜默下來後,我開始沉思。
「春日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確定什麼?
古泉那臉得意的微笑,這時看起來有點僵硬,是因爲光線的關係嗎?
「妳……」
「這一次是第一萬五千四百九十八次。」
那我們的……不,應該說是全人類的,全人類的記憶會變成怎麼樣?
較高的那棵門松發現了我的到來,舉起一隻手跟我打招呼。
他吐出一口活像是失敗口哨的長氣:
長門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古泉告訴了我地點。一如往常就約在站前。那裏真可說是SOS團的御用集合地點。
「這一次,涼宮同學並不是讓世界再生,而是截取了時間。就是八月十七日到三十一日這段期間。因此,現在這個世界,永遠只有兩個星期的時間。沒有八月十七日以前的時間,也沒有九月一日以後的時間。換句話說是九月份永遠不會到來的世界。」
慢着。這可是15498回×兩週喔。總計共有216972天,呃——大約是594年份的日子。那麼長的時間,這傢伙居然能若無其事地度過每一天,若無其事地讓時間週而復始,又若無其事地旁觀這一切的發生。再有耐性的人,耐性都會被磨光。不信的話你也去市立游泳池去15498次看看。
「我回不去未來了………」
「結果我們發現,這個世界近來時間的流動不太對勁。這可以說是朝比奈學姐一人的功勞,託她的福我才得以確定。」
「對。」
在看到游泳池畔的長門時興起的感覺甦醒了。當時的她看起來很無聊,這大概不是我的錯覺。就算是長門,同一段時間過那麼多次也會膩吧。這傢伙表面上雖然毫無怨言,說不定暗地裏早就啐了好幾口——這個想法在我腦中閃現。現況的部份我總算是聽明白了,但現象的成因還未經確認。
我抓抓頭。
「對。」
「是春日又想讓世界末日降臨了嗎?」
一陣暈眩襲來。
你們不會等我來了再討論喔?
「時間點走到八月三十一日二十四點整的那一瞬間,就會一口氣重整,再度回到十七日的時間點。詳情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十七日清晨左右似乎有個
預設還原點
。」
我們八月的後兩週,循環了一萬五千呃……是幾百來着?啊~煩死了。15498次就對了。在八月三十一日又會週而復始,回到八月十七日。而且我完全沒有記憶,長門卻記得一清二楚——爲什麼?
「那春日呢?那女人一點自覺都沒有嗎?」
這個你剛纔就說過啦。
「起碼你要相信。因爲這件事可不能跟涼宮同學提到半個字。」
「長門同學,應該說資訊情報統合體,可是超越時間和空間的存在呀。」
衝口而出前,我及時住了嘴,長門像小鳥一樣歪着頭盯着我瞧。
後來,朝比奈學姐基本上算是有解釋給我聽啦。當然,中間免不了穿插啜泣聲。
「是絕對不會終止的ENDLESS SUMMER。在這個世界裏,別說是秋天,甚至連九月根本就不會來。也就是說,這世界不會有八月以後的未來。朝比奈學姐說她回不去未來,正是這個道理,也相當合乎法則。和未來聯繫不上,正是因爲沒有未來這個東西。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們會在同一段時間內不斷重複體驗同樣的事情。」
「似乎是完全沒有。假如有的話,事情就更棘手了……」
該不會全人類都感受到了吧?
