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卷 涼宮春日的陰謀

序曲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2.1萬 字

涼宮春日乖得出奇。

她看起來並不憂鬱,也沒有嘆息連連,坦白說也沒有煩悶的樣子;可是近來,她渾身散發那股奇妙的靜謐感,以及不明就理的溫順,更是讓我心頭直發毛。

當然,那不是單純物理上的靜止,也不是情緒上的沉靜。只不過那難移的本性起了點小小的變化,小到連春日自己都沒有起疑。基本上來說,那女人要是真的轉性,到時受苦受難的又是我,不趁現在趕緊矯正過來怎麼行。可是……該怎麼說呢?那女人身上一年到頭都在放射的、類似基裏安照片

的那種靈光,已從熊熊燃燒的紅色轉爲橙色,整個人都籠罩在微妙的沉靜感中。

(注:前蘇聯技師基裏安(Semyon Kirlian)意外發現藉着電流與底片的交互作用,可以拍下生物的能量場,是今日氣場照片的前身)

班上同學中會察覺到這女人的氣場和平常不一樣的,最多不會超過兩個。其中一個我敢咬定絕對是某人,那個某人也就是我。拜那女人入學以來始終盤踞在我背後的座位,即使放學後也要拉我作陪之賜,除了我之外即使沒人察覺也是無可厚非。雖說那女人變乖了,但是那面對世間萬物始終挑釁的眼神依然健在,一旦行動,不到她大小姐心滿意足絕不罷休的行動力也維持一貫。

上月底舉行的校內百人一首大會,她雖然屈居榜眼,但是到了本月初的校內馬拉松大賽就勇奪金牌。順便提一下,百人一首的狀元是長門,馬拉松賽的銀牌也是長門。總之SOS團的團長和書蟲都是文武全才,一、二名全包辦了。這個社團設立的宗旨究竟爲何,再度讓全校師生納悶不已。話雖如此,我也在納悶的那羣人之列。

只有一件事我敢打包票,就是根據過往的經驗,一旦春日露出這種表情、散發這種氣息時,一定又在打什麼歪主意。而且想到的瞬間,一定會綻放出燦爛無比的笑容。

不然我實在也想不出有哪次不是這樣。有嗎?我腦內的歷史課本里,有春日慣常變得溫順之後就打消歪主意的年表嗎?

暫時的風平浪靜,正是在預告下一波大海嘯要來的前兆。一直都是這樣。

現在——

正值寒氣絕頂的嚴冬接近尾聲,二月初的時節。

諸事不順的去年,已經過了一個月。之所以會覺得韶光飛逝,是因爲新年剛過的頭一個月份就做了那麼多事的緣故吧。

在此先將時間倒轉回去一下。不管春日在打什麼歪主意,我都有必要跟自己「喬」一下。才二月份就開始回顧今年是有點言之過早,可是我要跟大家說的是,一件我非做不可,而且得盡全力達成的事件的始末。

當時,我內心的口號只有一個。

——完成剩下的事情。而且要儘快。

我是在合宿時決定的,但是要起而行也是需要一段時間。

那個插曲是發生在一月二日,依舊是從車站前的老地方開始。

………

……

「抱歉!我明天就要啓程去瑞士了。我會買土產回來,拜託!投零錢進香油箱時,記得幫我投一份好嗎?」

「…………」

「那麼,明天見!不可以遲到喔。還有,記得要把壓歲錢給A過來。攤販的行列不知會綿延到參道

的哪一端呢。」

我想我能明白長門想表達什麼。於是我對朝比奈學姐說明着,由於長門爆發了ERROR POWER,使得世界在十二月十八日那天爲之丕變。幸好她預留的逃離程式最後成功發動,我自己一個人去到了四年前的七夕,然後在出現BUG前的長門幫忙之下,重返十二月十八日。結果我又慘遭異常的朝倉涼子刺殺未遂;不過在我暈過去前,我看到了長門和朝比奈學姐的身影,還有應該是來自未來的我,好像是他們讓世界恢復了原狀——以上是我在自己也不甚清楚的狀況下所做的註解。

我來得太早了。誰叫我一時得意忘形,腳踏車踩得太快。就在我站在豪華分售型公寓的入口忍着寒意,做了十五分鐘的踏步運動後,有個慌慌張張的人影小跑步趕過來。她看來像是連換裝的餘裕都沒有,仍是穿着合宿回程時身上那件衣服。雖然我也是。

「今天就到此解散。」

理由我想不透,但是這麼想就說得通。朝比奈學姐雖是未來人,但過於迷糊——這是我從以前到現在不知有過幾次的感想。我們差點就掉進無限輪迴的八月、還有暴風雪中突然冒出來的洋房……起碼就這兩起事件而言,假如朝比奈學姐事前有給我預言式的忠告,我就能防患未然了。但她卻沒有這麼做,爲什麼?

春日朝我們居住的小鎮打招呼,對着夕陽眯細了眼。

「歷史整個大轉變過,我居然完全都沒有察覺……」

「真是不敢相信……」

對,就是十二月十八日的黎明時分——

春日一直對着笑不絕口的學姐揮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出租公寓的轉角。

和交待完畢的春日及朝比奈學姐等人道別後,我就牽着妹妹的手,提着裝有三味線的攜行包,上了公車。

「果然輕鬆多了。雪山的空氣是很清新,但還是聞慣了的空氣最贊。雖然有點潮溼。」

『啊……等等。請給我一個小時。我想再確認一次……啊,還有,不要約在長門同學的房間,我們約在公寓樓下的玄關好嗎……』

「那麼,我們也回家吧。大家路上要小心。直到平安回家前都算是在合宿喔。」

簡潔的短髮緩緩點了點頭。

爲什麼?

「對那時候的我,請你什麼話都不要說。」

我的沉思,被一個彷彿被冷凍乾燥過的聲音打斷。

『什、什麼……?那,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朝比奈學姐杏眼圓睜,喃喃自語︰

「那我們在長門的住處碰頭。三十分鐘內趕得過去嗎?」

說話的同時,我已經對着玄關的電子鎖鍵入長門的房間號碼,並按下門鈴。很快的對方有了反應。

在我將黏在車門階梯邊的妹妹拉走、就座的這段期間內,朝比奈學姐回過頭來好幾次,頻頻揮手。不好意思,我還不打算跟妳揮手道別。如果換作是春日或古泉,我不只會揮手,還會大聲喊掰掰呢。

『進來。』

之後她向我們揮手道別,帶着笑容離開了車站。足下輕鬆的步伐委實令人稱羨,真不知道那樣的好姑娘是怎麼培育出來的,日後有機會可得跟鶴屋學姐的雙親討教討教。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在那三天內,擁有正常記憶的人只有我,而我要是沒有長門的暗示和那個世界的春日大無畏的行動力幫忙,也是束手無策。

「去年的十二月十八日。」

長門則是一派氣定神閒。儘管在自個家裏,她還是換上了我熟悉的水手服。看到她那身裝扮,我就反射性地覺得安心。可別誤會我是什麼水手服戀物狂,而是那代表這傢伙相當進入狀況,讓我服下了定心丸。

「拜拜!新學期見!」

『………』

給了我妹幾枚硬幣。

「是我。」

一回到家、擺脫掉三味線和妹妹的糾纏後幾分鐘,我拿起電話撥給剛剛纔分手的其中一名團員。

那麼,我就趁這段時間,跟朝比奈學姐說明上上回的前情提要吧。

沒有時間紓解冬季合宿的旅途疲憊了,我抓起電話,頭一個就打給朝比奈學姐。接到剛剛纔分開的對象的電話,她似乎顯得有點喫驚。

『真不敢相信……』

朝比奈學姐並不是知情不報,而是她根本就不知情。

「呼~我回來了!」

就轉變成茫然的語氣。

至於另外一位,就算我沒跟她聯絡,相信她心裏也有個底,但還是先確認一下比較好。我再度拿起話筒。

「朝比奈學姐,請妳馬上連絡妳的上司或是上頭的人。就說我想偕同妳和長門一起回到十二月十八日凌晨——妳這樣說就可以了。」

我看着長門。她在雪山怪屋內的身體不適已全然消失,又回到平日不知在想什麼的無表情狀態——就在此時,她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與我四目交接。看到她的頭點了一下,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接着我看向朝比奈學姐。她在這趟旅途中始終少一根筋,也由於她太過於少一根筋,害我在怪屋裏神經始終繃得很緊。現在回想起來,反倒覺得那樣纔好。畢竟她真正的重頭戲是在後面。我全心全意用眼神跟她打PASS;但是很遺憾,朝比奈學姐始終沒注意到我別有含意的目光,和我妹宛如同世代的朋友說說笑笑。

