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屋學姐的挑戰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8.5萬 字
事情是最近發生的。這幾天放學以後,在縣立北高文藝社社團教室一角,不時有人在談些危險的事。
從「製造不在場證明」、「不可能的犯罪」、「啥米碗粿的殺人」、「烏魯木齊的慘劇」、「某某某的恐怖」等充滿負面觀感的字眼,到「碘酒瓶」、「伯爾斯通開局」、「紅鯡魚」、「Y的曼陀林」、「艾克洛的那個」等一般人不會懂的行話,在斗室裏漫天飛舞。
對話主要由三人構成,長門是核心人物,但她經過石蠟固定般坐鎮在文藝社社團教室角落的鋼管椅上動也不動,只顧看她手上攤開的書,其餘兩人被迫站在她身邊說話。且由於長門位在正中間,說話的主要是古泉和一頭蜂蜜金髮的稀客,她只以極爲稀少的頻率小聲說些最底限的話。
另外,除了以絕對的面無表情作爲顏面基本型的長門,其餘兩人都是眉飛色舞地聊着前面那些字眼,還愈說愈有勁,不得不說這個畫面實在詭異得可以。對話裏夾雜兇殺案、獵奇犯罪、無頭屍等危險詞彙還說得一臉笑呵呵的樣子,被當作狂熱的神經病也是自找的。
而視線一轉,眼前就是個可愛的女侍。
SOS團中盛開的洋甘菊——朝比奈學姐身穿春季女侍裝好端端地坐着,注視長桌上的棋盤。四×四的圓形框框裏,排列着幾個木塊般造型各異的棋子,她手上也有一個。
「嗯……嗯~?」
已經長思五分鐘的她不時發出如此可愛的聲音,歪頭皺眉,用睫毛扇動空氣,從各種角度觀察盤面。這個三年級女侍表情怎麼看也不像學姐,怎麼看也看不膩,甚至有看小貓咪睡覺一般的療愈效果。不過這也使得她替我們衝的抹茶殘渣都已經在杯底涼透了。
「對兩位來說——」
古泉對長門與訪客說道:
「至今看過的本格推理小說裏,覺得最棒的是哪本呢?」
「你是要我當場決定all-time best 1 in my life嗎?」
推研社的女學生T搖擺金髮,拈着下巴問。
「目標範圍太廣,很難篩選耶。And,你必須知道我對Japanese本格推理小說並不熟。」
長門繼續默默看書。
「…………」
「那我們只限歐美的吧。我想想,就先從約翰・狄克森・卡爾系列作品中挑一個最喜歡的開始好了。不過有些人認爲《三口棺材》、《猶大之窗》和《瘟疫莊謀殺案》都已經是最高殿堂級的作品,希望妳儘可能挑這三本以外的。」
到底是誰分的級呢。
聽了古泉的建議,T像是習慣性地撥撥瀏海。
其實她平常都是任由瀏海遮蓋額頭,唯有今天夾了個樸素的髮夾。她彈了彈從髮夾鑽出來的亂髮,說道:
古泉看的是長門。她的視線指向腿上的書,但腦袋的角度比平時低了幾公釐,很快又恢復原位。大概是以高速思考得出了某種結論,又回去啃書了。
SOS團頭號帥哥對T微笑道:
來自低角度的細小平聲如此回答。
「……《毒巧克力命案》。」
古泉向T微笑。
兩人夾着鋼管椅上的長門沉思片刻。
「故事裏,偵探列舉出兇手所具備的五項條件,而所有角色裏只有A全部符合,於是犯人就是A。也就是用昆恩式的消去法找出了兇手。」
古泉雖這麼說,表情卻顯得有點愉快。
「我引述一段不會泄漏劇情的部分。這是從小說角色的對白中間節錄下來,有點沒頭沒尾,請多包涵——
「想想封閉空間的好處吧。故事人物去不了其他地方,也不會有別人進來,也就是犯人不會擴大成不特定多數,嫌犯必然會縮限在這個封閉空間內的所有人。」
「這樣就去掉《Y的悲劇》了。」
「《Trial and Error》和《維奇福特毒殺案》也難已割捨,兩本都很humorous。不過——」
「是喔。」古泉說。
「北村薰還曾經利用消去法和掛環法等詞彙加以說明,我在此就冒犯一下,用非常簡略的方式來解釋——加入『給讀者的挑戰』,反而會使得揭露兇手的過程發揮不出最大的效果。更進一步地說,就是根本不應該有。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覺得正好相反。」
然後還有這一段——
T舉手投降,說道:
「柏克萊就聊到這裏吧。代表作和其他作品的差距大到像太陽與行星,筆名價值和存在感也有所區別。」
「但說了那麼多,我認爲《暹羅連體人》沒有挑戰讀者還有另一個原因。」
「一點也沒錯。」
「相反?」
「當然是《毒巧克力命案》。」古泉秒答。「妳呢?」
「是嗎?至少比《中國橘子》多吧。」
「話說回來一樹・古泉,很少人會推薦《暹羅連體人》耶?」
「讀者可以重翻折口的角色一覽,不過身列其中的偵探就做不到了呢。」
我完全是鴨子聽雷,而他們這樣還能溝通,怪恐怖的。
「這也是優點之一。人太多容易招致混亂,尤其是歐美姓名不好記。」
「原來如此。你是說暴風雨孤島和暴風雪山莊都是用來製造氣氛並且減少登場人物,讓故事simplify的device嗎?」
「其實這個想法,是我前不久看了一本本格推理小說以後有感而發。」
「我希望把範圍限定在日本所謂的國名系列。說來慚愧,現在的我幾乎沒看過幾本這以外的系列作。《X》和《Y》是另當別論。」

「這也沒什麼不好,國名系列可是名作的寶庫呢。」
「我們讀者當然會知道除了A以外沒有任何人符合這五項條件,因爲書中沒有其他符合的人。可是,偵探爲什麼會知道呢?」
「長門同學,妳呢?」
「是這樣沒錯啦,所以你想說什麼?」
「這我就有點意外了。是哪個部分……難道是那個時代的那個手法,還是那個?」
「只能挑一個的話,那當然是《燃燒的法庭》。無論是最後一章某人的獨白衝擊力之巨大,還是它巧妙混合恐怖與懸疑的傑出手法,都讓它整個作品的完成度高出一個層級。」
「嗯,是極少數可以同時推薦給mania跟beginner的推理小說作者。」
「我有一個提議,請你先聽聽看。」
那些是烹飪用詞嗎。
「嗯哼~」
暴風雨孤島和暴風雪山莊我們都經歷過呢。拜託你們嚴加挑選對話內容,不要又讓春日想到新的封閉空間。雖然她不在這裏。
長門默默翻動腿上書頁。
「是在說『只要仔細看到這裏就會真相大白,你們好好想想。不過你們這些oil sardine head恐怕沒辦法把我編織出來的妙計鉅細靡遺地全部解開吧,WAHAHAHA』這樣,向讀者高調錶示他的遊刃有餘吧?」
兩人面面相覷。
「那麼,換我問嘍。」T迫不及待地說:「範圍是Anthony Berkeley的作品,但是隻限以Anthony Berkeley爲筆名出版的書。你應該是全都看過了吧?」
不知T怎麼想,我是完全聽不懂。
「Woof,無法反駁呢。」
他取下應是長門私有的書,翻動起來。
T輕舉右手說:
古泉望向書櫃。
『因此,每揪出一次犯人就要準備一套邏輯,劇情變成了邏輯的變色糖;顏色會在何時停止變化、有多少變化,則是吸引讀者興致的核心。於是乎,在途中插入「給讀者的挑戰」就會違反劇情的根本精神。在目錄中明擺出「挑戰」二字,便是事先點破「這之前的解謎都是白搭」。』
長門翻動書頁的手指定住了。
古泉沒有直接回答,忽而遙想似的說:
有得扯了。
「……《希臘棺材的祕密》。」
「…………」
「啊,也是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說到《暹羅連體人》,它沒有『給讀者的挑戰』這點也很出名嘛。其他系列在解答前都一定會有呢。這會不會是表示作者自己也對它的邏輯性沒什麼信心呢?應該不會單純是忘記寫了吧?」
古泉將手上的書放回書櫃,並說:
「我倒是很不會記日本名字。可是封閉空間跟沒有挑戰讀者有什麼關係?」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現場並不是封閉空間,因此登場人物並非有限。或許有個不曾敘述過的第三者符合這五項條件啊,偵探要如何排除這一點?」
怎麼樣呢?請妳仔細品味這一段話,再重新咀嚼《暹羅連體人》的整個劇情脈絡。有沒有想到些什麼呀?」
「會有這樣的結果也是應該的吧。挑其他的作品的話……《頂樓謀殺案》,喔不,《第二聲槍響》吧。」
我何必挑那麼麻煩的方式來看,書本來就是挑喜歡的就好啊。
「不對,應該是那個纔對。那個的那個。」
「你是喜歡它的娛樂性,而不是它在本格推理的地位嗎。怎麼品味是個人自由啦。所以你是比較著重於結局的人?I see……長門同學,換妳說了。」
「這部分要讀過以後才知道,或者說想了解它就得在閱讀的同時去思考『國名系列中爲何唯獨《暹羅連體人的祕密》沒有挑戰讀者』。只要將《日本硬幣的祕密》當成副讀本一起讀,我相信一定會有新的發現。還沒讀過這兩本的人,我強烈推薦。」
「而且它也是與《荷蘭鞋子》和《埃及十字架》齊名的名作,我並沒有什麼意見。」
「那就再讓我問一次吧。提到本格推理,就不得不提艾勒裏・昆恩,挑一個最喜歡的吧。來,請說。」
古泉得意地點點頭,掃視着社團教室的書櫃說:
「Oh~什麼原因?」
「有得扯了。」T說。
「我肯定是最喜歡《暹羅連體人的祕密》。沒關係,我懂,有意見很正常,這本書的確有幾個可以吐槽的地方。可是故事最高潮,艾勒裏在衆角色處於極限狀態時進行推理並揭露犯人的場面,以及在絕望之中準備赴死那一刻所發生的奇蹟。然後是一縷飛瀑般的最後一行,昆恩刑警用一句短短的話說明事實並結束整個故事,這樣的閉幕方式美得我打從心底感動啊。」
「居然是《希臘棺材》。以妳來說,這個選擇還滿庸俗的嘛!」
T眯眼一笑,說:
古泉和T同時「唔唔……」起來。
「《毒巧克力命案》。長門同學呢?」
「《暹羅連體人》沒有『給讀者的挑戰』,當然是作者昆恩刻意而爲,而且並不是因爲它的推理邏輯不夠嚴謹。對於這一點,在北村薰《日本硬幣的祕密 艾勒裏・昆恩的最後一案》有詳細說明。我們這裏正好有一本。」
「不然是怎樣?」
他的眼睛似乎在掃視長門文庫的書背。
「你想說那是very light嗎?但我就是無法違揹我對它的喜愛。古泉,換你了。」
「能少放一點角色呢。」
「既然嫌犯只限於這個封閉空間裏的人物,那麼讀者的推理就不需要超出這個範圍。以《暹羅》而言,犯人肯定就在這個無法逃離的山莊裏。所以我猜,說不定是從昆恩的角度來看,這根本簡單到不會想去挑戰讀者。」
T說着像是會寫在書店POP上的話,摸摸瀏海上的髮夾。
「那本小說有很重的解謎要素,是一本重視邏輯,王道路線的本格派推理小說。」
這樣真的有幫到嗎。
「我倒覺得這很像是長門同學會選的書,它是這系列中最厚的呢。」
「咦~」T說。
「妳認爲『給讀者的挑戰』是爲何而存在的呢?」
「……《綠膠囊之謎》。」
「會向讀者下戰書還把人瞧得這麼扁的推理小說作家應該很少。」
『在《暹羅連體人》中,兇手的行動即是破案的最後關鍵。當然,那也是推理的線索,但最後的結果並不是以邏輯方式底定——所以不是《暹羅連體人》缺少「給讀者的挑戰」,而是本來就不能這麼做。』
「再來換誰問?」
長門淡淡地說。
「你這種單純的問法很不錯。去掉那三個的話,我最喜歡的是《The Emperor9;s Snuff-Box》,當然沒有全部看過就是了。」
「就我自己覺得,最好的是《埃及十字架之謎》。Simple is elegant。」
老實說,長門老實回答非SOS團的第三者這點才讓我覺得最懸疑,只是那似乎得不到站着說話的另兩人贊同。
「話說回來。」
「我的腦袋現在來到五里霧的center position旁邊了。一樹・古泉,請你再進一步說明。更dolce,更adagio一點。」
T的視線垂落在長門腦袋瓜上。
古泉苦笑着幫腔。
「喔?《皇帝的鼻菸壺》啊,有點意外又不會太意外呢。」
「《暹羅》的舞臺是被山林大火包圍的山頂山莊,是國名系列唯一真正的封閉空間喔。」
「他是怎麼做到的?」
「並沒有特別說明,所以讓我留下很強烈的印象。忍不住會去想,小說裏的角色不是作者也不是讀者,不過就是個登場人物,爲什麼知道登場人物以外的人怎麼會沒人符合兇手的條件。」
「Hmm,那就是so-called的後期昆恩問題吧。」
「是啊。」
古泉深深頷首,但我還是霧煞煞。
「那麼,這裏正好有本書用非常簡潔的方式歸結了昆恩後期的問題,我就引用他的說法吧。」
他從書櫃抽一本下來,翻開說:
「冰川透的《倒數第二的真相》中,作者分身的偵探冰川透是這麼說的——
『(前略)國名系列中的「給讀者的挑戰」,與江戶川亂步說的騎士精神根本沒什麼關係,純粹是順應「邏輯需要」而誕生。
長話短說就是,作者超然於作品的層次之上,擁有任意建構任何鬼扯淡的自由度,可是這樣的自由度會瓦解公平性。因此,「給讀者的挑戰」就是用來限制自由度的裝置——不,更精確地說,是宣告自己已經自制了的裝置。』
還有——
『(前略)某條線索,讓偵探推導出犯人爲A,然而這條線索會不會其實是兇手B預料到偵探會如何推理而留下的假線索呢——能以邏輯否定這點的材料,只存在於「作品之外」。畢竟身爲書中人的偵探根本無從否定。到這裏,我可以很直接地說——在作品的世界裏,「理論上的唯一嫌犯」這種人,理論上不可能存在。這就是法月,或者說昆恩所觸及的破壞性結論。』
怎麼樣,是不是一目瞭然了呢?」
這個法月又是誰啊。
「法月綸太郎,堪稱現代艾勒裏・昆恩的推理作家、一個優秀的書評,也是後期昆恩問題的提出者。」
古泉放回手上的書,又拿一本下來。
「詳細內容請參考這本《法月綸太郎推理教室 海外篇 複雜的殺人藝術》所收錄的〈早期昆恩論〉。」
這個書櫃什麼都有耶,該不會是用未來世界的四次元材料製成的吧。
「『給讀者的挑戰』不是隻用來限制作者,對讀者也有作用。法月認爲,『給讀者的挑戰』對於讀者的『臆測』,也就是以半賭博的直覺介入作者所建構的邏輯推論,起到有效的鉗制作用。書裏寫到:『有了這樣的互相鉗制,才能真正確立一個封閉體系,一個自我完結的解謎遊戲空間』。」
就不能講得淺白一點嗎。
「插入『給讀者的挑戰』就好了嗎。這樣寫就much better了呢。就像秉持公平競爭的精神一樣,很親切地說『兇手就在至今出現過的人物裏』。」
「那是必須公平的意思嗎?」
T好像還記得。
古泉上癮了似的又換一本書。
「說到底,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其實是一樣的東西。第一人稱是以角色的視角來敘述,第三人稱則是作者的第一人稱,只是省略了主詞而已。」
雖然有點太直接,不過切割得這麼幹淨,感覺也頗清新的。與其費心在那邊鑽牛角尖,不如什麼也別想,大膽打出下一步棋還比較好的事其實也很常見。就像正與棋盤大眼瞪小眼的朝比奈學姐那樣。
經過一段沉思默考的時間——
「也就是說,她的意思是隻要不在文中說謊就行。喔不,應該說就算說謊,只要是多方思考之後就能看破的謊就無所謂。」
「長門同學,妳覺得本格推理需要什麼條件?」
古泉聳聳肩。
「Quarto。」
給古泉的回答,是沉默。
「嘿!」
話說回來,T這傢伙到底要在這待到什麼時候?她一放學就來還向長門借的書,然後就站着和古泉跟長門……九成九是和古泉邊喝茶邊聊,到現在都不累。難道推研社全是放任主義者嗎。
然後另一個人物是這麼回的:
遊戲要到我做出宣告時纔算結束,於是我讓她有點哀傷的微笑撞着胸口——
「『給讀者的挑戰』的存在意義吧。」
「第一人稱的小說設定成敘事者會夾雜謊言,不能完全信任這樣,是沒什麼問題。但若是第三人稱上帝視角的小說,就不應該這麼做了吧?」
「是叫奧卡姆剃刀吧。在某些時候,這樣做是能得到很高的成效,可是鑽牛角尖對某些類型的讀者而言也是一種益智遊戲。不過我們也不得不承認,對於這圈子以外的人來說,這種思考活動其實無關緊要。」
直接把它給一刀兩斷了。」
「說起來,後期昆恩問題是從數學命題『哥德爾不完備定理』衍生而來的。所以我要補充一下,有些人因此認爲這樣的東西用在哲學論究上也就算了,恐怕不太適合拿來構築小說。」
也就是說不需要太過自負的意思吧。」
T換口氣說:
『探討名偵探有多大特權的「後期昆恩問題」,說穿了不過是作家或偵探偷懶的藉口,以及源自作品性質的裝置,好讓名偵探發動推理這思考活動。根本就是個假議題。』
「那我們言歸正傳。」
「都是這樣啦。」我看着空着的團長席說:「不過今天她在教室有跟我說要做什麼,說是美化股長要開會什麼的。」
學姐笑咪咪地將茶杯擺在我面前,也替聚在房間一角交換無謂專業意見的三人奉茶。
「應該說——」T繼續解釋:「第三人稱上帝視角的文體相當於作者的第一人稱,所以怎麼敘述都隨作者高興,某些人就會加入謊言和誤導。」
朝比奈表情變得很認真,似乎總算拿定主意。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把just so轉成接受。
原本在講什麼?
「請用。」
長門答得又快又短。
『在不知有何種資訊尚未揭曉的狀況下,不可能有完美的推理或推斷。推理小說外的世界不也是這樣嗎?或者說,正由於小說裏的資訊可以設爲有限,推理的不可能性纔是屬於現實世界這邊。在現實世界裏,我們即使一樣會遭遇難題,但還是有日常生活要過;警察與司法機構做不到完美無缺,但仍有一定的功能。我不認爲我們有需要去做到肩負推理小說興亡那麼誇張(後略)。』
這裏的看法與江神學長几乎相同,並藉由側寫的例子讓讀者更容易理解。就算是虛構的故事,只要是以現實爲根基,那個世界就得遵循現實的法則。聽起來是理所當然,可是沒有按照這條路走的作品其實很多很多。這樣明講出來並不是沒有意義。」
作者分身石崎幸二聽了回答:
古泉又挑出另一本書。
「來,給你。」
「附戰書的本格推理,無疑是作者與讀者間的益智遊戲。由於問題當然是由作者來製作,『給讀者的挑戰』必定是以作者的名義爲之。倘若作者中途冒出來說些戲外角度的看法,不管怎樣都會削減讀者的代入感,將他們拉回現實。但如果這個動作是由故事角色來做的話會怎麼樣呢,不就可以自然地讀下去了嗎?與作者同名的偵探,或是華生這種角色的存在,可以讓現實與書中世界無縫接軌,或者說產生這樣的錯覺。」
『所以說以後推理小說的角色腦袋也要夠柔軟纔行!想避免陷入後期昆恩問題,我們就得時時懷疑自己所得的資訊完不完整,正不正確,還得不時設法去跳脫自己的思考框架啊!』
奉完所有人的茶之後,朝比奈學姐坐到我面前的位置,雙手捧起自己的茶杯呼呼吹兩口,輕輕一吸。
「關於與作者同名的角色,請容後再述。」
以上便是梅雨氣息已能擾鼻的春夏交接時分,SOS團減團長加一社外人士之一景。
T一臉破解了長門想法的臉。
『可是啊,如果兇手知道側寫是怎麼回事的話怎麼辦?要是兇手的行動和現場跡證都是他故意留下,想誤導警方側寫出另一個人的話怎麼辦?偵辦人員不會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兇手故意留下的吧?』
從話題脈絡來看,可以推出哥德爾大概等於後期昆恩。
「…………」
「後期昆恩問題引起很多回響,例如有棲川有棲《江神二郎的洞察》中的短篇〈漫步除夕夜〉,作者分身有棲川有棲和江神學長有過這樣的對話——
「畢竟昆恩特別去挑戰讀者的作品也只有國名系列和《中途之家》嘛。」
古泉將引用書籍歸回原位。
「這樣的想法恐怕太過頭了點。要是本格推理界有教廷這樣的組織,肯定會認定妳是異端呢。」
「不過我倒是主張『給讀者的挑戰』這種方方正正的謎題,纔是本格推理的首要條件就是了。」
「涼宮同學好慢喔。」
將關鍵字說出口。
朝比奈學姐結束與我的第五盤之後忙碌地到處打轉,準備泡茶。
「以長門同學的statement來說,這樣也沒關係。就算第三人稱的敘述文裏出現假資訊,她也看得出來吧。」
說成這樣,已經算是一種玩笑就是了。這個刑警知道自己是小說世界裏的角色,所以可以完全跳脫出來說話。可是反過來說,小說角色若沒有這樣的條件,就不允許有這樣的發言。」
「Mr.古泉,我已經充分明白你的mind已經印滿了對於『挑戰』的serious obsession。」
古泉對推研社員攤開右掌問:
「這樣太自由了吧。但如果有登峯造極的敘事陷阱,說不定真的會是那樣。」
「原來她也有愛整潔的一面呀,新發現呢。」
T視線一轉,問道:
「若要舉個更極端的例子,二階堂黎人在這本雜誌的專欄〈邏輯的聖劍〉中提到——
古泉慢悠悠地解釋:
『這是哥德爾問題啊,也就是本格推理的死衚衕。一樣的道理。』
「其實也不用寫得那麼明,只要插入『給讀者的挑戰』,讀者自然會受到誘導,下意識地設限。一般而言,根本不會有人認爲兇手會是連個名字都沒出現過的第三者,喔不,就連作者都不會設定這麼空泛的兇手。那麼,會不會是作者故意要讀者這麼想呢?這也不太可能。如果要玩這種兇手不存在於角色之中的變格手法,那麼『給讀者的挑戰』反而打從一開始就沒必要存在。」
「啊,我好像懂了。『不會不公平』和『必須公平』並不相等。」
「啊!」
該怎麼說呢,一定要做到這種程度纔行嗎。難道本格推理作家這個人種,都是一羣樂於用苦行僧那種方式賺錢的怪咖嗎。
T含笑地說:
她不忘收走T的客用茶杯,將裝新茶的茶罐當至寶似的抱在懷裏,將熱水壺放到瓦斯爐上。能在放學後欣賞這治療系女侍溫柔賢淑的模樣,真是一大享受。
「所以是反過來利用作者和讀者之間的默契嗎。」
「就是對這種作品特別有效。想將嫌犯限制在故事人物中,卻因爲現場狀況或時空背景而做不到,搞不好還會一口氣擴大到全世界的人都有嫌疑。這下該怎麼辦呢——」
這樣就不像挑戰,而是辯解了呢。
「筆者等於敘事者這種有分Queen版和Van Dine版喔?」
古泉請我稍候之後將小說放回書櫃,這次抽出一本B6大小的雜誌。
話說回來,作者跳進書裏湊一腳好像很普遍,本格推理也是私小說的一種嗎?
「但我可沒有這麼誇張,對『挑戰』的有無並沒有那麼計較。就算看直接就是whodunit的Queen小說也是如此。」
「對喔,你們還有這個朋友。我又輸了。」
古泉和T站着接茶道謝,又隨即操起善良百姓所無法理解的危險字眼開始議論。長門看都不看擺在身旁桌位上的茶。話說我從來沒看過她在社團教室裏喝茶,可是她的茶似乎都會不知不覺減少。是趁所有人都不注意時偷喝,還是用更神祕的大宇宙喝茶法攝取的呢。
「有這樣的瞭解就十二分地足夠了。」
「那麼第一人稱等於是作者、角色和讀者的三方會談,第三人稱可說是作者與讀者的對談吧。」
差不多了吧。
有自覺還算好,所以無所謂的意思嗎。
昨天玩了古泉照例帶來的「德國蟑螂」,可是朝比奈學姐實在很不會吹牛,心虛到不行地說:「這是蒼蠅。」看臉就知道能不能抓。於是我故意不看,結果出沒幾張牌就發現聽得出來了。我果然厲害,說是朝比奈學姐的專家也不爲過吧。
「兩種都無所謂。」
T開口打岔。
「我們可以用非常直白的方式來總結這個江神學長的想法。石崎幸二的《記錄中的殺人》中,有一個依循特殊規則犯案的連續殺人魔。替兇手作側寫時,有過這樣的對白——
才以壯士斷腕的表情拿一個給我。我將這個留有她些許體溫的木棋握在手裏約三分鐘左右,但棋局就快結束,其實沒什麼好拖的了。於是我沒有想太多,往十六個格子中的空位擺下去,完成了變則的四連線。
推理作家除了構思手法和檢驗邏輯之外,還需要考慮這些拉拉雜雜的理論啊?真夠辛苦的。
朝比奈學姐整個人往棋盤靠,眼睛睜得像三星廚神煎的優雅太陽蛋黃那麼圓。
「甚至還做出這種結論啊,感覺像原理主義者一樣,a little很難just so耶。」
「挑一個比較不同的看法的話,深水黎一郎《大癋見警部事件簿》第七章〈河魨毒素連續毒殺案〉裏的刑警有這樣的感嘆——
「畢竟以這種方式限定角色人數並不會讓作者自討苦喫,單純是防止嫌疑擴大而已。就像在說『很抱歉,因爲一些緣故,我無法完全排除兇手不會是無名第三者的可能,敬請見諒』這樣。」
「總之就是,讀者總會在閱讀過程中隱約感到某人是兇手,而就算真是如此,作者也不會覺得敗給讀者,根本不痛不癢。作者只是希望讀者以邏輯正確且優雅的方式解明真相併揪出兇手而已。」
「Herr古泉,在並非封閉空間的狀況下,無法將嫌犯縮限爲不特定多數人嘛。『給讀者的挑戰』跟這個邏輯有關嗎?」
『就是因爲開始採用側寫以後纔會造成哥德爾問題吧?這麼說來,既然現實案件一樣會產生哥德爾問題,那麼本格推理會有哥德爾問題不就是應該的嗎?』
短短一個吆喝,她將棋子輕輕地擺在棋盤上。然後往裝棋子的紙板蓋伸手,將裏頭東倒西歪的木製棋子抓幾個起來,上下左右看了三輪以後——
「不會不公平。」
『如果假線索會讓「偵探的完美推理變成不可能」,那不是很糟糕嗎?』
「我是不打算說成這樣啦。」古泉說:「另外呢,含有『給讀者的挑戰』的推理小說,需要一個與作者同名的角色。挑戰必須是以這個角色的名義發起。」
我是不曉得搞這種挑戰到底有什麼意義啦,只覺得這中間有種對某個形式的強烈偏好在作祟。
「程度像長門同學這麼高的話,從字裏行間看破作者的意圖,一定比拗三歲小孩的arm還要簡單。況且——」
「我們班的股長是抽籤決定的啦,她可是馬虎得很。」
然而春日說不定是下意識作籤纔會抽中美化股長,拜託不要搞鬼喔。
我很快就知道她其實沒有任何企圖了。
「美化股長總代表的話也太多了吧,三分鐘就能說完的事拖成四十五分鐘,也算是一種特長。我聽到一半就睡着了,所以還好,隔壁的一年級叫我起來時都還沒說完,才讓我真正嚇一跳。這樣太對不起其他認真聽的人了吧!」
我們的團長涼宮春日劈哩啪啦地叨唸一連串很不認真的話,氣勢洶洶地進房裏來,吊着眼角走向團長席。
「實玖瑠,拿茶來。不要太燙喔。啊,T妳來啦?不要客氣,儘管坐。我們的客人專用鋼管椅不是擺假的。古泉,你這樣一手拿茶杯擺什麼姿勢都不好看喔。有希,妳今天也很有精神嘛,不錯喔。然後阿虛!」
她對總代表的不滿似乎已隨碎念散盡,瞪我的眼眸已是正常運轉的色彩。春日啓動團長席上的個人電腦,並問:
「我不在的時候有沒有什麼好玩的?」
當我還在思考該怎麼報告這風平浪靜到極點的近一小時——
『有~信~來~嘍~』
電腦傳出來信提醒。這段自制語音的來源正是朝比奈學姐,其他還有好幾種,有空再向各位介紹。
「哎呀,真難得。」
就連春日都顯得意外。
「有人寄信到SOS團的信箱來耶。」
這網站自設立黎明期以來就幾乎沒發揮過什麼功能。想到居然會有個傻瓜對上SOS團的電波,也想廣泛追尋全世界的神祕事件,不識好歹地將他想到的神祕事件寄過來,使我不禁擺起備戰架勢。
「奇怪,鶴屋學姐寄的?她怎麼會特地寄信到這裏來?」
春日歪起頭,聽了這句話的我頸骨也擺起斜線陣形。
那個鶴屋學姐?用電子郵件聯絡?而且是寄到用來堆灰塵的SOS團直達信箱?這個最可能不敲門就直接衝進來找人的天字第一號人物,怎麼今天這麼拐彎抹角?
我的疑問使朝比奈學姐稍稍舉起一手。
「鶴屋同學她前幾天就跟學校請假了。不、不是生病喔,是要出遠門。因爲家裏有一點事,非得出國一趟不可這樣……老師也都知道了。」
但是她一口氣喝完朝比奈茶後——
說完就開始朗讀。
我們到淋浴間衝去汗水和塵埃,圍着浴巾回到更衣室。擦光全身水珠,用暖風吹乾頭髮後,我見到她不捨地抱起禮服,便對她說:
她很懷疑的樣子。
春日的聲帶模仿技術完美重現鶴屋學姐的聲音,怎麼聽都是她本人。大概是聽了太多推理小說怎樣怎樣的BGM,都想拿來當詭計的伏筆了。
所以呢,我決定跟她交個朋友。
說着說着,我們來到飯店附設的網球場。我是在宴會上有看到網球場才提這個議的。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就穿這樣打吧?