「假如我知道怎麼解決,事情就好解決了。」
古泉的天窗似乎打得不夠開,話也說得不夠亮。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
「當然知道。而且沒有比這再明白不過的說法了。剛纔,我和朝比奈學姐討論了一下………」
街燈朦朧的燈光,照射出古泉柔和的表情。
「嚴格來說,並不是。甚至可以說是相反。我們現在陷入的,是世界末日絕對不會到來的事態。」
『我方纔也聯絡過長門同學。如我所料,她似乎早已知情。詳細情形問長門同學就會知道。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你現在可以出來跟我們碰頭嗎?當然,我不會通知涼宮同學。』
古泉也俯看着朝比奈學姐。
「請問,同樣的兩週時間,我們循環了多少次?」
彷彿那沒什麼大不了似的,長門點了點頭。除了「對」這個字,妳就不能再多透露一點嗎?雖然除了那個字,我也想不出她會說什麼。但是——
「這種事情誰會相信?」
這種時候,就得跟史上最強的萬事通求救了。我向長門確認:
什麼可不可以,當然是可以。假如有人敢棄嚶嚶哭泣的朝比奈學姐於不顧,那傢伙就算被亂刀砍死七遍也是死有餘辜。
就這樣,當我換好衣服,躡手躡腳走出自家走廊,跳上腳踏車飛奔到集合地點時,那裏已經有三條人影在等着我。街上不是一個人都沒有,依稀可以看到幾個學生模樣的行人。拜他們所賜,我們才得以混在暑假夜無處可去的青仔欉裏,無後顧之憂地參加詭異的集會。只是我又有點愛睏了。
「那是真的嗎?」
雙手抱胸靠在自動販賣機上的古泉,緩緩地否定了我的說法。
算了,這個不重要。先放着吧。我知道長門和她的頭頭是有那麼點能耐。但我在乎的不是那個,而是……
古泉不經意的朝長門的方向看了一下,詢問外星人的意見。
「那些都會全部重整。全人類之前經歷過的兩週記憶會全部歸零。再一次從最初的起始點重新開始。」
該怎麼辦纔好?我也不知道哇。那個『禁止項目』是不是什麼得消音的禁語?
「同樣的兩個星期循環了一萬幾千回。假如自己本身感覺到被困在那樣的迴圈中,記憶也不斷囤積的話,一般人的精神根本無法負荷。至於涼宮同學的記憶,我想應該是清除得比我們還乾淨纔是。」
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後,又繼續淡淡地說:
「三更半夜還找你出來,真的很抱歉。可是,事情已經緊急到朝比奈學姐變成這樣了。」
「現在的確是暑假沒錯呀。」
「在前一萬五千四百九十七次中,沒去盂蘭盆會的有兩次。有去盂蘭盆會但沒有去撈金魚的版本共有四百三十七次。到目前爲止,市民游泳池每次都有去。有去打工的多達九千零二十五次,但工作事項分爲六大類。除了分發汽球之外,還有搬貨、打收銀、發傳單、接電話以及模特兒攝影會。其中送汽球發生了六千零十一次,重複兩種以上的版本是三百六十次。照順序排列組合的重複版本則有——」
yi wan wu qian si bai jiu shi ba。光是注音就用上了二十二個字的語詞,寫作數目字的話是15498,感覺上就少很多。阿拉伯數字好棒喔。不曉得是誰想出來的,真想給他磕三個響頭以示感謝。您真是太厲害了。竟然連這種有了很方便,沒有也無所謂,毫無道理可循的無聊玩意都發明得出來。
「嗚嗚嗚,阿虛,我……」
古泉不顧我的困惑,繼續說下去:
「你不也是嗎?從去市立游泳池那一天到今天,你不是會不定期產生強烈的似曾相識感嗎?現在想來,那應該就是上一次輪迴時經歷過的記憶殘渣——除此之外沒別的說法了——現在,事情都搞清楚了。我們所感受到的異狀,就是重整時沒有完全清除的部份。」
「夠了,不用再說了。」
「打開天窗說亮話,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都踏入了同一段時間不斷延續的迴圈。」
「有此能耐的人,就只有涼宮同學。你認爲除了她還會有誰呢?」
沒事會去想這種事是誰幹的人,若不是得了妄想症,就是天生就只會妄想。
「在過去一萬五千四百九十七次循環中,涼宮春日採取的行動並不是完全一致。」
「我現在就過去,在哪集合?」
在慣有的開場白之後,古泉繼續說道:
「涼宮同學可能不希望暑假結束吧。因爲她的潛意識那樣想,所以暑假纔會陷入無限的迴圈中。」
就是這種像是拒絕上學的小鬼的理由嗎?
