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釐數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9264 字
「七十七萬五千兩百四十九。」
這句話伴着白氣飄過我耳邊,旋即被刮掃的寒風揉碎在空中。
藍得刺眼的晴空看起來格外廣闊,可是冷還是會冷。新的一年纔剛開始三天,北半球還需要好些日子來做做暖身操,以迎接春天的到來。
我不理他繼續走,然而他整個人都散發等我反應的氣息,我便絞盡全身的服務精神問:
「那什麼數字啊,古泉?你這一生喫過的麻糬嗎?」
「愛說笑。」
自稱超能力者的少年輕笑自嘲。
「這串數字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就只是我心血來潮想到——應該說想起來的數字。不只對你,我敢說這組數字排列對我以外的全體人類都沒有意義。」
讓我聽見這數字就已經不算是自言自語了喔。故意說給人聽的自言自語,就跟莫名其妙飛到臉上的廣告傳單一樣,誰接到誰倒楣。
「那真是抱歉。」
與其讓我知道你有歉意,不如說清楚你的用意。這個七十七萬啥子的是什麼東西,去年八月都沒聽過這麼大的數字。
「如果說我這三天總共拿到這麼多壓歲錢,你會怎麼想?」
不會怎麼想,就只會要你當SOS團的錢包而已。首先第一步就是以後集合時你不能比我還早到。
「這恐怕有困難。請客是無所謂,但要我比你晚到,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爲什麼,我也是能照計劃行事的好不好?只要事先講好,比你早十秒到場也不是問題。
穿厚外套的古泉即使不冷也聳起了肩。
「抱歉,其實我已經故意拖時間很多次,想最後一個到。不過無論我怎麼調整時間,你都一定會比我晚到。這不太可能是單純的巧合,只能說涼宮同學無意識之中希望你這樣。」
「無意識也故意搞我,太過分了吧。」
這次換我口吐白煙。
「至少今天就把平常在咖啡廳請客花的錢塞進功德箱裏好了,感覺這樣她的精神會比較安定一點。」
「再有這種機會的話一定要找我喔。這件事就拜託你放在心上了……」
「簡單啦!」
春日回頭就綻開笑顏,指向在社務所櫃檯忙着賣繪馬和卜籤的打工巫女。白上衣紅絝褲的對比十分亮眼。
「真的非常好看。」
春日說着豎起大拇指,我和古泉沒有預知未來也沒有事先約好,卻以一模一樣的動作同時聳了聳肩。
(注:振袖是日本未婚女性所穿着的一種華麗和服,特徵是袖子很長)
「沒有意義。」
簡直是暖高壓化身的她,帶着熱氣騰騰的笑容說出會遭天打雷劈的話。
開啓癟嘴模式的春日把朝比奈學姐拉過來說:
當我結束回憶時,古泉說:
「感覺就像是我和涼宮同學被你們排擠了呢。」
「我們元旦沒時間來,神一定早就等死我們了。要拿出誠意,把遲到的份拜回來喔。」
「…………」
他在「昨天」加重語氣,音調有如稀稀薄薄,難以言喻的微光。
麻煩死了。
「可是對你來說,昨天的記憶不只是這樣吧?對我而言,全部就只是那樣而已了。對另一個人,涼宮同學也是。」
古泉面帶淺笑地看着我,一副苦水還沒吐完的樣子。
「快點,先從這間神社開始拜!今天我們要把這個市裏的所有神社全部拜過一遍喔,檔打起來!」
朝比奈學姐只能一下「咦?」一下「是喔」一下「付……喪?那什麼……?」完全跟不上她們的節奏。
春日不知道在跩什麼,高挺胸膛全方位噴灑比衣服還耀眼的燦爛微笑。
長門的瀏海隨車廂震動細細搖晃,視線片刻不離手中異常厚重的文庫本書頁。我妹和外出箱裏的三味線則是倒頭狂睡。
而當事人的反應好像還不錯。