「結果不是耶,還有附一個檔案。」
拿錯了啦,我們要換的是球衣。她顯得很訝異。
「呀呵~SOS團的各位,都還好嗎?我還是一樣有用不完的活力喔。
妳也是被老爸或誰硬拉過來的嗎?我也是喔。大人好討厭喔,是不是把女兒當高爾夫獎盃啦。穿這種漂亮的宴會禮服,又不會讓裏面的人變成寶石。啊,妳很漂亮喔。沒有啦,我不是搭訕,我這個人不會說謊的啦。大概吧。這裏也沒有其他人跟我們年齡差不多的了,我們作好朋友吧!怎喵?
然後差點不小心叫出來。
脫下禮服,感覺就像終於能伸展羽翼的妖精一樣。她摘下發飾解發寬衣的模樣,還真的讓我以爲見到妖精了。
我倆的鞋跟發出的聲音就像在合奏一樣。
後來我往角落走,發現已經有人了。
每當我們失誤,就換邊發球繼續對打。觀衆變多了耶。看不出老爸在不在那裏面,不過他已經不會對我做的事大驚小怪了,更別說只是打打網球。這部分就彼此彼此了。
我就這麼牽着她快步離去,一段路之後才注意到兩人步幅有點差距而放慢速度,在通往一樓的電扶梯上回頭。
後來呢,我就拿着一杯柳橙汁在偌大的會場裏閒晃。穿這種宴會用的禮服實在有夠彆扭,這種一堆花邊飄來飄去的明明就只是老爸自己喜歡,煩都煩死了。不管說幾次不適合我他都不聽。
我找張桌子放下果汁杯,跨開大步走向了她。近距離一看還真不得了,不是普通人啊,公主氣場嘩啦啦地淹過來。總之——
不像是單一固體,好像包着不同材質的東西。
她那雙似乎在表明堅強意志的眼眸,注視我一會兒後放鬆下來。
「幸會,請多指教。」
大概是跟我同樣遭遇吧。那個女生頭髮盤得很複雜,別上一件亮晶晶的銀飾,跟一個像是負責陪她的大姐姐坐在一起。女生的穿着跟我差不多,大姐姐卻是樸素褲裝,看得出多半是隨扈之類的。大姐姐不時會跟她說話,而她都只是一副悶悶不樂的臉,點頭搖頭而已。我懂,她跟我一樣,覺得待在這裏無聊死了。
*
「穿禮服?」
再提起鞋子仔細觀察。設計簡約但不失貴氣,沒什麼裝飾品。八成也不是。
春日左擊滑鼠,開啓隨附的文件檔。
春日的雙眸燦起星光。
那禮服呢。袖口上有鈕釦,每邊各有三顆純裝飾的無用鈕釦,總共六顆。
借我一下喔。
好巧不巧,鶴屋學姐寄來的正是給SOS團的戰帖。
她輕喘着氣走來,隔着球網跟我握手,稱讚彼此。
「這就是問題篇吧。會有什麼謎題在等着我們呢,好期待喔。」
我將發球權讓給她,簡單暖身之後踏上紅土球場的底線。
於是我將她的抽球往上方彈,等掉下來用手接住。
見到我的信號,她便拋高了球,發得非常像樣,甚至嚇了我一跳。要是反應再慢個零點二秒,就要被她ACE了。
「好好玩喔。」
妳喜歡運動嗎?會不會打網球?
進了服務中心來到更衣室,長凳上已經整齊放好兩組球衣、球鞋和球具。不愧是一流飯店的服務人員,不只是動作快,還很確實。球鞋合腳得像訂做的一樣。
她表情愣了一下,馬上就笑了。心有靈犀真棒。
後來這樣的事弄到一半,我遇到了一個有點好玩的案件。嗯,就是這樣。所以呢,我想把這個案件混着一些旅行經過寫給你們看一下。這部分就去看我信裏的物件吧,文拙勿怪。到最後會出一個問題考你們,等你們解答喔。拜比。」
我倉促回擊,球勉強落在邊線內側,真幸運。她似乎也很驚訝,反手擊回。唔呀,這球漂亮。不像是雙腿被禮服侷限的人打得出來。
「嗯嗯?」
這是哪間飯店的宴會哩。
所以我只好到會場最後面,坐在靠牆的椅子上休息一下。坐着不動也無聊,不過我肚子不餓,這裏的buffet又不太合我的胃口。喫的東西又不是貴就好。
嗨!
會不會太順利啦?也對啦,飯店的人肯定都知道我的姓氏。這種時候,有個我什麼都不用多說就能替我擺平一切的名字真的很方便。當然,這不是我努力的成果,一點也不值得驕傲,可是它也讓我遇過很多煩人的狀況,偶爾利用一下也不爲過吧。現在也不會想改名,太麻煩了。
我追上這個對角球瞄準中間打,而球回來時溫柔許多,我也往她好接的地方打。盡在不言中呢,我們兩球就放下得分的事,以純粹打給對方接爲樂。
「不會吧。」
我取得她的同意,拿起髮飾。就只是個純銀的精緻髮飾,沒什麼特別的。應該不是它吧。
「好哇。」
到處都是大叔大嬸,初次亮相打完一圈招呼以後我就沒事做了。我的工作真的就只是這樣,老爸一句辛苦了也不會說,一手端着香檳和一些地位和態度都很高的人有說有笑。這我也習慣了,把我晾在一邊反倒輕鬆。
她歪歪頭回答:「也不是不打。」那就這樣嘍。
對角線上的她檢查手感似的用球拍彈幾下球,往我看來。
太剛好了吧。
隨時OK。
「穿禮服打球,打完了才穿球衣?」
這是怎麼回事呢。學姐不像是會特別怕春日無聊的人,她也沒義務向我們報告近況。最引人注意的還是所謂「遇到好玩的案件」,然後是「問題」和「解答」。
我們手拿球拍來到球場,沒有其他人在打球,完全是包場狀態。只可惜我們只需要一個場就夠了。
春日代讀的郵件內文如下:
就這樣,我自顧自地說個不停,要跟她握手。
幸好她能懂,讓我鬆了口氣。
她大概就是那種,每天要上很多課的人吧。網球、鋼琴、小提琴、芭蕾、馬術、游泳,就這些吧。我沒什麼想像力,只想得出這幾種豪門課程。
途中我停下來,在一整片的玻璃牆前面看底下風景,可是兩秒就膩了。這裏大概只有三樓高,肯定沒什麼風景好看。有夜景倒還好,現在太陽公公還在天上用力發光呢。
我們橫越大廳到櫃檯去。好像吸引了很多住宿客的目光,應該是她很漂亮的緣故。
「好髒喔~」
結果那個洋娃娃一樣的女生眼睛睜得好圓好大,嗤嗤笑起來。我那些話裏應該一個笑點也沒有吧。隨扈的大姐姐也傻眼地看着我。我那些話裏應該——算了,沒事。
不穿的禮服和鞋子放在這裏就好。不過嘛……
笑咪咪地好可愛喔。天真無邪的笑容,果然還是比面無表情的撲克臉更適合人類。
我把臉湊近袖口,果然從味道分不出來。於是我用指尖一顆顆地敲。喔?一顆聲音不一樣耶,這是怎麼回事呢。
「鶴屋學姐還滿有心的嘛,怕我們無聊還從地球另一邊搞課外活動,找不可思議事件來出題考我們!阿虛,學姐還不是正式團員耶,要向人家看齊知不知道!」
「哼~」
在櫃檯,我詢問一身整齊制服的姐姐能否替我們安排相關事宜,而兼具親切與高雅的姐姐用並非只是職業用的笑容保證全都沒問題,立刻打電話聯絡。我向她道謝後,牽着小公主噠噠走出大門。
我與表情鬱悶的她並肩走回服務中心,直往更衣室去。
「都這麼晚啦。」
「所以她是從國外寄回來的吧,就像寄當地風景的明信片那樣。」
這場搖曳裙襬的愉快網球持續了很久。雖然目的只是對打殺時間,可是她還是免不了想過過招的樣子,球往邊線銳利地刺過來。這樣我就不能再保留力氣,要死命追球跑了。如果要加旋沿邊線打回去,就不該穿這種衣服,留到以後認真打再說。所以差不多該喊停了。
那不是看手錶說的,就只是太陽西斜了。宴會廳的觀衆抱歉啦,表演結束了。
沒錯!就是故意反過來,覺得好玩嗎?再說打了那麼久的球,禮服弄得好髒喔。
我和她相視而笑,穿上飯店禮賓小姐替我們準備的球衣。這真的比滑溜溜的禮服好穿多了,球鞋也是。
我牽起那個女生的手,直接離開會場。隨扈沒有跟來耶,是因爲我帶她走得太直接,讓她傻在那裏,還是知道我是誰呢?無所謂啦,只要沒人從閉鎖空間跑出來鬧我就好。
那我們走吧!
我望向訝異地看着我的古泉、長門和T三人。
我只是開開玩笑,她卻很乾脆地點了頭。
好奇的我也繞到春日背後,瀏覽郵件內文。
「差不多啦。」
她攤開和我同款的球衣,開心地笑了。可是想換上去時,卻被我制止。
我快無聊死了。就算已經習慣老爸硬拖我來這種地方,無聊還是會無聊。
我握住她伸出的手,她也站了起來。
「咦,這樣喔。」
我先這樣跟她打招呼。
我現在是被不知道在來勁什麼的老爸拉着到處巡迴演出喔。在這些宴會上,我幾乎都是跟在老爸旁邊很不情願地擺笑臉,真的是無聊到有夠那個,快死掉了。沒法像觀光旅行那樣放鬆松,也不准我一個人到處閒晃,沒事就有空閒時間可是又不夠長,什麼都不能做。我知道定期拜會一些人是很重要啦,可是我真的很不喜歡他把我當作代理人或分身什麼的。
妳網球好厲害,該不會是請職業選手當教練吧?
嗯,球鞋當然還是要穿啦,衣服就保持這樣吧。讓上面那些人看我們穿這種輕飄飄的禮服打球,告訴他們我們不是洋娃娃,已經是想要跑跑跳跳的微妙年紀。應該會很好玩吧?
竟把臉貼到了熒幕前。
我猜對了,聲音也很可愛。
春日邊操作滑鼠邊說:
對打一陣子之後,我往不知道在高什麼的飯店瞄一眼,有好多人在宴會廳的玻璃牆邊看我們打球。會不會都是聊到無話好聊,拿穿宴會禮服打網球的我們下酒呢。被我料中嘍。
她也把頭湊過來。
「竊聽器?」
這想法切實地透露了她的生活環境呢。
竊聽器太過分,大概是GPS追蹤器。
「追蹤器?」
就是用GPS鎖定位置,回報到某個地方的裝置。
「哎呀。」
她優雅地捂嘴驚呼,真的很有大家閨秀的樣子。
「妳怎麼知道?」
因爲有一段時間,我的衣服也被裝過類似的東西呀,可是每次都會被我找出來丟掉。最後變成我跟老爸在鬥智的感覺,很好玩喔。他真的是想盡辦法把追蹤器僞裝成各種東西裝在我身上給我拆掉。
真虧他能爲一個追蹤器下那麼多苦心。多虧他的訓練,我現在才能乾乾淨淨。除非他把我弄昏,直接埋進我身體裏。
有愛擔心的父母,就是會過得辛苦一點。不過我也不是不懂父母怕小孩出事的心情啦。
得到她同意後,我拔掉了裝有追蹤器的鈕釦。看到我用虎牙咬斷縫鈕釦的線,她用手背掩着嘴秀氣地笑。她會覺得我很粗魯嗎?
「再來要做什麼?」
先回飯店吧。有點渴,想找飲料來喝。
她聽了有點沮喪,是以爲要帶她回宴會廳嗎。
沒有啦,不是回那裏。
我嘰咕嘰咕地咬起她的耳朵。
她隨即恢復笑容,跟我一起拿起禮服鞋子離開服務中心。
我邊走邊往上看。從這裏看不見宴會廳,亦即那邊看不見我們。從宴會廳只能看見網球場,服務中心到飯店這段路位在死角。這我在廳裏已經確定過了。
我沒有幻覺也能看見小聲低語的朝比奈學姐頭上冒出問號。
「原來如此,是這個方向啊。」
對了,躲牀底下吧。
她不在房裏。
春日嘖嘖嘖地在面前搖動食指。
真想再見到她。
「進了上流社交圈,鶴屋學姐再皮也會懂得改版吧。人都有表裏兩面的啦。」
「這個嘛……」
春日一蹬椅子猛然站起。我在她眼中發現把天狼星、南極老人星和大角星全塞在一起的光輝,彷彿在等人問她知道些什麼了,結果還是誰也沒開口。
「她大概連我會模仿她的方式念也算到了吧。不愧是鶴屋學姐,成功逮到我了呢。SOS團名譽顧問不是當假的。」
「古泉,你有什麼想法?」
在迅速發酵的回籠覺中,我這麼想。
「咦?」
古泉帶着爽朗微笑加入對話。
「所以啊,她是寫成會讓我們誤會啦。不然怎麼算陷阱?」
「這是敘述性陷阱!」
「去年作社刊的時候,阿虛不是寫了一篇像戀愛小說的東西嗎?就是那個自作聰明的東西。」
春日一閉上嘴,寫上沉默兩個大字的布幕就籠罩了文藝社社團教室。
得意地挺高胸部的團長大人用力斷言道:
春日胸有成竹地答道:
就算這樣,妳說的「她」=鶴屋學姐這個式子一樣怎麼看都不是鶴屋學姐啊。
不知不覺地,我整個睡着了。
T聳個肩彈開我的抗議,端起訪客專用杯喝幾口。
聽起來像很遜的廣告標語。笑我無知沒關係,拜託別叫我阿鏘。我絕不是希望妳叫我阿虛,可是那種稱呼實在教我全身奇癢無比。
*
「這麼一來,就等於這世上還有另一個像鶴屋學姐那麼high,說話也像她的人存在,妳敢說我都不敢信。有兩個那種人哪受得了。」
我倒是鑽過很多地方。跟她不一樣,漸漸在失去新鮮感。
「等等,我覺得不是耶?這個『我』怎麼聽都是鶴屋學姐啊……」
管他基礎還奧義,要是「我」不是鶴屋學姐那會是誰啊?這樣就變成她故意寫一篇主角不是自己的故事寄過來耶。
我對沒有用「直覺」作答的自己感到驕傲。
春日難得擺出沉思的臉。
古泉一手捧茶站着說:
「人總會有藏不住情緒的時候嘛。」
我從冰箱拿一瓶葡萄柚汁倒進杯子裏給她,她等我也倒一杯再一起一口氣喝光。
「妳是認爲她從一開始就設下陷阱嘍?」
於是我們化身爲蜥蜴,肚子貼地扭進牀底下,逗得她咯咯笑着說:
對了,一顆釦子是我們自己弄掉的,請別在意。
運動性社團不知在激昂什麼的吆喝聲,和管樂社銅管樂器的噪音感覺好遠好長。
等等,鶴屋學姐不是在信上說「最後會出題考我們,等我們解答」嗎?問題在哪裏?
「這樣說會招惹誤會喔。」
「第三,這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繼續說:「就當妳說得對,『她』是鶴屋學姐好了,那麼這個『我』就必定是學姐以外的人。」
「錯了,阿虛。這同樣是鶴屋學姐自己的經歷。」
春日邊動滑鼠邊說:
最好是啦。空口無憑,拜託拿出點證據。
對呀,他們遲早會找到這房間來,躲牀底下太原始,搞不好反而會成爲他們的盲點。就取名叫那個吧,失竊的信作戰。
聊着聊着,睡魔朝我發動攻勢。昨晚我翻來覆去就是睡不着,雖然之前都沒影響,可是在暗處一趴就招架不住了。
「古時候《日本書紀》的〈神功皇后〉章節也有使用過這種技法,血統純正呢。可以看出當時的編撰者爲了和俗稱的《魏志倭人傳》等中國資料的紀錄取得整合下了多少苦心。」
姐姐同樣畢恭畢敬地一口答應。再會啦,我們的禮服,暫時不想穿上你們哩。
「我知道了!」
「對呀,感覺有點怪怪的耶。」
「第二就是文中的『她』話實在太少,我不認爲這麼木訥的鶴屋學姐會真的存在,再加上端莊秀氣的印象太強烈。學姐身上哪裏挖得出這些東西,妳說啊?」
「妳知道什麼?」
「T,妳認識鶴屋學姐嗎?」
「證據呢?」
「首先呢,我根本無法想像鶴屋學姐會乖乖坐在宴會廳角落的椅子上。」
「話說古泉、T,你們兩個要站到什麼時候?趕快坐下。」
「沒有然後,到這裏就沒了。」
「不然要我叫你鏘米嗎?」
「我一不小心就照鶴屋學姐那樣去唸了,其實我從這裏就已經掉進了她的陷阱。」
然而春日卻說:
「說得也是。」
「咻咻性?」
我拉棉被蓋住頭,閉上眼睛。
「那麼,鶴屋學姐的文章裏哪裏有敘述性陷阱呢?」
「我是第一次到牀底下耶。」
春日不留情地回答,一口喝乾應已涼掉的朝比奈茶。
先別說他搬出這種說法厲不厲害,我連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阿鏘啊,對我來說,你這樣才incredible呢。」
「沒有其他附檔,信的內文就那麼多,也沒有半個連結。她也沒有再寄新的信過來。」
我不得不認爲問題根本出在我們無法溝通上。
「這篇文裏的『我』並不是鶴屋學姐!」
春日的笑容一絲不紊。
「我要聽的不是這種讀書心得啦。」
這就表示T要待很久了。嗯,有件事得問。
「那是當然的啊,你想說什麼?」
只有桌上兩個空玻璃杯,證明她曾經存在般——呃,存在般……嗯,想不到。
等我醒來,我已經躺在牀上,棉被蓋得好好地。窗外完全黑了。
當我沉浸於看破紅塵的境界時——
這種東西哪叫證據。就我來看,那篇文裏每一個第一人稱主詞都擺明是鶴屋學姐。
可是文裏寫「她」是臭着臉坐在角落耶。
我們若無其事地向之前的禮賓小姐道謝,順便請飯店協助清理我們的禮服。
是否名副其實我沒意見,有點瘋癲倒是真的。這先擺一邊。
「證據就是從頭到尾沒提到名字,就只有『我』跟『她』這些人稱代名詞。這可是敘述性陷阱的基礎呢。」
我見誰也不說話,便斗膽代言所有人的心聲。
「說不定她就是會在人多的地方裝乖喔。她出席這場宴會不是因爲跟家業有關嗎?而且又是跟着爸爸來的,很可能是在公事場合拿出相應的應對進退吧。」
我可是草地棒球找她來湊人數才知道這號人物的存在。
「那當然認識啦。Kita High School的famous girl鶴屋小姐,只要是人類,nobody不知道。」
她眼睛圓到我也嚇一跳。
「你還不懂啊?『我』在宴會上遇到,後來一起玩的那個『她』纔是鶴屋學姐!」
然後坐在牀上亂七八糟聊了一大堆,像家裏的事啊什麼都聊,光是這樣就讓我們好開心。我是很想一直聊下去啦,可是不曉得那顆鈕釦能幫我們爭取多少時間。把追蹤器塞給別人這種小伎倆,根本騙不過我老爸。
「要說的話,就是直覺吧。」
聽了春日說出的字眼,古泉、T和長門等讀書心得會三人組耳朵似乎抽了一下。
「然後呢?」
古泉旋即拉開放在角落的訪客專用鋼管椅,彬彬有禮地伸出一手請T坐下。見到髮色耀眼的推研社員慢條斯理地坐下,他才坐進自己的位置。
我們就此堂而皇之地走正門進飯店,抱着禮服的球衣雙人組一進門就吸引了許多注意。有個大叔像是剛退房,一手提着行李箱離開櫃檯走向門廳,路上對我們淡淡一笑,我們也微笑回禮。
「可說是很有鶴屋學姐的風格吧。充滿了積極又橫衝直撞的行動力,以及淘氣的搗蛋心理,讓人覺得很可愛呢。」
我們就這麼肩擠着肩趴着,在黑暗中找話題亂聊。哎呀,真是太開心了。
怎麼說?
妳選那個主題本來就強人所難好嗎,叫我寫那種東西幹什麼。
再來我們大搖大擺走進電梯違逆重力,幾分鐘後來到我房間。鑰匙卡只拿來開門,先不放進牆上的電源插槽。
與我同班的交換留學生往我投來不偏不倚的視線。
錯身時,我將拆下的鈕釦偷偷塞進了他的西裝口袋。三秒後回頭,大叔已不見人影,也沒人在注意我們。放慢監視錄影應該抓得到,但目前是鴨子落水,沒在怕。
古泉以不太同意的表情說:
真沒想到春日會同意得這麼幹脆。
「這麼說來,說不定是這樣——『我』跟『她』其實都是鶴屋學姐。」
竟然說出更跳躍的話了。
「呃……?」
這時,朝比奈學姐露出「茫然」的標準表情,讓人好想存進電腦當永久範例。
「所以這不是鶴屋同學寫的嗎?」
「不,一樣是她寫的。不是說阿虛說得對,可是我也不認爲還有誰會用這麼特殊的文體。」
「呼咦?那樣的話,爲什麼鶴屋同學要自己寫別人的故事寄過來呀?」
「這我就不知道了。」
春日坐回團長席,發現手裏的茶杯已經空了。
「實玖瑠,再給我一杯。要熱一點。」
「好~」
立刻切換成服務模式的實玖瑠學姐心裏,似乎已經完全拋開之前那個疑問。對她而言,或許是泡茶大於解謎吧。
春日拄着臉頰似看非看地盯着熒幕,朝比奈學姐匆匆忙忙準備熱水壺和茶壺,古泉和T一起抱着胸,擺着往斜上傳送視線的姿勢,感情真好。
而長門則融入了社團教室的陰影,就只是默默讀她的書。
當我開始覺得房裏瀰漫起這件事到此結束的氣氛時——
「先等一下。」
朝比奈學姐定在原處。跟她解釋我不是制止她奉茶後,我問:
「回到原點,這真的是問題嗎?如果是,那我們要解答什麼?鶴屋學姐沒有寄後續來吧?」
春日動動滑鼠。
春日臭屁地挺直了背。
再度朗讀起鶴屋文書。
「要我出點意見嗎?」
長門沒答覆T的提問,只是用她纖細的指尖翻動書頁。
「大概吧。」
只要知道位置,處理起來就簡單了,放進微波爐叮一下就搞定啦。這種電子裝置都很怕強烈電磁脈衝啦,無鞋可換時就要用到這招了。可是!電視機前的乖寶寶不要學喔!你們的鞋子裏是不會有追蹤器的。
春日將雙手放在腦後,仰靠椅背盯着電腦熒幕說:
「哼~」春日從朝比奈學姐手上接過新茶。「那麼,鶴屋學姐是在打什麼主意?確定有陷阱沒錯吧?」
如果有東西或地方可以玩,想排解煩悶就很輕鬆,但有時除了宴會廳和住宿設施以外還真的什麼都沒有,很不適合帶小孩子去。
「畢竟她不太可能會無緣無故送一篇什麼也沒有的日記過來嘛。」
然後只是淡淡地這麼說,又變回讀書雕像。
我當時沒認真聽,不記得那麼多耶。
於是呢,他們後來都不裝鞋子裏了。現在想想,搞不好是我們爲了破壞發訊器而只穿鞋子到處跑實在太糟糕的緣故。請原諒我們年紀太小不會想喔。
「就是啊。爲了讓人晚點發現而躲進飯店牀底下這種事,以高中生的體型來說很難吧?」
「文裏沒有謊話。」
這個她就是那個她。在之前的故事裏認識她以來,又在老爸帶我去的地方見過好幾次,感情一次比一次深厚。反正我們基本上跟老爸的附屬品沒兩樣,兩個附屬品就經常玩在一塊兒了。
當時我們真的不管跑去哪裏都會被抓到,最後只好脫光光只穿鞋子到處晃,結果她的隨扈還是直奔而來,我們才確定裝在鞋子裏。
春日想通了似的彈指。
長門從書頁泛黃的長方形書本中慢慢揚起低垂的視線。
古泉順着春日說道:
「鶴屋學姐附帶的這篇文,並不是這樣就結束了,還會有續集。也就是還沒有『到最後』。下一封信應該快來了,要到最後纔會出題的啦。」
「現在,我們能斷定『我』就是鶴屋學姐。這個『我』和不明大小姐『她』的所有行動,都帶着滿滿的稚氣,說白了就是像小孩子一樣。」
所以有一次,我們反過來利用這點,沒有拆下追蹤器就大搖大擺走出去。我題名爲失竊的信作戰第二彈!
別上髮夾的瀏海隨T搖頭而晃動。仔細一看,髮夾似乎沒有行使它固定頭髮的功用,就只是一種增添美觀的附屬品而已。
春日讀出的內容如下:
「這是說——」
問到這裏,即使駑鈍如我也懂了。
「阿虛,你還記得吧?鶴屋學姐信上說『到最後會出一個問題』。」
她是個說不定會窮其一生當個野丫頭的人呢。
就只有朝比奈學姐一個個查看我們的表情,仍是狀況外的樣子。
老爸他們還以爲我們又來那招,無視訊號位置先從附近找起。
「話說古泉同學,你應該能present一些推論吧?」
能從三個字超譯出這麼一長串的妳實在教人佩服啊,妳直接說資訊不足不就好了,尤其是第一句根本多餘。
這是哪裏的溫泉哩。
「因此,我們先回到信件本文的地方。鶴屋學姐是以『遇到有點好玩的案件』爲前提,可是『我』和『她』的溫馨交流只是比較異於常人,算得上案件嗎?」
時機準得彷彿能透視房裏狀況一樣。
「然而沒有挑明線索,也不能因此斷定它並不公平,是嗎?長門同學妳說呢?」
但他們並沒有因此放棄追蹤我們的位置。手法機關造型能變就變,讓我們一併見證了追蹤業界的進化史,每次找到也都超感動的。
古泉彈彈瀏海說:
「另外就算是鶴屋學姐,要在那麼多人圍觀下穿禮服在室外打網球也會卻步吧。如果那是現在發生的事,那個『她』恐怕也不會同意得那麼快。」
「GPS追蹤器也是如此。看樣子,『她』家也是能與鶴屋家媲美的大財閥,可是再怎麼擔心小孩,在衣服上裝那種東西也太過分了,而且沒經過同意。如果是高中年紀,至少會先問過纔對。」
春日到此閉上嘴,滑鼠一撇就點開附檔,文章顯示在熒幕上。
「是沒錯。」
「就是先傳一個序章來,看我們會不會上當吧。我們現在就已經整個被騙,討論成這樣了不是嗎。沒什麼被整的感覺就是了。」
T的脣放開她細細啜飲的訪客專用茶杯說:
「如果只是說以前的故事,你們大概會覺得很莫名其妙,這次我就附上去年秋天旅行的遊記喔。後來我和上一封信的她不時有機會見面,這次也是在老爸帶我去的地方遇到她。幸好這次行程比較輕鬆,可以悠哉地跟她玩。剛好那裏又是溫泉勝地,你們就一起慢慢聽我說跟她泡湯的事吧。開始嘍!」
什麼狀況?
古泉答對了呢。
「我就是因此開始懷疑的。這真的是鶴屋學姐現在的經歷嗎?」
小學生躲牀下還躲到睡着,就沒那麼奇怪了。令我想起自己的妹妹。很可惜,我妹不懂網球,過的也是與社交界無緣的生活,輪廓與這個不知名的「她」對不起來,不過我曾經看過她和我們家的貓三味線睡在壁櫥裏不止一次。爲何專挑我房間的壁櫥就是謎了。
像這種時候,我們就會投入在現實躲貓貓上。
遊戲是從找出藏在彼此身上某處的GPS追蹤器開始。帶着那種東西根本沒法躲嘛。
「嗨嗨~先讓我對連續信彈轟炸說聲抱歉。先前的附件是我旅行時發生的事沒錯,但你們應該也猜到了,那其實是距今七年前的事。這幾天我實在很無聊,就想起了以前同樣無聊時遇到的事,不小心沉浸在回憶裏了。後來想說機會難得,就把它寫下來寄給你們看。如果寫出來卻沒能看,寂寞的頻率就稍微高一點了。簡單來說,就是想說給別人聽啦,就只是這樣。反正我認識的團體裏最閒的就是你們了,而且我覺得春日喵你們應該玩得起來。我說對了嗎?」
「對喔。」
規則很簡單,就只是想辦法讓大人找不到而已。
朝比奈學姐軟綿綿的數位語音告訴我們下一封鶴屋文書的到來。
誰來翻譯翻譯。
不過這位SOS團的首席帥哥沒有大肆炫耀自己的才智,只是淡淡苦笑着傾聽春日的聲音。T抱着胸,將目光焦點對在房裏的空氣上,長門的視線不曾離開腿上的書。
「涼宮同學直覺感到這篇文裏有敘述性陷阱,這點並沒有錯。只是人物並沒有替換,而是時間遭到錯置了。這不是鶴屋學姐最近遇到的事,而是更久以前,多半是小學時代的事吧。只是寫得像是最近發生,好比現在旅程中的經歷一樣。」
「我是不至於去懷疑這個『我』並不是鶴屋學姐,因爲我不認爲她會設這麼陰險的陷阱。我們就別想那麼多了吧。」
『有~信~來~嘍~』
T一臉聽不下去地搖搖頭,彷彿是以肢體語言表現她明白長門的話多有意義,我聽不出來有多悲哀。事實上,長門能與SOS團以外的人成立對話是件近乎奇蹟的事,這傢伙纔是傻傻不知道自己經歷了一場奇蹟吧。
我不是很能接受。送那篇文過來只是煙霧彈嗎?感覺不太對耶。
「隨便,反正很快就能對答案了吧。下一封信應該就快——」
「放晴真好呢。」
「那這段『我』和『她』的邂逅真的就只是背景故事的樣子。」
先不提「她」,我倒是覺得鶴屋學姐不管過去未來都不會去計較服裝,別說網球,籃球跟藤球都照打不誤。她搞不好早就練就了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人看見重點部位的絕世神功。
跟上次寫到的一樣,我沒裝的可能比較高,不過還是有可能是我自以爲沒有,姑且找了一下。至於她呢,就幾乎是百分之百會有超小型追蹤器,執着到我都肅然起敬了。可以親眼見到科技日新月異的成長與革新,甚至有點感動。相信科學的發展,有一大部分是建立在父母對小孩安危的擔憂上。
「是啊。」
目前最難找的是藏在鞋子裏那次。鞋子是訂製的,在組裝過程裏埋進了一顆米粒大的裝置。弄到不整個拆開就找不到的地步也太扯了,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也是這麼想。重點的問題是還在這之後沒錯,但斷定鶴屋學姐這篇文就只是描述事情經過未免太早了點。」
順道一提,把追蹤器塞給路人這招已經玩過太多次,早就不管用了。他們看到訊號往不合理的方向移動就會直接忽視,一點效果也沒有。
這時我使個眼色。
「事實上,這篇文章肯定是藏有某種敘述性陷阱。但如果說這名第一人稱的敘事者不是鶴屋學姐,恐怕有點太大膽了。」
「沒有取得同意,就表示——」
是啊。我要用視線射穿她的笑容般盯着她說。
「這次應該會有比較有趣的事件了吧。」
何況這裏正巧有一位,還是推理研究社的呢。換言之,她肯定是這方面話題的專家。
我不禁想像鶴屋學姐七年前是什麼樣。正好我有個小六的妹妹,可以拿來推測七年前迷你版的她,但腦袋裏就是組不起她孩童時期的模樣。總覺得,應該跟現在差不了多少。
*
她如此低語後稍微吸氣。
「算得上案件的也只有『我』把GPS追蹤鈕釦塞給陌生人那裏而已吧?」春日說。
每次看到追蹤器變得更小回來,就讓我有這種想法,有夠誇張。
古泉也回以微笑。
「具體上是哪裏奇怪?」
「阿鏘,你怎麼聽不懂長門同學的意思?她想說的是,目前的可能仍是星羅棋佈,missing太多data,不足以converge出真相。」
頭上是無限透明的無垠晴空,偶爾像這樣大白天泡澡也不錯。
「……還不夠。」
身旁的她擺動着水裏的手腳說。
古泉悠然替換手腳位置,並說:
「我想那隻能算是惡作劇,還不足以稱爲案件。請各位再仔細點閱讀鶴屋學姐的信,她說『混着一些旅行經過』,對吧?」
古泉也來幫腔。
「好像是。」
爲什麼要特地空一段時間?