古泉無意識地撫摸罐裝咖啡的邊緣。
「我猜她可能在暑假最後這兩週並沒有完成所有想做的事,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迎接新學期的到來。換句話說,她的內心留有很大的遺憾。就這樣在八月三十一日的夜晚抱着壯志未酬的心情上牀睡覺……」
然後等到她一醒來,眼前就已有整整兩週份的暑假在等着她消化是嗎?該怎麼說呢,我想所謂的哀莫大於心死就是形容我現在的心境吧。我知道她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女人,只是沒想到她的沒常識等級又更上一層樓。
「那到底要做什麼,那女人才會滿足?」
「這我就不知道了。長門同學,妳知道嗎?」
「不知道。」
回答得還真乾脆。我們當中最最最可靠的人就是妳耶。我不禁將想法付諸言語:
「爲什麼妳之前都不講?害我們連跳了上萬次的雙週華爾滋。」
沉默了數秒之後,長門才微啓薄脣說:
「我的工作只是觀察。」
「……原來如此。」
這麼說,我就有點了了。直到目前爲止長門從未積極參與我們的行動。但是她的存在,幾乎都和行動的結果息息相關。這傢伙主動和人接觸,我敢說只有她帶我回住處那一次。在那次之外,長門都只是在不覺間待在必要的位置上,和我們共同行動。
我當然沒有忘記,長門有希是資訊統合思念體制造的聯繫用人型機器人,同時也是被派來觀察春日的有機人工智慧機器人。至於在感情表現上加裝安全閥不知能否算是她的規格。
「算了,那個不重要。」
在這之前,長門有希對我而言,是個喜愛閱讀、沉默寡言、個頭嬌小,但是萬分可靠的同年級夥伴。
在SOS團的成員中,最博學且最有行動力的人也是長門。因此,我又想請教一下這位萬事通了。
「我們發現這件事,是第幾次了?」
我吐出一口氣,在前方蹦來跳去的春日的黑髮,映入了我的眼簾。
自從認識這女人之後,也不知道是誰決定的,從SOS團創立紀念日那天起,保護春日就成了我的工作。因爲還無法斷定禍首是誰,我極欲傾泄的怨言也只好控制一下。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聲明。
像是在鋪好的鐵軌上疾駛的日子轉眼間就過去了。
這樣做反倒更嚇人吧。一個弄不好,驚喜就會變成驚嚇的。我不知道第一個踏上火星大地的會是誰,但最好先通知他,讓他有個心理準備比較好。收信人寫NASA就行了吧?
「第八千七百六十九次。越到最近,發現的頻率就越高。」
(注:粒線體(mitochondria)是人體細胞中負責能量製造以及脂肪代謝的地方,又有「發電廠」之稱。具有雙層膜構造,內含DNA。)
「對。」長門答道。
況且,我們守護的世界絕對是正道的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只是人類在各自的主義和主張驅使下,三兩下就被捏造出來且大量生產的狗屁。因不瞭解這一點,而盲目的推崇這套自我中心的歪理,並強迫別人接受的傢伙比比皆是。我說你們這些人啊,起碼顧慮一下千年之後,後世子孫會如何評價自己吧。
「小時候,我的興趣就是這個。第一次觀測到木星的衛星時,我真的好感動。」
觀測場所是在長門公寓的頂樓。粗大笨重的天文望遠鏡是古泉帶來的,他將它裝在三腳架上。時間是剛過晚間八點。
真是受不了……
我曾經想過,對恣意而爲的春日總是配合到底的我們,搞不好真的夠格當選年度好人好事代表。SOS團的成員脾氣一個比一個好。而且我還是左右世界命運的關鍵人物呢,實在讓我不得不懷疑這世界是否原本就不太正常。
我仰望夜空,只看到兩三顆星星。都會的空氣太污濁了,看不到星星。這時候用「沒有天空」來形容真的很貼切。等到大氣澄澈的冬天來臨,就看得見獵戶座了。
這時我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我自己可無緣一見。因爲身上剛好沒帶鏡子。可是,古泉像是讀出了我的心思,
春日想像的火星人似乎是地底人。拜託告訴我是哪一種。是PELLUCIDAR
㊟
?還是星戰毀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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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兩者合一,事情就麻煩了。儘量想得簡單一點,越簡單越好。
春日睡得香甜。讓人忍不住想在她臉上亂劃一通。但是她的睡臉還不是我最想畫的。這女人只要不開口,還算長得不賴。假如她可以和長門意識互換的話就更棒了。毫無反應的春日,就已經很難想像了,長舌且感情豐富的長門可就更是考倒我了。