「我真的搞不懂。爲什麼你的請求會如此輕易就通過?而且上頭反倒命令我,要我連長門同學也帶去,務必三人成行……就算我細問詳情,上頭也只說是最高機密。而且……還叫我要完全聽從你的指示。爲什麼呢?」

「儘量。」

玄關門一下就打開了,我連忙鑽了進去……喔哦,可不能忘了朝比奈學姐,她似乎還很茫然。我一招手,她就咻地貼了上來。每次來到這裏總是一副膽顫心驚的小動物模樣,似乎已成了她的習性。即使在電梯中,朝比奈學姐的頭部四周也彷彿有問號在打轉,表情顯得有些緊張,也依舊茫然。

在暴風雪中遇難,又被困在謎霧重重的怪屋裏的合宿旅行,在新年第二天就結束了,SOS團冬季合宿一行人從遙遠的山之彼端,浩浩蕩蕩打道回府。

那副表情直到長門打開房門,讓我們進去之後依然持續着。

『咦……?去哪裏?』

因爲我巴不得快點解決掉去年讓我慶幸好在有做,不然會後悔萬分的麻煩事啊。我不想再讓自己的怠惰害自己冷汗直流,甚至想將去年年底能拖則拖的自己拖出來打一頓了,不過最該怪罪的,是更之前的自己。雖然雪山怪屋事件在長門和古泉的急中生智下,得以規避掉最壞的結果,但誰也無法保證同樣的離奇事件不會重演,說不定待會就上演了。在旅途中深怕會出什麼狀況,一度很躊躇,但是在團員散會後的現在就沒這個顧慮了。在鶴屋學姐家的別墅進行推理遊戲和玩繪雙六的期間,已有充分的時間讓我下定決心。

我爽快答應,掛斷電話,自顧自想像朝比奈學姐那可愛又震驚的表情並竊笑一番之後,重新撫平臉部的肌肉、打起精神來。接下來要前往的那個時間帶,可沒有讓我笑得如此歡樂的畫面。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詳細的時空間座標是長門下的指示,忠實執行的是朝比奈學姐。很抱歉,一旦遇上外星人和未來人的聯合部隊,就算古泉的組織再龐大也是毫無勝算。至於他們想不想開戰,這我就不曉得了。

「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還得去附近的寺廟或神社參拜呢。早上九點在這裏集合。啊,鶴屋學姐要一起來嗎?」

一定有別的理由,那纔是真正的目的。現在的朝比奈並不知情,可是未來的朝比奈就知情的目的——

「等進了長門的房間,我再跟妳說明。」

朝比奈(大)如果也一無所知就太奇怪了。因爲所有的事件都存在於從前的她——今日的朝比奈學姐——走過的歷史軌跡上。也因此,要是在那些事件發生前就回避掉,未來的她的歷史就會改變。所謂的規定事項,就是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一定得通過規定好的項目的意思嗎?就像是明知自己總有一天會暴走,也只能眼睜睜看着事情發生的長門那樣?

甫自旅途歸來,隔天又有出遊的活力,實在教人佩服,問題是我所代表的普通人種體內又沒有內建永動機能。可是,體內似乎蘊藏了和春日同等級能量的鶴屋學姐卻說:

「我想找妳一起去一個地方。現在就去。」

我當然不可能全盤托出。我沒有說出四年前的七月七日,那裏還有另一位朝比奈小姐在等我。因爲我不確定這件事能不能說。現在的朝比奈學姐對這件事一無所知,我只能認定是那位大人版朝比奈刻意隱瞞。這個時代的朝比奈學姐好像會定期和未來聯繫,如果是重要的事情,就算朝比奈(大)沒說,她的頂頭上司或是大人物也應該會通知她。雖然我不瞭解未來人的情報交換系統是怎樣運作的,但是從她的隻字片語可略見端倪——「就算我細問詳情,上頭也只說是最高機密。」——這是我剛纔所聽到的。

『……通過了。怎麼會?爲什麼……?怎麼會如此輕易就……』

長門坐在我的斜對面,無表情地凝視着朝比奈學姐,又用疑問的眼神望着我,隨後又看着朝比奈學姐。

接下來要是還有任何活動,我和古泉就小命不保了。總不至於從車站到自家的這段路程又會遇上什麼奇怪的波折吧。

長門無表情的眼神裏流露了幾乎沒有過的內心表現。那雙漆黑的眼底浮現的肯定是強烈的願望,要我拒絕長門的願望,我還寧可去撈取映在水面上的月亮。

「那時候」,我只看到一位穿制服的短髮女生抓住刀子,然後就暈了過去。所以,待會就要過去的長門若是穿別的衣服,那時候的我可能會相當困惑。我是不可能將長門誤認爲別人的,畢竟水手服就像是這傢伙的註冊商標。

驚顫不已的她,想必茶杯還沒碰到,茶就冷掉了吧。

可是那樣一來,現在的朝比奈學姐就太可憐了。每當有什麼狀況發生,她的驚顫指數搞不好都比我這個現代人還高。何況,我越來越懷疑朝比奈學姐爲何會來到這個時代。假如單單只是爲了監視春日,安裝監視攝影機就好啦。

她從錢包拿出噹啷響的零錢往朝比奈學姐手中一塞,接着又說:

『請、請等我一下下。』

返家路線和我們不同的多丸兄弟與新川&森謙恭兩人組的蹤影已不復見。因此,在懷念的故鄉車站前卸下行李的,就只有完全不把長途跋涉當一回事,身心都猶如以超合金製成的春日和鶴屋學姐、被依依不捨的我妹纏着不放的朝比奈學姐、和平日一樣臉上面無表情,杵立不動的長門、以及笑容中帶點疲憊的古泉,和掩不住倦容的我跟已經行李化的三味線而已。我是覺得有這些成員就很夠了。

我非去不可。我一定得和長門、朝比奈學姐再度前往那個時間點。

什麼話都不要說的意思,是連「喲!」或「嗨!」都不能說嗎?

「這算是壓歲錢!」

這次除了驚訝,還混雜了困惑。

長門無言地指着客廳,用動作叫我們坐下後,她就消失在廚房裏沏茶去。

長門的要求,就算是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辭。

我敢打賭,那個許可咻一下就會通過。我頭上浮現的妄想熒幕中,大人版朝比奈正對我拋媚眼,順便還丟了個飛吻。

可能是我的語氣太過自信,朝比奈學姐沉默了好一陣子,問號幾乎快從聽筒中流泄出來。

一小時後——

「實玖瑠,再見——!」

「好的。我會照妳的意思做。」

「阿虛。」

那是因爲妳我的未來就扛在我的雙肩上——我自然沒說出口,而且我根本就不打算再繼續哈啦下去。

「我想請妳和長門跟我回到過去。我們三人得回溯時間,回到差不多兩週前的時間點。」

「…………」

接點慢慢接上了。

「是嗎。」

『怎麼了?阿虛。』

她的聲音顯得更驚訝了。

(注:爲了參拜神社或寺廟所開闢的道路)