不久,T像是對我做膩受不了的表情,視線離開了我。
我背靠着天然岩石,泡在熱呼呼的池子裏。
T自囈似的說:
「我想先聽聽長門同學的想法。妳覺得怎麼樣?」
春日的笑法像是在挑釁我們。
如果這篇鶴屋文真的藏有某種謎題,那就應該問問比我或春日更懂的人有何看法吧。
「咦?咦?」
那次我們隨便搭便車,拋開父母啊家世的束縛,放飛自我呼喊自由。至於她的超高級追蹤器,當然是在下車時送給好心的駕駛當謝禮。
幾個小時後,在陌生街道狂買小喫亂喫一通的我們,被她的隨扈和我老爸的祕書之類的一大羣人圍捕回去了。聽說他們還出動直升機追車子跑哩。這次真的有跑得太遠一點,我們還是有做做反省的樣子給他們看啦。
那麼我想說什麼呢,大概就是自由是需要爭取來的吧。嗯,好像說了很棒的話。
「真的是這樣呢。」
她惆悵地這麼說,並撩起被泉水沾在額頭上的瀏海。真是美極了。
「我好羨慕鶴屋小姐妳喔,妳都很自由的樣子。」
我真的是想盡辦法在享受人生的自由時間喔,因爲我並不是看起來這麼自由。來這裏泡溫泉,其實也都還在家業的延長線上。不過如果不是因爲這種限制,我也不會認識妳呀。真的是人生在世禍福難料,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呢。
「是啊,能認識鶴屋小姐,我也覺得好幸運喔。在那之前,陪父親出來都只是無聊而已。雖然不是每次都能遇到妳,可是有現在這樣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我也是喔,謝謝妳每次都陪我跟大人玩現實躲貓貓。
「哪裏。鶴屋小姐妳跟我說的事每次都很有趣,妳的校園生活好像很快樂耶。」
學校是還好而已,不過裏面倒是有一大堆好玩的學生。大家簡直像是說好了來唸這間學校一樣。
「鶴屋小姐,妳沒有加入任何社團吧?」
嗯,我這個人好像不太喜歡加入團體什麼的,比較喜歡自己一個到處亂走亂看。這樣腳步會比較靈活,鑽來鑽去也容易發現一些有趣的事。而且沒有加入團體,別人有事想找我也會比較沒有顧慮的樣子,讓我過得很開心喔。
「唉。」
這是嘆息吧。她長得驚人的睫毛垂了下來。
「妳是憑自己的意願決定這麼做的吧?我連選社團的自由都沒有。」
妳是什麼社啊?
「古詩朗讀社。」
李白或一休宗純那種?
「不是,是哥德或波特萊爾那種。有時也會有勃朗特的。」
儘管嘀咕得不情不願,她仍斬斷不捨站了起來。
三人一起離開溫泉館,載我們來的專車司機已在此恭候。那是我們的下榻飯店安排的。她似乎很習慣司機開門迎接這種事,以極爲優雅且毫不拖沓的動作坐上真皮座椅。
想不到會跟到露天溫泉裏來哩。
司機在路肩找空位停車,我和她各從後座左右降臨大地。
拿浴巾擦乾身體,用暖風吹乾頭髮,換回原來的衣服後大口喝冰涼涼的綜合果汁。到了外面,見到隨扈已經在門外等待我們,換上比較休閒的服裝大概是爲了方便活動吧。
「大小姐。」
「知道了。」
她沮喪起來也很美。
「應該是夠了。」
快步跟隨她的背影時,隨扈對我稍稍鞠躬。
「大小姐。」
「我是不太能接受在現代拿馬車出來做比喻啦,要謝誰啊?」
「對。」
車外飄揚着輕快的音樂,那簡樸活潑的旋律當場就成了我的上選。從音質來看,應該是現場演奏,還伴隨着澎湃的歡呼。
「大小姐。」
經過這幾年的過招,我跟她的隨扈也處得很熟了。此時隨扈也毫不鬆懈地如影隨形跟着她。
滿滿是害怕比我們晚出來,就會被我們溜掉的味道。我們倆都前科累累,會這樣想也是沒辦法的事。
「司機先生,能靠邊停嗎?」
「這座溫泉所主打的美膚效果,無疑在很早以前就已經發揮了十成十的效用。在不才眼中,二位潔淨的身軀甚至散發着神聖的光芒。」
話說我看不太懂這隊伍的變裝主題。
一句「趕快出來」被掰得這麼囉哩囉唆,不過我還滿喜歡這種拐法。
來這裏之前,我們學校剛好有校慶,他們當時也做了很多誇張的事喔。我也有請他們讓我參一腳,結果我都沒想到自己有這麼多種情緒,又驚又笑的呢。
她竟然聽話了。
尖銳的「大小姐!」立刻飛來。
途中車速忽然整個慢下來,不曉得怎麼了。
我明知失禮也往她右邊看去。和我一左一右夾着她的人半身浸在池裏,努力擺着一張撲克臉。
可是。我說。
扮魔女的小朋友用手上棍棒朝籃子恣意揮舞,嘴裏還念着像是咒語的話。到處都不見南瓜頭,可見果真不是日期出錯的萬聖節遊行。
這樣太無聊了吧。如果是我認識的那兩個學弟妹,應該不管校規綁得再死,都能建立形跡可疑,像在瞎鬧但實質上卻會大鬧一場的原創性社團吧。然後會像旋風一樣把周圍的人全都捲進來,搞得人仰馬翻。是吧,你們兩個?
我輕輕揮手致意,豎耳聆聽啪啪啪的腳丫聲。
後來車子跑了多久啊?流經窗外的樹林與山巒忽然斷絕,車子進入城鎮之中。四周綠意盎然,感覺比較接近村莊一點。
還以爲隨扈跟在後面幾步——但也持續到進室內爲止,那人轉眼就超過我們衝進脫衣間,大概是要趕在我們之前穿戴整齊吧。
隨扈仍不死心。
「我們走吧。」
然而,我也知道她對自由這個狀態有永無止境的憧憬。我們是老交情了嘛。
我覺得應該是某個玩笑,但我不懂哏。
然而——
等我和她都在後座坐好,隨扈也在副駕駛座就定位後,司機便動作流暢地發車前進。接下來一路上都是走鄉間道路喔。
「我從來沒看過他吟詩,挑那裏多半是因爲那裏最無害吧,社員含我在內就只有幾個女生而已。因此,我用一個無謂的抵抗來泄恨……」
「怎麼了?」
她將下巴泡進池裏。
「根據我的表,我們還有兩小時的空閒時間。要是直接回飯店等宴會,恐怕會睡着。難道是要我用剛睡着的臉去問候父親的朋友嗎?」
幾個體型壯碩的男人揹負着像是用樹皮編成的大簍,裏面裝滿了像是水果的東西。
她用食指第二關節抵脣微笑,美得讓人豎大拇指啊。
「我想多看看這附近的風景。」
有羣小不點穿戴魔女般的披風和尖帽,讓我以爲是安息日什麼的,結果還有許多女生穿得像歐洲古代的村姑一樣。
我老是帶她做出像逃家的事,但她父親從來不曾要我遠離她,也沒有要求我老爸這麼做,這樣的寬宏大量實在教人敬佩,而且他都是笑笑就算了呢。老實說,我也很喜歡這位叔叔。
「下次要跟我說他們的事喔。這樣聽來,他們好像是很有意思的人呢。」
隨扈不時看看手錶,給司機施加壓力。當一路遵守速限的車子稍微開始加速時——
到這裏,她淺笑起來。
話說這隨扈的身材也真夠兇狠的啦,走在一起的我簡直跟豆芽或筆頭菜沒兩樣。
「我會考慮的,行了吧?還有就是不要叫我大小姐,尤其是在別人前面,很害羞耶。」
混在隊伍裏走着走着,音樂與歡呼愈來愈大,讓我很快就瞭解這是某種慶典。
一出浴就感受到秋風的涼意。要是不快點穿衣服,搞不好一下子就要着涼。
「大小姐,這也叫做附近嗎?從二位下榻的飯店搭馬車到這裏起碼要半天耶?請感謝內燃機的發明者開啓工業革命後的世界。」
路上擠滿了人。仔細一看,全都是以奇怪的打扮在路上走,像變裝遊行那樣。
如果是爲了監視有逃亡癖的我們才這樣,我也只能賊笑了。
隨扈以清溪般的清涼聲音說:
至今都扮演沉默觀衆的隨扈出聲了。
不用看也能感到司機放鬆踩油門的力道。
「我向他們獻上無盡的感謝。行了吧?」
她興致勃勃地看看周圍,說道:
「這樣還好吧?都來到溫泉勝地附近了,就算不讓我伸展翅膀,伸個腳也不會怎樣。」
我不禁與她相覷,查看彼此臉上泛起的微笑並踏入脫衣間。
嗯~如果不算他們,其實無論我還是學校都不值得她那麼羨慕的眼神耶。國外的月亮每個都是古色古香又大又圓。
她插嘴說:
「可是啊……我還是覺得社團好歹要讓我自己選。」
「這裏又不是希臘,而且不是諸神的時代。」
「距離晚上的懇親會應該還有段時間。」
「……既然鶴屋小姐妳都這麼說了。」
「您應該玩夠這池溫水了吧。能請您考慮在千金之軀着涼之前休息嗎?」
她的曲線美得會讓人看傻眼呢。
「難道我連決定什麼時候出溫泉的權利也沒有嗎?」
「只能一下下喔。」
「若再追求進一步的美,恐怕會惹來天上女神的嫉妒。假如這裏是古希臘,惹奧林帕斯山的女神發怒是肯定會有災禍的。」
「大小姐……」
這是至今有過很多次的暗號。當她突然耍起脾氣,隨扈就會用這個SOS信號求我幫忙。我們沒有事先約好,是隨扈不知不覺自己養成的習慣。搞不好這是因爲她有我陪的時候特別容易耍脾氣。難道我是催化劑嗎?真的是這樣嗎?那我就發揮一點責任感給隨扈看看吧,誰教我是催化劑呢。況且我也有點被拍到馬屁的感覺。
「能上好玩的學校真的好令人羨慕喔。」
「呵呵。」
在搖晃的小浪淹過來之前,我和隨扈都隨她而去。
「雖然他很嚴格,他對我的好卻比嚴格更多。我對他只有感謝,不至於討厭。」
我和她就這麼尾隨變裝隊伍邁開腳步,隨扈當然也跟來了。
令尊喜歡詩詞啊?
「雷諾或尼古拉斯・奧托就好了吧。」
這個嘛,別看她跟隨扈這樣對話,其實感情好得很喔。關係肯定不是僱主與傭人那麼幹。如果我這麼說,她的臉就會跟着垮下來,但她承認兩人關係親密。這次隨扈也是一邊很禮貌地埋怨,一邊替我們安排溫泉行。
我老爸就不會在意這種事吧。
從隨扈百般不願卻仍輕易折服,也能窺知兩人有怎樣的關係。
對了,聽說人類在進化過程中也曾經是水棲生物,像海獺那樣到處漂喔。我覺得是唬爛的。
說實在的,我們是泡了很久的溫泉沒錯。或許行程上還有不少餘裕,也總不能都耗在水裏。
能夠答得毫不猶豫也真厲害。
她也跟我同樣姿勢。
妳應該不是討厭爸爸吧?
「不像是提早的萬聖節遊行耶,有慶典嗎?」
於是我加快腳步,與她並進。
做到這種地步,當然會覺得自由很遙遠。
她沒好氣地回答。
妳不喜歡朗讀西洋詩的樣子呢。
「這樣啊。」
「我上的高中以校風拘謹聞名,不允許太自由奔放的社團活動。」
我從後座探出頭,查看擋風玻璃另一邊的景象。
接下來只是一般的浴後慣例,我就長話短說了。
「我都叫那個社團『死詩人社』。」
隨扈無奈搖頭,側眼往我看。
「對呀,是父親逼我的。雖然我沒義務聽從這種事,可是我爸捐了很多錢給學校,理事長和校長就聽他的指示把我塞進那裏去了。」
「我們現在就已經脫離行程了。每次想到您隨時可能遭遇意想不到的意外,我的心就會被拉到距離安心最遙遠的位置,在幽暗的森林裏徘徊遊蕩。我事前不是再三叮嚀過,請不要做出脫離我們細密行程的行爲嗎?」
我們來到像是城鎮廣場的地方,一道簡易拱門般的擺設迎接我們。變裝隊伍隨音樂踏着腳步,陸續穿過拱門。
拱門上釘了一塊木看板,寫着:
『秋收祭例行活動・踩葡萄小姐搭檔大賽開放報名!非常歡迎臨時參賽!』
大批鎮民……說村人好了,他們以笑容、喝采與演奏樂器歡慶隊伍的到來。
廣場中央擺了個巨大的盆子,那些壯漢將他們背後大簍裏的東西全倒進去。不用說,那都是一顆顆圓滾滾的葡萄。魔女們的咒語大概是想讓葡萄更香甜。
忽然一陣歡聲雷動。
作村姑打扮的兩個女生光着腳丫踩進盆子,配合音樂跳舞般——應該說她們就是以跳舞的方式踩起葡萄來。
原來如此,有聽說過。不過用大家踩出的果汁做葡萄酒大概只是噱頭,實際上還是會用正式方法壓碎葡萄。是吧?
這麼刻意去強調異國風情的活動,會是刻意營造特殊慶典以作爲振興鄉鎮的一環,還是這本來就是例行公事呢?只是看這幾眼難以辨別……嗯,會是哪邊呢。憑感覺是一半一半。
總而言之,我們遇到了這地區像是豐年祭的節慶。
她看得很認真,看得出踩在葡萄上的每一腳,尤其是隨之噴濺的汁液都不停地挑動她的好奇心。
「您該不會……」
隨扈的語氣不只是無奈,已經是眼神死了。
「該不會是想參加這個不只是有點粗野的活動吧?」
「鶴屋小姐?」
好哇。
「那我們就去報名吧。」
走嘍。
既然講好了,這種事就是先做先贏。在隨扈以肢體阻止之前,我和她已經像松鼠那樣一溜煙跑到設於廣場角落的報名處說她想參加。顧攤阿姨笑咪咪地拿出帳簿似的本子,看來只要寫個名字就能參加了。
老實寫下本名的我們倆,接下來是前往阿姨所指的類似活動中心的一樓建築。
需要更上一層樓,學點更刁鑽的遊戲技能纔行呢。不要問我爲什麼需要,很難回答。
「沒有。」
「怎麼樣?有沒有哪裏怪怪的?」
主持人再度報出她們的姓名,衆人一片歡騰,音樂奏起,踩葡萄也要開始了。
露天溫泉與地域色彩濃厚的葡萄收成祭典。
主持人使盡喫奶力氣大叫我們的名字,我們也帶着自然不造作的笑容,勾着彼此的手走出去。
難道鶴屋學姐的文章有足以擾亂春日直覺的魔力嗎。若是這樣,請她寫個趕鴉符貼在垃圾場說不定有用喔。
她嗤嗤地笑到連肩膀都搖動了起來。
她對阿姨鞠躬道歉後轉過身來。
「那就這樣吧。」
「拜託請閉嘴好嗎?」
等到下下隊才輪到我們。
「簡直是從印象派畫作裏走出來的呢,大小姐。」
喧囂再度高漲,下一組挑戰者進盆了吧。樂曲鳴響,流進屋裏來。
足球社、棒球社和田徑社在操場擴張地盤,被趕到邊緣的手球社發出自暴自棄似的叫喊。離社團大樓較近的體育館充斥着籃球社與排球社兩大噪音源,感覺不到桌球社的氣息。管樂社還是老樣子,如啓示錄的號角天使從神祕位置吹着差勁的不協和音。
「既然是明年的事,多得是時間可以調整。真正的問題是,要是老爺知道了這件事該怎麼辦。」
喔,也不是,想問就問吧。答案就是因爲這樣比較好玩,就夠了吧。各位讀者應該會懂吧,怎喵?
在戶外赤腳走路就是會讓人很愉快。像麻編成的粗粗地毯踩起來好舒服。
「您還有哪裏想去嗎,大小姐?」
我們花了點工夫才找到等待我們的車子而趕過去一看,發現司機攤平了椅子在打盹。敲敲窗戶叫醒他,他便跳起來讓我們上車。
「然後呢?」
想預習的我們也跟到了門口去。
後面還有好幾組,最少還需要一個小時。
聽服裝阿姨說,等所有挑戰者都秀完踩葡萄舞以後,評審會發表比賽結果。
古泉思索一會兒,彈指切入鏡頭。
服裝阿姨說,叫到名字之前,我們待在這裏就行了。
車子跑了一小段時間,載我們來到車站。
「如果泡溫泉跟踩葡萄順序顛倒過來就剛剛好了呢。」
「沒有然後,就這麼多。到此爲止。」
「要是老爺見到您這副模樣,不知道會說多重的話。」
歡笑的她乘着旋律,如葡萄精靈般舞動。腳下踩着葡萄,而且開心極了。
而朝比奈學姐依然是——
最後取下衣服要我們當場換穿,結果尺寸真的剛剛好。
「之後照行程來。」
「鶴屋小姐,妳穿起來也很好看喔。」
如果說活動中心似乎也充當臨時置物室和更衣室,聽得出裏面的雜亂狀況嗎?
我倆各舉一手回應喝采,走向衆人圍觀的大盆。
「天啊,大小姐。您這樣真的真的太粗俗了。」
話說今天換了真多次衣服。等到晚上那場懇親會還宴會什麼的,又要穿上另一套服裝,而那一套肯定沒有剛纔的民族服飾那麼舒服。
「咦?咦?」
是沒錯,不過那座村子的復古角色扮演大會多半是一種祭神的慶典,如果當那是踩葡萄之前的淨身就沒有白費了,反而那樣纔對呢。若能獻上出浴少女踩出的紅酒,酒神也會高興纔對。
果汁飛散,我倆光溜溜的腳丫霎時染成紫色。
列車開始加速。
她用頭巾包住頭髮,吊高一邊嘴角笑給我看。真靈活。
在我們之前的兩位女孩笑得花枝亂顫,有點靦腆地往門口走。
從正門出去,說不定會害正投入於踩葡萄的挑戰者分心。在盆子裏踩那麼多葡萄是很難得的經驗,我可不想打擾她們,也不想引起注意。
裏面有幾個女性,都忙着換衣服和聊天。
「對不起,我們還有行程要趕,就先退賽了。可是我們玩得很開心喔。」
「不要在這種地方叫我大小姐。」
「有種難以言喻的怪耶。唸到一半,我就開始有種被鶴屋學姐擺了一道的感覺一直在跳。」
「有機會的話,我想再來一次。明年的行程有空嗎?」
我和她都跳得有點喘。啊啊,是一種很棒的運動呢。
我在腦內遮蔽這些校內環境BGM之餘,舊事重演似的問。
春日也以近似前一次的方式回答。
如果有這樣的旁白,可能會更有氣氛喔。
她也像是被我傳染,暢快地動作。拎裙的姿勢何其高尚,輕盈的腳步何其優雅,笑容歡暢卻又用足了力氣踩踏葡萄。彷彿在宣泄平日的鬱悶,踩得噗噗響。
如果獲選踩葡萄小姐,將獲得豪華獎品和一份紅包。要等嗎?
發車後,她從後座扭身向後望,似乎在依依不捨地反芻那特異慶典的餘韻。但她坐回來與我對上眼時已不見愁容,還眨個眼睛微微笑。
依人數購票前往月臺,不知等車等了多久。
「原來如此,是這一型的啊。」
那真是太榮幸啦。從小帶她調皮搗蛋到現在還沒把我當問題兒童,是因爲妳爹爹胸襟寬廣如海,還是我們搗的蛋還太嫩啊?大概兩者皆是吧。話說回來,以我們現在的年紀來說,老是搞這種無傷大雅的可愛惡作劇好像有點遜。
好耶,可以瘋狂踩爆新鮮的葡萄。
踏着氣氛與正面截然不同的綠蔭小徑,繞過廣場到馬路上。
還記得當時,我很想讓實玖瑠也穿穿這種適合跳奧地利山區民族舞蹈的衣服。比起我,實玖瑠一定更適合和她站在一起。
就只是將根植於人類生活中對季節恩惠與自然的原始敬畏打包在一起的,只屬於我們的舞會。好像能窺見巫覡信仰的冰山一角呢。
所以呢,我們從後門溜出去了。
我無視於背後隨扈的自言自語,從活動中心的門縫溜進去。
不知何時來到最前排的隨扈見到這一幕,好像都要昏倒了。
「別參加評選了吧。」
隨扈在這種情況下說這種話,完全是諷刺呢。
「如果這是問題篇,也未免太空泛了吧。可是……嗯……」
這裏沒有穿得漂漂亮亮,在富麗堂皇的廳堂裏跳舞那種拘謹。
跳舞時間從曲子開始到結束,原以爲大概有三分鐘,但甫一回神樂聲就停歇了,只留餘韻縈繞耳際。
左右看來看去,像是想了解我們的表情。
看樣子,葡萄和盆子也會隨新隊伍更換。
她們赤着腳,走過從門口鋪到巨大葡萄盆,像是紅地毯發生元素變異的走道。踩葡萄前,先用水桶仔細清洗膝蓋以下才算就緒。
她邊脫民族服裝邊說。
春日結束長長的獨奏,寂靜又降臨社團教室。
我環視社團教室,長門不知有沒有在聽,低頭看着腿上的書。T翹腳歪頭,下意識地撥弄瀏海上的髮夾。
等人應門後,我們才從沒關的門鑽進去。
知道目的地的司機默默握起方向盤。
對號入座後,窗外風景流動起來,終於能喘口氣了。鄰座的她說:
照規矩洗淨雙腳後,我們翩然降臨盆中。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葡萄在腳底扭曲潰散,讓我有點感動。
她難得擺出深思的表情,手拈下巴。
影子般的隨扈不時看錶仰天碎念,說不定是在擔心會引來豐收女神的嫉妒。熱衷於踩葡萄舞曲的她就是這麼有魅力。
然後在掌聲與歡呼中跨出大盆,用冷水桶洗腳,返回活動中心。
*
不管怎麼看都是完美變裝成中世紀歐洲村姑的淑女喔,一點也不奇怪。
刻畫下些許回憶的土地逐漸遠去。
和驕傲地頻頻點頭的阿姨開心擊掌後,我慢慢打量迅速換上新裝的她。這裏沒擺鏡子,我只好替她檢查有沒有穿好了。
將我們送往遠在天涯的城市。
「父親很喜歡鶴屋小姐,只要有鶴屋小姐陪着,不要太誇張的話都無所謂吧。」
場邊樂隊隨之奏起慷慨無比的BGM,我們的腳也隨這快節奏的曲子不由自主地動起來。拎起裙襬,有樣學樣地即興踩着葡萄dancing in the vat。
快樂轉眼即逝。
隨扈仍跟在我們背後,嘴裏唸唸有詞,像是在針對古今女性的不檢點行爲進行一場哲學性的自我論證。晚點再問有何結論吧。
我也配合她的動作。
剛好這時,外頭拿手持麥克風的主持人用如雷音量呼叫下一組的名字。
「這裏又不是希臘。不過是的話會更好吧。」
換好衣服的我們將踩葡萄裝還給阿姨,整理行裝。
橫杆衣架吊掛好幾件和外頭踩葡萄搭檔一樣的服裝,旁邊像是管服裝的阿姨用估測的眼神注視我們三十秒左右。
我看着她的腳,她看着我的腳,指着彼此哈哈大笑。
她敲了敲門。
她斷然搖頭。
哪一型?
「我開始明白了。鶴屋學姐是要我們從這些看似平淡無奇的故事裏,找出潛藏其中的謎題吧。」
那鶴屋學姐第一封信內文裏的『有點好玩的案件』也不在這個故事裏嗎?
「恐怕是這樣。我不曉得這背後有怎樣的企圖,但鶴屋學姐的確是將那個案件押在後面,先將自己與『她』這個朋友的回憶傳給我們,並在文中設了些陷阱。然後我們要在下一封信寄來之前,解出那是怎樣的陷阱。」
第二封信很快就點破了上一篇的哏呢。
「阿虛。」
春日站起來,食指往熒幕一指。
「把鶴屋學姐的文檔給每個人都印一份。」
起先是覺得團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筆電,直接傳一份不就好了,但後來纔想到這樣會冷落T。爲春日也會有這種顧慮而驚訝的同時,我就座於團長席,下令印表機將鶴屋學姐第二個附件反序列印爲六份,然後發現自己忘記吐槽她這點基本操作怎麼還沒記起來。
「啊,後面我來就行了。」
儘管朝比奈學姐應該讀不了我的心,她仍替我分擔工作,收取印表機吐出的影印紙並在右上角加釘,分成六份小冊子。
學姐圍裙洋裝裙襬晃呀晃地,將小冊子發到每個人手上,再把自己的留在桌上,動手準備衝下一壺茶。對她而言,那真的比解讀鶴屋文書重要多了呢。
這當中,我將座位還給春日,從頭閱讀這填滿十張A4紙的文章。
寫得很有學姐的感覺,腦袋裏彷彿能響起她的聲音。可能一部分是因爲春日模仿得太完美了吧。且或許是聽過一次的緣故,讀得很順。
除了將滾水注入茶壺的朝比奈學姐以外,所有人都是相同的行動,而推研T首先抬頭說:
「我的日本現代國文還是連一茶匙的造詣也沒有。所以我想先問一下,鶴屋學姐的文章是依照一般日本文學的風格寫成的嗎?」
「文章裏是有些她獨特的用詞啦。」古泉說道:「但這在第一人稱的文體裏並不罕見,倒是有些地方會讓人多想一想……算了,這晚點再說吧。對了,我有個建議。」
古泉淺笑着豎起食指,然後是中指。
「我想把鶴屋學姐先前送來的童年記事稱爲第一集,這次泡溫泉和踩葡萄的事稱爲第二集,可以嗎?既然肯定還會有第三集,這樣比較好分辨。」
是沒理由反對啦。若問我在意什麼,就是這個鶴屋學姐遊記會有多少集吧。我不曉得學姐現在人在哪裏,希望她能在離校時間前搞定。
「你至少知道一、二集的文章有什麼共通特徵吧?」
「當然是鶴屋學姐啊。」
古泉舉手請求發言。
「這……這個嘛……」
「這句話是假設法,也就是猜測實際上沒有的事如果發生了會怎麼樣的文法。如果用更明確的語意來重寫這句話,就會是『假如隨扈在這種情況下說這種話,就完全是諷刺了』這樣。也就是說,隨扈並沒有說過這句話,且不僅如此,她根本不在這裏。鶴屋學姐是故意省略了這個部分,加工成不太會一眼就發現是假設的句子。」
「呀咿!」
「鶴屋學姐是故意利用自己就是劇中人的身分,把這句話寫在公平與不公平的交界上吧。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說這種話』的『說這種話』最爲重要。這可以當作『說這種話的話』的簡寫,也可以直接當成字面上的意思。學姐是爲了讓它模棱兩可,才刻意用這種方式吧。」
「假設馬車時速十㎞,半天十二小時等於一二〇㎞,以汽車平均時速六十㎞來說只需兩小時,走高速公路等收費道路有機會進一步縮短。無論如何,才兩小時車程應該沒必要特地換搭電車纔對。如同『她』說『都來到溫泉勝地附近了』(P176),應該是搭車出去遛遛也無關痛癢的距離。」

從那一如既往的靜謐儀態,看不出她是早已解開謎團,還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也是鶴屋學姐沒錯。」
他用自己的筆電搜尋資料,說道:
「就是它!」
「把第二集視爲和第一集一樣,使用了某種敘述性陷阱當作大前提應該沒有錯吧?」
可以告訴我上了怎樣的當嗎,還有隨扈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If the attendant had said it in this situation, it would have sounded sarcastic.……翻譯成這樣就對了吧?」
「漢字假名交摻的文字實在好難,真想知道日本人的腦袋是怎樣的construction。想出把phonogram和ideogram混在一起用的人實在so crazy。至少也要片假名或平假名選一個用嘛,怎麼create這麼一個囉哩囉嗦的系統荼毒後世啊。我一輩子都要詛咒那位先生,或是小姐。」
鶴屋學姐說的話沒有加上下引號?