我再度陷入沉默,抬頭望着唯一不受沉鬱的夏日夜空所影響,持續散發皎潔光芒的明月。
「火星人啊。」
我們輪流用望遠鏡觀看火星的外觀以及月球的隕石坑,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的流逝。就當我驚覺怎麼少了一個人時,才發現朝比奈學姐抱着膝蓋,靠在頂樓防止跌落的護欄上,微歪着頭,眼睛閉着。她昨晚不大可能有什麼好眠,就讓她睡吧。
(注:Japanese Gobioid是夏秋之際的代表性迴游魚類)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質問,長門像是早就料到,不慌不忙地回答:
春日依舊活力十足,我則是長吁短嘆,BLUE的朝比奈學姐轉成了藏青色,古泉似乎已經看開,變得更笑逐顏開。毫無變化的只有長門。
「我行使否決權。PASS!」
春日開心地將望遠鏡轉來轉去,可是也很快就膩了。她在朝比奈學姐旁邊坐下來,靠在學姐嬌小的肩膀上,開始呼呼大睡。
「他們可能是在裏頭作準備,好等到史上頭一架火星載人太空船登陸時,可以偷偷跳出來列隊歡迎地球人!而且還會這麼說:歡迎來到火星,鄰星的人!我們竭誠歡迎你們!」
夜空很黑暗,朝比奈學姐也很晦暗。臉上的表情不知該說是心不在焉還是呆滯。現在真的不是觀測天體的時候。我的心情好複雜。
但是,我內心很清楚,現在真的不是一派悠閒遊山玩水的時候。
在那之後,春日訂下的能量消耗目標,在誰也沒能按下暫停鈕的情況下,我們只得不停地跟着行動。
「玩累了吧。」
(注:腔棘魚(coelacanth)是一種據推斷出現在泥盆紀,滅絕於白堊紀的魚類,但1938年被漁夫捕獲活生生的腔棘魚,故又有「活化石」之稱。)
「沒有耶。」
接下來,我們該何去何從?
「那麼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找出到底是什麼樣的樂子才能讓她心滿意足。找不到的話,時間的循環就永遠不會終止。在解開連她自己也未發現的渴望並付諸實行前,我們只能陪着她不斷度過那重複的兩週。幸好記憶會重整,這點我們真該謝天謝地。不然我們遲早會精神失常。」
隔天,輪到天體觀測登場。

「搞不好喔。說到涼宮同學的朋友,就是我們吧。」
我語帶嘆息的幽幽說道:
想必這也是我第8769次,在這兩週的時間帶裏這樣想吧。
但是這樣的獨白,只是更暴露出內心的空虛。
夜風徐徐,我看着並排睡在一起的春日和朝比奈學姐。這麼一來,春日也和朝比奈學姐有得拼。搞不好還會有人認爲春日比較出色呢。嗯,一定有的。
天體望遠鏡的鏡頭,對準了地球的鄰居。只見探頭探腦的春日說:
「爲什麼?說不定他們很友善耶。瞧,地表上一個人影也沒有,可見他們一定是隱居在地下大空洞的害羞人種。這就是他們怕嚇到地球人的友善證明。」
「呼~」
「那麼,就由我來試試看吧。」
「因爲似曾相識和不協調感在作祟的關係吧。」
(注:日本的煙火球是以號來區分,「尺玉」是十號,爲直徑三十公分、重十一點二五公斤、發射高度約二百五十公尺、綻放時的直徑約三百公尺的煙火球。)
古泉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到打擊練習場去吧。」
「實玖瑠可以不用揮棒!妳在那裏練習短打就好,而且就算妳揮棒也打不到。把球往下敲打個滾地球吧。啊——,不要再把球往上打了!」
古泉遙望着夜空的另一端——
夏天還沒結束,但暑假已近尾聲——那可不一定,暑假會不會結束都還不知道呢。饒了我吧。我是說真的。
鑲嵌在黑暗夜空中的銀盤,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彷彿要邀我去玩似的。去哪裏?天曉得。
(注:原文是MARS ATTACKS)
不要給我過高的評價。我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老百姓。
她會有什麼事情來不及做完?我自己是有一堆從學校帶回家後就沒動過的暑假作業小山啦。但是會讓春日牽腸掛肚的應該不是作業。因爲那女人老早就把作業寫好了。
「雖然不知道涼宮同學內心的冀望是什麼,要不要試探她看看?像是突然從背後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說I LOVE YOU之類的。」