春日的表情顯得十分盡興地說道︰

朝比奈學姐的表情活像是被狐狸附身似的。

「世界規模的時空改變和從未來直接介入……那樣的事情竟然在同時間發生?」

朝比奈學姐帶着微顫的聲音說道。在這間樸素的屋子裏,她的目光卻不斷在空中游移着。客廳的暖被桌上放着三隻茶杯。茶是長門沖泡的,但是朝比奈學姐只顧着聽取我的說明,並且不時對長門穿插一句:

『那怎麼行!TP……呃,那個東西,不是說用就能用的。事前必須經過嚴密的審覈,並且得到很多人的許可纔可以的喔。』

我當然會等。我對學姐如何跟未來聯絡可是有興趣得很,但是從聽筒中傳來的,只有朝比奈學姐沉默的呼吸聲。那段BGM播放不到十秒——

我、長門和朝比奈學姐三人走到玄關口,三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肩並肩各自穿鞋。這是有鑑於上個月,我和朝比奈(大)回溯時間時,忘了穿鞋子的教訓。以長門的個性來看,朝比奈(大)的高跟鞋經過四年肯定還是會放在原處;但又不能直接還給這位朝比奈學姐,所以我也沒點破。

「請問,妳說是去年的十二月十八日的……幾點來着?」

長門在秒單位之內回答了那個問題,朝比奈學姐點了點頭。

「要出發了。阿虛,請閉上眼睛。」

然後——

開始時間移動。經歷了好幾次的那個感覺又來了。那種天旋地轉的暈眩感,令我差點要嘔吐出來。就算閉上了眼睛,眼前仍有光在閃爍不定。又很像是整個人朝天空急速墜落一般,難以言喻的不快指數急速竄升,總之我喪失了空間掌握能力。就像是坐上了失控的雲霄飛車轉個幾十圈那樣,身心都脫離了常軌,就在我的三半規管即將到達極限時——

我的腳掌取回了大地的觸感,地球的重力對身體產生的作用使我舒服不少。

「來了。」

聽到長門的囁嚅,我睜開眼睛。

然後就嚇了一跳。

我看到了在校門口的自己。

請諸位看倌回想一下。時光跳躍到四年前七夕的我,在長門(待機模式)的指揮下,被朝比奈(大)帶着移動到十二月十八日後,我是在暗處默默看着長門改變世界的光景,之後才跑到街燈下。

我們現在就是出現在那個時間點。

就是那麼剛剛好,那個「我」正在和改變了世界,自己也產生了變化的眼鏡長門不知在說什麼。也看到了披着我制服外套的朝比奈(大)的背影。這下可糟了。我們離得實在太近了。

「不用擔心。」

我這一邊的長門刻出了沒有抑揚頓挫的句子。

「他們看不見我們。我張設了不可視隔音防護罩。」

也就是說,對我所看到的「我」和朝比奈(大)以及長門(眼鏡版)而言,我們就像是沉默的透明人。這一點毋須長門講解,我本人也相當明瞭。只是心裏有點莫名的抱憾。

朝比奈學姐眨了眨美目。

「請問……那個女人是誰?就是那位成年女性,她爲什麼會在那裏?」

我和長門有約在先,所以我沒有對另一位長門,也就是剛改變了世界的這一邊的長門開口說話。我該做、該說的只有一件事。

「爲什麼?妳是……?爲什麼……」

「他們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朝比奈(大)小聲地說︰

「沒錯。所以呢,我們一定得那麼做。」

她正努力扶起睡得香甜的朝比奈(小)沉重的上半身。我立即伸出援手,照她吩咐的,將嬌小的朝比奈學姐一如往常揹起來。那柔軟溫暖的觸感也一如往常。

朝比奈學姐跑了出去,同時間長門也開始行動。移動速度比夜風還快的她,一眨眼就抓住了朝倉高舉的刀刃。我耳邊聽到朝倉混雜恐懼和憎恨的聲音,也朝自己衝了過去。唉唉唉,真的很慘。

「瞭解。」過去的長門說。

「你來了。」

朝比奈(大)用另一隻手觸碰長門的手臂說着︰

大人版朝比奈感傷的撫着少女時代的自己的秀髮。

長門未多做停留,立刻站了起來,沾血的指尖連擦都沒擦,沾血的指尖就伸手對我說:

至於爲什麼——什麼爲什麼?這還用說嗎?

遵命!我趕緊將眼睛閉得緊緊的。

「嗚呃……」

「…………」

朝比奈(大)不知在喊什麼;但一點用也沒有,「我」還是被刺中了。就像我腦中記憶的那樣。

「嗚哇——」

和我一同從未來過來的那個長門率先打破了沉默:

光看就覺得痛。在那個當下沒注意到,現在我才發現朝倉行兇時的刀子是用轉的刺進「我」的體內。她的殺意是真的,毫不猶疑想殺掉「我」。異常的輔佐員——朝倉涼子是位如假包換的殺人未遂犯。

那個長門點了點頭,用我聽來有那麼一點躊躇的聲音說:

「那不正是妳所期望的嗎……現在也是……爲什麼……」處於凍結狀態的朝倉直到最後都帶着疑問的口吻,終於連刀帶人化成了沙礫。差不多在同時——

「那是比長門同學先前執行的規模還要大,而且更加複雜的時空修正。就算我想親眼見識,恐怕也睜不開眼睛。」

「爲什麼?」

「快閉上眼睛,阿虛」。

像是要爲我的思緒掛保證似的,那個長門以再自然不過的動作摘下眼鏡,裸眼凝望着我,又用毫無感情的雙眼定睛注視另一個自己,說道:

「妳就可以隨心所欲地行動。」

在無重力狀態下天旋地轉的感覺,我體驗過好多次,照理說應該早就習慣了;但是這次的暈眩感程度截然不同。如果說之前的感覺像是在坐雲霄飛車;這次就好比是乘坐混亂噴射的太空船,忘了繫上安全帶的狀態。我身上當然沒有加重裝備,實際上我的人也沒有被拋來轉去;但我就是醉得七暈八素。就算想看看外面的情況如何,一睜開眼,整個人就是奇暈無比,恐怖感有增無減,眼皮內的黑暗中有亮光在一閃一閃,是我僅能感知的所有影像。所幸背上的朝比奈(小)的體溫,和放在肩上的朝比奈(大)的掌心觸感讓我安心不少。

我眼前的光景就是兩位長門一直凝望着彼此。包含這次在內,我已經看到了好幾次過去的「我」。大小朝比奈同時在場的畫面也已經投影在我的視網膜內。可是兩個長門彼此對望可是我生平頭一遭看到,說有多奇妙就有多奇妙。那感覺比什麼都還壯觀。

這個長門就是那個長門。就是那一天晚間,出現在醫院的那個長門,就是現在這個。也就是跟我說上頭正在檢討如何處分她而激怒了我的那個長門。

「…………」

「長門同學!」

「啊……?」

在持續的靜默中,夜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由於眼眶溼熱,加上拚命在呼喊「我」,學姐完全忘了要注意身旁的女性。我真想大喊感謝上天。

在我低頭察看朝比奈(小)和「我」這兩人的昏睡狀態時——

是啊,雖然晚了一點。不是時間上,而是心情上。

「因爲我不想。」

神情悲痛、美目低垂的朝比奈(大),抬起臉來凝視着我。

朝倉的身影也開始閃爍。

「啊?……呼~」

「再次改變後……」

「我感知不到資訊統合思念體的存在。」

長門淡淡的告知︰

「我要將妳改變過的世界恢復原狀。」

長門微微頷首,像是在做最後的道別一般,只是一味凝視着自己。另一位長門也是一語不發。不曉得是我的錯覺還是怎樣,這兩人似乎都很落寞,但我一點也不擔心。我還清楚記得那時我說的每字每句。那是倒在那的「我」接下來會對妳說的話。那個我一定會那麼說。所以妳大可放心的來探望我。也別忘了要對妳的頭頭轉告「狗屁啦!」那一句喔。

因爲是背影,朝比奈學姐沒認出來也是當然,況且會想到未來的自己也在這裏的話,想像力也未免太豐富了。就在我煩惱該不該告訴她時,發生了一件讓我將所有困擾完全拋諸腦後的事情。儘管我早就知道,像這樣客觀的目睹整個情況還是會起雞皮疙瘩。