學姐嚇得飛離地表一公分,但仍然沒放開茶壺。
「那『您還有哪裏想去嗎,大小姐?』(P186)這句是誰說的?」
我花了點時間才消化完這句話的意思。
「過去完成假設法是吧。」古泉點點頭。
春日捧起團長專用杯喝一口,檢驗茶溫後說:
當然是因爲妳很貼心地運用了那渾然天成的變聲技術啊。模仿鶴屋學姐像得嚇死人,「她」和隨扈這兩個長相聲音都只能純靠想像的無名氏,妳也都用音調語氣分開了,根本不會搞混。
「阿虛,你聽我念的時候,是怎麼分辨哪句話是誰說的?」
「既然長門同學這麼說,我就當她的friendly吧。訂正成無限接近SAVE的不SAVE。」
「實玖瑠,我想問妳最直接的想法。妳聽到最後有什麼感覺?」
「是從哪裏開始的?鶴屋學姐爲什麼要學隨扈說話?而且,怎麼這邊突然就加上引號了?」
「先等一下,鶴屋學姐在『您還有哪裏想去嗎,大小姐?』之後的敘述文是『隨扈在這種情況下說這種話,完全是諷刺呢』(P186),這不就是前一句屬於隨扈的證據嗎?」
「對我來說嘛,這個……某種無限接近OUT的不SAVE吧。」
「就是『從二位下榻的飯店搭馬車到這裏起碼要半天耶?』(P176)這句。先不論隨扈心目中是怎樣的馬車,但基本上……」
「也就是造成矛盾了。第二集最後一行是說『將我們送往遠在天涯的城市』(P187),一般不會用遠在天涯來形容開車一下就到的地方吧。我實在不認爲電車的目的地會是她們原先那間飯店那裏。」
「長門,妳怎麼想?」
「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這個陷阱的幫兇。」
「後面的『那就這樣吧』(P186)也是嗎?」
「是這樣沒錯啦……也對。」
搞不懂她怎麼會這麼投入。
「不愧是實玖瑠。一點也沒胡思亂想就直接問出來了,而且還是寶貴的看法。阿虛,要向人家看齊,培養一顆純真的心喔。」
「根據內文,也能推測飯店到溫泉的距離呢。」
「說得沒錯。學姐第一集這個把對話融入敘述文的文體,到了第二集就起了掩護陷阱的作用。所以我第一次讀就直接上當了。」
「不能說不公平。」
「鶴屋學姐的陷阱反而是在這一句才完全暴露出來的。」
可能是臨時出了狀況纔會搭電車回去啊。
T的表情立刻明朗起來。
「第一集是要讓我們誤會她的年紀,可是第二集的時間很明確。鶴屋學姐在信上明示這是『去年秋天旅行的遊記』,遊記裏也寫到時間是校慶之後不久。」
抱着茶壺替桌上空杯倒番茶的女侍愣在原處。
「這兩個問題算是同一個答案,我簡單解釋一下。」
「阿虛,這是因爲——」
我的眼從春日愉快又懊悔的靈巧表情轉到長門身上。她已將第二集擱置於桌面,回去讀她特別瘦長的黃皮書。
古泉跟着幫腔。
沒特別去注意過耶,不太懂。
至於應是這方面專家的推研T,則是搖晃着影印紙——
我翻頁重看最後一幕。
我還是不太能接受。滿滿是廣告不實的感覺,對推研T來說這樣OK嗎?
直說OUT不就得了。
「沒錯,上電車的只有『她』和鶴屋學姐。她們騙過隨扈,跑到不是飯店的地方去,把懇親會蹺掉了。」
「她們直接就跑去車站搭電車了呢。這怎麼看都很奇怪呀,因爲鶴屋學姐、無名氏的『她』和隨扈是一起坐車去溫泉的。你看,這裏寫『載我們來的專車司機已在此恭候。那是我們的下榻飯店安排的』(P175)。」
「就是這裏。」
低下頭,正好看見最後一頁。
無數個問號跳出腦袋,在頭頂上盤旋。春日和古泉一起用差不多的笑法看着我,好欠揍。
T往微妙方向抽換概念後,古泉繼續主持。
春日等我視線掃過房間一圈回到她身上後說:
「她們最後是搭電車去其他地方了嘛,到底要去哪裏呀?再來應該是要參加宴會……」
「我以爲是隨扈的對話裏,其實有幾條是鶴屋學姐說的。」
春日不知爲何有所躊躇,用原子筆彈簧蓋那端戳着太陽穴說:
春日剛注意到似的說:
春日吸一口氣,鼓足了勁纔開始說:
春日和古泉聲音都疊在一起了。古泉負責作表情,將發話權讓給春日。
「會有什麼事,懸崖坍方堵住馬路嗎?那怎麼不寫出來,根本就沒必要藏吧。」
假如嘆息有姐妹,那麼春日就是嘆得像小妹一樣。
我問。
古泉緊接着幫T解釋:
「所以說她們沒有在一起呀。」
連古泉都一副解開謎題的臉,我還是霧煞煞。「她」的隨扈到底是何時消失的?
長門短短這麼說,就返回書名像是希臘哲學家演奏樂器的平裝書世界了。
學姐可愛地歪着頭,轉動杏眼探尋記憶。
「尤其是最後那邊,會不會覺得怪怪的?」
「我先前說被學姐擺了一道,原因就是出在這裏。我自然而然就照原本那樣念出來了。難道是學姐知道我會這樣做?不,應該不是,只是湊巧吧。但我還是成了誤導的幫兇,嘔死我了。」
她盯着印上鶴屋語的影印紙片刻,說道:
是啦,應該是這樣沒錯。可是你們也知道鶴屋學姐這個人,沒想過就順勢寫上去了的可能也不是零。於是我向文藝社社長征求第二意見。
她的表情比國文段考前五分鐘還認真,可見她有多想解開鶴屋學姐藏在第二集裏的謎題。
說得理所當然咧。
我反覆查看她認爲是來自鶴屋學姐的兩句話,想找點線索,結果目光被另一行所吸引。
朝比奈學姐的純度的確是絲毫不容懷疑,我乖乖閉嘴。
「會這麼想,是因爲妳翻譯成英語來讀的關係。鶴屋學姐是利用的日文特有的曖昧語法,日文的單數與複數沒有明確區別,有時動詞的現在式和未來式也很模糊,用口語來寫又會更嚴重。妳看日文小說的時候,會不會經常有這種感覺呢?」
「不是。」
「纔不是咧。」
我、長門、朝比奈學姐和T以外都點頭了。
「假設法啊。」
她畫了線且反覆查看的,似乎都是各角色對話的部分。
「那這樣我也懂了。」
對我們的遠古祖先埋怨了一大堆。
春日筆尖按在第二集最後一頁說:
「這麼一來,鶴屋學姐在第二集裏用了什麼敘述性陷阱就很明顯了。」
「就這樣吧。」
所以是怎麼回事,隨扈不是希望「她」和鶴屋學姐儘早回到飯店嗎,怎麼會一起搭火車到完全不一樣的地方?
「咦?」
古泉指着自己手上第二集的相同位置說:
我沒有看第一集符號怎麼下,不過從春日的獨奏聽來,應該都是這樣處理。
春日盯着影印紙說:
到車站以後的確沒有隨扈的對話,也沒出現在鶴屋學姐的敘述文裏。也就是說,她們是在下車到上電車這中間甩開隨扈的嗎?
批准之餘,春日用原子筆在第二集上一行行地作標註。看起來,她對結尾部分的疑問比較多。
春日得意地答道:
「那麼,我們就來檢討鶴屋學姐究竟是從哪裏開始給自己的話加引號吧。」
「好哇。剛好阿虛講了幾個不錯的問題出來,複雜一點也沒關係,就從那些地方開始吧?」
我說了啥來着。
代言人古泉開講:
「在這之前,鶴屋學姐一概是以敘述文方式來處理自己的話,可是在第二集途中突然加上引號。對此,有以下三個疑問:
1.什麼時候開始的。
2.若是鶴屋學姐的對話,爲何要模仿隨扈的口吻。
3.爲何只有這裏特地寫成有引號的對話。
以反射性的設問來說,真是切中要點呢。」
我怎麼不覺得你在誇我。
古泉聳肩敷衍,翻動手上的第二集。
「首先呢,我們先挑出肯定是來自隨扈的對話吧。」
春日好像都標好了。
「從還在溫泉裏時的『大小姐』(P172)開始,到決定參加踩葡萄大賽前的『該不會是想參加這個不只是有點粗野的活動吧』(P179)這些話,都視爲隨扈說的應該沒問題。因爲這些話前後的『隨扈出聲了』(P172)和『隨扈的語氣不只是無奈』(P179)等描述都包含主詞,可以輕易分辨發話者是誰。」
「後面可疑的部分……就是從她們在活動中心換衣服開始吧。」
衆人一起翻開對應頁面,影印紙沙沙地互相摩擦,震動房內空氣,給我有種上現代國文的感覺。
古泉最早翻到,並說:
「像『簡直是從印象派畫作裏走出來的呢,大小姐』(P181)這句話,就沒有證據顯示是誰說的。當它是第一題的解答沒問題吧。」
「最後有『大小姐』,只看這裏會單純認爲是隨扈說的話。再加上鶴屋學姐之前都是在敘述文說話,一時之間很難分辨呢。」
春日當時的確是以並非鶴屋學姐和「她」的第三者口吻讀這一句,所以我完全沒多想。事後重看一次,嗯……開始覺得有點怪怪的呢。
從哪看出來的?應該說,爲什麼隨扈沒有跟她們一起進去?以第二集的感覺來說,這個隨扈不是負責跟監兼保鏢嗎?沒有不貼身跟隨的道理吧?
第二個司機好像不知道她們的身分。
她是多討厭裏面啊。我下意識想這樣回嘴,臨時吞了回去。
「『鶴屋小姐,妳穿起來也很好看喔』(P181)這句其實也不太明朗,但從脈絡來看,應該是「她」說的,從此之後是——
「這很難說啦,搞不好『她』家地位還比鶴屋家高呢。在我看來,學姐是在跟『她』開玩笑,才故意模仿隨扈的語氣。就是在調侃之中帶一點親暱的小玩笑啦。」
叩地一聲,春日將團長專用杯放在桌上。
古泉將第二集攤在桌上自己的空間說:
古泉下結論般總結,拿起還沒碰過的茶杯。
「就是啊。文中以隨扈不時查看時間,來強調學姐她們悠悠哉哉,但事實上她們更趕時間。」
這麼說來,兩人爲了逃離隨扈而搭的車是……
長門眼也不抬地說:
「後來着墨不多,鶴屋學姐和『她』拋下隨扈和第一個司機後沒有返回飯店,也沒有出席那個……懇親會?搭電車到不知名的城市去追尋自由了。」
鶴屋:「天啊,大小姐。您這樣真的真的太粗俗了。」
春日將原子筆當指尖陀螺轉動。
『您還有哪裏想去嗎,大小姐?』(P186)
「有希呢?這樣通嗎?」
「正確來說,隨扈是不在活動中心裏面。然後不在從會場到車站的車子裏,也不在電車裏。」
「是說你的第二個疑問吧。」
朝比奈學姐立刻一手提着茶壺出動,續上番茶。對她如此日益追求理想女侍形象的勤奮服務態度,我早已習以爲常。當T第一次來到這房間,以奇異眼神注視這可愛學姐時,我才體會到文藝社裏有女侍是一般而言很不可思議的事。
「因爲那全都是鶴屋學姐說的。」
「對。」
「我列出來吧。」
那有可能幾乎跟隨扈一樣嗎。
她將多半已經涼掉的茶一口飲盡。
「因爲做不到啊,隨扈又不在那裏。」
「那是你自己的看法吧。」
朝比奈學姐像是根本放棄思考,把腦筋花在製作原創混搭日本茶上。說不定她這樣減少神經損耗纔是正確的養生之道。
「你看看她們在盆子裏踩葡萄那時的敘述和對話。這樣寫就清楚多了。」
不知何時來到最前排的隨扈見到這一幕,好像都要昏倒了。
「鶴屋學姐和『她』,肯定早就調查好那天飯店與溫泉之間的山村有秋收祭和踩葡萄比賽。」
妳說什麼?
我心中的霧靄還沒散,但也只能服從多數了。畢竟我知道在這種時候,跟長門站一塊兒通常會比較接近正確答案。然而我還是希望能找到一個和我一樣悶的戰友。
「這也是一個提示。如果是也載隨扈來的那位專車司機,應該不會做出趁客人不在時打瞌睡那麼失禮的事。『她似乎很習慣司機開門迎接這種事』(P175)這句,也在暗示他們是不同司機。」
「後面還有幾句疑似是隨扈說的?」
『那就這樣吧。』(P186)
『既然是明年的事,多得是時間可以調整。真正的問題是,要是老爺知道了這件事該怎麼辦。』(P184)
我也全面贊同T的感想,這傢伙做什麼都很行。
鶴屋:「要是老爺見到您這副模樣,不知道會說多重的話。」
「那麼,我們簡單順一下疑點到最後的過程吧。」
然而,呃……所以是怎麼回事?
「就是阿虛的第三個問題,鶴屋學姐爲什麼寫到一半突然把自己的對話加上引號是吧。話說阿虛,這種事有需要特別拿出來問嗎?」
「所以這裏面哪些是隨扈說的,哪些是鶴屋學姐說的?」
「看吧?」春日得意地對我說。
「這篇第二集,是一篇兩人攜手擺脫隨扈的監視與GPS定位器的追蹤,逃離繁瑣家業,奔向自由的故事呢。」
『要是老爺見到您這副模樣,不知道會說多重的話。』(P183)
總共五句。其實滿少的,不過文裏的對白本來就不多。」
感覺不是漫無目的亂坐。我從頭再看一次第二集。
「謝啦,T。」
「應該是這樣沒錯,而這一點也明示了隨扈不能進活動中心。因此,『既然是明年的事,多得是時間云云』(P184)也是鶴屋學姐說的。後來由於『不想引起注意』(P185),所以『從後門溜出去了』(P185),她們離開活動場地。當然她們不想引起的其實是隨扈的注意。」
隨扈聽到鶴屋學姐模仿她的口氣,怎麼都沒吐槽?
「爲什麼鶴屋學姐要學隨扈的口吻說話呢,古泉你怎麼說?」
「那並不是飯店安排給她們去泡溫泉的車,完全是另一臺車。『我們花了點工夫才找到等待我們的車子』(P185)也算是旁證吧。如果是來時的車,應該還記得停在哪裏。若是第一次見的車,對等候地點又只有模糊概念,找起來當然費時。所以這臺車應該是鶴屋學姐或『她』瞞着隨扈安排好,要求在這個村子的那個時間地點等候。」
這樣未免太隨便了吧,既然要加引號一開始就加,不加就維持到最後嘛。
「沒問題。」
那T呢?妳不是推研社嗎,這樣行嗎?
旁聽到現在的春日插嘴了。
我匆匆瀏覽第二集。
「就從鶴屋學姐她們進活動中心說起好了。總之在這個時間點,隨扈不在那裏面。學姐和『她』在這裏換好衣服,在隨扈的監視下進盆跳了一陣子的舞,又回到活動中心更衣,然後兩人從後門溜出去。」
原來如此,這下知道鶴屋學姐想寫什麼了。長話短說就是不想繼承家業吧,可是在我腦袋裏盤旋的疑惑可還沒退喔。
她輕快地舞動原子筆,寫出以下字句。
這……是沒錯啦。
她們的行程看似想到什麼做什麼,其實安排的很高明呢。
「沒那個必要。」
春日吸兩口熱番茶,作壁上觀。
這三句,然後是之前說過的——
「第四個問題出來了呢。不過,可以先把這個問題放一邊嗎?」
「現實躲貓貓」(P167)和「隨便搭便車」(P168)等敘述映入眼中。
她嗤嗤地笑到連肩膀都搖動了起來。
「進活動中心換衣服之後的對話……全都只有鶴屋學姐和『她』嗎?」
這樣說我也懂了。
金髮留學生以舞臺劇演員般誇大到不行的動作站起來,一手搭在長門肩上。
我感到古泉的笑容裏摻了點人類的惡意,不禁挑起一眉。
「請看到這裏。她們第一次進活動中心時,是說『等人應門後,我們才從沒關的門鑽進去』(P180),而這時的『我們』只有鶴屋學姐和『她』兩個,隨扈並沒有進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並不是這樣吧?
「也對,這一點以後再說也可以。」
春日彈指回答我的疑問形。
一部分是因爲這文章是鶴屋學姐用她特殊的語體寫成的,又很會劈哩啪啦一直說吧。
「鶴屋學姐和『她』就是在這裏甩掉隨扈的嘛。」
我是很想反駁,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個模糊不清的感覺是怎樣?
「再來呢……」
「對日文字reading不好的我來說,hearing輕鬆很多。而且小春,妳的voice非常清晰,as if audio drama呢。」
春日抽一張影印紙出來。
果汁飛散,我倆光溜溜的腳丫霎時染成紫色。
夠了,朝比奈學姐的生態描寫就到此爲止。
「我也站在長門同學這邊,請算沒問題一票,謝謝喔。」
「古泉同學,後面就交給你啦。」
難得春日從側面發動掩護射擊。看到她臉上近乎滿面的笑容,讓我感覺不妙。
『天啊,大小姐。您這樣真的真的太粗俗了。』(P182)
她:「拜託請閉嘴好嗎?」
扮演春日忠僕的古泉開始挑句子。
「從『她』回鶴屋學姐的話和反應,可以看出她們是在互開玩笑吧?如果她們後來都是維持這種嬉鬧狀態,那麼鶴屋學姐到最後都是用恭敬語氣說話就說得通了。」
所以在回程上路過舉辦秋收祭的村子而勾起「她」的興趣這些,都是在演戲。
得先咀嚼咀嚼春日的話。
「如果要掰個理由,禁止非參賽者入內之類的也行啦……」
「我倒是很感謝小春。」
古泉指尖按在第二集上說:
最後是——
她:「不要在這種地方叫我大小姐。」
而且叫來鋪逃跑路線的司機好像已經在那裏等很久了,因爲「司機攤平了椅子在打盹」(P185)。
春日毫不害臊地回答。
可是——
唯一的非SOS團員T說:
「單從一、二兩集的敘述文看來,學姐好像都是以面對好朋友那種坦率且直來直往的語氣說話。不過那畢竟是學姐的心聲,說不定實際說起話來還是會像引號內容裏那樣端莊。能保證把心聲照實念出來的,就只有鶴屋學姐一個而已。」
「反過來說,就是並沒有規定說不行。所以怎樣寫都是鶴屋學姐的自由,無所謂吧?我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妳的標準也太低了。
「這是爲了誤導我們吧,我想不到其他理由。」
古泉不假掩飾地替春日幫腔。
「我很少看推理小說,這種事常見嗎?」
「說到底,敘述性陷阱本來就不是故事裏的兇手用來欺騙偵探的詭計,而是作者直接欺騙讀者的手段。會有受騙的感覺也是當然的。」
「沒有犯規的問題嗎?」
「這樣說或許有點極端,但我認爲不僅是推理小說,小說這文體本來就沒有一定的規則。我個人很喜歡作者夾一篇『給讀者的挑戰』讓我來好好猜兇手,但我心胸沒有狹隘到硬要把自己的喜好當作全球標準。再說,看小說還要時時注意所謂的規則,我並不認爲是一件快樂的事。」
耳邊聽着春日和古泉對話之餘,我將視線轉向長門。
妳說呢,長門?
長門的眼從攤開的書頁緩緩升起,經過一秒這對她而言特別長的思考時間後——
「並不能說一定有問題。」
給出一個對她而言特別長的答案,又回去看書。
「我也是。」T說。「對長門同學I think so。」
妳是長門教徒嗎。換個角度看,她也能算是宇宙邪神,不是什麼都可以亂拜喔。
古泉再度拿出主持人的樣子。
「既然長門同學都這樣背書了,我們就往結論前進吧。」
你把那當背書才讓我嚇一跳呢。
「乍看之下是三個人,事實上只有兩個人。如此混淆人數型的敘述性陷阱,即是第二集的手法——」
古泉留了個後續味濃厚的語尾,而春日接了下去。
古泉拿起還暖烘烘的影印紙說:
剎那間,我腦裏險些浮現鶴屋學姐泡露天溫泉的畫面,隨即拿出修行僧的自制力踩熄了。雖然這裏應該沒人會讀心,但這種被人讀了會出事的想像還是謹慎點好。
春日用十瓦特的環保笑臉,吐口氣似的失笑。
春日也對長門的舉動感到意外。
「那麼一起泡露天溫泉這邊,可以當作是混浴吧?」
當然是因爲她們一開始就一起泡露天溫泉啊,而且之前就是女的。
我全力扯開喉嚨大叫。
古泉帶着勉強看得出是苦笑的淺笑,裝作事不關己的樣子。長門在看書,朝比奈學姐在試喝剛煮好的混搭茶,T用彷彿已經得出解答的微妙賊笑看着我,像在等我發問。順她的意讓我很不是滋味,但爲了排解說明不足的鬱悶,我也只好忍着點。
那之前的「這隨扈的身材也真夠兇狠的啦,走在一起的我簡直跟豆芽或筆頭菜沒兩樣」(P174)要怎麼解釋?
「好想消除記憶從頭再看一次喔,這次就不念了。」
「不會吧?」
春日一副「那還用說嗎」的臉點頭認同。
「換衣服啊。」
「有希,我跟古泉猜錯了嗎?」
起初三位美女在秋意濃厚的靜謐鄉下溫泉,享受入浴之樂的雅緻情境頓時化爲烏有。
「也不是挑錯,而是找出異類。她們之間的異類當然是隨扈,這是因爲隨扈有個和她們倆截然不同的性質。」
「應該吧。可是呢,我不認爲他們是脫光光。鶴屋學姐可能不在乎就是了。」
古泉面泛清涼飲料廣告那種微笑,做出以下總結:
春日唏噓搖頭的模樣有那麼點愉快。
「並沒有錯。」
「我的個性?」
學生與社會人士。
這次不僅是朝比奈學姐,不知爲何T也來幫忙集釘成冊。
「鶴屋學姐在第二集裏下了兩道敘述性陷阱。如果只有混淆性別,或許還不容易發現,可是當讀者從最後一幕的疑點導出混淆人數的手法之後就能逆推回去,使性別錯置浮出水面。要同時指出隨扈由男變女和兩人扮三人才算合格吧。」
「這裏是不是怪怪的?」
這場挑錯會有正確答案嗎?
「鶴屋學姐和『她』在活動中心裏做什麼?」
可是——
我照搬春日的話來問。
「可以打個岔嗎?」
原先的印象開始天崩地裂式地瓦解。
左手上第二集搖呀搖地。
「就是說啊。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爲我用女聲念隨扈的對白吧。如果當時知道他是男的,我就用男生的感覺來唸了。鶴屋學姐很好模仿,可是『她』和隨扈都只能純靠想像,我也被傻傻騙到最後了呢。」
「第一集裏有『跟一個像是負責陪她的大姐姐坐在一起』(P142)和『大姐姐卻是樸素褲裝,看得出多半是隨扈之類的』(P142)等可以確定性別的語句。這也是爲陷阱鋪路吧。」
「你愈猜愈遠嘍。」
的確是這麼寫的。
「原來如此。」T說:「我瞭解是什麼fact讓你們接受這個答案了。既然你們認爲這就是全部答案,那我要問長門同學了,小春她們找到正確解答了嗎?」
春日往第二集開頭瞄了幾眼說:
「就是第四個問題啦,阿虛。爲什麼隨扈沒進活動中心?這是你自己說的,自己要記好。」
「你看『別看她跟隨扈這樣對話,其實感情好得很喔。關係肯定不是僱主與傭人那麼幹。』(P176)這邊,給人他們感情像姐妹的印象。有點操弄潛意識的感覺。」
「這個隨扈是男的嗎!」
「…………」
長門小小的腦袋稍微上下挪移。見到她恢復平時的舉動,令人莫名放心。
主僕關係。
「就是大浴場呢。」古泉從旁窺探。
「也就是對嘍?」
「對答案的信差不多該來了吧?」
「你知道鶴屋學姐和『她』這兩個人,跟隨扈有什麼差別嗎?」春日問。
「文裏沒有相關敘述,不過我想那裏應該是野外SPA之類的。不是有游泳池那麼大的露天浴池,可以穿泳裝進去的嗎,就是那種。」
隨扈身兼保鏢職務,不是應該片刻不離地盯着「她」嗎?就算那裏非相關人士禁止進入,也可以找理由硬跟啊。都跟到露天溫泉去了,小村活動中心的防禦力根本紙糊的吧。要是狠一點,說既然不能進去就不讓她們進盆跳舞也不奇怪。
請不要亂想這麼恐怖的事。
「你爲什麼認爲隨扈是女的?」
怎麼說呢,這無法釋懷的感覺依然籠罩心頭。
T對這邊豎起右掌。
「首先是這裏,鶴屋學姐幾個離開浴池到脫衣間——說更衣室就好了吧,在這個場面,『隨扈(中略)轉眼就超過我們衝進脫衣間,大概是要趕在我們之前穿戴整齊吧』(P174),還包含鶴屋學姐的感想,說得很清楚。」
「這樣反而會讓人懷疑怎麼不用姐妹,所以這樣含蓄一點就沒問題了。」
鶴屋學姐和「她」在活動中心換衣服時,隨扈沒有跟進去,或者不能進去,抑或是不應該進去……
然而我感傷無人知——
「嗯,大概就是那樣。」
如果是這樣的地方,那麼該做露天溫泉裏應該不只是鶴屋學姐他們三個,周圍想必還有很多人,吵吵鬧鬧的。
「實際上也是這樣沒錯。文裏沒寫他是在女子更衣室,兩人換好衣服出來時也說『已經在門外等待我們』(P175)。隨扈真是辛苦喔。」
「總歸來說就是——」
主持狂古泉復活了。
「不陪她們進去換衣服就夠了吧?」
騙人與被騙。
我用手邊的筆電搜索野外SPA的圖片,得到一堆製作成豪華溫水泳池的溫泉,這下懂了。
還嘀咕着這種話。
就是妳不等信件轉寄給所有人,每人印一份附件就直接念出來的急性子啦。
我自然而然將春日描述的露天溫泉想像得很樸素。應該是文裏強調那裏是鄉下的緣故。
我從霸在團長席上退也不退的春日身旁伸手過去挪動滑鼠,實現了她的願望。我自己也想印出來看看就是了。
「性別嗎!」
爆速瀏覽兩份資料後,我發現的確沒提到一、二兩集的隨扈是同一人。所以用長門的方式來說就是「沒問題」吧。
說不定這就是第一個陷阱。
「……阿鏘,我該怎麼看待她剛剛的move纔好?」
「懷疑這個恐怕就想太多了。」古泉說道:「我記得信件內文裏並沒有會誘導妳的字句,不過鶴屋學姐很瞭解妳的個性,有可能會去賭這一點。但我想無論有沒有念出來結果都一樣。」
古泉深深頷首說:
如果一開始就是印出來給我們自己看,會比較早發現嗎?
「也不是那種。」
「不是那種啦。」
春日將雙手放在腦後,深有感慨地說:
春日只是這麼說就結束證明似的捧起茶杯喝兩口,往電腦熒幕瞄。
長門這次沒抬頭,用輕細得備感清澈的聲音回答:
很高興你們這麼有默契。
「隨扈當然是衝進男子更衣室,要比鶴屋學姐她們更快穿好衣服。這是因爲有需要在女子更衣室門前守着,以免她們溜走。」
「既然是隨扈兼保鏢,自然有格鬥家或健美先生那種等級的肌肉吧。」
長門沒開口,也就是沒說對錯與否,且居然從書本里抬起了頭,注視發問的T約兩秒後又變回讀書人體模型。
我對聲音裏充滿疑惑的T也是無話可說。說不定是原本至少會表明YES或NO的長門在這一刻學到了fuzzy的表達方式。
「保險起見,把第一集也印出來吧。阿虛,你來。」
「或許吧。」
「就是這麼回事啦。」
「就是啊。其實她也想寫成『感情像姐妹一樣好』,只是那實在違反事實而作罷了吧。如果寫兄妹就破哏了,頂多就是像家人一樣。」
這想都不用想。
開始往文字的增減與校閱聊了呢。
「真的有能證明第二集出場的attendant是男性的evidence嗎?請各位教訓鞭策無法自由揮灑日文的我,告訴我故事中哪裏有這樣的element。」
「提示就是換衣服啦,這樣你的普通團員腦袋也聽得懂吧?」
「因爲……」春日噘起了嘴。「那時候我覺得直接念比較快嘛。第一集又沒有很長。」
「——但其實手法還不只這一個。對吧,古泉。」
「難道鶴屋學姐早就料到我會把一、二集都念出來嗎?有哪裏會誘導我這樣做嗎?」
「這麼回事是哪回事?」
春日指着影印紙說:
春日說得理所當然,我也不覺得有反駁的必要,重新大致瀏覽第二集並問:
「是吧?可是即使這樣,隨扈還是沒進活動中心,不管踩之前還是之後都沒有。」
「假如第一集是直接念出來,第二集很可能也會繼續這麼做。如果鶴屋學姐有考慮到這種下意識行爲,那真是太會算了。儘管賭博要素強烈,賭輸了也沒什麼問題這點實在妙不可言啊。」
「就是這麼回事。妳果然注意到啦。」
「我來把第二集裏面暗指隨扈性別的部分節錄出來吧。」
好像藥片黏在喉管上弄不下來那樣,有種難以言喻的怪。這是怎麼回事?
第二集的解答真的只是這樣嗎?
總覺得漏掉了些什麼,但這方面我是全面相信長門的答覆,她怎麼說就是怎麼樣。然而我還是覺得奇怪,有種被鶴屋學姐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
儘管不是覺得很糟,在查明真相之前還是會覺得不踏實。
想着這些不像我會思考的事到一半,一隻小碟擺到我眼前的桌上。連接小碟的纖纖玉指,屬於身穿西洋女侍裝的朝比奈學姐。
「茶點來了,請慢用。」
盤上是小倉羊羹,旁邊放了把小木叉。雖說只要有那張價值無法以貨幣換算,對我投來的朝比奈笑容,就夠我配好幾杯茶了,可惜學姐笑咪咪地給所有人送羊羹,T用見到異形電影裏太空口糧般的眼神端詳盤中那深褐色的立方體。
但就在SOS團加一的小憩時間就此開始時——
『有~信~來~嘍~』
團長席上的電腦發出收到第三封鶴屋信函的通知。
春日沒學到教訓,依然化身鶴屋學姐語音朗讀機讀出她的解謎信。
「嘎啵~第二篇故事有點長,所以我猜等到現在再寄信會比較好,怎麼樣呢?
沒錯,被你們看透了。我和她利用臨時參加小村節慶的機會,全力丟下隨扈飛奔而去。幸好這天隨扈是男的。
在露天溫泉,我們當然有穿泳裝。這個地方就是這樣,敬請放心喔。
問我臨時取消懇親會有沒有問題?完全沒事啦。這個懇親會其實也都是我和她家的相關人士在參加而已,而我們也只是帶過去炒氣氛的。
雖然我們只需要穿得美美的到處陪笑臉,做過一次就不想再做第二次了。你們應該會懂我爲什麼要跟她一起落跑吧。那實在是無聊到不行,生人勿近啦!
那麼我們後來怎麼了呢?就結論來說,我們的逃亡之旅一下子就結束了。
纔剛在目的車站下車,就看到隨扈在月臺上眉開眼笑地等着我們。騙人!真的整個人都傻了咧!