道地的煙火大會,我們也去了。是在海邊發射的尺玉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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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女生再度換上浴衣,(只有春日)對於砰砰!射上高空又碰碰!綻放的火焰之花十分滿足,還指着表情一點都不像的人物煙火哈哈大笑。春日本來就喜歡這種過剩的華麗。也只有這種時候,才能看到春日天真無邪又比實際年齡稚氣許多的笑容。但我馬上就將視線移開,因爲要是一直盯着她看,惟恐自己會產生非分之想。至於是什麼樣的非分之想,我本身也不清楚。但我的確學到了一件事:人要衣裝佛要金裝。
「我們來找UFO吧!他們一定盯上地球了,搞不好衛星軌道上現在就有外星人的先遣部隊在待命中。」
(注:泰山作者Edgar Rice Burroughs創作的地底世界系列中的地底人,在故事中,地底內部是個大空洞。)
我看着動也不動面向天空的長門的背影,如此想着。
語畢,從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了刺耳的笑聲。
「再沒有比你更適合的人選了。」
這次春日和我被太陽烤成了不知是打哪來的黑小孩,和另外兩位做好全套防紫外線對策的人成了鮮明對比。只有長門不管怎麼曬,似乎都曬不黑。幸好!不然曬成小麥色的長門也是一幅超乎想像的光景。
我不大希望火星人存在。試想,一個個章魚模樣的大冰怪扭着身體,開會討論征服地球的計劃,就算嘴巴再甜,也絕對說不出有趣這兩個字。
春日一人獨佔時速一百三十公里的擊球練習擋網,鏘!鏘!將兇猛的發球一一打回去。看到她那麼開心,我的心情也好多了。這女人果然不是泛泛之輩。搞不好她體內細胞的成梱粒線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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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數量異於常人也說不定。不然她的活力是從哪來的?撥一點出來做善事該有多好。
「可是在過去週而復始的循環中,即使我們發現了自己的處境,也始終無法將時間修復,回到正軌嗎?」
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春天認識春日到現在,每當發生了那女人爲禍端的禍事時,我就會這樣想。現在是,當時也是。
「很難想像她會比我們累。」
看來是以前的草地棒球大賽的餘波盪漾。她是打算明年還要參加嗎?
在另一個日子,我們則突然跑去參加縣境的河川釣蝦虎魚大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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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我們連一尾蝦虎都沒釣上,喫掉魚餌的淨是些沒見過的小魚,所以無法參加測量,但是春日誌在享受拋竿和甩竿的樂趣,不在收穫的有無。遠比誤釣上腔棘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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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叫人感激涕零的這份貼心,也讓我鬆了一口氣,得以無牽無掛地享用一看到作爲魚餌的沙蠶,就臉色發青逃得老遠的朝比奈學姐親手製作的招牌便當。
古泉小聲地說:
憂鬱的風水是會輪流轉的,這回SOS團輪到朝比奈學姐BLUE的小臉更加BLUE了。說真的,這讓我有點小遺憾。原來她還是對她那個世界戀戀不忘。
回想起來,這兩週內我們還真是做了不少事。
又是一個天方夜譚。
又回到平常步調的長門和古泉,活像是走在我身後的能面具和笑臉符號。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給我認真一點好不好!
「會不會是想和朋友出遊,玩得很開心之類的?」
真的假的?該不會是長門在唬弄我們吧?坦白說,這件事乍聽之下是有點難以置信,但是始作俑者是春日的話,就教人不得不信。那女人未知的神祕力量,總是讓她在無意識中捅出天大的漏子。不管是她憑自己的意思任性妄爲,抑或是在無意識間心想事成,結果都同樣麻煩。她就是那麼一個不給人添麻煩死不休的女人。
我們很可能又會回到八月十七日。要怎麼做,春日纔會自覺她有「什麼事沒來得及完成」呢?