「我讓她睡着了。」

「我連結的是和在我現存的時空裏的他們。再次改變世界由我來主導。」

撿起三年前的長門特地爲我們製作的短針槍,我俯視自己。張嘴念出記憶中那段對白。我想應該有一致,反正意思到就好,些微的差別應該還在容許範圍內。那個「我」原本微微張開的眼瞼完全閤上,頭向側面垂了下來。這一幕看起來真的很像氣絕身亡了,不快點止血的話真的必死無疑。

好,現在輪到我們上場了。雖然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心裏也完全沒個譜。

「…………」

不只我感到意外,眼鏡拿在手上的長門更是錯愕。眉毛動了動釐米單位。

這下我總算了解來自未來的長門爲何會拒絕她的同期化要求了。因爲長門不想告訴屆時的自己該做什麼事。

一個像是從暗處衝出來的人影跑了過來。當我看清那個從我們身旁擦過的人影是朝倉涼子時,朝倉已像是要將我撞翻似的,不,事實上也的確撞到了,只見她從腰際抽出了刀子,作勢行刺。

「爲……爲什麼……」

「…………」

謝謝你——當時長門說的那句話,就已是一切的答案。

妳那麼說,我就相信,不過,到底有什麼不同?

我的朝比奈學姐已酣然入眠,而且是枕在昏厥過去的「我」的手臂上。

「請求同期化。」

朝比奈學姐也尖叫了起來,想要衝出去;卻撞到了透明的障壁「啊……」的喊了一聲,仰首露出痛苦的表情。看來那一瞬間,她是忘了我人就在她身邊。但她眼中只有那個倒地不起的「我」。這個情景真是教我好生感動又感動不起來。

「我拒絕。」

「瞭解。」

我默默將短針槍遞給她。要我一直拿着這東西,我也會很彆扭的。就算是緊急狀況,心理障礙還是會戰勝一切。不管是哪個長門,我都不想用這東西對付她。

聽到朝比奈學姐的呼喊,長門緩緩點了點頭。

「拜託妳了,長門同學。」

「第一次改變只是將過去和現在做個變化。可是這次不光是那樣,還得加上讓時間迴歸正確流向的作業。你想想看,你是在哪裏醒來的?」

「請求同期化。」

「…………」

發出那一聲的是「記憶中的長門」。那是會讓我的心微微抽痛的身影。「戴着眼鏡的另一個長門」,跌坐在地上,表情充滿了驚愕。睜得大大的漆黑眼眸先是看着倒地的「我」,接着轉向朝倉,然後是和自己長相一樣的水手服少女,最後則看向我。

十二月二十一日傍晚,我是在醫院的病牀上恢復意識的。

我這一邊的長門又接着說︰

三年前的七夕,我在那座公園的長椅上也見過一樣的睡臉。緣由也是一樣,朝比奈(大)仍然不想讓過去的自己看到自己的模樣。背影固然OK,但靠近一看,誰都會認出那就是未來的朝比奈學姐。

朝比奈(大)雙手抱胸,以嚴肅中混雜了恐懼的表情說:

「我這就解除防護罩……完畢。」

那是……?

「我」倒了下去。

朝比奈(小)整個身子像是要壓扁「我」似的向前趴了下去。輕閉的眼眸和微啓的櫻脣像極了天使的睡臉,全身虛脫的可愛學姐的粉頸上,朝比奈(大)的玉手正輕輕搭在上面。

下個瞬間,我再度感受到世界的扭曲。

朝比奈(小)一邊哭泣,一邊朝「我」靠過去。看到朝比奈學姐如此爲我擔心,我是很高興,但是她那麼用力搖我;恐怕「我」只會死得更快……

長門單腳屈膝,手按住「我」被刀子剜挖過的側腹。我敢說一定是拜那所賜。出血止住了,「我」蒼白的臉也恢復了點血色。果然治好我的傷的人就是這傢伙。

剛剛纔恢復原狀的長門,頭部微微傾斜看着我。她的表睛與眼底蘊含的不可視情報,我確實收到了。像我這麼瞭解長門想法的人類,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不然我怕你又會想吐。」

淡淡接過手槍的長門,將槍口對準那名坐在地上、表情始終怯懦的眼鏡長門,很乾脆就扣下扳機。

我沒聽到任何聲響,也沒看到東西發射的軌跡。

我啞口無言。長門口中曾經吐出過意志如此明確的話語嗎?這實在沒道理。要拒絕得如此明白,鐵定是帶有某種程度的感情。

長門抓住的匕首在閃爍中化成了沙礫。朝倉雖然及時跳開了,腳卻猶如在地上生根般一動也不動。長門連珠炮似的囁嚅着。

——此時,我閉上的眼瞼感受到某種危險的光芒在刺激眼睛。

被拒絕的長門陷入了沉思,靜默不語。

被射擊的長門又覆誦了一遍,射擊的長門也立即回答︰

我壓抑不住好奇的慾望,睜眼一瞧,看見了那道紅光的真面目。迴轉的紅色燈是緊急車輛的專用特權。

「大規模的時空震就快要發生了。」

香肩上披着我的外套的裸足朝比奈(大),似乎有些憂心的靠了過來。她以玉手輕觸我揹着朝比奈(小)的肩膀,轉過頭去看着長門。和我一起來的長門靜靜走過來。另一位長門則繼續站着,另一個「我」也仍舊倒在地上。

「你可不可以……幫我抬一下這孩子?」

「我不能讓她發覺到我也在這裏。所以我非這麼做不可。」

「請別讓她知道我的事。」

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長門阻止朝倉的行動。

「咦……嚇?阿虛死了!」

「…………」

「阿虛。」

對着佇立不動的我,朝比奈(大)客氣的請求:

「借一下。」

長門(眼鏡版)卻慢慢眨了眨眼,然後又慢慢站了起來。她那佇立不動的模樣,是我熟知的長門一貫的姿勢。而不是那位拿入社申請書給我、不安的拉着我的衣袖,嘴上掛着怯怯微笑的長門。

北高的校門口停了一輛救護車。從圍觀的學生羣間讓出來的通道,有人被救護人員以擔架擡出來。以同樣速度小跑步跟在擔架旁的那兩個身影,是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姓名的女學生:春日蒼白的臉色中帶着驚懼;朝比奈學姐哭喪着臉,追着擔架上的人跑。而落後幾步的古泉,則臉上笑意全消。

擔架立即被搬上救護車,春日和救護人員講了幾句話後,也跟着坐了進去。救護車的紅色迴轉燈加上了警笛聲,隨即揚長而去。古泉站在掩面而泣的朝比奈學姐身旁,神情肅穆的打着手機。長門不見人影。可是,我覺得她不在是理所當然的。

我的飄浮感仍然持續着。坦白說,我連人在何方都搞不太清楚。

身體的某處感受到了朝比奈(大)的吐吶。

「阿虛,你就跳回原來的時間吧。」

眼前的影像逐漸淡出。花絮鏡頭也播完了嗎?我閤上眼。感謝上天讓我看到了好東西——我毫無印象的那三天的片段。沒錯,春日,擔心團員的安危,本來就是團長的義務。

又來了,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又開始了。我需要止吐藥。下次絕對要先準備好。

「我已覈對過你出發時間的座標軸了。至於那個我,就拜託你了。她尚需要一段時間纔會醒來……呵呵,我允許你可以偷親她一下下。」

淘氣的聲音言猶在耳,朝比奈(大)的氣息卻逐漸遠離。

然後——

睜開眼睛時,我正站在長門住處的客廳,揹着朝比奈學姐。

長門就站在我正對面。

「現在是離出發時間六十二秒後,」

她抬頭看着我說。

「我們回來了。」

我們回到了自己的時間和世界。

我鬆了一口氣,將朝比奈學姐從肩上放下來。這的確是讓人想一親芳澤的最佳睡臉,但我可沒單細胞到會把那位朝比奈小姐的話給當真。假如這裏不是長門的房間,長門又不像監視器直盯着我瞧的話,我說不定真的會昧着良心做出什麼事來。不,我不會這麼做的,我說不會就是不會啦!