原來我們身上都黏上了剛研發出來的最新型追蹤器。它十分難纏,在溫泉泡那麼久,全身每個角落都洗過一遍也沒弄掉,而且憑肉眼完全看不見,超強的。
我們到現在都還沒發現它裝在哪裏。如果要詳細說明的話,會變成超字標記的機密事項吧。所以對不起,不能寫了。
這裏是比我的旅館高檔好幾級的豪華飯店。發表會和預祝宴會都是在最大的廳裏舉辦這點,我好歹是知道的。
「嗨!」
因爲有點意思,所以我很想說給別人聽。但只是這樣未免太唐突了點,所以我先傳兩篇以前旅行的回憶給你們。就把前兩篇當作是前傳或暖身吧。
這個聚會本來就是用來增進人脈的吧。老爸應該就在某個角落,不過我不太想找他。
「鶴屋小姐。」
*
怎麼說呢,這個先傲再嬌也太明顯。我都忍不住偷笑了。
這時,有個角落響起一陣歡笑。
其實我家跟那個她家很熱衷於研發幾乎是給我們專用的超微型GPS追蹤器,結果研究過程好像衍生出了意想不到的副產物。英文對這種事有個專有名詞,叫serendipity吧,說葫蘆生駒還比較接近一點。
「是喔。」
總之就是一羣聰明的人絞盡腦汁在想怎麼騙我跟她,怎麼把追蹤器繼續縮小並提升效能到一半,想到了完全不同方向的理論或假說,但因爲與當下工作無關,就隨便找張紙抄下來擱在桌上。後來其他研究員之類職務的人路過而順手拿起來一看,發現那正好能填補他研究領域的缺漏,一下就成了大新聞。我老爸一聽到消息就跑來湊熱鬧,立刻給這方面的研發一個大大的綠燈,再經過一番迂迴曲折,就變成牽涉各種企業、學術機構和研究中心的巨型計劃了。
我可以拍胸脯保證,從此之後的那個,就是→「」裏面全都不是我的對話,不用上次那種雕蟲小技,將故事呈獻給各位。
像這樣日落時分的天色真的好棒喔。而且像現在這種步入夏天的氣味,和雨滴澆過炙熱柏油路之後的氣味也很棒。如果要出《枕草子》改訂版,請務必參考這些部分。
「鶴屋小姐,妳想起什麼開心的事嗎?」
也向她打招呼後,我從正好路過的服務生手上拿一杯迎賓的葡萄柚汁,用舌頭確定那是百分百純天然。
她給出苛刻的批評。
「這樣啊,我很高興喔。不僅是因爲能成爲這項計劃的一員,也是因爲能見到妳。」
而她擺出很刻意的臭臉,給自己加演勉爲其難抬手的戲碼,讓自己的汽水杯和對方的玻璃杯合體。
雖然老爸要我穿的禮服很那個,但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感謝他給我這個機會,我跟她是這樣才認識的嘛。只可惜要蹺掉好幾天的課。
原本是想用這種吊胃口的方式開頭,結果接不下去了。
會場熄燈,投影畫面打在舞臺屏幕的同時,類似愛樂交響樂的旋律滴溜溜地流泄,屏幕上打出大大的計劃商標。
付錢下車後,我活絡活絡臉上的表情肌。
色調古典穩重的禮服彷彿是她身體一部分那麼自然,看一眼就被她迷住了一下。優雅的儀態與氣質使周圍無色的空氣都繽紛起來,段數比被迫穿上配給服裝的我高出太多。以前也都是這樣就是了。
既然如此,我便開開心心地觀察起他們的互動。
話說我現在這樣單獨行動是有原因的——因爲我高興。
他是做什麼的?
我不捨地眺望直到那初夏餘暉完全消失,天色漸漸轉暗時,計程車才抵達目的地。
用來炒氣氛的背景音樂留下最高潮的餘韻而結束,燈光恢復。
於是我往另一邊看。這邊除了多了咻咻而過的對向車以外,當然是差不多,不過每當經過大樓之間或小巷,撒落的陽光就會閃一下照亮車內,亮得我拉高視線角度。
所以爲了慶祝這個未來的一大事業,今天才舉辦這場紀念發表會。
有意無意地看了幾次以後,我發現笑聲的來源是他的名片。
在那之前,先從回憶他們的關係開始暖身好了。
可是有一個條件他說什麼都不答應,這也是我抱胸瞪着窗外的原因。
車上只有我跟司機。這次沒有包車,純粹是在旅館門前等客人的計程車。
醫生揚起一手,我也用同樣方式打招呼。讓我想起以前在某場宴會上也是像這樣自我介紹。
與這計劃相關的高階主管、聰明人和出資者將會齊聚一堂,高呼乾杯預祝成功,交流交流加深感情吧。
她順我視線望去,說道:
頓時充滿嘈雜的會場旋即開起一場名片交換會。
注意到我表情的她用這樣的吐槽裝蒜,不過實在太硬。想轉成回憶的笑太勉強了啦。
但我跟奧斯卡叔叔無瓜無葛,就只是爲了穿起來很不舒服生悶氣。
她鬱鬱寡歡地晃了晃手上裝汽水類飲料的玻璃雕杯,說道:
這類宴會的常客本來就大多不是我們這年紀,而我們都認識的熟人聽說沒來的樣子。應該和我們差不多,都是計劃相關企業的人士啊,是找到藉口溜走了吧。真想討教討教。
他也有在介紹影片上出現,是個有基因工程啥啥醫生頭銜的年輕男性。
我現在身上的衣服鞋子這些東西,甚至能說從頭頂到腳尖,全都是走老爸配出來的風格。這年頭會穿這種衣服出席的地方,也只有奧斯卡頒獎典禮了吧。
會場很快就到了,發表會還有一小段時間纔要開始,但會場裏已經有一大堆人在吱吱喳喳。許多圓桌以等間隔設置於會場中,桌上已有提供酒品等小點心。
那麼,請觀賞我們的旅遊小趣事第三集!Ciao!」
當我還在觀望時,一個我確實認識的人出現在視野中。他踏着輕巧的腳步走向名片笑話哥。
根據稍微裝進腦袋裏的地圖,我現在搭的計程車正直直向北行駛。寬廣馬路兩旁都是冷冰冰的高樓大廈,實在算不上風光明媚。
口袋裏的確像是有大把大把不勞而獲的錢,所以是找他來資助的吧。
隨後是一段介紹計劃概要的影像與旁白,不時出現引來觀衆驚呼的畫面,總長大概是我喝完第二杯葡萄柚汁的時間吧。
「還不就是找一羣有錢人來替新事業集資,用錢滾錢而已。因此得以進行的計劃也許能帶來新產品和新市場,對人類發展提供一點貢獻,但說穿了也只是賺錢的副產物而已。」
「是啊。」
醫生很體貼地問她要不要再來一杯,肚子餓不餓,並在瀟灑離去幾十秒後,有幾個服務生合力搬一張圓桌到我們面前,我和她喝的飲料也整瓶擺到桌上來,大概是醫生安排的吧。同時,他自己也端兩盤點心,踏着老練服務生般的步伐回到我們面前。
「他身兼幾間公司的董事,記得有數不清的頭銜,自稱本職是專業投資人。」
第一名是可以在這種場合見到以前認識的朋友,第二名是能和只能在這種場合見到的人交朋友。
我大概是一副看戲的臉吧,她側眼瞪了我一眼,將手上飲料一口飲盡。
「妳不認識嗎?他是我的遠房親戚,叔公伯公那邊的人。平常只會在家族會議上見到,今天是家父特地找他來的。」
於是乎,我抱胸望着窗外。
「應該是這樣沒錯。」
接下來很長時間都是這位負責人的講解與回答來賓問題,不過跟我要講的事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就省掉嘍。這種充滿理科生技用詞,好像在幫一場騙局抬轎的說明其實還滿有趣的啦。
老爸嚇唬我說這場宴會同時也是一場重要的發表會,敢落跑就要付出慘痛的代價。而且我還沒找出新型追蹤器的位置,對發表會的內容也是有一咪咪感興趣啦。
我好像曾經跟他打過招呼,但不記得名字。
目的地又又又是另一間飯店的宴會廳,膩死我了。
我戴上裝飾用笑容,踏進會場裏。
轉頭過去,只見一個年紀比老爸小,叫哥哥又嫌老的男人在那中間。
「心情怎麼樣?妳已經擺側臉給我看很久了耶。」
在這樣的獨白下,我一個勁地望着窗外。
「能見到妳真好,這裏能陪我說說話的人好像沒幾個。」
最後他將餐盤擺上了桌,並舌燦蓮花地向服務生們道謝,而他們也很專業地回完禮就散往會場各處。
首先必須儘快找出老爸長年以來的生意夥伴、提攜對象和其他同業人士,上前拜見。和老爸合得來的叔叔伯伯大多也和我合得來,這種事還折磨不到我。
醫生舉起裝礦泉水的玻璃杯,邀我們一起幹杯。那舞臺劇般恰到好處的口吻與舉手投足,讓我一不小心就上鉤了。
繞完一圈以後,就只剩找朋友了。
我開始覺得自己說不定成了他們兩人世界的電燈泡,用視線問他是不是該安靜地走開,他也用輕輕一瞥回答我無所謂。好像還有幾成希望我留下的味道。
這裏也有件事要先說,這次我沒有逃亡計劃。
穿指定服裝在宴會陪笑,就是我換取自由行動的條件。
當我們互相報告近況,閒話家常時,發表會的節目開始了。
「普通啦。」
醫生像是與笑話哥第一次見,同樣在接下名片後爲之一笑,再歡談一分鐘左右就颯然轉身,不帶一絲躊躇地筆直走來。
你們也知道,現在老爸正帶着我到處跑。在這趟小旅行當中,發生了一個幾乎可以說是剛剛發生的案件。
每當她那個親戚掏出名片與人交換,對方都會被他的話逗笑。大概是準備了一套能在自我介紹時博得笑聲的必殺笑話吧。是不是真的好笑就先不提了。
眼角餘光能看到她側對醫生。
即使事先看過內容簡介,我也頂多看懂十%。好像是要用DNA當處理器作各種運算,很有未來感的計劃。叫啥來着,DNA電腦是嗎。
這一連串表演實在太風騷,看得都我忘記說謝謝了。晚點再說吧。
躬身又站直的她臉上,有種美麗但冰冷的笑容。
「好久不見。」
地點是計程車後座,在太陽快下山的時候。
他似乎也記得我,以得體且詼諧的方式說明自己在這項計劃中的任務,且不忘宣傳自己這崗位的重要性,對我高中生活也頗感興趣似的問了幾個切重要點的問題,表達令人讚歎的實際感想後,帶着苦笑轉向我身旁。
先說喔,這次我的對白和第一篇一樣,全都跟敘述文融合在一起,不用去想些有的沒的,很親切吧。
她嘆了口像無聲口哨的氣,轉向醫生說:
在場中羣衆的如雷掌聲中,一位負責講解的瘦叔叔颯爽登場。剛纔的影像裏有介紹到,他是整個計劃的負責人。
總而言之,這樣迷迷糊糊的小雀躍就是我出席的理由之一。大概第三名吧。
介紹我認識陌生人時,恭恭敬敬地問好就行了。都已經習慣了啦。
難怪那天防守特別松。還以爲成功逃脫了,結果是我們太天真。對方棋高一着,輸了也是應該的,下次需要再多動點腦筋。嗯,突然有鬥志了,順利的話再跟你們報告,敬請期待。
然後微笑着對飛奔而來的門僮說我沒有行李需要運送,向他詢問會場路線並道謝,儘可能以不跨大步的方式迅速前進。老爸經常說我走路像小孩,不過我纔不管。平常喜歡怎麼走路好歹讓我自己選吧。
由於我得犧牲幾天愉快的校園生活來陪老爸出差,所以我逼他接受我的條件,巡迴打招呼的時候我要儘可能一個人。要是在旅館到坐車都跟爸爸同一個鏡頭,感覺實在不怎麼舒服。
他身材高挑,有運動員的線條,與那套高級英國西裝十分搭調。袖口露出完全是認爲只要能看時間就好的休閒數位表,有張當連續劇主要演員也不突兀的高顏值臉孔和爽朗笑容,頭銜還是醫生兼基因工程界的年輕希望,而且單身。
最後不曉得爲什麼,大概是想打個氣吧,一人高喊乾杯,玻璃杯互相碰撞的音效跟着四處響起,各式佳餚也在這當中送上桌來。又是歐式自助餐,希望合我的胃口。
這裏是什麼地方哩。
結果她先找到我。
回到這封信,這次附件是最後一次了,請安心享用。
她以不太感興趣的語氣說。
首先呢,她有好幾個駙馬候選人。
這位年輕醫生就是相當有機會的一個。
雖然我不太瞭解她父親的心思,但我覺得他是用碰巧相遇的方式丟幾個感覺不錯的男性到她身邊,想觀察女兒的反應,男方也一併在觀察範圍之內。搞不好還會詳細記錄他們有過怎樣的對話,怎樣的反應呢。受不了~
所以呢,這位醫生先生會成爲計劃成員絕非偶然。
但她應該也心知肚明。基本上是一開始認爲他是受父親庇廕而用有色眼鏡看他,可是與他多次接觸之後逐漸敞開心房……這種老哏吧。在我看得見的範圍是這麼回事沒錯。
「請讓我補充先前影片裏說明不足的部分。這研究劃時代的地方在於——」
醫生男友憑藉爽朗無比又巧妙的口才,並用國中生也能理解的範例來解說自己在這項計劃中的參與領域。彷彿是在朗讀優質的科學論文,知識吸收得像白開水一樣快。如果他是大學講師,選課時一定擠破頭。
他提供的話題五花八門,從政經運動到最近流行的影片,又有條讓人聽不膩的不爛之舌,還會不時幽上一默,我也笑了好幾次。
至於她呢,始終面向一旁,偶爾抬頭看他,眼睛一對上就轉回去,很忙的樣子。
醫生男友對我跟她說話的時間一樣多,但視線幾乎是投注在她的側臉,似乎是在對她那隻曲線圓潤的耳朵說話。
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我的豆豆眼是這樣覺得啦。
「——就是有趣在這個點子其實是起源於『GPS追蹤器究竟可以省電到什麼程度』這麼一個問題,然後以完全不同領域的基因工程的方式去——」
當他說得開始激動起來時,一道聲音喊了他的名字。
一個像是他同事的人熟稔地走來。
「有個需要向你介紹的人來了,快跟我去打個招呼。」
然後對我們說:
「兩位小姐不好意思,可以把他借我一下嗎。」
「要牽去哪裏請自便,不必徵求我的同意。」
「咦?這樣啊?那我帶走啦,謝謝。」
經過這樣的對話,醫生微微苦笑。
「
ショウコ
?」春日咕噥。
「阿鏘,雕蟲小技是什麼意思?」
她好像很想早點脫離父母的庇廕自力更生,對我描述她構想中的店。
有人倒在地毯上。
幹什麼,已經解開謎底啦?
我在附近的桌邊發現血跡,大概是頭撞到這裏。猜想他有沒有可能是自己撞成這樣時,他發出了呻吟。
「你稍微動動腦好不好。只會照抄別人答案的話,學力是不會提升的。」
最後臉上滿是痛苦的他稍稍點頭,以微弱的聲音說:
有鑑於第二集,我們一開始就每人印一份,應該不需要特別念出來。不過春日一收到信就來勁地開念,不讓她唸完恐怕以後沒好日子過,所以就在國文課的錯覺中邊聽邊讀了。然而第三集終於給出了謎題,即使唸完了也不能安心。也就是說,正題現在纔開始。
長門頭也不抬地訂正,T嗯地點點頭。
他似乎有話想說,是什麼呢?要回答我兇手是誰嗎?
後腦杓的出血染紅了地毯。
聊起這種事,我也忍不住反思自己未來究竟要不要繼承家業。我不是很想一直當老爸的跟班,希望能單憑自己的腳到處走走看看。或許是該找個地方花一整天看着天空發呆,想想將來該怎麼辦了。
見T很悠哉的樣子讓人放心了點,但我卻問:
「鶴屋學姐不是要我們找出兇手,而是猜兇手的名字啊。原來如此。」
幸虧傷腦筋的不只我一個,春日和古泉也都擺出沉思者的姿勢望着虛空,連長門也放下書本注視第三集的紙張。
「死前訊息……可是這樣……」古泉也在喃喃自語。
太好了,還活着。
「再說,這是給你們SOS團的quiz吧?我這個社外人士負責站在場外努力替你們搖旗吶喊就行了。」
「但我不是負責whodunit。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從來沒有發現真相。要說的話,我是eyes reading only。」
還不是一樣。
可能是因爲會場是採雞尾酒派對形式,讓腳痠的人可以到這房間來歇會兒。
完畢。
請猜出兇手的姓名。
「就是被鶴屋學姐叫作名片笑話哥的那個人吧?﹃她﹄的叔公伯公那邊的親戚那個。」
以叫聲來向爲目標走出會場,發現一個飯店員工神色倉皇地從同一樓層的房間裏跑出來。
那是西漢末年一個洛陽舞娘的名字。《資治通鑑》上記載,她的美貌冰清如玉,令人目眩神迷。
可以裝四十枚將棋棋子的大葫蘆。江戶時代的人平常會帶着那種葫蘆走來走去,方便隨時下棋。引申爲一決勝負。
爲什麼?
醫生意識模糊而飄動的視線,停在拿急救箱的員工身上。正確說來,他看的是急救箱。員工進房後將急救箱放在地上,他的視線也跟了過去。
「不能喫……」
「說是這麼說——」古泉說道:「你心中已經有人選了吧?」
這當中順便拿醫生送來的菜邊喫邊聊。果然沒錯,不怎麼合胃口。
「很容易就會曝光的低精度詭計。」
或許是因爲周圍雜音太多,連她在內都沒人注意到。
她吐出一口可以解釋爲多種情緒的輕嘆,用沒汽了的飲料潤潤嘴脣。
我不敢隨便移動他,先在身旁蹲下。見他微睜着眼,呼吸困難的樣子,便替他鬆開領帶並問話。
像是經理的人下令叫救護車,櫃檯人員就立刻衝出去。
主持人和團長兩位巨頭都沉浸在思索之海,沒人帶頭說話。看到我和T以外的每個人都在動腦就有一股無名火。
「是啊。」
「是指發生了意料外的事。駒是馬的意思。」
他仰望着我,嘴脣虛弱地挪動,痛苦喘息。
他的笑容和眼神,像是在責怪我和T怎麼值得推理的謎題終於出現了,卻一副事不關己地打屁。
我隱約聽見一聲慘叫。不,真的有人在叫。
穿過敞開的門,先見到的是擺放在裏面的幾張圓桌和圍繞它們的許多椅子。
「妳不是推研社的嗎,這種解謎也是你們社團活動的一部分吧?」
我倆就此沒頭沒腦地閒聊一段時間。
只有每個人手上的鶴屋遊記第三集沙沙作響。
「唔……」
誰啊。
而我對這個謎題的答案是一點頭緒也沒有,連命題意圖都無法理解。難道是我的解讀能力差到萬劫不復嗎?
當然,他不是自己跌倒撞破頭。是與人起了爭執,被對方推倒時撞傷的。
*
「在一般文章中,或許能當作一樣吧。但在有這篇問題文的前提下,應該要當作不一樣纔對。」
「因爲——」
他說完這些話就昏倒了。
誰幹的?
啊,先說一下,拿急救箱的員工就只是單純的第一發現者。這應該算不上提示吧。
專門看書喔。
「那是人們對地球上特別亮麗的風景感到讚歎時會用的詞語。」長門說。
「是什麼讓你這麼想?」
這表示裏頭有段距離推理小說最遙遠的朝比奈學姐都感到不對勁的句子,我的眼睛卻沒有任何感覺就掃過去了。有哪裏怪得這麼明顯嗎?而且——
他閉着眼睛,以正面朝上的方式倒地。
T將印上第三集的影印紙移到面前,拿原子筆寫些東西。
我藉口上洗手間,匆匆離開她身邊。
我聽起來像是這樣。
「偶爾啦。」
我要出的謎題就只有一個。
當我湊近耳朵,飯店的人馬也劈哩啪啦地趕到。櫃檯人員、禮賓人員和像是經理的人都過來了,他們清一色都是錯愕的表情。剛纔跑出房間的員工跟在最後,手裏捧着急救箱。
我會再抓時間傳正式的提示給你們,待會見。
她寫得很努力,我忍不住偷看一下,結果她是在給漢字標音,嘴裏不時念着那些字詞。
春日的話從團長席插進來。
「……不可以喫下去……」
先拿一部分結論來說,醫生男友只是後腦受到撞擊而造成撕裂傷,並無生命危險。經過仔細檢查後,也確定這對腦部沒有任何影響。
我將影印紙翻面。
趕緊跑過去一看,竟然是他。短短十五分鐘前還在跟我們聊天的年輕醫生男友。
然後我很快就發現異常之處。
春日結束朗讀,第三次沉默籠罩文藝社社團教室。
古泉的視線跟着指尖在最後那一頁上滑動。
我又不是想考推理學院偵探系。
會場很大,人也很多,醫生轉眼就沒入人羣失去蹤影。
「那唸作風光明媚的chinese text又是什麼意思?」
「葫蘆生駒呢?」
還好嗎?喔不,看就知道不太好。
「犯人明顯到根本不用去想。」
出題的時間終於來了。
哎呀,費了好大一番工夫,總算是寫到這裏了。
醫生走人以後大概經過十五分鐘以上,覺得她偷瞄手錶的頻率漸漸升高時——
「還沒。」
我節錄幾個新學期開始後的高中生活趣事,用實玖瑠的事成功博得她的笑聲。
「這裏的whodunit有點不一樣。」
曾明言不善解讀日語文章的T直接放下印稿,單純聆聽春日的朗讀,而朝比奈學姐盯着頁面一點動也不動。
需要問的,只有一件事吧。
再來就是一陣忙亂。注意到騷動的來賓一個個圍過來看發生什麼事,她聽說醫生出事了也趕到這裏來,一見到準未婚夫滿頭是血倒在地上就跟着昏倒,等救護人員到場的這段時間漫長得我都快急死了。
「
ショウコ
小姐,晚點見。」
什麼?再說一次。
那是會場旁的休息室。
我和長門幫助T加強日語能力時,古泉抬起頭,對我擺出他無數微笑版本之一。
看來每人困惑的點各自不同。
光是互相報告近況就夠殺時間的了。
所以以傷害案件論。
說完就走了。
是指作工精細的木匠。
有特別介紹的人就只有那個瀟灑醫生和名片笑話哥而已,而既然被害者是前者,後者當然就是犯人啦。很簡單的消去法。
「用這種反推劇外元素來解謎的方式,本來應該是邪道的……」
我們哪有立場說這種話,SOS團哪裏算正道了,完全是不合理的組織。我跟你都是這組織的成員喔。
「的確是這樣沒錯。而且鶴屋學姐給我們的這份戰書,也不是正統解謎的樣子呢,是吧?」
被古泉帶到的春日回答:
「阿虛說得沒錯,兇手擺明就是他,這裏沒有問題……所以不要我們猜兇手,而是猜兇手的名字,很有鶴屋學姐的風格嘛。我很喜歡這種特異的感覺。」
春日用原子筆尖叩叩叩地敲着桌面說:
「實玖瑠,茶還有剩嗎?唸了那麼久,我喉嚨都幹了。」
「啊,好的!」
盯着第三集某一點看的朝比奈學姐,因春日的呼叫而回神抬頭。
「請稍等一下喔~」
SOS團專屬女侍啪啪啪地踏響室內鞋,繼續做她原本的工作。
我順便往長門看,發現她已經告別影印紙疊,變回原本的讀書人偶。
「…………」
長門神通廣大,說不定早已找出解答,沒表現出來是爲了維持氣氛嗎。喔不,她都是這樣。
最先帶話題的依然是古泉。
「那麼,我們就來找找能推知兇手名字的地方吧。」
「也好,就從最好懂的地方開始吧。」
春日很率直地頭一個呼應。
「應該就是死前訊息這部分吧。」
春日抓着滑鼠說:
2.和某種不能喫的東西同音。
「可是提示四說寫片假名也無所謂,所以可推知讀音比漢字更重要。且根據第三集的『每當她那個親戚掏出名片與人交換,對方都會被他的話逗笑』(P228),這玩笑不只需要給人看全名,還要再加上一個動作才完成,也同樣是因爲這點。」
3.裝在急救箱裏。
「有這種可能。」
只有我覺得這名言根本是在說「反正我爽,不然咬我」嗎。
「那我說了。」古泉翻動頁面。「醫生在昏厥之前想對鶴屋學姐說的,無疑是兇手的名字。」
上網查不曉得有沒有。
提示一、可以查字典或網路喔。
「醫生在昏倒前留下的『不能喫』和『不可以喫下去』,不管怎樣都應該是兇手名片哥的名字。」
古泉在白板寫出「事典」和「字典」,說道:
也就是說,兇手名片哥的名字可能包含以下三點:
「請說。」
古泉颯然起身,拉來房間角落的白板,拿白板筆在中間寫個「尚」字,左邊寫
ショウ
,右邊寫
ナオ
。
「現在突然把每集都來的『她』這個無名氏的名字亮出來,應該是有其用意。」
「這次還滿快的嘛,還以爲會多等一下呢。」
「不是那樣。既然『她』的名字是能說的,那一、二集就說出來也不會怎樣。所以這也是逆向操作。爲什麼在第三集才公開名字,真的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有~信~來~嘍~』
太樂觀了吧。總之先查查急救箱裏有什麼好了。
春日抬起右手,左手量體溫似的搭在額頭上。
是說要理解這個名字笑話,沒必要去找專門介紹某一領域的特殊事典嗎。
愈想愈迷糊了,好想早點看提示。
「如果只有姓就能搞笑——」春日接着說:「那
ショウコ
也能用這個必殺笑話了,而且鶴屋學姐也早就會知道這件事。可是學姐卻說『不記得名字』(P228),口氣不像是知道那個笑話吧?所以推測名片哥的名片笑話必須是姓與名的合體技是可以成立的。」
「有一般知識就能理解了吧。說不定鶴屋學姐是覺得,這個難度或許有查字典的必要。」
「所以只要解出
ショウコ
小姐的姓,名片哥的姓也就跟着出來了,可是其他有哪裏提示過『她』姓什麼嗎?」
那麼,鶴屋學姐究竟是以誰的腦袋爲設計基準呢。
鶴屋學姐在第三集最後說『我會再抓時間傳正式的提示給你們』(P236),這會不會是指少了這份提示就解不出來啊?
提示四、兇手的名字不用都寫漢字,一部分用片假名也可以喔。
可以說說我的假設嗎?
一般會覺得,
ショウコ
這名字是兇手名片哥名字的提示才這樣編排吧。
「只講姓應該不至於。」
「謝啦。」
「就是這個啦,阿虛!」春日來勢洶洶地說:「爲什麼不是『事典』,而是『字典』?」
「首先,名片笑話哥和『她』,也就是
ショウコ
小姐很可能是同姓,這邊沒問題吧?」
妳是問事典和字典的差異嗎?這要查字典才知道耶。
「這個嘛,是這樣說沒錯啦。」
古泉試圖修正走偏的軌道。
「說什麼傻話?我都是深思熟慮以後才說出來的耶。」
「一般而言,事典是像百科全書那樣有詳細解說,而字典則是像英日字典或國語字典這樣記述字詞的意思與用法。簡單說就是事典比較專業,而我們學生比較熟悉的是字典。」
「可能是有考慮到離校時間吧。所以是一個一個仔細想的話今天恐怕想不通的難題嗎?反正我們本來就是需要一個個來考察這些提示,說不定是單純覺得分開寄太麻煩而已。」
這樣講實在很缺德。
提示三、她家代代都會在名字裏用一個「尚」字喔。
古泉似乎從剛拿到第三集印稿就在上面做了記號,說道:
「在我的記憶裏,並沒有這種提示。」古泉講解道:「因此我猜學姐是要我們逆向操作,解出名片笑話哥的姓以後,自然會知道
ショウコ
小姐的姓。」
「整理得很好。」
「這是最明顯的提示呢。」
(注:引自《X的悲劇》麥田出版社,1995版)
「會是不方便寫成漢字嗎?」
長門藏書中的神祕事典終於要派上用場了嗎。
「只是昏倒的話,大概不會神奇到哪裏去吧。以死前訊息來說有點馬虎。」
「那就是醫生在給出訊息之前看見的東西。『正確說來,他看的是急救箱。員工進房後將急救箱放在地上,他的視線也跟了過去』(P235)這部分已經說明急救箱是關鍵物品。」
「要注意的是『尚』字的念法。尚子的尚是念作
ショウ
,可是名片哥的名字就不一定了。如果是『尚一』,笑話的方向也會隨『
ショウイチ
』或『
ナオカズ
』改變呢。」
「我們就先把能用這四條提示直接確定的資訊列出來吧。」
「我想第一個提示就是
ショウコ
的漢字。直覺而已。」
這傢伙好像真的是這麼想,反而恐怖。
春日兩肘拄桌,將下巴擺在交錯的手指上。
就在我剛碰到筆電時——
要怎麼轉換才能從這兩段話裏拗出人名啊。
春日滋嚕嚕地吸着茶水查看信件,照樣讀出來。
古泉在額前豎起食指說:
「先等一下。」
「再來只要讓想像力的翅膀無限伸展,再找出一片拼圖就能看出正確答案。曙光乍現了呢。」
既然是父系親戚,我沒意見。
很快就送來,等於是預料到我們很快就會投降的意思嗎。
古泉擺出可以頒發今日最佳笑容的表情。
「目前還沒有頭緒。唯一知道的是,光憑姓氏應該是無法構成笑話。」
「爲什麼用片假名來寫
ショウコ
也是個疑點呢。」
「拿名字當哏的玩笑,應該不會跟醫生的『不能喫』、『不可以喫下去』這兩句死前訊息無關。既然那是他對鶴屋學姐『誰幹的?』(P234)的回答,可以直接當作他想說兇手的名字。只是他意識模糊,腦袋接錯線纔會脫口說出讓人聽不懂的話。以或然率來說還是有可能的吧。」
我們企盼已久的提示在恰恰好的時機寄到了。
既然是春日的直覺,那八成不會錯了。
「鶴屋學姐用下一封信寄提示來的時間長短,或許能視爲她如何評價我們的指標呢。」
藏什麼藏,名片上印的想必是全名,看一眼就什麼都知道了。
名字這麼好笑,要是變成人家取笑的對象反而累吧。
會不會是講出名字就會害混淆性別的陷阱穿幫?