重覆了一萬五千四百九十八次。
「這女人究竟是想做什麼呢?」
只見我們的團長甩着一頭秀髮,面帶燦爛笑容一一朝我們揮棒,再引領我們前往公路旁的擊球中心。我猜八成是高中棒球又引發了她的奇怪電波。
我一定得設法讓春日做點什麼纔行。
古泉臉上掛着看開了的笑容,專心一意在設置望遠鏡。
春日似乎看膩了沒有戲劇性變化的夜空,如此說道:
可是,要做什麼?
春日帶了金屬球棒來。就是某一天從棒球社A來的坑坑疤疤的球棒。想不到她還留着那支功能與其說是將球打飛出去,倒不如說是以撲殺爲目的還比較適合的中古爛球棒。
長門還是一如以往,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頂樓當樓哨。
難怪,難怪朝比奈學姐會哭成那樣。她就是知道這點,纔會哭得那麼慘。那等到她再度失去兩週份的記憶和經驗值以及身體上的成長,回到原點……之後又會因爲發現這個窘境而重哭一次。
「開開玩笑而已,我還不夠格呢。真要由我上場的話,恐怕只會讓涼宮同學陷入不必要的混亂狀態。」
答案只有春日本身才知道,但是春日本身卻不知道問題出在哪。
「沒有什麼?」
當我正一股腦兒的沉思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時,古泉冷不防地開口:
「那個敢死隊要叫誰做?」
朝比奈學姐目前心神恍惚,古泉除了笑還是隻會笑,長門只是靜靜觀察。
奈A安呢?
最後期限就快到了,今天已是八月三十日。暑假只剩下明天一天。看樣子今明兩天再不設法就不行了,但我對於該做什麼卻是一點頭緒也沒有。夏日的陽光、寒蟬的叫聲,所有構成夏天的要素都是不安要素。高中棒球也不知在何時產生了冠軍隊伍。怎麼不再比久一點呢!
最起碼要比到讓春日感到心滿意足爲止。
春日握着的原子筆在所有預定行動上打了大叉叉。
昨夜,我們故意挑丑時三刻朝廣大的墓地出發,一手拿着蠟燭四處趴趴走的試膽會是最後一項康樂活動了。既沒有幽靈出來打招呼,也不見鬼火在周圍閒晃,只有朝比奈學姐虛驚的模樣值得一看。
「這麼一來,所有的課題都完成了。」
時間是八月三十日剛過正午,地點是在大家熟知的站前那家咖啡廳。
春日以彷彿德川寶藏的藏寶位置,就在用原子筆標註在影印紙上似的眼神,一直盯着筆記撕掉的地方。神情看來似乎是心滿意足又有點依依不捨。我本來應該也會有點依依不捨的。畢竟暑假就只剩明天一天了。本來啦。
暑假真的會結束嗎?現在的我可是高度懷疑。看來我的疑心病變重了。只要在SOS團這種由情緒不穩的團長所帶領的笨蛋組織待上幾個月,任誰都會變得疑神疑鬼。真希望她的個性能再單純一點。就像有朝比奈學姐在就好,那麼斷然型的簡單……不不,還是別說了。免得「渦」猶不及。(我故意寫錯的)。
「嗯——這樣就行了嗎——?」
春日用吸管不停的戳飄浮可樂上的香草冰淇淋,態度相當不乾脆。
「可是……嗯,就是這樣了。喂,你們還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
長門不語,只是一直觀察浮在紅茶上的檸檬片。朝比奈則像是捱罵的小狗般垂頭喪氣,雙手緊握放在膝上。古泉只是笑咪咪地啜飲着維也納咖啡。
而我呢,則是連一句話也冒不出來,就這樣繃着臉抱着胳膊,思考該怎麼做。
「算了。這個暑假已經完成很多事了。我們去了很多地方,也穿了浴衣,還抓了不少蟬。」
我認爲這段話是春日講給自己聽的。纔不是那樣呢!根本還不夠。我打從心底就不認爲春日會心甘情願地讓暑假就此劃下句點。儘管她說再多話表明,都只是欲蓋彌彰。春日的內心,內心的內心的最深處,絕對不可能就此心滿意足。
「那麼今天,」
春日將帳單遞給我——
「到此結束。明天當預備日先空下來;不過就這樣待在家好好休息也沒關係。後天再在社團教室見面吧。」
看到春日從座椅起身,瀟灑地離開餐桌,我感到一股莫名的焦躁。
不能讓春日就這樣回家。不將事情一次做個解決不行。否則古泉發現到、長門掛保證過的週而復始的那兩週,第一萬五千四百九十九次將會捲土重來。
「涼宮同學是位文武雙全的曠世奇才。想必她從小就是那麼優秀了,所以才完全不把暑假作業當成是一種負擔。這樣的她當然不可能和朋友一同分工寫作業。因爲她光靠自己就能輕而易舉的將作業給擺平,根本不需要這麼做。」
「可,可是……要、要去哪裏?」
但是,我該怎麼做?