我將桌上茶杯內的剩茶一飲而盡。雖說出發去時間旅行時,茶就已經變溫了,可是滋味超讚的。跟洗完澡後來上一杯的麥茶有得拼,和社團教室裏朝比奈學姐泡的茶相比也足可匹敵。

「太好了。」

總算把去年的存貨給出清了,終於可以了無牽掛,世界已經成功恢復原狀,跨年冬季合宿也平安歸來。接下來的活動,了不起只剩新年參拜。反正也沒差啦,再過不久,春日包準又會想到新花樣,不過在她想到前,我多少可以再休息一下。

就像是未來人和外星人和樂融融的在泡茶,差不多就是那樣的夢。

你在說笑嗎?當時,長門不也跟你們一樣在下樓梯?而我走在最後面。這件事還是你跟我說的。

裝聾作啞的我,想起了朝比奈(大)的話。

第一步,也就是右邊的圓形,是我記憶中的時間。一陣兵荒馬亂之後,我趕到X時間點,親眼目睹眼鏡娘長門改變世界,然後被朝倉刺殺。

到了年尾,學校各方面或多或少都會有所改變,譬如三年級的學生幾乎不見人影。這個時期他們有一大半都在準備大考,導致教職員室的氣氛也有點劍拔弩張。想到再過兩年我們也會變成那樣,就不能說事不關己。今年的三年級生要是再不奮發圖強,上榜率沒贏過市立的敵校的話,校長有可能會處心積慮臨時增設課後輔導時間,或是舉行模擬考來破壞創校紀念日。這對只想把兩年後的自己丟到九霄雲外的我來說,只覺得煩不勝煩。

接着進入二月,故事又得從頭說起。

不不,那一刻最好別來。

當時,我如果衝了出去,事情會如何發展呢?要是我將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一股腦兒全爆出來,別讓春日拍什麼電影、也別再給長門添麻煩,假如我滿腔熱誠的給「我」勸告呢?

規模還要更大,而且更加複雜的時空修正——是嗎。

「近似從空中鳥瞰立體交叉賽車場的模樣吧。交叉部分乍看像是二次元平面的連結,但只要再補上一次元就會產生段差。即使在只有縱橫的世界裏,位於同樣位置的東西,深度部分還是有所差異。」

她那可愛的睡臉讓我早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由於睡美人朝比奈人如其名睡着了,以致於我和長門以及朝比奈(大)在十二月十八日那天后來的所作所爲,她完全沒有目擊也沒有聽聞。對她而言,她是突然間從我這得知時空改變的事實,半信半疑的回到過去,在那裏看到「我」被刺殺的慘狀而驚慌失措,然後就被強制催眠了,一醒來又回到了原本的時間——情況就是這樣。

長門深深凝視着客房內的睡美人,又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是的,就我們的記憶確實是如此。長門同學當然不會直接從背後推你下去。可是你昏睡中的那三天曆史,是長門同學創造出來的。而涼宮同學在無意識中察覺到了。當然,她不會想到那個女生是長門,事實上也沒有犯人。儘管如此,涼宮同學還是感覺到了,這是某人乾的好事,犯人就躲在某處。」

總之,拜我和學姐結伴去買茶葉的那個星期日之賜,我開始認真思考起SOS團的未來,同時也成功將朝比奈學姐的憂慮一掃而空。她察覺到多少,坦白說我真的不知道。但是,那種心照不宣的感覺是無需詳加說明的。起碼對目前的朝比奈學姐而言。

線在白板中央停住,他於線的頂端點上圓圓的一點,寫上X。

是誰?是誰將我推下樓梯的?

雖然我很希望學姐醒來時,我能陪在她身邊,但事實上我的疲憊已到了臨界點。合宿加上時光旅行的倦怠,再不回到自家泡泡澡、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療愈一下,明天早上九點休想爬得起來。本來就不是無底洞的錢包,裏頭的錢活像自然現象逐漸遞減的情形,我說什麼都得讓它畫下休止符。五人份的新年開銷可是很讓人心疼的。

我這顆向來公認對數理科目恐懼的腦袋,也一步步意會了古泉所要表達的事情。

「這是最初的X時間點。長門同學就是在此將自己連同世界整個改變,產生了你記憶中的時間帶。」

不管有沒有都好啦!反正那三天我都在睡。

累到掛掉的睡眠狀態中,不知爲何我好像做了個快樂的美夢。其實我醒來三十秒,夢的記憶就消失了,是殘存的氛圍告訴了我。

第二步,左邊的圓形,是我記憶中沒有的部分。我被刺中後失去意識,躺在醫院的病牀直到甦醒的那三天時間,統統囊括在那個圓形裏。

什麼意思?不可能吧。同樣的時間點不可能同時存在好幾個。

畫完朝左邊繞一圈回來的圓形,古泉依然沒有停手,又繼續讓白板上那條直線通過X點向上延伸,達到頂端後才停筆。他離開白板、退後半步望着我,我則定睛看着那個圖形。

未來人在外星人家裏小睡片刻,偶一爲之也無傷大雅。

就算你露出三味線半夜時分飢腸轆轆的眼神也沒用。去拜託朝比奈還比較快。我不是說現在這個朝比奈學姐喔,而是朝比奈小姐。至於要去哪才能見到她,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能跟你說,記得帶止吐藥。

「今天辛苦妳了。給妳添了不少麻煩,真不好意思。」

自雪山怪屋事件之後,對我的時間移動經歷成了最佳聽衆的古泉,就像是經常纏着爺爺奶奶講故事聽的孫子一般,暗示了我好幾次。看來這小子似乎立志成爲時光旅行者,對我的境遇相當羨慕。從鶴屋學姐家的別墅回來的電車上也是不死心的探詢「真的不能帶我一起去嗎?」、「其實只要過去的你沒看到我,應該就沒問題。」我當然都是充耳不聞。

「天曉得,我哪知道啊!」

出了豪華公寓,我慢慢踩着腳踏車,一回到家裏倒頭就睡。

「還有另一個可能性,我可以說說看嗎?」

因爲有朝倉涼子在。可是當時在場的不只有朝倉。從未來過去的另一個我、長門以及朝比奈學姐也在,最後總算是設法讓世界恢復正常。那是距離現在差不多一個月前的事。

要是有那種機會,我在思考之前身體就行動了。我對自己的頭腦不太信得過,該做的事都用身體來記。至今我都是這樣過來的,往後想必也能照樣過關。我真是值得期待啊。

我凝視着外星人制終端機的臉龐,直到房門關上。我幾乎要以爲她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但是很遺憾——同時又讓我很安心,白皙的巴掌臉露出的是普通的無表情。不過呢,我還是察覺到有些微的不同,這全要歸功於我嫺熟的眼力。

「如果X沒了,X9;也不會發生。因此原本的X不能被消去。所以恐怕兩個X時間點,在時間點上是重疊的。就像是重覆寫錄……對,是被覆寫了。就像在舊檔案上重覆記錄新檔案那樣,第一圈的X和從那裏衍生的改變後的世界,被X9;和第二圈的時間軸給蓋住了。但不是完全消失不見。那個時間依然存在於那裏。」

「畢竟我纔是始作俑者。」

萬一那一刻來臨了——

「世界發生了改變的X時間點,以及將改變了的世界再變回來的——對了,就叫它作X時間點吧。」

姑且先不管遲早會降臨在我身上的大學入學考試煉獄,我現在都下意識不去看日曆,看看這樣所剩無幾的高一生活會不會再多個幾天。自從十二月十八日回來之後,我的身心就一直處在放鬆的悠閒狀態。

我的視線不時朝大門飄去。不管是誰都好,拜託快來打斷這小子。

果不其然,那小子又沾沾自喜的開始解說:

最後,不管哪個圓形都同樣以X點爲起點……

「這條向上的直線就代表過去到未來的時間流向。然後——」

我按住太陽穴。古泉的說法,不知道未來人或是外星人聽到了會作何感想?