「就是說啊。」古泉贊同春日。「一到三集中,寫出名字的只有
ショウコ
小姐一個。第一集幾乎是鶴屋學姐和『她』的故事,而第二集的隨扈幾乎是從頭待到尾,卻沒有任何一幕提到他的名字。」
「是啊。如同哲瑞・雷恩的名言『在生命結束那個彈指之時,人類心靈所爆發出的瞬間力量,多麼神奇強大而幾乎可說是無限的。
㊟
』,死前訊息根本是要怎麼玩都行。不過這次的受害者只是昏倒而已。」
「這着眼點很好。」
保險起見,這次也都印一份給所有人。提示二怎麼看都是特別爲我加上去的。
怎樣都好,快點繼續說。
提示二、不是急救箱內容物的名字喔。
「還以爲提示會一個一個來呢,結果是大放送呢。」
「就提示一嘛。」
「說可以上網查,會是不查就猜不出來嗎?而且她還寫可以查字典,這也很讓人在意。」
所以是用到
ナオ
或
ショウ
,又能表現人名的簡短笑話嗎。
話說回來,你們對這個可以在自我介紹上搞笑的名字有線索嗎?
「找出轉換的規則就是問題的主旨呀。」
「
ショウコ
的名字是寫作『尚子』吧。
コ
有可能是湖或狐,但先跳過也沒關係吧。要猜的是兇手的名字。」
她一口氣幹掉半杯後說:
這個必殺笑話一定是跟發音有關嗎?搞不好光看漢字就有笑點喔,因爲名片一般都是用漢字嘛。
「文中還有一個重要的場景。」
春日難得表情這麼糾結。妳那以快刀斬亂麻速戰速決爲座右銘的直覺上哪去了?
「那麼
ショウコ
的漢字我們就等提示來了以後再說,從其他方向來推測名片哥的名字吧。從鶴屋學姐對他的描寫頗爲詳細來看,這名片跟他的稱呼一樣,隱藏着最大的線索。」
「雖然他沒死,不過繼續用死前訊息應該無所謂吧?」
古泉搓搓下巴。
春日的視線掠過桌上兩份紙疊,即鶴屋文書第一、二集。
負責推理的兩人簡述感想之後,古泉先啓動。
1.怪得很好笑。
春日拿起茶杯纔想起是空的而放回桌上時,朝比奈學姐一手拿茶壺趕到團長席,爲她注入溫熱的日本茶。
「鶴屋學姐對於名片哥交換名片的場景真的寫得很詳細。例如『我發現笑聲的來源是他的名片』(P228)、還有『每當她那個親戚掏出名片與人交換,對方都會被他的話逗笑』(P228)、『大概是準備了一套能在自我介紹時博得笑聲的必殺笑話吧』(P228)等,很可能是會利用名片上的名字再加上一、兩句,構成一個簡潔有力的笑話。」
「昏前訊息實在不怎麼能聽呢。」
這次的信件與先前不同,不帶任何寒暄和附件,只有以下四行文字:
我側眼看看長門,她事不關己般維持正常讀書模式。那究竟是早已看透一切而打算徹底扮演聽衆,還是資訊不足而沒有思考價值,我無從判斷。
社外人士T抓了朝比奈學姐當老師,拿鶴屋文書當課本學習漢字讀法。
替金髮留學生作家教的cutieful女侍,也是無比地詩情畫意。教的幾乎是漢字讀法也非常可愛。
「這四個提示,每個都含有重大暗示。」
古泉的筆在白板劃下新詞。
「第二個『不是急救箱內容物的名字』是唯一的否定句,說不定是最大的補充。」
他在剛寫的「急救箱」上打叉。
「那麼請問各位,急救箱裏有些什麼呢?」
就藥品、繃帶、OK繃之類的吧。這要看那是常備於哪種環境下的急救箱,如果真的想確定有些什麼,也只能打電話到旅館問了。
「哪可能真的打,而且也不需要。」
春日抓着滑鼠在墊上窮打轉。
「重點不是急救箱裏有什麼,應該是急救箱本身吧?受害的醫生昏倒之前那麼執着於急救箱,應該是因爲那與兇手的名字有很大的關聯。」
「如同文中介紹,這位醫生也是個學者。或許站在醫生的觀點來看,會從急救箱上看出些什麼呢。」
反正我不想當醫生不想念醫也不想考醫學系。
「我也不想。」
古泉拿板擦擦去打了叉的急救箱,重新寫回去。
「我總覺得時期『尚早』
㊟
,不用急着捨棄急救箱的內容。」
(注:日文發音爲syousou)
寫作「尚早」唸作naohaya的機率有多少?
「零啦。」春日斷然捨棄。「我想想,『不是急救箱內容物的名字』並不等於不在急救箱裏,我覺得還是是跟裏面的東西有關。」
我簡單搜尋出急救箱的圖片。
「第三集中,有一個場景能推測鶴屋學姐的位置。其實也只有那一個。請你重看學姐搭計程車的頁面,就是她望着窗外描述風景那邊。」
古泉靈光一閃似的說:
剎那間,兩人如雙胞胎般動身,行爲也相仿,就是從頭重讀第三集。最後停在同一頁面,抬起頭異口同聲地說:
話還沒說完就切成靜音。
「喂。」我可不懂。
新的問題是找出她上哪旅行嗎。
臭死我了。臭到滿地打滾。
「這件事也讓我學到藥品標示的重要。要是我知道里面是氨水,以及阿摩尼亞這種物質有什麼特性,應該就不會想用嗅覺去辨識了吧。」
「舊住宅、空地、商業大樓之類的吧。」
不・能喫?不可以・喫下去?
你們倆一起發現了什麼東西?我家急救箱裏有氨水是那麼神奇的事嗎。
點開剛到的信,使春日表情更燦爛了。
信上說她被老爸帶着到處展覽好幾天,而這個『幾乎可以說是剛剛發生的案件』(P221)就是有死前訊息的案件,所以她還沒回到我們這裏來吧。
腦裏的我搭上了這一帶的民營公車。往左看嘛——
哪國人啊。
古泉展示印於A4紙的第三集第二頁。
春日放開滑鼠,將雙手放在腦後仰望天花板。
當我感到一股無名火在肚子裏滾時——
氨水。記得是用來抹蚊蟲咬傷的,到現在我都沒聞過那麼刺激的味道。光是回想,我鼻子裏面就在酸了。
「所以才說『不能喫』……?不是指不能喫的東西,而是字面上的意思……『不是急救箱內容物的名字』就是這個意思……?」
「提示一說字典而不是事典,就是這個緣故啦。喏,拿去。」
「事情發生在我比我妹還小的年紀。」
她如此塞給我的,是一本英日字典。
「「我懂了。」」
「這裏」指的是鶴屋學姐現在的下榻之處?
「她人是在靠右行駛的國家,這起醫生遇襲事件並不是發生在日本。」
古泉像是也想像了那畫面而眯起了眼。
「其實鶴屋學姐也只有在這裏詳細描述風景,簡直是在說這裏有玄機。以此爲出發點再回去讀之後,我的天啊,她居然堂而皇之地寫出了與我們常識相背的事。」
「這樣你懂了吧?」
「鶴屋學姐在行駛中的計程車裏往左看,卻看到『咻咻而過的對向車』(P225)。如你所知,日本是靠左行駛,基本上不會有對向車從左側經過的狀況。換言之——」
先不提聯想,圖片倒是讓我想起一件事。
「所以自然而然地,鶴屋學姐面向西沉夕陽的臉朝的是左邊。」
「氨水可是能用來薰醒昏倒的人呢。早年的外國推理小說不時會有這種……場面……」
春日嘖嘖嘖地彈着舌頭,對凝視影印紙的我搖晃食指說:
關於車窗外的景觀,我只有找到「寬廣馬路兩旁都是冷冰冰的高樓大廈,實在算不上風光明媚」(P224)這句。這種地方到處都是吧,是要怎麼縮小範圍?
她指尖落在影印紙上。
他再加上一個往上的箭頭。
駑鈍如我也發現問題了。
「不需要答出具體地名啦,簡略分類就行了。」
「首先請注意到鶴屋學姐看的方向。她是先看並不風光明媚的窗外景象,然後『於是我往另一邊看。這邊除了多了咻咻而過的對向車以外,當然是差不多』(P225),再來用『每當經過大樓之間或小巷,撒落的陽光就會閃一下照亮車內』(P225)來形容。」
「結果怎樣?」
愈來愈囉唆了。古泉,交給你啦。
「根本不是名詞?」
這些人不會知道我心裏有多苦吧。
「應該是吧。」古泉頷首道:「假如醫生借急救箱表達的死前訊息指的不是裏面的藥品,而是裏面的文字——」
「阿虛。」
『有~信~來~了~』
會寫「不能喫」或「不可以喫下去」嗎?
春日手伸進自己的書包裏掏。
他在附有四個圈圈的長方形左側直線的另一邊空間又劃一個長方形,加上往下的箭頭。
我閃開春日的燦笑,又撞上另一張笑容。
「咦?不會吧?是那個意思……?」
她模仿鶴屋學姐說的話只有一句。
春日和古泉對看一眼,露出相似的笑臉。
大多是方方正正,印上十字標記的木紋箱。話說我家好像也是這種。裏面有市面上買得到的口服藥、OK繃、紗布、痠痛貼布和軟管藥膏什麼的。
「非常簡單啊。」
「嗯……車?」
我逐漸沉浸在泛黃的記憶裏。
「兇手的名片寫的就是那樣的東西,但不是和醫生的死前訊息一模一樣就是了。」
「是喔,說來聽聽。」
「你竟然也會立下一等戰功,難道天要下紅雨了嗎。我都好想立刻穿越時空,給小時候的你頒感謝狀了。要知道,你剛那句話讓我們肯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有發現嗎?」
我跟着將視神經集中於對應位置。
古泉在長方形左側稍遠處畫個像是太陽的圓,然後在車兩旁加兩條長直線,大概是馬路。
並吐出喉中異物般喃喃自語。
「所以叫我們查字典或網路啊。」
「該注意的是計程車的行駛方向、太陽的方向和對向車道。」
「藥品標示的重要。」古泉說:「你這句話,說中了死前訊息的來源。」
古泉在長方形汽車左側的線條左側畫出第三條線。
「對喔,對向車道啊。」
「我是不知道是否每種藥都會標示啦,寫得這麼直接的想必是少之又少,會把藥膏放進嘴裏的人應該也不多才對。不過我敢說,氨水的話就一定會寫。」
「後來我才學到,瓶裝藥物要用手在瓶口扇過來聞氣味。」
「所以裏面是什麼?」
「鶴屋學姐的『我聽起來像是這樣』(P235)也是一個重點。」
「請你想像自己坐在這輛車裏往左看,你會看見什麼?」
古泉再度轉向白板,畫了個歪斜的長方形,側面加兩個圓圈圈,大概是表示車子吧。
「也就是並非物體名稱的意思嗎。這麼說來——」
這傢伙也很囉唆。可是T和朝比奈學姐正和樂融融地開着讀書會,長門也在看她的書,沒其他人能救我。如果泰水在就好了的想法從腦裏偷偷鑽出來,但我立刻搖頭甩開那可怕的念頭。
「由於『計程車正直直向北行駛』(P224)——」
古泉臉上失去微笑,半張着嘴愣在那裏。雙眼失焦,彷彿在看空中的隱形3D立體圖片。而侵襲我們SOS團副團長的石化現象,居然也傳播到了春日身上。
「你開竅了。」
如果走內側超車道,頂多再加上外線道的車。
「那可不是普通的警告標示,那當然也是犯人的名字。」
「阿虛,你聽到急救箱會聯想到什麼?」
「這麼一來,鶴屋學姐就會看到在我們日常生活中幾乎看不見的事。」
「可是我想不通關鍵字具體會是什麼。」
接着回頭對我說:
提示五、這裏是哪裏?
只見她傻張着一張大嘴,睜得不輸嘴巴的眼睛慢慢眨動。
「醫藥箱裏的藥不只有口服藥,還有很多蚊蟲藥、止癢藥之類的外用藥。你知道那些外用藥會標示些什麼嗎?」
「既然不是商品名稱,那會是一般名詞之類的嗎?例如阿斯匹靈這種。」
春日突然用堪稱柔和的笑容對我說話,害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好奇心旺盛的我拿家裏的急救箱出來翻,裝了藥品的瓶瓶罐罐特別誘人啊。我每一罐都打開來看一下里面長怎樣,而其中一個是裝了液體的褐色小瓶。看起來很老舊,標籤都糊掉了,一個字都看不懂。這時我打鐵趁熱,要立刻查出液體的真面目就拔開蓋子湊上鼻子,直接聞味道。
往北走的同時想看夕陽就得往左邊轉嘛。
「這不只是問題,同時也是提示。」
「我就是這麼想。」
所以說醫生是從急救箱聯想到藥,從藥聯想到警告標示,然後從標示聯想到兇手的名字,因某個緣故只跟鶴屋學姐說標示以後才昏倒嗎?是怎樣,太莫名其妙了吧。
「應該也不是成分吧。無論是阿斯匹靈還是乙醯胺酚,廣義上仍是『急救箱內容物的名字』吧。」
古泉帶着明白人特有的從容笑容說:
花三十秒左右掌握狀況後,我拒絕收受這本英日字典,將筆電從休眠模式中喚醒。
春日並沒有不高興,擺出睡貓似的嘴臉後讓字典回到書包裏。
「原來如此。」
我也只能這樣說。
「我瞭解第三集的舞臺是國外了。所以會怎樣?」
「醫生用的語言就有問題了。」
古泉在白板寫出又大又潦草的Mr. Dr.。
「文中從頭到尾沒說過他是日本人,現在又知道舞臺是國外,那麼他是該國國籍的可能就很高了吧。『我不捨地眺望直到那初夏餘暉完全消失』(P225)這句點出季節和日本一樣,所以是在北半球。」
「可是現在要猜的不是國名,多想也沒用。」
春日插嘴說:
「當作美國就行了,反正這樣想一點問題也沒有。而且醫生說的其實是英文。」
憑什麼這麼肯定。
「不然死前訊息就說不通了。」
真的嗎?
「真的啦。他昏倒前說的『不能喫』或『不可以喫下去』,其實都是用英文說的。」
「然後鶴屋學姐將醫生的英文耳語譯成日語輸入檔案,所以才用『我聽起來像是這樣』(P235)這麼一句含糊不清的話來描述。譯文語感因人而異這種事,對於喜歡閱讀國外小說譯本的人來說可說是常識,像每個角色的自稱詞就是很好的例子——」
我抬手要古泉閉嘴。
雖然手法破解了,但變的是什麼魔術還不曉得。我的手指連犯人姓名的邊都沒構着。
春日和古泉約好了似的同時微笑。
「其實要找出他用的語言根本不用動什麼腦筋。我們從義務教育時代就開始學英文,沒線索的時候自然應該用英文代入吧。畢竟那是我們最熟悉的外文。」
我有空再去搜尋這兩個問題。
「
ナオ
,寫作『尚』,
タケ
,通常是『武』但無法確定。鶴屋學姐的提示四爲的就是這個。」
のとべ
・
たけなお
。
服務精神真是太強烈了,有種近乎感動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東西讓鶴屋學姐做到這地步呢。真的可以平白接受她的玩心嗎。
「不是要挑毛病喔,我還有一個問題。」
「這樣寫的可能最大。雖然日文名字寫成英文一般是先名後姓,但近年來維持先姓後名這一派有增加的趨勢。至於Takenao先生是屬於這一派,還是因爲寫成這樣比較容易用自己的名字搞笑,就不重要了。」
「如果這是推理小說,現在正是挑戰讀者的時候呢……」
禁止服用。
我一念出來就聽到噴笑的聲音。
古泉粗簡地斷定。
對鶴屋學姐的質疑仍在我心中盤旋不去——也不算質疑啦,就只是搞不好還有什麼騙過了我們這樣,心裏很不踏實,說不上來。彷彿能看到學姐的臉在空中賊笑,很莫名其妙的感覺。不知該如何解釋而難耐的同時,又覺得自己遺漏了些什麼而無法釋懷。
「鶴屋學姐對答案的信來得有點慢耶。」
我的話使古泉放下白板筆轉過身來。
醫生說不定是藉由這樣的分割來記憶。而他原本想說Notobe Takenao,結果在意識朦朧之際見到急救箱就不自禁用母語說成not to be taken。
「乍看之下機率低得不可能發生的事,該發生的時候還是會發生。更進一步地說,我們自己的感覺和時機的概率統計上的數字其實有很大的差距,而這已經是衆所皆知的事了。像生日問題和三門問題就是很好的例子。」
鶴屋學姐一聽到就全都明白了吧。不,我看她不會不知道這名片笑話,只是故意裝蒜編出這麼一套獨白口吻的戰書給我們,再順便附上第一、二集。
是這樣念嗎?
春日鬧脾氣似的盯着熒幕,手抓着滑鼠不知道在轉什麼。
「那我給你一個提示。我想想……」
「話說不用想兇手的動機嗎?」
能登部
タケ
尚。
Not to be taken……變成Notobe Takenao……
「石川縣。怎麼樣啊,古泉,拿這給他聯想還行吧?」
結果是冷笑話嗎,而且這也太硬了。先不說notobe,taken要變成takenao需要經過很高超的傳話遊戲纔可能吧。
我就順此一問了,鶴屋學姐這篇問題公平嗎?
「所以說需要加工啊。」
「這個提示很棒。」
「難道那句話是Notobe Takenao嗎?要怎麼翻纔會變成『不能喫』?直譯不是don9;t eat之類的嗎。」
「是算不上親切啦,但知道舞臺在國外以後還是有機會。」
既然你和春日已經挑戰成功,等於是SOS團整體的勝利。功勞你們拿就行了。
四個特別方正的漢字排成一排,寫的是——
關我屁事。
鶴屋學姐那麼神,懂多國語言又說得像母語一樣溜我也不意外。
「那我就給出半個答案吧。名片哥的名是
タケナオ
,怎麼樣?」
並轉身蓋上筆蓋,往旁退一步。白板上寫的是一句短短的英文。
所以纔會是「不能喫」和「不可以喫下去」嗎。不同譯者來翻,譯文也會不同。那麼,是鶴屋學姐當時沒想到翻成「禁止服用」嗎。
「關於這點,動機牽涉到一個人的內心世界,不可能完全推理出來,頂多做幾個臆測……例如名片哥也是尚子小姐的駙馬候選人,與醫生爲她爆發爭執而導致這起傷害事件。又可能名片哥發現醫生的另一面——一個犯罪組織的幹員,於是爲了保護親戚尚子而打算驅逐害蟲,根本任憑想像。因此猜測動機這種事,只會落得一個沒有意義的結果。鶴屋學姐也不希望弄成這樣吧。」
「就是發生了纔會寄信來啊?況且——」
所以笑倒衆生的必殺笑點在哪?如果是英聽不好就不會懂的笑話,教懂了也沒地方講喔。
「當然是英文呀。醫生是有可能講日文也通,而導致他們那段是日文,但這可以先不管啦。」
古泉副教授繼續講課。
然後以奉承也不敢說流利的字跡寫出兇手名片笑話哥的名字——
只見T一手掩着嘴,頭往左肩靠,身體上下顫動。還以爲她心思都放在和朝比奈學姐學習日語上,耳朵還是有在聽的樣子。對了,她也是英語圈國家的人嘛。
古泉用只有我看得見的角度瞥向春日。
「什麼問題?」
古泉如樂團指揮般晃動白板筆說:
「少廢話,快告訴我兇手的名字。」
「別忘了那本來就是需要用到名片的笑話。名片上當然會印名字,而他們交換名片的地方可能是美國的某個展廳,交換對象必然幾乎是外國人。這種時候,會只印日文的名片嗎,很難想像吧。設想成國外工作用的純英文名片,或是一面日文一面英文的名片才比較合理。所以他名片上名字的部分——」
抹上微苦笑的古泉原地轉身,舞動右手。
Not to be taken.
「在不同狀況下,這句話會有不同譯文。如果是在英文圈製造販售,會放在急救箱裏的藥,例如氨水這種絕對不能口服的藥,標籤上多半會有這句警告。」
「難得阿虛會有這麼中肯的看法。」
「他多半是在交換名片時遮住ao這最後兩個字,口頭補上不足的t,聲稱自己的名字這樣就變成有意義的句子。這的確頗爲難得,讓頭一次見面的人瞬間就記住他這個『禁止服用先生』肯定也有無可限量的優點。況且醫生經常接觸這句話,這名字一定會深深烙印在他腦袋裏。」
「也可能是覺得直接說『禁止服用』會太簡單。上網查這四個字,想找到not to be taken不會太困難。敢這麼說,自然是有我的根據。」
「都到了這一步,你離答案也只差臨門一腳了,不自己想出來沒關係嗎?」
Notobe Takenao。
她的頭像長門那樣稍歪幾度,思考數秒後說:
我要求進一步說明。
白板筆啾啾啾地輕快往右繃跳。
「鶴屋學姐在第三集設的陷阱,是寫成日文實爲英文這樣,利用我們誤判地點再混淆語言的敘述性陷阱。不是沒有前兆吧?第一集混淆年齡,第二集混淆性別,那麼先猜測這次會混淆什麼也是合情合理。也就是說,其實前兩集纔是第三集最大的提示。」
「我不是百分之百肯定,但基本上應該是這樣寫沒錯。」
古泉扭開纔剛蓋上的筆蓋,右手又輕盈躍動起來。
Not-to-be taken-ao。
這時我才注意到,儘管略有差別,房裏臉上沒笑容的就只有我、傻眨着眼的朝比奈學姐和忙着讀書的長門而已。剛好半數嗎。沒特別數過。
鶴屋學姐爲家業跟老爸到國外去,參加新計劃的發表會這部分就當是真的好了,可是擁有聯想遊戲般人名的人成了兇手這種事,真的會剛好發生在這種時候嗎?
「喔?」古泉稍稍睜大眼。「是什麼讓你覺得它不是呢?」
「總之只要知道醫生是怎麼對鶴屋學姐說死前訊息,就真的會一目瞭然了。他——」
關子賣夠嘍。你旁邊那塊白板和手裏的白板筆是用來幹什麼的,有工具能用就快點用。
春日的表情大大表現出贊同之意,拿條碼機掃她臉八成會跑出「再來就交給你了,古泉」。
「這樣翻譯應該沒問題吧。」
可是——
「說得也是。明智光秀在本能寺反叛織田信長的動機,都過了幾百年也沒有定論嘛。去猜測某個時候的某個人在想什麼,實在沒什麼意義。人類本來不就是很容易衝動行事的人嗎?事後才懊悔爲什麼當初要那樣做的事,每個人都有過吧。話說我是支持本能寺之變的鬼迷心竅說喔。光秀當時就只是一時想那樣做而已。一定是突然發現自己能做到平時不會做的事,就不顧後果地動身了。」
一般而言,嗯,是無所謂啦。那麼尚子和鶴屋學姐跟醫生對話時用的——
春日全身散發出大功告成的感覺。
聽着古泉和春日的動機論,我忽然想起鶴屋學姐來信之前,古泉、T和長門對推理小說內容公平與否的對話。
「這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嗎?」
「很多地方都太剛好了。」
「是這麼說的。」
「那麼,把『她』的全名當作能登部尚子沒問題吧?」
春日欣慰地說:
春日說得不痛不癢,古泉接着說:
很好,既然可以不管就準你們不管,那麼差不多該公佈答案了吧。就是鶴屋學姐問的『請猜出兇手的姓名』的答案。雖然你們一副都看透了的臉,搞不好答案其實差很多喔。
不單純是回憶就是了。這也讓我對鶴屋學姐的爲人有更進一步的認識。看來她從小就是個懂得享樂的人,相信往後十年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不知爲何覺得很放心。
呃,先等一下。
「知道了。」
「講解之前,我要先提醒你兇手的名片笑話是需要加工的。同時也要考慮到受害者是醫生,要一併考慮他盯着急救箱看這件事。」
你不是說從解答推回去是邪道嗎。
「醫生的死前訊息是英文的『不能喫』沒錯吧?」
古泉拍完馬屁接着說:
「有事先發現敘述性陷阱也很重要。」
古泉毫不吝嗇地秀出他的大白牙。
「事實上,只要能確定醫生的死前訊息是用英文說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面對白板的古泉右手由左向右流動。
「想法保持彈性,在解謎上有時也是很重要的。與其拘泥於既定觀念而停滯不前,修正觀念容許變化的幫助往往要大上許多。」
某種說不上來的異樣感覺讓我很不舒服。
對了,這也是我在意的一個點。
之前都來得很剛好,這個第三集的特別慢。
「想想時差啦。雖然不確定她在哪裏,那邊多半是晚上了吧?搞不好不小心睡着了。」
先別管這種狀況。
「鶴屋學姐說不定是認爲我們會花更久時間才找到解答。那這次她可要對我們刮目相看了呢。」
該不會是因爲我們的答案還不到一百分吧?如果我們只得到七十分呢?
「阿虛你真的很笨耶。」
春日不敢置信地說:
「鶴屋學姐再厲害也不會即時聽到我們在社團教室裏講什麼吧。她要怎麼知道我們討論得怎麼樣?」
要是聽不到,信也來得未免太剛好了,但春日說的也有道理。即使鶴屋學姐是個可以冠上超字的天然high妹,也沒有千里眼順風耳,不會知道我們的推理進度。可是第一、二集她來信的時間準得好像在等我們解答一樣,這是不可能的——
糟糕,思考要陷入迴圈了。
我下意識地甩甩頭,因而見到社團教室裏的奇景。
「…………」
長門用強烈的視線凝視着我,不知看了多久。
這彷彿要刺進皮膚裏的目光是怎麼回事?
這麼想時,長門忽然移開視線,固定在另一個地方。
我跟隨視線轉動脖子。
她看的是T,只是那個位置只能看到那顆金髮的後腦杓。
長門再次面無表情地轉頭,又凝視起我。
「?」我不知作何反應。
正確來說,是對T瀏海上的髮夾說。

我在一臉「這傢伙在搞什麼鬼」的春日和古泉面前對T說:
『可以說說我是怎麼露出馬腳的嗎?』
『再來,你怎麼會知道一、二集的「她」,就是你們叫做T的她啊?』
長門採取了驚人的行動。
鶴屋學姐真的知道我們推理的狀況?
我站起來,走到T身邊。
這次凝視起T的臉。
「我的臉上冒出什麼圖紋來了嗎,長門同學?」
這也包含T的出現。
「難道說——」
『天啊,大小姐。您這樣真的真的太粗俗了。』
『簡直是從印象派畫作裏走出來的呢,大小姐。』
我也下意識就接下來了。這髮夾怎麼看都只是一片薄薄的金屬,看不出麥克風、發訊器、電池等裝置塞在哪裏。若不是長門,沒人看得出來吧。人類的科技能力真是不容小覷。
我明白長門的意思了。應該是十拿九穩。
古泉問T:
『你還知道些什麼?』
「第一、二集裏的『她』不是尚子小姐,而是T。」
隨後,社團教室裏傳來陌生的手機鈴聲。
『嗯~基本上都是說英文喔。』
是要我注意的眼色。
春日稍微噘嘴。
「下一封信可以省了,鶴屋學姐。」
鶴屋學姐的聲音將我的注意力從髮夾扯下來。
「其實都沒有錯呢。」
「原來是這樣嗎,T。」
『嗯,我想也是啦~』
古泉眼帶感嘆地對我一瞥。
T的手遮住的東西?
因此,還不需動用消去法,我就能確定平常不會在這待這麼久的推研社女同學是共犯。
手機揚聲器傳來鶴屋學姐飛揚的喜悅。
「什麼意思,阿鏘?」
然後是解答信間隔抓太好,好到只能懷疑有人將討論狀況暗中傳給鶴屋學姐。如果往真的有共犯的方向想,就能輕易解釋這一點,而我不認爲共犯會是SOS團的人。
「但引號其實是表示那是外文。也就是說,第二集的所有對話都是翻譯成日文的。」
其實一半以上是長門的功勞,但感覺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剎那間,資訊的洪流在腦內旋轉成漩渦。
『您還有哪裏想去嗎,大小姐?』
T對到處觀察髮夾的我說:
見到那行爲,長門又注視起我的眼來。
「我將這幾句鶴屋學姐平常不會說的恭敬對白,當成是不同於敘述文的口吻,而她也實際這麼說出來了。」
『嗨!阿虛!討厭啦,嚇我一大跳!』
她懸絲人偶似的站起,折起原先屁股下的鋼管椅搬到長桌邊,重新坐下。
『竊聽器太難聽了啦,可以叫它高性能收音麥克風兼電子訊號傳輸器嗎?』
她不會放在心上吧。
T從裙子口袋取出手機,放在長桌上。
T摘下發夾交給我。
『既然是明年的事,多得是時間可以調整。真正的問題是,要是老爺知道了這件事該怎麼辦。』
「寄信的時間點也是提示的一部分?暗示我們妳聽得到我們說話?」
「我覺得那是表示開玩笑。」春日說:「模仿隨扈的語氣來調侃她這樣。」
T並不是每天都會來文藝社社團教室,就算來了,也不是每次都久留。
「哇!」
T抬頭看來,靈活地吊起一邊嘴角笑。
我有懷疑過學姐可能一開始就把竊聽器裝在房間裏,但我覺得她不至於做出這種事,即使有也逃不過長門的法眼,可以剔除。
「聽完第二集以後,我一直覺得怪怪的。」
春日從團長席站起。
「這個別針型超小麥克風會把聲音傳給我的手機,再傳到鶴屋同學的手機。這是鶴屋family和我父親一起栽培的laboratory研發出的最新產品,詳細資訊我就不知道了。」
「……原來啊。」
不管概率統計學的權威說什麼,我都敢說天底下不會有這麼巧的事。
注意什麼?
『沒想到竟然是你第一個發現!厲害厲害!』
然而偏偏在今天,她和古泉天花亂墜地聊推理小說,鶴屋學姐還彷彿知道推研社的T就在這裏,在這時候寄給我們一個猜兇手名字的謎題。
「既然知道了這點——」
叫聲大得朝比奈學姐都「咿!」一下,從椅面浮起幾公分。
「然後她的髮夾是竊聽器,就這樣吧。」
『哎呀呀呀,太明顯了嗎?』
春日和古泉兄妹似的用同樣眼神盯着手機看,然後又同樣地手扶額頭興嘆。
古泉對我稍稍低頭道歉,淺笑着說:
『那就這樣吧。』
「原來是這樣,我怎麼沒發現。原來T是……」
我甚至能聽見它們乒乒乓乓接在一起的聲音。
時差、兒時的鶴屋學姐、無名的「她」、能登部尚子、第一、二集是最大的提示、案件發生於國外、英文、時機太準的信、遲遲不來的解答信、唯一的社外人士T。
那有什麼問題。話說,那到底是什麼構造?