她露出了像在看笨蛋的嫌惡眼神。沒關係、沒關係。
「那就不賭錢。」
「學校規定的暑假作業,我一樣都沒做。那個不做完,我的夏天就無法結束啊。」
半調子的河童頭點了點,仰望着我。
我搶在長門回答前,向嘴巴張得有如人偶劇的人偶那樣開的朝比奈學姐伸出手。
「我的課題還沒有結束!」
「好!那明天見!明天就從早上開始吧。一天的時間應該趕得完!」
以及——沒做過的事。
我暗自決定,假如這一天還有機會重來,我絕對非賭錢不可。
「朝比奈學姐,妳也順便一起來吧。將這個夏天的課題一次做個解決。」
在一幕幕的回想中,我從牀上爬了起來。
本來五個人加我妹全擠在我房間就有點侷促了,又加上老媽,也沒人拜託她,卻又是送果汁又是送午餐又是送甜點上來更叫人氣悶。不同於馬不停蹄地動着手腕幾乎快得肌腱炎的我們,春日玩得相當開心。瞧她笑得多悠哉呀!生來就高高在上的傢伙望着底下人時,八成就是這種笑法吧。不知是不是悠哉過了頭,春日居然插嘴管起學姐朝比奈苦戰多時的小論文。若是朝比奈學姐的報告拿C,那全要怪春日………
「要稍微改變文章語法,算式也要故意繞幾下圈子。老師們不全然是笨蛋。尤其是教數學的吉崎最爲陰險,會特別抓這種小地方仔細檢查。不過吉崎自己的解法也不見得高明到哪去就是了。」
春日很明顯地以看着變態的眼神朝我走來。
「好像在作夢!八月後半段,我們居然過了一萬五千多次。」
已經在體育館聽完校長的訓詞,短短的班會時間也結束了,現在是放學時間。今天的日期正是九月一日。我在教室問:「今天是幾號?」,谷口和國木田都紛紛對我投以憐憫的眼神,看樣子應該是九月一日沒錯。
古泉點頭應允。
「你是笨蛋嗎?」
昨天是八月三十一日,而今天是九月一日。
今天起就是新學期新氣象了。應該是啦。
好像真被我矇對了。當我在自己房間的牀上醒來時,就知道已經脫離了某種事態。
說完後,春日就死命瞪着我,尖聲叫喊:
春日的背影像電影的慢動作,離我越來越遠了。
這還是我生平頭一遭,如此期盼下學期的到來。
就在此時!真的是突然、突兀、突如其來,就是那樣忽然——
昨天,春日抱着那一堆她自己做好的暑假作業小山上來我房間,輕蔑地看了看正拿着自動鉛筆振筆疾書的我、古泉、長門以及朝比奈學姐一眼之後,就一直和我妹玩。
「對了,是作業!」
「那我們一起做吧。長門也來,妳也還沒做好吧!」
話是沒錯,但我確實得到了暗示。就是那個發生好幾次的似曾相識感,尤其是最後感覺到的那一波,或許就是以前身處同樣立場的我們所給的贈禮。說是以前好像有點古怪?不管是以前還是從前,時間不過是從老虎皮形狀溶化成奶油色旋轉木馬狀罷了。
「我也要去!」
當我緊握着拳頭,氣勢比天還高時——
「是,什麼事?」
最新鮮的記憶告訴我,暑假的最後一天,我就是在這個房間舉行SOS團讀書會。我還記得那種累到天旋地轉的疲勞感。要在一天之內把所有作業簿照抄下來就已經很累人了,若是自己想答案去寫,真不知會累到什麼程度,我連想都不敢想。昨晚就寢時,我的腦袋瓜只能確定一件事,我的體力氣力精神力的數值已經少到僅需輕輕一拳,就能將我打昏在牀上的程度。
「來我家做吧。把作業簿和問題集全部帶過來,有問題的話大家還可以一起討論。長門、古泉,你們寫好的部份要借我抄喔。」
「你會這麼想也不是沒有道理。」
「喂!古泉!」
「你的課題?作業?」
「不要擅自決定!團長可是我!決定事情之前,得先問問我的意見!阿虛,團員獨斷獨行可是嚴重違反團規!」
「好啊。賭什麼?賭錢的話就拉倒。」
「好。」
店內的每個人又再度因爲我這一聲高喊而定格。
古泉就像個初出茅廬的魔術師一樣,以笨拙的手勢操牌。偶爾陪他玩玩也無妨。
沒時間讓我想了。我必須說點什麼。就算無濟於事也沒有關係,快說呀!