「——就成爲發生在這邊的時間帶。也就是在這個世界持續的時間。我和涼宮同學所記得的是,十八日那天你從樓梯上摔下來意識昏迷,直到二十一日都沒有醒來。然後上個月,也發生過你去拯救自己的時間移動。」

纔想到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決。

在我看來,她已經充分盡到了職責,除了她,還有誰有這份能耐?可是朝比奈學姐肯定不那麼認爲。現在回想起來,寒假結束後不久,朝比奈學姐確實是有那麼一點心不在焉。

一點都沒錯。順便補充一下,後來我又去了一次。

「長門,朝比奈學姐醒來前,就麻煩妳照顧了。」

「這就證明了X時間點有兩個。」

順便一提,美若天使的未來人尚未醒來。究竟是怎樣被催眠的不得而知,但是我實在不忍心將那張像是喫得飽飽且待在暖暖屋內的三味線般幸福的睡臉吵醒。於是就拜託長門在客房裏鋪好墊被,我將朝比奈學姐抱進去睡,並幫她蓋上毛毯和棉被。

古泉說出了答案。

「你去了好幾次的十二月十八日凌晨,存在着兩種時間點。」

……

古泉手中的筆又開始滑動。不是繼續畫直線。而是向右畫出一條陡曲線,又回到出發點X,完成了一個圓。看起來很像是牽牛花的雙葉被拔掉一邊的圖形。

「實際上的問題、時間的成立和移動的結構等等,我是不可能明白的。可是,朝比奈學姐從未來來到這個時代,一定是有某種用意。現在,換我問你問題了。假設你回到過去,並且有機會防範釀成大悲劇的事件發生,你會出手嗎?」

「可是要讓世界恢復原狀,你就必須回到過去。如果你沒去,世界就會維持改變後的現狀。而你也確實回到了過去、修正好世界後又回來了對吧?否則這個時間軸就不會存在。」

「瞭解。」

「這只是假設。是我爲了回答你的疑問,從嘗試中衍生出的思考實驗。」

那看起來像是橫躺的8字,想像成∞記號的正中央有條直線貫穿過去,解釋起來比較快。所有線條交疊的中央交點就是X時間點。

「那份直覺衍生出神祕女學生的幻影,一個不可能存在的幻影之女。」

長門以安定的無表情目送我離開。靜謐的兩隻黑眸直截了當的盯住我不放。

幻影都出現了,恐怕不是直覺兩字就說得通的。既然世界再度改變是由長門主導,不管怎樣她都有能耐捏造出足以粉飾太平的記憶。但是春日卻更有本事,可以在那個時間點察覺到不對勁:某人在做什麼,或者是,做了什麼。

「是長門同學。」

「我來畫個圖說明,也許可以有助於你的理解。」

「另外還有一件事,涼宮同學看到的幻影之女,我現在知道是誰了。」

就這樣,我心頭的重擔也跟着肩膀上朝比奈學姐的體重一同卸下了,正打算悠閒度過一月份時——

「沒關係。」

放下筆的古泉饒富興味的審視起自己所畫的圖。

都到這個階段了,照理說不會有問題纔對,應該說是我根本就不敢想。但是,就是有愛揪出芝麻小事當成重大問題來討論的無聊人士,我們社團教室就有這麼一位無聊小子。那就是我很想連同春日一起丟出蚊帳外去喂蚊子的唯一團員,在時空改變上無用武之地的超能力者古泉一樹。他是這麼說的︰

雖說我什麼都會聽,但是太離譜的我也聽不下去——可是我沒有講。因爲並不是不可能。過去一整年份的記憶都可以被換掉了,何況是短短的三天。

雖說朝比奈學姐也很辛苦,但是論及最大的功臣,絕對是這位長門和四年前七夕在這裏的長門。

原來你是在說時間悖論。這個我當然有切身的瞭解。

雖然我寧願像三年睡太郎狀態起始的那個七夕一樣,躺在朝比奈學姐身旁鋪墊被睡覺,也有自信二話不說一沾枕就能呼呼大睡;但是不知爲什麼,我就是覺得沒人期望我那麼做。

………

這時候,好像也只能聳聳肩。

一如往常的長門表情不變。

長門的事多少也讓我內心有些彆扭。儘管一切都過去了,我始終都含糊其辭。但是求知慾旺盛的古泉真的不是普通難纏,我只好趁社團教室只有我們兩人時,爆些無傷大雅的料給他解解饞。

「我實在是有聽沒有懂。」

我回想起和朝比奈(大)共度的七夕那一夜。在就讀另一間學校的春日和古泉、書法社社員朝比奈學姐、戴眼鏡的長門齊聚一堂的世界,我按下了電腦的ENTER鍵,再度回溯到過去。見到了坐在公園那張長椅上那個以前的我。也就是幫忙國中的春日,在校園的地上畫圖的那個「我」。

「我知道。可是,請你仔細想一想。十二月十八日的清晨……姑且將長門同學執行改變世界的這個時間稱之爲X時間點好了。你從四年前的七夕回溯到X時間點時,那個X時間點應該已不是原本的X時間點。」

「不,只有那樣想才說得通。道理很簡單。在X時間點發生的世界改變既然沒了,涼宮同學的消失和我們的普通人化也會跟着不見。如此一來,你就沒有回到過去的理由了。」

「這個圓就代表你記憶中的十八日以後的歷史。你利用逃離程式回溯時間到四年前的七夕,然後再跳躍到十八日的黎明時分。假如長門同學已因此恢復正常了就好;偏偏就是沒有。」

我在春日面前絕口不提約翰‧史密斯這個名字,跟對朝比奈學姐絕口不說大人版朝比奈的存在有異曲同工之妙。因爲那是緊急情況時的最後一張王牌。

爽朗小子在鋼管椅坐下來,兩手一攤。

「就是那樣。所以你等於是救了你自己。而那段史實——」

自從遇難之後,古泉似乎就愛上了圖形。只見他拿起水性簽字筆走向白板,在白板下方朝上劃一條縱直線。

「那可真遺憾。我本來想請你下次帶我同行的。」

「是的,你說得沒錯。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嗎?『世上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足以否定地球是五分鐘前誕生。』所以也有可能,你被救護車載走,昏睡三天的這段事實,根本就不存在。也就是十八日世界再度改變後,直到二十一日傍晚你清醒的瞬間,那段時間極有可能不存在。那麼一來,我和涼宮同學擁有的那三天的共同記憶就是仿照記憶。我們被植入了那段記憶,演繹出二十一日傍晚的歷史……」

古泉對我露出開朗的笑容。

「算了算了。再怎麼說,我也不可能常做時光旅行吧。現在叫我想去哪,還真想不出來。」

說到大考,國中生的特別班推薦甄試也差不多要開始了,我們學校也有兩班。對了,古泉唸的九班就是數理資優班。至於是那小子的後臺組織強行安插,抑或是原本古泉就有如此實力,我不清楚;但我着實很佩服他敢念數理班。換作叫我每天都上數學和理化爲主菜的課程,鐵定會消化不良。

不管怎樣,超過時空修正程度以上的懸案,我是怎麼想也想不到的。既然那件事已平安落幕,讓我休息一下並不爲過吧。長門已經恢復原狀,朝比奈學姐的笑臉也復活了,至於春日是有點奇怪,不過應該馬上又會開始興風作浪吧。

那和朝比奈學姐約我出去做模擬約會的星期日,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拯救眼鏡弟弟免於慘死輪下的那一天,她的憂鬱情結息息相關,怪來怪去都怪朝比奈(大)主張的祕密主義作祟。弄哭朝比奈學姐的人,我絕對不問原因先扁一頓再說,可是仔細一想,好像我害她哭的次數比較多耶?改天干脆和春日去拳擊館當個一日拳擊手對打算了。偶爾適度的毆打彼此作樂,倒也挺快活的。

「明天見。」

古泉的筆又從X點開始移動,這回是向左畫了一個圓。

都這種時候了,我能不聽嗎?