「鶴屋學姐模仿隨扈口吻說的話有以下六句。」
我拿來手邊的印稿說。
「…………」
學姐服務精神這麼旺盛,的確很有這種可能。
「就是妳對話加引號那邊。」
這位自春季成爲我同班同學的交換留學生,投降般舉起雙手垂下腦袋。
我將說明的工作交給古泉,自己深坐鋼管椅。總算報了一箭之仇,我已心滿意足了。
『要是老爺見到您這副模樣,不知道會說多重的話。』
只有朝比奈學姐一個到處看來看去。
還在給鶴屋文書標音的T則是困惑地這麼說,被長門的眼力逼退般往後挺,張開一手舉在額前遮臉。
像推骨牌一樣,聯想啪啪啪地帶出一個又一個的聯想。
啞口的不只是我,春日、古泉和朝比奈學姐,反應好比見到羅浮宮的勝利女神像在衆目睽睽下突然飆舞。
古泉攤開影印紙。
既然能做出微型GPS追蹤器,這只是小菜一疊吧。
我用力吸氣,朝着她的頭——
「「啊啊……」」
長門到底想傳達什麼。
鶴屋學姐笑呵呵的聲音在房裏響起。
該不會——
「知道第三集舞臺在國外,回頭想前兩集會不會也是的時候,奇怪的感覺一下就消散了。」
「首先是時機吧,什麼都來得太剛好了。」
「…………」
「咦?咦?」
這場我和長門的非常態互瞪約持續五秒後——
『說不定喔。』
「請問鶴屋學姐的英文在妳聽起來,真的有第二集寫的那樣恭敬嗎?」
T撥撥卸下發夾而高歌自由的瀏海說:
「嗯,她用的是正確的idiom和比較正式的語法。美中不足是母音太用力了一點。」
『哈哈哈,要說得像母語人士那樣真的很難耶。我會加油的。』
相反地,T的英文翻成日文就會正常語氣吧。既然是母語,這也是當然的。而且和她的獨特日文不同,語感會讓學姐將自稱詞譯爲「atashi」而非「watashi」。
「既然舞臺是外國,那麼故事人物就很可能是外國人了。」
聽了古泉的推測,鶴屋學姐回答:
『我就說那是在歐洲某個地方吧!』
「第二集的『有許多女生穿得像歐洲古代的村姑一樣』(P178)和『不管怎麼看都是完美變裝成中世紀歐洲村姑的淑女』(P181)這兩句,直接當作是字面上的意思就行了吧。」
『是喔~』
是葡萄產地,又有室外溫泉大浴場的歐洲國家啊。根據我茫然又貧瘠的想像力,只能瞎猜是德國和法國那一帶的感覺。
古泉盯着T的手機說:
「那麼第一集的故事也是發生在國外吧。多半是緯度比日本高的國家。」
接着換春日開講。
「第一集前面那句『有夜景倒還好,現在太陽公公還在天上用力發光呢』(P142),就讓我很在意,想說哪有這種傍晚開的怪宴會。宴會一般都是晚餐時間吧?如果是夜晚短的國家就說得通了。」
「最後一幕的『在暗處一趴就招架不住了』(P151)這邊,鶴屋學姐躲在牀下結果不小心睡着,這是因爲時差還沒調整過來的緣故嗎?」
『好像是這樣喔。畢竟都好多年前了,我不太記得了啦。』
光從聲音就能輕易想像表情的鶴屋學姐繼續說:
『可是光憑這點,還不足以看出「她」是誰吧?』
「只有第三集提供解開這個謎的關鍵。」
古泉說到這裏降下視線,看着鋼管椅上來自推研社的奸細。
春日、朝比奈學姐和古泉也都爭先恐後地擠過來看照片。
「請想想鶴屋學姐來信之前我和長門她們討論的話題。爲了將不特定多數的嫌疑人侷限於特定範圍內,作者從劇外加入了能夠限定犯人條件的系統。『給讀者的挑戰』的宣告,即是有這種效果。」
「第三集的獨白『我們都認識的熟人聽說沒來的樣子。應該和我們差不多,都是計劃相關企業的人士啊,是找到藉口溜走了吧。真想討教討教』(P226),已經說得滿明顯的了。」
春日在回到團長席的路上問:
・ 表示T與鶴屋學姐關係密切。
春日對那位同班同學說:
朝比奈學姐都陶醉得扭動起來,發出節奏奇特的讚美。
她撩起桌上的手機飛速滑動,最後令牌似的伸到我們面前。
「好像還沒人宣讀我的權利呢……」
聽到這裏,我都不曉得該怎麼反應了。
「臭阿虛,擋路耶。」
然後對春日說:
T表情從容地回答春日:
「我可是從外國千里迢迢來這裏唸書的留學生耶。學生應該是爲念書而活的生物,怎麼會有時間boycott學校,跑去參加那種除了無聊還是無聊的宴會呢。」
「再告訴你們一件事好了,故事裏那個醫生先生,是我的哥哥。」
古泉似乎也看出這一點,一瞥長門後說:
化爲我背後靈的古泉打了張安全牌。
・ T是留學生,即外國人。
・ T將社團教室裏的情況傳給鶴屋學姐。
「既然問題本身就包含劇外因素,且受任爲解題者的我們同時能從劇內外來檢視這道謎題,歸納起來反而該說是正道呢。」
「於是通往『她』是誰的路就浮現出來了。」
『好喔~』
・「她」與鶴屋學姐關係密切。
「你是第一個發現的人,應該是瞬間就跑完這幾條推理過程了吧?」
鶴屋學姐掛起保證。
那畢竟是傷害案件,如果有公權力介入就是個敏感問題了。
「我就連之前的問題一起回答了吧。第三集的事,我的確是事先就知情。」
「除了那個以外,日文文章的敘述性陷阱我實在看不懂,想解釋也沒辦法。」
T嘆口氣,摸摸掛在耳後的頭髮。
唔唔,我是……那個啦。因爲長門對T的髮夾特別感興趣,再加上第二集對話那種隔靴搔癢的感覺,怎麼說,就在腦袋裏一口氣串連起來,我又一直在吐槽鶴屋學姐的信來得太剛好,再來就是拜聯想所賜了。如果不是長門,我保證是辦不到。這樣借用宇宙大能的力量,算起來也不公平。只是在春日和T面前說不出口。
『是啊~就當他是喝醉酒,對情敵動粗吧,感恩喔~』
那是兩個小學年紀的女生,以有大型水晶吊燈的豪華廳室爲背景拍的照。大概是自拍吧,臉貼得很近。穿禮服的年幼鶴屋學姐和T的天真笑容可愛度爆表,甚至讓人以爲來自異界的頑皮妖精要組成偶像搭檔征服地球了。
『嗯嗯嗯。』
「那現在,我把導出這點的過程列出來。」
妳怎麼沒去,不是跟家業有關嗎?
「要是前兩集的『她』也是尚子小姐,那根本沒必要掩飾她的名字。相反地,一開始就搬出日本名字會更容易將那裏僞裝成日本。」
「她比鶴屋大啊?回過頭來看……的確有這種感覺。」
古泉苦笑着玩弄白板筆筆蓋。
着眼於括弧內容的我,惹來古泉一個微笑。
「現在他一點傷也沒有,活蹦亂跳的呢。聽說他最近太熱衷於研究,都冷落尚子了。這樣她以後還會變成我的姐姐嗎,感覺已經是生死關頭了呢。」
・ 第一、二集的舞臺在國外。
她是想說大哥吧。
「啊啊~好棒喔~好可愛喔~」
「這段其實是委婉說出真正的『她』目前不在鶴屋學姐那裏吧。那也是當然的,因爲她在這裏嘛。」
古泉再度拿起白板筆,讓它與白板重燃舊情。
春日一手拿茶杯伸長脖子,輕戳我側腦往手機鑽過來。
古泉拿起紙疊。
然後佩服地看着早已不感興趣般回去看平裝書的長門說:
請不要用太多專有名詞,腦袋跟不上。
T寬宏大量地點頭答應朝比奈學姐的請求。
這裏又不是美國。想行使緘默權是妳的自由,可是律師要自費喔。
『不用替他們操心啦。』
「他和尚子在當時,就已經關係密切很多年了。我的前面還有幾個哥哥,而他是最早來的那個。」
鶴屋學姐跟着補充:
「我想要這張照片~」
「話雖如此,我們所知範圍內以英文爲母語的外國訪客就只有她而已了。」
「那麼T,妳共犯到什麼程度?從一開始就知道鶴屋學姐每封信的內容嗎?前兩集的『她』應該都是妳,可是妳在第三集沒有出場,但還是在知道那些事和手法的狀況下協助鶴屋學姐的吧?」
「真的是認識很久了呢。」
具有推研社屬性卻不加入我們猜兇手(姓名)的行列,即是她屬於主辦方的緣故。與其說溜嘴,不如閉嘴纔是真理。
『話說回來——』
「百聞不如一見,自己看吧。」
・ 第一、二集的「她」(很可能)是外國人。
鶴屋學姐大方地說。看來我們推理結束後遲遲不寄信,果然是在等我們自己察覺的樣子。
T挺高胸膛驕傲地說:
「而鶴屋學姐直接把答案送進來了,這樣人選就只有一個,然後剩下的問題就看我們有沒有發現了。」
「哇,好可愛喔。妳們兩個都沒什麼變耶,直接放大的感覺。」
來自天之一方的鶴屋學姐聲音震動鼓膜。
那我要問今天第二個問題,以劇外觀點來逆向推理究竟是不是邪道?
T求救似的環視周圍。
『還是先說出來比較好吧?尚子遠親那個名片哥的名字漢字跟你們猜的一樣,就是「武」。他們祖先是武家還大官什麼的,代代名字裏都有個「尚」字。至於動機嘛,我想就不用特別說明了。』
T面泛優美的微笑。
「第三集裏藏了一個問題——『她』是誰。即使謎題不算親切,鶴屋學姐也不會惡質到會把嫌疑範圍擴大到全世界,要我們從幾十億人中找兇手。不然她也不會在故事裏到處灑線索,也不會另外給我們五個提示了。所以那一定是我們找得出來,也就是已知的某個人。」
「解答一開始就在我們眼前。這麼諷刺的誤導手法,真是讓人感嘆不已啊。」
「這就是鶴屋學姐拿手的『失竊的信』作戰吧。」春日說。
・ 第一、二集的「她」不是尚子。
草書般字跡寫出如下字句:
「…………」
T繼續輕描淡寫地自述。
「妳哥哥的傷還好嗎?」
『怎麼說?』
「所以說,妳也認識尚子嗎?」
而T不知在驕傲什麼。
・ 因此「她」(很可能)是T。
「是啊。」春日吸吮所剩不多的茶。「如果是好笑的我還想聽,但是聽學姐那樣說,應該不是那樣吧?」
『我是打算說出來啦。』
「鶴屋學姐的戰書,大前提雖然是要我們利用第三集的死前訊息查出犯人的名字,實際上還偷偷藏了另一個主題,要我們再猜出『她』是誰。我們漏掉了也無所謂,屆時她可能會裝作沒這回事,或者——」
春日看着T說:
『她過二十歲嘍。』
指尖在影印紙上滑動。
「我們三個在家族裏都是同樣的position,因此每次出門都有很高的機會face to face,所以漸漸培養出了親密的friendship。」
『沒關係,說吧。』鶴屋學姐也幫我們說話。
「就只是很可能啊。」
「老實說,我心裏一直都還滿緊張的。」
古泉等很久了似的立刻回答。
感覺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回頭想想,這傢伙其實是跟鶴屋學姐不相上下的大小姐。或許是用詞讓她沒什麼那種感覺,但主要是因爲受過學姐的薰陶吧。
「我跟尚子很熟。Long ago,我們在鶴屋小姐的介紹下認識,她是個外表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的oriental beauty,明年就要大學畢業了。」
「這是大概七年前,我們在某個宴會上狂拍的照片。」
「第二封信中,有提到前兩集的『她』是同一個人吧。從『後來我和上一封信的她不時有機會見面,這次也是在老爸帶我去的地方遇到她(中略)剛好那裏又是溫泉勝地,你們就一起慢慢聽我說跟她泡湯的事吧』(P165)可以確定這點。」
『人很容易找不到就在眼前的東西喔?』
「假如每一集的『她』都是同一個人,那麼沒必要只在第三集提及尚子小姐的名字。」
「信箱給我吧,我直接傳過去。可以吧,鶴屋小姐?」
並稍微改變音調說:
『我差不多要走了,這次掛掉電話以後有一段時間不能聯絡,有沒有什麼事想跟我說的?除了帶土產回去以外喔?有就儘管說。』
在這種狀況下還要跟鶴屋學姐說什麼?範圍太大了吧。謎纔剛解完,一時想不到新問題。
春日和古泉也跟我差不多,意外地睜大了眼。
但在我們開口之前——
『那我掛掉電話嘍。過幾天我會帶土產回去,你們就伸長脖子等我吧。拜啦~』
是飛機還火車到了嗎,鶴屋學姐頗爲匆忙地結束了通訊。
「我再泡一壺茶喔。」
貼心的女侍裝學姐端起托盤幹活了。
春日在團長席抱胸咀嚼鶴屋學姐那些話的餘韻,古泉則將第一~三集釘在一起,而長門仍在讀書。
「不好意思……」
朝比奈學姐巡迴衆人座位收茶杯時輕舉一手,對T投注含蓄的視線,好不容易纔下定決心似的問:
「請問各位爲什麼都用縮寫叫她呢?」
「這是因爲……」
T均等吊高兩端脣角說:
「那是我班上的朋友給我取的名。」
「事實上不是縮寫喔。」
覺得有必要說明的我催促T:
「T,請把妳的本名告訴朝比奈學姐。」
來自推研社的visitor高聲吸氣說:
大概是覺得有必要,他的臉又轉向白板。夠了吧。
「咦?真假?我的日文怪怪的嗎?」
「我就知道。剛纔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心裏很不舒服。」
說不定是這樣。如果在腦中置換成這樣,的確是和她的表情、氛圍和動作都完全一致,一點也不奇怪。
「那個哥哥,嗯,該怎麼說纔好呢……很不適合那種社交場面,也欠缺看場合的能力,或者說狂妄自大,放蕩不羈。What to say,就是一個找不到合適日文來形容的人。」
T的表情變得錯愕。
「其實有啦。」
久沒出聲的古泉終於開口:
「感謝妳,小春。」
「那T這個綽號是哪來的呢?啊,奧緹莉的緹?」
古泉的眼也對焦在相同位置,擺出思索的動作。
「請恕我冒昧,我的遣詞用字真的異於常人嗎?」
「呃……」
春日看着她往水手服胸口扇風,搭在桌上的雙手撐着下巴說:
對喔,她是小妹。
「我想鶴屋學姐是希望妳能成爲一個與衆不同的朋友,才自請當妳的日文家教的。學姐果然厲害。因爲妳獨特的說話方式,我們班上纔會不管男生女生都馬上就對妳產生好感跟同理心。」
T銳利的目光刺穿了我。
妳那種沒有可信度的統計調查有什麼意義。
她還將臉上所有零件都用來組成笑容。
妳是雙胞胎啊?不要再加奇怪的屬性上去了。我本來就已經消化不良,這樣實在是塞到我會吐出來。
棒球社與管樂社無意間組成的環境音合唱,悄悄滲入忽然鴉雀無聲的文藝社社團教室。
「很多很多,主要是日文。她幫了我很多。」
什麼的師父?
儘管有全體社員加一訪客卻沒人出聲,使得社團教室瀰漫着奇異的氣氛。由於平常最吵鬧的春日和專門替她敲邊鼓的古泉都沉溺於深思當中,讓人可以好好觀察這個存在感切換爲靜音模式,寶貴得有如瀕危動物的團長。
古泉告別白板,回到自己座位上說:
社外人士T依然沉默不語,長門比T還要安靜,只能聽見朝比奈學姐悅耳的備茶聲。
T顯得有點躊躇,最後張開她紅潤的脣說:
那滿面的笑容,彩度高得給人室溫升高了一.五℃的錯覺。
「鶴屋學姐的第三集裏沒提到妳的雙胞胎哥哥,他也沒在那裏啊?」
「阿鏘你很沒禮貌耶,我這樣很正常。」
T板起了臉。
「是喔……」
她認真地瞪着房間半空中。
T以手指卷繞着耳際髮絲說:
「應該是某個人提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啦,跟未來人外星人超能力者和涼宮春日比起來或許很正常。
照鏡子會開心的也只有天生的自戀狂吧。
春日雙眸燦出星光。
嫌犯T縮着身子,對桌上的手機投射求救的視線,但長門的注意力片刻不離敞開的書頁。
「那當然。小春,有什麼問題都放馬過來。」
仔細觀察她表情之後,我得到她是認真發問的結論。
「妳的話給了我很大的confidence。我會繼續以鶴屋小姐爲師,和她一起認真鑽研日語學問。」
T字標記就此贏得勝利,T親自去找取名者谷口握手,而我那個阿呆朋友羞得滿身是汗,只能對她傻笑。
「我也很難說清楚,因爲那是不知不覺養成的讀書習慣,多半是受到哥哥的影響。」
「一點都不奇怪啦。」
她很乾脆地承認了。
是可以這麼說啦。但鶴屋學姐的日文本身有種很獨特的腔調,既然妳是向這位鶴屋語talker拜師,遣詞用字有獨特風味也是沒辦法的事。
春日可說是今天頭一次很不禮貌地直盯着金髮同學的臉蛋到處端詳。
「我現在要想哪裏奇怪,T妳先別破哏喔。應該再想一下就會蹦出來了……」
「你說我日文獨特是何種意思?」
她表情一下子變得很不安。
「妳——妳在說什麼呀?我怎麼全然can9;t get no idea……」
「我是覺得,我們已經把鶴屋學姐那三則故事裏用的手法都猜出來了啦,但其實還是有漏掉的吧?」
T略微苦笑着換邊交疊長腿,繼續對哼鼻子的春日說:
「我好想看看喔,他有來日本嗎?」
我們的鶴屋大師該不會是爲了尋開心而故意教妳怪怪的日文吧。
「而且在這個世界,妳的說話方式將會是一種強大的武器。沒錯,就是所謂的萌點!根據我的調查,會被妳外型和說話方式的反差萌到的人一定不少。」
這傢伙的綽號呢,本來有好幾個選項,後來女生之間漸漸習慣叫她T而成爲主流,並於谷口當值日生時在班級日誌的通知事項上寫「留學生以後確定叫T」後徹底定型。T是跟緹差不多沒錯,而她本人是說:
在教室,T身邊經常圍着一圈同學說說笑笑。她對男女都是一視同仁,無論對象是誰都不會畏縮,還擁有不輸給這種膽量的好奇心,是個總有人與她對話的溝通怪物,彷彿對話就能讓她快樂得不得了。
「她跟我說日本人就像Panurge的羊羣一樣,會把與衆不同的人當作有趣的人,該不會……」
「是我最小的哥哥,也是雙胞胎哥哥。」
「在我看來,妳就是個有趣的同學,沒必要刻意改變自己,儘管放心吧。」
「我聽說日文的名字大多不是隻有音,而是有含意的。像小春就是spring day,古泉就是old spring。呵呵,真有趣。長門就是long gate了吧。可是我的名字寫成日文好像也不會有什麼意義。我不是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只是感覺很像古代悲劇裏會出現的人物,有點melancholy。」
「哼~」
春日從團長席挺身而出,對突然緊張害怕起來的同學說:
「鶴屋小姐是我的師父。」
「他跟我長得幾乎一樣,沒有差多少啦。我都不曉得看到他會不會開心呢。」
結果T聽了有點不高興。
春日像個帶領迷途羔羊的邊境牧羊犬說:
「哥哥從小就習慣看書的時候念出來,我也就在旁邊一起聽。其中有很多懸疑推理的小說,再加上其他一些想不到的影響,就跟我的興趣同化了。」
「我不曉得他現在在哪,家裏也沒人知道吧。父親看起來一點也不慌張,想來可以放心吧。到聖誕節他應該會回家過節。」
「那鶴屋學姐呢?」我問。「妳會來北高是因爲有鶴屋學姐牽線吧。對妳來說,鶴屋學姐是……」
「是怎樣的人?」
「不是他。」
「醫生先生嗎?」春日問。
「怪怪的是什麼意思?我知道自己的日文遠沒有你們這樣母語使用者那麼好,可是鶴屋小姐跟我保證說這樣講話很迷人耶。」
「阿鏘,這個集會所是不是太熱了點啊?對了,這就是我聽人說的Japanese summer heat現象嗎?」
春日也露出與她同步般的笑容。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名字堆成這樣未免也太長了。怎麼想都是以遙遠未來的銀河爲舞臺的虛構歷史太空歌劇裏的角色。沒有馮什麼的稱號反而奇怪。
T腰一彎鞠躬道謝。
「我雙手支持妳的決心。那麼,既然現在氣氛不錯,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可以嗎?」
「鶴屋學姐掛電話之前,有一段奇怪的等待。在我的感覺上,就像是在說『沒了嗎?』一樣,這樣就說得通了。」
春日摸着嘴脣說:
「原來如此。」
T挺直了腰,開門見山地說:
「我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被人取這麼pressable的綽號,其實還滿喜歡的。」
剎那間,T的笑容石化了。
朝比奈學姐像是沒別的話能說,睜圓柔和的眼睛。
她強行掰開面具嘴巴,吐出像是改編自滾石歌詞的話,眼神遊移得能聽見嘩啦啦的打水聲。
當我爲如何描述煩惱時——
「咦,雙胞胎哥哥喔?」
朝比奈學姐收回所有人的茶杯放在一起,一手拿碼錶一手拿熱水壺,小心翼翼地往茶壺倒開水。
「我的名字是奧緹莉・艾卓斯蒂雅・霍亨斯陶芬・保加拿(Ottilie Adrastea Hohenstaufen Baumgartner),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春日對雙胞胎哥哥的興趣愈發濃厚,我卻敬謝不敏。要是再多一個莫名其妙的人進來,我可受不了。所幸——
「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懸疑推理感興趣的?在英文書當中,讓妳真正愛上這個領域的是哪本書?從誰的作品開始看起?這些我都好想知道喔。」
春日對心情大好的T說:
在T心目中,自己的日文說不定就像普普通通的青少年那樣,所以她想說的——
「只有在正式自我介紹的時候纔會用。老實說,那經常會弄得很混亂,而且我的家族名已經夠難記的了,所以平常都直接省略。請多見諒。」
說到一半,我發現需要挑選用詞,但到頭來——
報出繞口令般的姓名後,她將空的訪客用杯交給朝比奈學姐。
第一集鶴屋學姐邂逅她那當時,那個坐在邊緣的鬱悶小妹妹的形影早已不留一點痕跡。雖然她回家以後或許會換上另一種表情,但我敢用我今天錢包裏五百元硬幣以外的所有零錢打賭,鶴屋學姐對她的人格塑造一定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不久,那陶器聲響伴隨着其他物質繞行房間一週。
朝比奈學姐笑咪咪地將托盤上的茶杯發給每個人,並說:
「這是我混合各種茶葉衝出來的自制茶。之前也試過很多種搭配,可是結果都不太理想……而這是唯一的成功配方喔。」
往杯裏一看,只見深褐色的液體正散發蒸氣。濃郁香醇這種詞,就是該用在這種時候吧。好像聞過這味道又好像沒有,像日本茶又像中國茶,能確定的是它具有難以言喻的芬芳。
我隨即端起茶杯靠向嘴邊,眼角見到春日也心不在焉地傾斜團長專用杯。
是誰比較早送進嘴裏的呢。
「!」
「?」
我和春日幾乎動作一致地抬起頭,想盡可能喝光流入口中的液體。但我們都無法一口吞下熱呼呼的茶,嗚嗚呻吟了十幾秒才終於將它擠進胃裏。
古泉看我們兩個喘得像狗一樣便悄悄放開茶杯,在朝比奈學姐「咦?」一聲後問:
「哪裏奇怪嗎?」
不只是怪,簡直是讓人想說自己小看了它的苦澀,滋味驚人啊。
春日也附和說:
「從來沒喝過這麼誇張的茶。到底是加了什麼纔會變這樣?」
「有、有那麼糟嗎?」朝比奈學姐六神無主地問。
「實玖瑠,把這個的配方抄一份給我,我要拿來當懲罰遊戲。」
好歹用來當醒腦特效藥嘛,再怎麼說這都是學姐努力的結晶。而且習慣以後,這獨特的苦澀說不定會讓人上癮耶。
「奇怪,呃……」
朝比奈學姐以雙手捧起自己的茶杯,就像只在森林一角發現陌生樹果的松鼠,戰戰兢兢地喝一小口。
「啊嗚!」
朝比奈學姐一手拍拍心口,幫雙手都忙着看口袋推理小說的長門往茶里加砂糖。
「你看完這個以後不是有說感想嗎?不記得啦?」

經過一羣人往日式茶杯插湯匙猛攪的無厘頭畫面後,我既期待又怕受傷害地嘗一口朝比奈原創茶品,結果嚇一大跳,真的很好喝。
「那當然——」
「那幾乎就不算是披薩了。因爲少了太多必要元素。」
「是鶴屋學姐的問題,那三則故事啊。」
真的,學姐來信的時機準得我都懷疑有竊聽了,肯定是有問題沒錯。
「像番茄就是嘛。」春日說:「還有辣椒、馬鈴薯、玉米這些……完全無法想像義大利人在番茄傳入歐洲以前都喫什麼耶。」
還呢喃着聽不懂的話。
春日聽了說:
「T呀,這三集裏,有多少是編出來的?」
我往T看,她用指尖撥弄糖包幾下,最後表情決然地撕開,倒入訪客專用杯中。
春日用加了砂糖的茶潤潤喉再說:
「第二,就是阿虛你說的時機的問題了。」
「說到不自然——」古泉化解沉默。「第二集的情境也是。那種像是秋收祭的奇特慶典是真的存在嗎?」
T用湯匙攪着朝比奈特調,視線在桌面上遊走了一會兒,最後發現沒其他地方放湯匙而放開,發出陶器與金屬相碰的清涼音效。
春日拿起放在團長席上的第三集。
春日也不可思議地看着茶杯。
我也想知道。解釋一下吧,春日。
「砂糖……番茄……」
真虧你從那點說明就聽得懂。不愧是春日博士。
春日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明明沒喝過原版還說得像評論家一樣。
「鶴屋學姐寄給我們的故事其實全都是編出來的,對不對?」
春日取回笑容說:
春日滿意地點點頭。
古泉如此補充。
「阿虛,你想像一個沒有番茄、辣椒、馬鈴薯、玉米的披薩。」
「我也同意這實在是太巧了點。」
這麼說來……是怎樣?連續巧合之後是不自然連打嗎。
「犯罪現場是會場旁邊的休息室吧?雖然是純靠想像,但既然會場很大,休息室應該也不小纔對。再說有很多人來參加,那犯案當時休息室裏只有醫生和名片哥兩個就不太自然了吧?」
無意間拿我跟春日試毒的古泉也喝了一口加糖版的茶說:
「那這樣就有點不自然了。既然第三集用車道方向不同來暗示那是國外,那前兩集也應該要有吧?想做就做得到纔對。應該說,不做反而不自然。」
這樣披薩店的菜單會變得非常樸素吧。
鶴屋學姐爲家業跟老爸到國外去,參加新計劃的發表會這部分就當是真的好了,可是擁有聯想遊戲般人名的人成了兇手這種事,真的會剛好發生在這種時候嗎?
「你是這樣說的啦,聽好——
妳記性真好,但拜託不要模仿我的聲音,很不舒服。還有古泉,我知道你彈指是表示贊同,但這樣真的很做作,不準再有第二次。
是沒錯。
「尚子這個人真的存在嗎?」
完畢。」
「我是有幾個旁證。」
「是大航海時代的產物呢。」古泉說:「儘管我無法用現代的標準來肯定那個時代的一切,但美洲大陸的各種食物產物傳播到歐洲,進而拓展全世界的烹飪視野這點,無疑是一大美事。」
「那不就是答案了嗎?鶴屋學姐碰巧在幾天前離開日本,又碰巧在外國的宴會上遇到案件,又碰巧學姐都認識案件的被害人和加害人,又碰巧被害人把死前訊息之類的話告訴學姐,又碰巧加害人的名字適合用來做敘述性陷阱。到底有多少個巧合啦?」
原本充滿雜味與苦澀的神祕混沌液體,光是加了點糖就發揮出渾然天成的美味。
「曾有句格言是說,連續三個巧合,背後一定有人操作。但光憑這點算不上證據,妳要怎麼證明故事是編造的?」
「所以呢?」我催他們講下去。「哪個是半成品?」
「追根究柢,爲什麼鶴屋學姐要出這個推理遊戲給我們玩呢?」
「第一,是T在這裏的原因。」
若不是很棒的謎題,不會值得她這樣做吧。
「只要這樣想,這篇巧合和不自然再三肆虐的文章就合理了。」
「而且整個會場裏,注意到慘叫聲而過去查看的只有鶴屋學姐一個呢。」
我的回答讓春日搖了搖手。
「欠缺組成要素是吧……以創作而言就是半成品了,妳是這個意思嗎?」
「我們認爲T是鶴屋學姐派來的內鬼,所以鶴屋學姐要送信來,她就非得待在這不可。在阿虛發現竊聽器以後,這就不再是嫌疑,變成肯定——到這邊沒問題吧?」
「爲什麼妳會做出這種結論,我無法理解。」
我想長門多半加不加都照喝不誤,但看看未來人與有機生命體資訊統合思念體的日常交流也不錯。
有多少巧都不夠碰呢。她會用什麼漢字代入
タマ
呢
㊟
,這個問題好像可以拿來當心理測驗。
春日與T視線交錯。
「不是加進去,而是沒加……」
春日用很不像她的溫柔語氣說:
「我想差不多是濃縮黑咖啡加糖前後的差別吧?」
「不是因爲鶴屋學姐天生喜歡惡作劇嗎?」
我說了啥來着?
點出地點在國外的提示只要一個就夠了吧?
「就是這樣,古泉。」
T抬頭看春日,那秀氣的臉龐已拾回笑容。
「我好像是真的這樣說過,所以呢?」
「你什麼時候知道鶴屋學姐是這種人的?要不是看過一到三集,不然不會知道她不只是個一起玩很開心又豪爽愉快的學姐,還是個會精心策劃遊戲給我們玩的調皮鬼吧?」
團長繼續追究。
T欲言又止。大概是都說到這了,想聽到最後吧。
那麼,是什麼讓這個謎題這麼值得呢?