那個來了。
春日的話一定有什麼玄機,我纔會下意識地被點醒。到底是什麼是什麼是什麼啦~
「沒有,因爲這個暑假四處趴趴走。我差不多還剩一半。」
尤其是裏面還包含了自覺到自己被重整的那八千七百六十九個我。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把目前這個我得以走回時間正軌,歸功於在這之前不斷重覆過那兩週的千千萬萬個我們。如果不這麼想,因爲春日而消失的那千千萬萬個夏天,根本就白費了。
「你的做完了嗎?」
「不可以完全照抄喔。」
「你怎麼了嗎?」
春日已經離席,一如往常像個急驚風似的打算奔回家。不能讓她走掉。這麼一來就沒有變化。在這之前的我是如何讓這個情況有所不同的?一幕幕情景猶如走馬燈掠過我心頭。這兩週來我們做過的事……
古泉綻開陽光般的笑容,開始洗牌。
朝比奈學姐是二年級學生,和我們的作業沒有關係,但是這種事現在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要來玩撲克牌嗎?」
這是因爲我還記得。盂蘭盆會結束後,我從鄉下回來,和春日他們又是去游泳池又是去捕蟬等等八月份的種種記憶。在那些記憶當中,最棒的就數清楚浮現在我腦海的昨天的日期。
「長門同學,妳也願意吧。」
「咦……」
「在週而復始了一萬五千四百九十七次的那兩週裏的我們,和現在的我們並沒有共同的記憶。在過去重覆了那麼多次兩週的我們,並不存在於這個時間軸上。唯有循環到第一萬五千四百九十八次的我們,纔再度迴歸到正確的時間流。」
因爲福利社和學生餐廳今天都還沒開張,所以春日到校外的柑仔店去買東西喫。社團教室裏只剩下我和古泉。
我先聲明,我沒有大吼大叫。後來冷靜想想,那又是一個我想從海馬體抹消的記憶被烙印下來的瞬間。四周的客人、店員、人就在自動門門口的春日都回過頭來,目不轉睛的注視我。
古泉好像也嚇了一跳。
只有在這種不拘輸贏的時候,我纔會大贏特贏。同花大順耶,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和我妹用我房間的電視打電動的春日,連按控制器的按鈕時如是說:
我內心的話語自己衝口而出。
就是全部都攪和在一起的「咦?這一幕我好像在哪看過……」的感覺。而且今天這一波,還伴隨着和前幾次無法相提並論的暈眩感。是前所未有的強烈似曾相識感。我知道爲什麼。因爲我已經重覆經歷過一萬多次了。八月三十日。就只剩一天了。
——時間是那一天的早上。
鄰近的蟬勢力分佈圖也起了變化。寒蟬逐漸取代油蟬,逐漸擴大版圖中。暑假結束了。這是可以確定的。可是——
「你在說什麼東西呀?」
「給我等一下!」
雙手插腰的春日,高傲地走回桌子的側邊。
我聽着古泉的解說,把鋼管椅拉到窗邊俯瞰校園。我們人就在文藝社的社團教室。今天是開學日,沒什麼事大可回家,但我就是想來社團教室看看,結果發現古泉也來了。最恐怖也最重要的是,長門居然不在。雖然她臉上沒有表現出來,想必這個暑假也讓她身心具疲吧。
有人在說話。古泉的話中應該也有什麼奧祕。而且也是我很掛心、卻一直被延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