「就是你沒有但我們有的記憶……在十八日那天,你從樓梯上摔下來陷入昏睡,直到二十一日才醒來的那三天,說不定事實上根本就不存在。」

「你聽我說,發生異常的長門同學是在十二月十八日黎明時分改變世界。世界從此變成從我到涼宮同學,甚至朝比奈學姐也都成了普通人的世界。你在那個世界過了三天,才利用長門同學的逃離程式移動到三年……不,現在算起來是四年前了。在那裏你找到了仍然正常的長門,然後又再度回到十二月十八日破曉前。」

(注:時間悖論(Time paradox)又譯爲「時間矛盾」,即是因果論的矛盾,經由時間旅行回到過去所產生的不可能狀況。譬如一個人回到過去殺了他父親,那麼他就不可能出生)

古泉露出死心的表情,搖了搖頭,再度下起一人的軍人將棋

;我則是專注於正要開始看的漫畫雜誌,正當社團教室好不容易又恢復寂靜時——

(注:類似臺灣的陸軍棋)

「久等了!」

砰!一腳踢開門,騷動的原料登場了。只見水手服裙襬飄揚、黑髮抖擻搖曳,這間教室的最高權力者——春日,抱着便利商店的塑膠袋,露出自豪的熱量過剩笑容道:

「附近的雜貨店沒有,我們就下山去買了。呼,冷死了。」

繼這名對着教室一隅的電暖爐烘手取暖的團長之後,長門和朝比奈學姐的倩影也出現了。兩人都提着和春日手上一樣的東西。

「………」

長門默默地關上門。

「請問一下,買這些是要做什麼啊?」

對於歪着頭納悶不已的朝比奈學姐的問題,春日大剌剌的回答:

「這還用問嗎?實玖瑠,妳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等等,妳該不會什麼都不知道就出去採購了吧?」

「今天是二月三日。可是今天不是什麼節日啊……?」

「是節分、節分!」

(注:「節分」顧名思義就是「季節的區分」。在此是指立春的前一天(大約是2月3日前後),即爲日本俗稱的撒豆節。在這天要撒炒過的大豆納福驅邪,喫合自己歲數的豆子祈求健康,向着吉利方位喫稱爲惠方卷的太卷討吉利)

春日從塑膠袋中取出小塑膠袋,拿出一袋袋包裝好的食物說道:

「實玖瑠,妳實在太可悲了。妳到底有沒有童年啊?今天是節分,節分當然就要撒豆子和喫惠方卷嘍!」

惠方卷是因地制宜的習俗吧!總之我家團長就是對季節性的活動細節很講究。現在的SOS團可不是「讓世界變得更熱鬧的涼宮春日團」,而是作爲「隨着每一季的固定節日慎重其事舉行活動的組織」在運作,這麼說相信絕對不會有人有異議。

「那是什麼?伯努利曲線?」

(注:原文直譯雖是伯努利曲線,但春日看到圖形所想到的應該是「伯努利雙扭線」(The lemniscate of Bernoulli),於1964年由瑞士數學家雅各伯‧伯努利以其姓氏命名)

眼尖的春日一眼就看到白板上古泉畫的圖,隨即用對認識的小朋友搭訕的可疑人物的審視目光,注視着那幅我好不容易纔跟上的時間流解說圖。

或許是上天聽到了我的苦苦哀求,嗯,應該算是有聽到。

「喫完之前都不可以開口說話。好,大家站起來,朝着那邊開始喫。」

「這只是普通的塗鴉。」

(注:粗卷壽司)

這回,回溯時間的人不是我。我人在現在的時間點,一步都沒動過。儘管如此,我還是捲入了和時間息息相關的騷動中。

(注:爲了因應正月的諸多節日,大型神社年年都會徵召健康的少女扮成福娘,穿着紅色和服褲裙,發放象徵幸運的裝飾品給來參拜的民衆)

「福、福往內!呃……那個……福往內!」

她八成是看到谷口便當盒裏裝的太卷

纔想起來的。那位谷口一打開盒蓋:「搞什麼,就這些喔?沒其他菜色嗎?」就發動毒舌功,抱怨連連;「人家做給你喫就不錯了,抱怨個什麼東西。」我反射性吐嘈回去,其實我的內心也和無法體會媽媽苦心的兒子一樣。起碼也切一下再裝進去啊,別引起春日的注意。

今天是節分,一定要撒豆子——今天中午午休,春日纔想起來。那時候,春日自責的這麼喊着:

「不對,我看錯了。是什麼樣的算式構成了那樣的圖形?」

儘管心裏納悶不已,但我可無法靜下心來注意春日的動向了。

假如校內舉行福娘選拔大會,這兩位鐵定會是票數遙遙領先的冠軍,和評審特別獎的得主。就算撇開這點不談,這兩人也是這類驅邪儀式的不二搭檔。朝比奈學姐是擺好看的表演型,長門則是真功夫的實務型。

SOS團團長閃亮得猶如Ia型超新星

爆發的明眸,視線的前方是正熱切閱讀炒豆袋上的使用說明的朝比奈學姐,以及早已在長桌一旁入定,埋頭看著書名極爲聳動的推理小說的長門。

「糟了。」

接着,春日又繼續補充:

剩餘的豆子全被倒在深盤中,隨着朝比奈學姐泡的茶一同消失在我和春日的腹中。我重新認識到原來節分是可以喫得這麼撐的一個節慶活動。

(注:撒豆子由於有祈福除厄之意,一般都是喊「福往內、鬼往外。」不過這也是因地制宜)

太卷只要朝吉利的方位喫掉就可以了,豆子則另有他途。

五個人朝着同一方向排成一列,默默咀嚼着冷壽司,腮幫子漲得鼓鼓的異樣風景持續了好幾分鐘。春日和長門沒幾口就喫完了,像小動物一樣兩手捧着惠方卷喫的朝比奈學姐則翻着白眼硬吞下去,我只一心祈求晚餐的餐桌上別又端出同樣的東西。

因爲發生了一件怪得更直接的事情。不是像春日那種僅止於感受性的怪,而是眼睛都看得到的怪事發生了。

春日似乎十分懊悔的說着:

「一味推崇外來文化是不行的喔。唯有尊重固有的風俗,才擁有享受各項節慶的權利。不然要是活動廢除了多可惜!樂趣也會減少很多。忘了親近傳統的人,漸漸就會走上邪門歪道!」

「好像忘了什麼……對了,是節分!」

我纔剛跟古泉掛保證,應該暫時不會再發生時間移動,而我自己也打算如此。總之,我希望回溯到過去處理雜務這樣的事,能暫時與我無緣。何況我已經去過好幾次了。也不是糊里糊塗說去就能去的。

順便一提,只准喊「福往內

」理由是某人——

三言兩語就被騙過去的春日,一副那個不重要,隨便都好的表情,將一個包裝袋交給我。我接過沙沙作響的袋子,裏面是塞得滿滿的炒豆。

當初不曉得是什麼事起的頭,原本見到我們就遠遠躲開的學生們,就像是對殺蟲劑的噴霧避之唯恐不及的蟑螂一樣,現在男同學們居然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裏,朝中庭蜂擁而上,有如在搶錢一般忽左忽右的搶接朝比奈學姐和長門撒的豆子。不過他們閃避春日剛腕發射的散彈豆攻擊的動作倒是很一致。

(注:《哭泣的紅鬼》是日本童話。大意是描述山中住了一名紅鬼,很想和山下的居民做朋友,於是在自家門口立了告示牌,表明自己是親切和善的紅鬼,隨時備妥茶點歡迎居民前來串門子。可是日復一日,山下都沒有居民登門拜訪,紅鬼非常難過。好友青鬼於是提議自己到山下搗亂扮黑臉,再由紅鬼扮白臉打倒青鬼,博取人類的信任。計劃成功了,從此紅鬼家日日都有村民上山來拜訪,而青鬼只留下一百希望紅鬼幸福快樂的信,悄然離去,紅鬼看了信,淚流不止……)