春日放下茶杯,低頭注視朝比奈學姐的原創特調。
或許是想暫時放下眼前的鶴屋問題,春日的思緒飛到了中世紀前義大利半島的飲食生活,隨後拿茶杯的手忽然停住。
「另外我想知道,我們到底是哪裏失誤?」
春日的視線使T一反前態的微笑黯淡了點。
春日檢察官指着散在桌上的影印紙說:
她淚汪汪地坦承自己的粗心,將砂糖包和湯匙發給所有人。
我不是想替T辯護,但該說的還是要說。
「知道第三集舞臺在國外以後,我們看穿了混淆語言的陷阱,才能查明死前訊息的內容。後來我們因此類推,懷疑前兩集會不會也在國外也得以成立,並因此產生前兩集的『她』會不會不是尚子而是T的想法。」
妳想說什麼?如果是披薩的歷史就改天吧。
「第三集整件事也很值得懷疑。」
「要懷疑存不存在的話,有個人更值得懷疑。」
「這或許要問T了。」
至於T呢,就像在偵訊室一樣雙手擺在腿上,縮得小小的。到底有什麼值得她瞞成這樣啊,搞不懂。
「剛講的部分是隻有一點點沒錯。可是第一集開頭太陽高度的問題,其實無從判別那是高緯度國家的夏天,還是因爲經度不同而導致太陽晚下山而已。」
「太好了~」
「要做一個完整的推理遊戲,不是應該要在這種地方講究嗎?」
應該是沒有反駁的空間。
而古泉似乎已經瞭解她的意思。
說起來還真的是這樣。既然她大概是在美國,考慮到時差,一直這樣熬夜送信也不簡單。
然後捂着嘴巴猛眨眼睛。
從這裏開始喔?
我是沒喝過濃縮黑咖啡啦,感覺上用加糖前後的巧克力原液來比喻會比較接近。忘記在哪裏看到的,以前在南美是把原味可可亞湯當強精劑使用,有人知道嗎?
只有一點點吧?
「更之前的啦。」
「哎呀,真好喝。」
春日的笑容指向安分的訪客。
「對不起!我忘記加砂糖了!」
(注:日文中
タマタマ
爲碰巧之意)
打斷漫長沉默支配社團教室的,是我的話。
「所以是怎樣?鶴屋學姐和T聯手想了一個原創小說,還用上敘述性陷阱給我們猜兇手名字嗎?」
「有點不一樣。」
春日右手以手槍形狀指向T。
「你們想想T是什麼社團的人。要用推理遊戲挑戰我們的話,不是有個更合理的人選?」
SOS團的敵對組織,我一時間想到無數個。但是長門、古泉和朝比奈學姐的敵人應該都沒辦法籠絡鶴屋學姐,學生會執行部也做不到吧。
「也對,推研社嘛。」
春日像個看學生在黑板寫出漂亮解法的數學老師,露出欣慰的笑。
「對。他們甚至會在給我的七大不可思議資料裏偷偷摻一個自己編的人體模型之謎給我猜呢。T,那個有點靈異的謎題是誰想的?」
「推研社的老大——社長。」
T舉起雙手回答,是表示投降嗎。
「小春,那是我們知道妳在找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之後即興編出來的。」
「這次的死前訊息之謎,也是他在背後監管的吧?」
T沒否定,放下手喝口朝比奈茶。
「我們從頭到尾都以爲鶴屋學姐是主嫌,T只是共犯,結果正好相反。T是主嫌推研社這邊的,鶴屋學姐纔是共犯,只是用她的名義而已。」
「原來是這樣嗎。」
古泉點點頭。
「難怪推理過程有些牽強,這個推理遊戲還不算完成吧。」
「既然這都被你們看透,那我也沒辦法了。」
T放下茶杯,又擺出萬歲手勢。
「有希,妳是怎麼發現這個有問題的?」
「實玖瑠!我回來嘍!」
「沒問題呀,T。我也想趕快對答案。」
T吐了口嘆息似的氣,以纖長手指操作手機。
「直覺就沒辦法了。」
「這次旅行不用護照,是一個大好機會,剛好可以用來執行我精心策劃的推理劇本。不過我其實是還想多琢磨一點再拿出來啦。」
沒等三聲鈴響——
「小春我問妳,妳覺得最大的問題出在哪裏?」
「我早就出差回來了,在家裏打滾的時候寄的。」
「那就是妳的存在吧。也就是『她』的身分。」
「可以這麼說。」T回答:「在你繼續發問前,我先告訴你提案跟企畫的都是社長。點子是我和鶴屋小姐提供的,synopsis是所有人一起想。第三集的劇本架構是由老大執筆,再交給鶴屋小姐rewrite,一、二集則是由鶴屋小姐執筆,老大修訂了一部分。借用名字時,有經過尚子和武尚的同意。」
根本看不出開關在哪。
「社長當時的表情也是有點不甘願。」
鶴屋學姐再愛玩,也不會爲了誆我們而蹺課吧。大概啦。
「T,打電話給鶴屋學姐。」
「妳是從哪裏寄信的?」春日問。
鶴屋學姐用摻了砂糖的特調茶潤潤喉又說:
「對呀,我也很好奇。」
「還有要說的就是,尚子這個人是實際存在,當然我哥哥和能登部武尚也是。但那件事跟小春推測的一樣,是我們虛構的。哥哥和他就像我跟鶴屋小姐那樣是老交情,另外我必須聲明,雖然故事裏把武尚寫成壞人,但他本人絕不是那樣,也不會用名片開玩笑,更不會拿自己的名字秀一段stand-up comedy。如果要做,也只會在必須讓對方記住名字的時候做。」
春日的鼻子「嗯哼~」地響起。
「…………」
「對呀,她說她要出幾天遠門,回來以後借她看筆記呢。」
春日喫一口還沒動過的羊羹纔拿起土產。
「這個改編於實際事件的story,我們是打算用在推研社下次校慶的推理節目上,鶴屋學姐純粹是我找來幫忙的而已。這次經過你們的推理和指教,我發現了幾個需要修正的地方。我代表推研社感謝各位。」
『哈哈哈!真~是的,這都被妳發現啦。小莉全都招了嗎?』
春日再將它對着燈光看。
她拿起手邊的第三集印稿第一頁。
「我給阿鏘的時候就關掉了。」
春日不假思索地說:
就在我覺得該開口問話那瞬間——
「鶴屋學姐,妳跟推研社很好嗎?」
「找你們測試一部分是出於鶴屋小姐的建議,但阿鏘,主要是因爲你。」
「沒關係啦,還滿好玩的。不過,你們也知道這個謎題是有漏洞的半成品吧?爲什麼自知沒做完也要挑戰我們?」
聲音的主人——鶴屋學姐一手拎着紙袋登場了。
「要是沒有妳在就推理不出來的節目,別說是半成品,根本就不合格。這修得起來嗎?」
春日耳朵貼近T的手機仔細聽了一會兒,突然笑着恢復姿勢,手扠腰一臉跩樣地大聲問:
「如果我猜得沒錯,她應該會接。」
T將蕎麥餅乾掰成小塊送進嘴裏。
「阿鏘,你在社刊上的private novel是我們idea的起點。所以社長說,先給你看過才合乎道義。」
「T,妳知道鶴屋學姐去哪裏嗎?」
T斬釘截鐵地說。事到如今,也沒必要說謊了吧。
然後報喪女妖般鼓足全力的叫聲衝撞我的鼓膜。
話鋒在意外之處往我刺來。
「直覺。」
「首先呢,第一集完全是事實,剛纔那張照片就是當時拍的。然後第二集幾乎是事實,有幾個部分經過潤飾。那場慶典是還算有名的festival,但直接寫出來你們就知道是國外了,所以改成稍微wierd一點。」
「哇——!」
「麥克風怎麼關?」
「我沒說,是小春的直覺。」
「這次換我有直覺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哩。
鶴屋學姐從朝比奈學姐手中接過用麥克筆寫上圓框鶴字標記的茶杯。
她若無其事地說出有犯罪嫌疑的事。
奧緹莉,T,小莉。這個擁有多種稱呼的同學回答:
「我一直很期盼小春、古泉和長門同學能替我找出問題呢。但話說回來,長門同學,妳怎麼會發現我的髮夾有問題?」
「都竊聽了,總不能再漏聽嘛。」
「鶴屋學姐,妳現在在哪?」
他們的社長究竟是何方神聖。我不想再認識更多這種麻煩的角色了。
『是喔。那就沒辦法啦。』
我和古泉的眼也往她指的位置看去。那寫的是——
我都能清楚看見他們當時的表情了。
鶴屋學姐的聲音有點壓低而模糊,果然是在交通工具上嗎。
面對春日的疑問,T的回答是:
撒了一個漫天大謊就回去看書。
『嗨!比我想的還快嘛。想要問我什麼咧?』
「我是想讓你們都以爲我在國外,然後咻~地衝進來嚇你們一跳的啦。」
春日離開團長席來到我身邊,手掌朝上伸過來,我便將T交給我以後就一直在我手上的髮夾交給她。春日對它又按又掰地問:
「鶴屋小姐請假的確是爲了family事業沒錯。」
「你們說的一到三集都是之前就寫好,只有信是我後來慢慢打上去的。」
但不知爲何春日和T都接受了。
「耳機裏爆出大吼那時候,我剛好在家裏換制服準備過來,真的是嚇死我了。雖然是自作自受啦!」
T還將長門比喻爲葛城山的神明。居然知道這種神,不簡單。
「However,要是錯過這個機會,下次不曉得要等多久。這個Japanese biscuits滿好喫的嘛。」
「其實他是有跟鶴屋小姐偷偷策劃怎麼讓你們嚐嚐滑鐵盧的滋味就是了。」
我怎麼看都是把我當白癡耍。
「事實上,我們是因爲鶴屋小姐要離開此地才決定做這樣的企畫,不是逼她請假。」
「真想不到,竟然會被你們全部扒光光。SOS團真是太可怕了,甘拜下風啊。」
「喲咿!」朝比奈學姐跳離椅面五公分。
「但是,我有幾處想訂正。」
社團教室的門猛一敞開,撞得像氣球炸裂一樣響。
「…………」就連泰然自若的體現者長門都轉向門口。

「其實憑這篇問題文,沒辦法identify前兩集的『她』其實是並非尚子的另一個人。由於那必須儘可能隱藏那個人就是我,我們也爲了如何將提示穿插於文字裏煩惱了很久。然而,你們的推理給了我烏雲密佈中,一道光梯從天而降的感覺。」
然後笑嘻嘻地看着我。
被點名的朝比奈學姐停下往茶罐貼「絕對要加糖」標籤的手,回答。
「對了,實玖瑠。鶴屋學姐是真的因爲家裏的事跟學校請假嗎?」
春日不知我心中鬱悶,道:
鶴屋學姐聽T說明事情經過後表示:
「這麼說來——」古泉說:「第三集虛構的部分,就是尚子小姐與鶴屋學姐的部分對話、所有武尚先生的舉動,以及打從鶴屋學姐聽見慘叫起的一切嗎?」
並在訪客專用鋼管椅坐下,咔咔啃起自己帶來的茶點。
「第一行敘述文其實就是提示了吧?」
T翻過影印紙,用英文做起筆記。
「不愧是長門同學,一言主啊。」
「日本在這種時候好像要脫頭盔,可是我今天不巧沒帶。下次我會事先準備。」
長門慢慢抬頭,稍微歪起腦袋似乎在想該怎麼回答,最後——
看來我們被當成推研社實驗品的試金石了。奸詐。
土產是蕎麥餅乾。
她不是在路上嗎?
T不閃不躲地注視春日說:
春日也像她平常那樣瞭然於胸的樣子。
說到這裏,她放下一手呈舉手姿勢。
我和古泉面面相覷。春日和鶴屋學姐之間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但我只能猜測她們思考方式類似,猜不到具體內容。
「不曉得耶~」鶴屋學姐歪起頭說:「我只是聽了小莉說的事覺得很好玩,想參一腳,而且我也很想寫寫看自己經歷過的事。但想歸想,哎呀,做起來真的好難喔。雖然跟推研社社長研究了很久,還是花了很多時間。」
「多虧這件事,我對T的生態有不少了解。」
春日對同班同學投以微笑。
「對能登部家的人也是。明明見都沒見過,卻對尚子有種說不出來的親切感,不曉得是爲什麼喔。」
聽了這句話,兩名非團員對看起來,莞爾一笑。大概是有某些同時認識尚子和春日的人才會了解的共識吧。不認識的我無從得知。
我看她們說得差不多了,說出心裏的疑問。
「對了,鶴屋學姐,妳在門口等多久啦?」
「嗯喵,沒有等很久啦。」
這學期升爲最高年級的開朗學姐說:
「春日喵打電話來那時,我已經在校舍裏,往這裏走的路上了,然後停都沒停就開門啦!」
就連最後也抓得剛剛好嗎。春日這神一般的打電話時機,嗯,就當巧合好了。
「話說回來,妳怎麼知道我就在附近?」
春日答道:
「直覺啦。」
從大言不慚的春日身上,能感到毫無根據的自信。正常的,這傢伙的思考方式本來就沒有準則可循。
「直覺就沒辦法了。」鶴屋學姐也說出和春日一樣的感想。「發現麥克風的果然是長門啊,誠不欺我呢。」
髮夾此時來到鶴屋學姐手上。
我實在很想知道那薄薄的金屬片,究竟是怎麼辦到收集周圍談話這個收音麥克風的機能。
鶴屋學姐閉起一眼說:
「只要你願意籤NDA,我什麼都告訴你。」
古泉將手帕收進口袋。
古泉不改微笑地回答:
這時,我腦中敲起警鐘。
「只要是想到的事,都是有意識的行爲。倘若無意識的改造會凌駕並抹消有意識的改造,甚至修正了她原本想要的結果,那就是無意識會產生出比有意識更強大的能量。」
我雖然看出SOS團裏沒有內鬼,但古泉嫌疑最大。爲了不讓春日做出太脫軌的行爲,他會主動提供各種保險的活動。因爲當春日專注於這些活動時,就不太會扭曲現實什麼的。
「不,應該不是。」
那個約十公分長的金屬棒據說是由鈦銫合金構成,用途不明,已埋藏三百多年。
「關於那個髮夾。」
「猜的不是別人,而是涼宮同學喔?」
我只是不懂就問罷了。
(注:指不明的文明製造的古物)
在線索出來以前瞎猜,猜錯很正常啊。
聊她這幾天去了哪裏做些什麼,這次她不用書信,直接以口頭方式述說遊記,春日、T、朝比奈學姐和長門都乖乖地聽。看着那羣女生吵鬧又可愛地對話時,我感到側邊有些動靜。
那傢伙不老是在無意識之中這樣那樣嗎,閉鎖空間就是那種事的產物。
「但我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我不禁想,劇中出現的道具都必須設定用途這種設限,也許算是一種自我挑戰。不然佈景中應該會有些幾乎沒有價值,聊勝於無的擺設纔對啊……
「你敢說自己不是刻意拖延讀書心得的時間,好讓T順理成章留下來的嗎?」
這個話題必須在走進社團教室前結束。我們的步行速度換檔成龜速。
鶴屋學姐再厲害,也不是擁有超能力的神奇女孩。說穿了就是沒有長門、朝比奈學姐或古泉這樣超乎一般認知的特殊設定。鶴屋學姐沒有成爲那個房間的居民,就是最有力的證據吧。要是連她都有超自然能力,肯定早就被春日的無意識神祕力量編爲SOS團的一員了,而且還是創團成員之一。
你是說既然無意識勝過有意識,那麼當春日的神威失控時,她自己也無法主動去阻止嗎?
她是我們在束手無策時唯一能依靠的學姐,但不能讓她牽涉到外星人、未來人或超能力者等SF事物。
「俄羅斯帝國時期的劇作家安東・契訶夫的論點,大概是這麼說的——假如第一幕有把槍掛在牆上,那麼這把槍非發射不可。意思就是,當你擺一個會引導讀者思考的道具出來,就不應該讓它只是擺在哪裏。要是這個道具跟劇情沒有任何關係,不如一開始就別讓它出現。後來這成爲一種劇作法則,一言以蔽之就是『不要下收不了的伏筆』吧。在創作故事上,是一種警句。」
「依我看,不是在第二集途中才對。」
「可是結果如你所言,沒有發生那種事。她的直覺以失準作結,解答沒有遭到改寫。」
「也可解釋爲預知能力在無意識之中覺醒了。」
我們很快就來到男廁,但我不是特別想泄洪,窩在學校角落的陰暗空間也沒意思,便在洗手檯對着鏡子空洗手。
T太陽般的笑容已經說明一切。
「一點也沒錯。後期昆恩問題,是因爲偵探走不出故事背景才得以成立。他們無法從故事外的角度去認知整個故事。這也是當然的事,偵探並非作者亦非讀者,不知道故事中沒描寫的事物是天經地義。」
「想不到契訶夫之槍會在這裏體現呢。」
這未免太抬舉我了。我直覺沒春日那麼靈敏,也沒有看透了還能裝傻到底的演技。
「假如春日的直覺即是真相,有可能是她將現實扭曲成自己所想的真相嗎?」
「在本格推理中,也有專門讓華生比偵探更早查明真相的一派。」
自囈溜出口中。身旁的古泉表情似乎有些古怪,但他看了看思索的我之後,大概是決定不多嘴,什麼也沒說。
「你是最適合扮演華生的人。你今天真的是在絕佳的時機提出了絕佳的疑問呢。」
不好意思,就連眼蟲藻的鞭毛都比我對俄羅斯文學的興趣長,這種話題就留到T和長門面前說吧。
故意不戴的吧。
那不是謝天謝地嗎,結那屎臉幹什麼?
「我還很希望她們找我扮演緊急救援的角色呢。在死前訊息這一部分,只要有適切的提示,至少我和長門同學很可能先查出能登部武尚這個名字。」
怪得還滿明顯的啊。平常她都沒戴髮夾,而且那根本沒達到束住頭髮的功用,懷疑有問題是人之常情嘛。我是對那種飾品不熟,也沒有足以評論女性衣着的知識,纔沒有特別去吐槽。
「但結果好像沒怎麼樣?」
近期內將會用到那根金屬棒——
「如果這表示涼宮同學改造現實的能力正在衰退,那倒是值得慶幸。」
可是別說我們,這世上都沒人能確定這場推理遊戲的結果究竟有沒有遭到春日改寫啊。
「她平時不戴髮夾,卻只在今天戴了,這樣的日常變化正是契訶夫說的這把槍。這是與她同班,每天都會見到她的你纔會知道的伏筆。」
「雖然我們都在玩這個遊戲,但我卻覺得只有自己在玩簡單模式。所以我纔會這麼疲乏。」
「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
「我也一起去。」
那又是什麼,巴夫洛夫的狗之類的嗎?等等,說不定我聽過,跟我講講那把槍吧。
並與走向社團教室的我比肩而行。
T拍拍裙子上的茶點碎屑說:
「其實你早就看透一切了吧?」
這會是前兆嗎?
好像在說如果相信世界是平的就不會走到地動說一樣。又好像不太對。
「好吧,就先當作是這麼回事。」
「結果她兩次都猜錯了。」
「以涼宮同學原來的超感應力來說,她應該在第一集就把真相全說中了。」
簡直像OOPArts一樣
㊟
。
我姑且聽聽。
讓我想起今年二月中,我被春日準備的假藏寶圖耍得團團轉的事。
是啦,假如古泉跟他們一夥,鶴屋學姐或T早就意氣風發地揭露真相了,這次我就相信你。
古泉盯着我太陽穴一帶說:
「喔不,也不用說中,光是她靠直覺瞎猜就會直接化爲現實了吧。鶴屋學姐她們準備的解答也會瞬時改寫,宛如從一開始就是唯一真相般展示在我們面前。」
她說啥來着,第一集的「我」不是鶴屋學姐,「她」纔是嗎?後來還瞎猜說「我」和「她」都不是鶴屋學姐嘛。
本格推理什麼都行耶。這樣還算得上本格嗎,我很懷疑。
「順道一提。」古泉先提個前,說道:「契訶夫是個知名劇作家兼小說家,作品衆多,其中也包含本格推理。尤其是《安全火柴》這個已經超過一百歲的喜劇短篇中,還有一段依然能諷刺現代的推理場景。這或許顯示出當時的人與現代人的感性變化不大,抑或是本格推理的爭論歷史總是會像輪迴一樣一再重演——」
古泉有點惆悵地說:
到了走廊上——
也是啦。即使鶴屋學姐擁有與春日同級的行動力,家裏又擁有和古泉所屬的「組織」相當的組織力,她仍不是春日或古泉,就是個常識範疇內的正常人,應該不至於是能夠處理資訊統合思念體、周防九曜或敵對未來人的女高中生。
「安東尼・柏克萊的作品裏就有一部以『禁止服用』爲題的長篇小說,原題當然是『Not to Be Taken』。我之前說我有我的根據就是指這個。」
什麼意思?
當時,我請鶴屋學姐上山挖挖看某個地方,結果她挖出一個東西,給我看照片。
可以把時機當成今天的關鍵字了。
因此,之後的事必須我來做。交給鶴屋學姐保管的神祕金屬棒,總有一天我會來處理。
「但如果不是那樣,又將是如何呢?假如涼宮同學沒有無意識地改造現實,而是自願選擇了這種解答——」
我不知道鶴屋學姐和我們SOS團始終保持若即若離的微妙距離,是由於她天生的直覺使然,還是因爲她已經察覺到我們異於常人,不過這卻讓她處在一個值得慶幸的位置。
這預感彷彿是種微弱的預知,刺激着我的腦子。
「對了,你叫我出來不是爲了講俄羅斯的槍吧?」
感覺有點太故意,大概是一方面用來當竊聽器,一方面給我們作提示吧。真的是服務精神有夠旺盛,受不了。
這概念與我的人生一點毛關係也沒有呢。
「你的問題真的是問得很妙。」
「上個廁所。」
「有意識與無意識對立時後者爲先,就是一個問題。我也希望是我白操心,但如果這種傾向持續下去,涼宮同學那原本就無法控制的力量說不定會變得更失控。」
「阿虛,雖然說有有希幫你,但我還是沒想到你會懷疑到這上面來耶。我很有自信的說。」
「你真的這麼想嗎?」
原來如此,我大概知道你在怕什麼了。
古泉摸着下巴說:
有什麼問題嗎?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真相的?」
洗完手,我邊用手帕擦乾邊問,和我一樣動作的古泉開口說:
古泉以自然動作向我使眼色,我也看出他的意圖,喝光剩餘甜茶離開座位。
春日以第一印象打出的預測失準,是因爲她能力衰退,還是腦袋更趨近正常人了,抑或是這全部都是春日想要的結果呢。
爾後,衆人圍着鶴屋學姐閒聊起來。
我們緩步前進。
他居然這麼幹脆就收兵了。
那個怎麼看都是個金屬片的髮夾型收音裝置,很難相信是現代科技的產物。拿它對不知情的人解說,也無法輕易取信吧。而那個人或許會這樣說——
根本沒道理拜託她去做那種事。
別傻傻在不懂的東西上簽名可是人生鐵則。不然一醒來發現在自己人在外籍傭兵團中就糗了。
沒發生這種事,即是她只是普通人的反證。
古泉帶着平時那種微笑說:
不管是哪邊都不太妙呢。
「那你呢?」
「如果想達到最好效果,我應該幾天前就開始戴的。沒那麼做是因爲——」
不過這只是毫無異能的我的無根據直覺,沒有什麼好多想的吧。
鶴屋學姐活潑地哈哈大笑,將髮夾彈上空中。
「涼宮同學讀完第一集之後不是說出她的推理嗎?我很擔心那就是真相,或是變成二、三集裏的手法。」
「不僅是艾勒裏・昆恩,當書中出現與作者同名的角色,都會寫成兩者並非相同。畢竟總不能在書裏放一個知曉書中一切,能掌控一切的全知全能的神嘛。」
這可能也是古希臘史詩寫得很壯大卻不怎麼好看的一部分原因。
「然而涼宮同學卻能做到這一點,可以干涉、影響我們所存在的這個現實。我們——外星人、未來人和超能力者之所以存在於此,就是因爲她力量的發顯。她胡亂選擇的SOS團員正好都與超自然現象有關的機率,究竟有多少呢。」
缺錢的時候要逼她去買彩券纔行。
「彩券的中獎機率很可能會比照現實就是了。之前應該也說過,她會對稀鬆平常的事給予常識性的判斷。」
古泉笑得像開玩笑一樣,拉回正題。
「先假設涼宮同學是推理小說中的偵探,要找兇手好了。而她有處於故事結構之中卻能恣意改寫故事的能力,那麼會發生什麼事呢?劇情發展將無關於作者和讀者,會隨單一角色的無意識與直覺而改變。」
是說每次讀的結局或兇手都會變嗎,那還滿賺的嘛。同一本書可以重複看好幾次。
「恐怕不會是這樣。」
你憑什麼這麼說?
「因爲涼宮同學的改寫能力多半會影響到故事外的世界。就假設你讀了這本書兩次的兇手都不同好了,但讀者卻不會發現這件事。當第二次的真相化爲現實,你讀過另一個真相的記憶就會遭到改寫。當你再去讀同一本書,你只會覺得過去都是這樣。」
改寫記憶啊,還滿討厭的耶。
「那會是整個現象遭到改變,而不是專挑某個人的記憶去改寫。畢竟——」古泉頓一拍之後說:「那全都是涼宮同學是在無意識之中做的。」
我不會怪她壞心,也知道只要不失控,那至少比刻意爲之來得好。但假使春日真的是古泉說的那樣,就像是在說故事世界裏有個「不知道自己能掌控一切的神」。
這麼說來,說不定事情的確就像古泉說的那樣,有點恐怖。
「別擔心啦,船到橋頭自然直。」
在春日忙着想其他事情時,就不會無意識地去想要把世界弄成怎麼樣吧。如果能幫她解悶,多來幾個人畜無害的小事件也不錯。例如自創七大不可思議或這次這樣。
能看到文藝社社團教室的門了。從中傳出四位女高中生聊得正起勁的聲音。
突然我覺得,有件事得先問問。
「那個姓橘的女的怎麼樣了?」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各位。」
「可以告訴我爲什麼嗎?」
DNA電腦啊。我對其架構與基本概念一丁點也不懂,是存在於體內的嗎?我想起朝比奈小姐(大)曾對我說的話——
但有那麼一瞬間,我怎麼想都覺得她脣角一端往上彎了目視所無法辨別的細微弧度。
古泉坐到我身旁,意猶未盡地將鶴屋&T故事1~3集整理成一疊,從頭再讀。
這時我突然對如此社團教室的情景,有種彷彿兩張圖找不同遊戲的感覺,不久發現是長門改變姿勢了。
我窺視長門的側臉。那張面向書頁,總是靜默且面無表情的臉動也不動。
鶴屋學姐在一旁綻開大大的笑顏,拍拍我肩膀說:
我抬頭望向朝比奈學姐笑咪咪的玉顏,滿懷感激地請求續杯之餘問個問題。
我會發現竊聽器,是因爲長門特地搬椅子注視T的頭給我看。
「要再來一杯嗎?」
「好的~」
表情好似溫馨電影中的一景,影中人在細嚼無足輕重的日常溫暖,瀰漫着特別恬靜的氣氛。
這個全身每個角落都洗過一遍也弄不掉,肉眼無法辨識的未知GPS追蹤器會不會就是種微型機器,已經植入鶴屋學姐和T體內了呢?
周防九曜嗎。
「我現在明白,你們的確是一種pressure。印象和我從鶴屋小姐那聽來的沒有任何差別。Thanks friends。」
「朝比奈學姐,妳看第三集的時候不是要把紙張盯穿一樣看了很久嗎,是哪裏讓妳那麼在意?」
那就好。
如此感嘆時,我和春日對上了眼。
當然,這全是我的妄想。百分之百。
對於以沉默發問的我,永恆的見習女侍擴大她的笑容規模,食指在櫻脣上一抵就翻蕩裙襬而去。踏着輕盈腳步走向熱水壺的身影,彷彿專司茶水的精靈。
如果只是傳送座標的發訊器呢?
她立刻皺眉瞪眼,隨即又撇開視線,對焦在電腦熒幕上。
T深深鞠躬。
未免太突發奇想。要多未來的科技才辦得到這種事啊。
我居然會將那恬靜視爲某種壞預兆,真是被寵壞嘍。
說罷便揮手離去。
可是……
「再見啦。」
春日和朝比奈學姐也一個在團長席,一個捧着茶壺目送她的背影。
而長門對T和鶴屋學姐那異樣的注視,會不會不只是因爲發現那種東西的存在,還關閉、破壞,甚至直接將其消滅了呢?那鶴屋家和那個保啥家的某某部門的人現在是一片慌亂了吧。
我們開門的同時,鶴屋學姐和T正好離席。
無形地存在於我們的頭腦中。
假如長門真的那麼做了,多半是想以她的方式答謝提供推理遊戲的她們倆。說不定她表面上興趣缺缺,實際上卻是玩得很高興。抑或是早已看透了一切,甘於作一位旁觀者……
該不會是禁止事項吧?
喝口茶,感受其熱度逐漸提升體溫的滋味之餘,我望向窗外。中庭的櫻樹滿頭翠綠,隨山風婆娑起舞。
「那是因爲……呃,DNA電腦……這個詞,讓我有點好奇。」
朝比奈學姐只是對我笑,對看一會兒後我聳肩放棄。
她動作誇張地與我和古泉握手。礙於禮貌,我也只好和這個明天又會在教室見面的同學握手。她和古泉道別時,說的是:「下次我們來聊布朗神父系列中最喜歡的短篇作品。」最近還有跨足小說家的神父嗎。
鶴屋學姐在第二集的解答信裏提到「我們到現在都還沒發現它裝在哪裏」。
「不會吧。」
有如塔羅牌「太陽」中那兩名天使的鶴屋學姐和T離開後,運動社團和文質社團合奏出的環境音化作寂靜,填滿了社團教室。
「應該可以。」
夏天就快來了。
能當T是普通人吧。
會不會當時長門看的不是髮夾,就只是T本人呢?
閒來無事的我瞎盯着空空如也的杯底看,一旁有個女侍裝身影依附過來,手捧茶壺問:
「呀~!今天真的好好玩喔!我一直在偷笑喔!下次再來玩!」
這妹妹頭的女生闔起手上的書,完全中斷讀書行爲,凝視鶴屋學姐的背影。在兩人離開我們視野之前這段短暫時間裏,我感到她的視線含有前所未見的強烈意志。
古泉像是已經料到,毫不遲疑地回答:
「…………」
說是要回去向推研社報告。
會不會T體內埋藏了某種竊聽系統呢?髮夾純粹是障眼法,實物在體內……
這位升了高三也不怎麼像姐姐的學姐女侍,一邊替我的茶杯倒原創混搭茶一邊說:
「是啊。不過這方面就不是我能幫得上忙的了,只能交給你和長門同學處理。」
覺得團長也變得很安靜而看過去,發現她沒在看哪裏,就只是發着呆,慢悠悠地喝她所剩不多的茶。
「他們已經玩膩祕密組織的遊戲了吧。就算繼續再追着佐佐木同學跑,也得不到些什麼了。要說有的話——」
想像力忽然狂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