妳自己還不是忘了。不,所以她纔要念我。班會一結束,春日就開始張羅節分要用的東西。說是這麼說啦,該準備的也只有豆子和太卷。採買工作由她一手承攬,這全多虧我被導師岡部以升學就業輔導的名義叫去;古泉也狗屎運超好,今天輪到他掃地;春日只好火速召來長門和朝比奈學姐當挑伕,三人浩浩蕩蕩離開放學後的校園,現在纔剛採購回來——事情經過就是這樣。

我凝視着努力丟豆子的朝比奈學姐和默默將掌中的豆子撒出去的長門,直到兩人身着巫女裝的倩影都深深投影在腦海裏之後,纔不情不願的回答春日:

真會說話。

這下子,春日的心情總該雨過天晴了吧?但不知怎麼的,隔天她又靜默了下來。一開始我就說過了,她並沒有嚴重到抑鬱的地步,從想到節分就讓她精神奕奕來看就足以證明。她的靜謐就是如此微妙,讓人摸不着頭緒。而且春日這回的安份好像是隻有我才懂的品種,跑龍套的谷口和國木田姑且不論,連素來以春日精神研究專家自豪的古泉也似乎沒有察覺。

「一人收五百圓。」

「你在胡說什麼啊!我可是一直都朝着王道前進。爲了懷古緬今,我該做的全做了!阿虛,你該不會忘了今天是節分吧?真教人難以原諒!」

古泉若無其事的站起來,用板擦擦掉了白板上的筆跡。

「啊,是嗎?」

我打開包裝,一邊將豆子放進嘴裏,一邊問。這當茶點剛剛好。

要是朝比奈學姐穿上巫女服,在校園繞境一週的話,她的人氣只會越來越旺。拜託妳別再增加我煩惱的來源了,角色扮演秀限定在社團教室內就好了。

「那麼,要在哪裏撒豆子?」

春日閃動着燦爛無比的雙眸說道:

或許是,春日說的也歡迎地球人以外的人,那句標語觸動了她的心絃吧——雖然這只是我的妄想。

那個人就出現在文藝社社團教室的清潔工具置物櫃裏。

真的好怪。

「我自從看了《哭泣的紅鬼》」後,就下定決心遇到鬼要親切的招待他!真是的,《哭泣的紅鬼》害我哭得淅哩嘩啦。換作是我,看到告示牌絕對高興得二話不說就跑去紅鬼家作客,毫不客氣的大喫大喝……」

春日不由分說拉了朝比奈學姐就跑,我們只得在後頭狂追,一路追到了校舍最上層的空中走廊,便遵照女王聖旨開始大把大把的撒豆子。然而聖旨也規定負責撒豆的人僅能是女子團員三人組,我和古泉則是默默爲她們手中的容器補充豆子。難得每個人都按照春日的指示去做,卻都發揮了最幸福的功效。

(注:當白矮星發生爆炸時,亮度突然增加,超過太陽亮度的一萬倍以上,此現象稱爲Ia型超新星)

「有了!就從校舍最上層的空中走廊撒向中庭如何?反正豆子掉在地上也會被小鳥喫掉,我們就不用收拾殘局了。」

「給我聽好了!你要是見到青鬼,也要親切對待他喔。將鬼趕到屋外這種事,我是絕對不會允許的。本來SOS團的門戶對地球人以外的人就是廣爲開放。」

朝比奈學姐和長門雙人組的校內撒豆大放送結束後,我們回到了社團教室,準備一口氣喫掉惠方卷。上網查詢到今年的吉利方位後,春日便將食物發給全體團員,說道:

因爲移情作用使然,心已完全偏向鬼那一邊的春日,對我投以肅穆的目光說道:

《涼宮春日系列》07卷 涼宮春日的陰謀 序曲插圖(1)
《涼宮春日系列》 · 07卷 涼宮春日的陰謀 · 序曲 · 第1張插圖

「撒在教室裏的話打掃起來很麻煩。而且也很浪費。」

「撒在哪都無所謂。」

最沒資格說這種話的人就是妳。這女人該不會一直以爲自己是走在正途上吧?我個人認爲就算她走在野獸行經的小徑上也會逆其道而行。

「那是我打發時間亂畫的,不值得深思。」

「早知道就讓實玖瑠穿上巫女服,說不定可以辦個收費活動。門票一人只要收一百圓就很好賺了。」

主張求福不除厄,將福氣陸陸續續招到屋內來是沒關係,可是完全沒有丟東西出去,我有預感將來某天會有個看不見但脹得滿滿的袋狀物砰的一聲爆破。然而對於青鬼,我和春日倒是頗有同感。

可能是因爲那是在我仍算感受性豐富的小鬼時代,讓我淚流不止的回憶,也可能是長門將節分豆附贈的簡陋鬼面具橫掛在頭側的緣故。在社團教室裏,邊看書邊聽着春日講古的長門,不知爲何對紙製的鬼面具似乎很感興趣,只見她悄悄地拿起來,以雷射掃描儀般的視線掃過一遍,戴在自己頭上。

「剛好福娘又有現成的人選,不好好熱鬧一下實在對不起自己。」

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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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涼宮春日系列 01卷 涼宮春日的憂鬱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12. 12解說

第二卷涼宮春日系列 02卷 涼宮春日的嘆息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三卷涼宮春日系列 03卷 涼宮春日的煩悶

  1. 01序曲
  2. 02涼宮春日的煩悶
  3. 03竹葉狂想曲
  4. 04神祕信號
  5. 05孤島症候羣
  6. 06後記

第四卷涼宮春日系列 04卷 涼宮春日的消失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尾聲
  10. 10後記

第五卷涼宮春日系列 05卷 涼宮春日的暴走

  1. 01插圖
  2. 02序章・夏天
  3. 03漫無止盡的八月
  4. 04序章・秋天
  5. 05射手座之日
  6. 06序章・冬天
  7. 07後記

第六卷涼宮春日系列 06卷 涼宮春日的動搖

  1. 01插圖
  2. 02Live Alive
  3. 03朝比奈實玖瑠的冒險Episode 00
  4. 04示愛怪客
  5. 05尋貓記
  6. 06朝比奈實玖瑠的憂鬱
  7. 07後記

第七卷涼宮春日系列 07卷 涼宮春日的陰謀

  1. 01插圖
  2. 02序曲正在閱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八卷涼宮春日系列 08卷 涼宮春日的憤慨

  1. 01插圖
  2. 02戴着「總編輯」臂章的惡魔
  3. 03後記

第九卷涼宮春日系列 09卷 涼宮春日的分裂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第十卷涼宮春日系列 涼宮春日劇場

  1. 01勇者春日
  2. 02宇宙海盜

第十一卷涼宮春日系列 10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前〉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4. 04第六章

第十二卷涼宮春日系列 11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後〉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最終章
  6. 06尾聲
  7. 07後記

第十三卷涼宮春日系列 短篇

  1. 01數謎記

第十四卷涼宮春日系列 OFFICAL FANBOOK 涼宮春日的觀測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登場人物
  4. 04第二章 各卷詳解
  5. 05第三章 質疑應答
  6. 06第四章 原稿再錄
  7. 07第五章 座談雜談
  8. 08第六章 補足事項

第十五卷涼宮春日系列 12卷 涼宮春日的直覺

  1. 01插圖
  2. 02無釐數
  3. 03七大不可思議延長賽
  4. 04鶴屋學姐的挑戰
  5. 05後記

第十六卷涼宮春日系列 13卷 涼宮春日的劇場

  1. 01插圖
  2. 02act.1 奇幻篇
  3. 03act.2 銀河篇
  4. 04act.3 狂野之旅篇
  5. 05final act T逃篇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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