不要把我跟那個能視概率統計於無物的人相提並論。
居然能一人給一套這麼合適的振袖
㊟
,有錢人果然猛。不過鶴屋學姐不管做出什麼事好像都不足爲奇,畢竟她家住豪宅,想在院子裏挖個井都搞不好會跑出元祿金幣,還有棟位在滑雪場邊的別墅呢。我們五個就是接受鶴屋學姐豪爽的免費招待,昨天剛從那棟別墅回來的。這場冬季合宿發生了很多事,令人心力交瘁,每一幕至今仍歷歷在目。
居然出題考我。
「還有,不可以問長門同學。時限就訂在離開這座神社以前怎麼樣?」
「那還用說嗎,我也是會看時間地點對象的好不好。不過參拜這種事本來就是先拜先贏,還是有可能啦。」
古泉略顯無奈地說:
「這個嘛……」
我暫時不想再遇到這種機會。再說既然要祈禱,就去跟神社裏的神仙說吧。只要丟幾個香油錢,說不定就會好過一點喔。不過對所謂的「機關」來說,神不是那八百萬諸神之一,就只有春日一個吧。
春日和長門跟朝比奈學姐排成橫列,叩叩叩地帶領我和古泉前進。三名和服少女所穿的鞋襪、腰帶、帶扣甚至髮飾,當然都是鶴屋家出品。金錢概念規模小如我,估不出那總共值多少錢,但拿去當鋪應該能小賺一筆吧。我就這麼一邊動歪腦筋,一邊看着春日背影走,轉眼來到了手水舍。
「你和長門同學跟朝比奈學姐的冬季合宿應該還沒結束。你們三個在延長賽玩得很開心吧,教我不羨慕也難啊,我好歹也是SOS團的副團長呢。」
而古泉對我投出一個頗有寓意的微笑,對春日問:
長門跟在她們後頭,用低於往年三℃的冷冽黑眼珠緊緊地直視前方,以航海士尋找暗礁的表情觀察廟會的面具攤。
「你不是在那什麼閉鎖空間裏納涼嗎?超能力少年兼職跨時空少年會過勞啦,自重點。」
那沒什麼不好,且多半沒在賣,我就不多嘴了。我也想看巫女版的朝比奈學姐。在春日會執行的心血來潮中,強迫朝比奈學姐COSPLAY無疑是值得激賞的項目之一。
我們來作新年參拜了。
「耶~!」「好樣的~!」春日笑嘻嘻地如此宣告,還跟鶴屋學姐擊掌。我是聽得一頭霧水,除了猜想她們之間有某種……就是,激昂嗎,唯有像太陽一樣的人才會懂的氣氛之類的東西以外,一個字也插不了嘴。
即使說得含蓄點,她們這身將日本氣韻展現得淋漓盡致的裝扮,吸睛程度比起冬季夜空中閃耀的獵戶座三連星也毫不遜色。尤其是朝比奈學姐,拍下來給和服公司印在小冊子上,當作有錢人蔘加女兒入學典禮時的參考服裝也沒問題。這就是質料一流,穿的人超一流的境界。而且在沒有春日那麼招搖,也沒有長門那麼內斂這點上,說她是位在美之天平正中央的均衡女神也不爲過。真不愧是朝比奈學姐。我也不曉得到底在不愧什麼東西就是了。
我們一行人以穿和服也跨大步走的春日打頭陣,走進神社院內。都大年初三了,香客還是很多。所幸春日的步伐跟野兔一樣醒目,還有楚楚可憐的長門和身邊彷彿能看見「嘿咻嘿咻」等擬態語的朝比奈學姐跟着,基本上不會追丟。參道兩旁攤販櫛比鱗次一字排開,香客更是不知道哪冒出來的,擠得水泄不通。愛熱鬧的春日,一定很喜歡如此只剩立錐之地的人口密度,根本就是她的舞臺。其實我也挺喜歡這種到處都是香噴噴燒烤味的地方,有段時間沒喫章魚燒了呢。
和我一樣只穿便服的古泉應聲附和,往我看來。表情只能說是欠揍的微笑,但春日似乎沒注意到。如果只有我能看穿古泉那張變化細微的假面皮,感覺怪噁心的。換成朝比奈學姐就算了,我纔不想這麼瞭解他。
「提示是兩個二位數,一個三位數,很簡單吧?只要一個個拿去除,很快就能夠得出答案了。」
在我刻意又主動地充耳不聞時,古泉特地呼給我看似的在空中凝結他的吐息。
我在天寒地凍中抬起頭,仰望那堅固的石制鳥居。而硃紅色的巨大院門就在那後面莊嚴地張着嘴。
「這是三個質數相乘所得出的數字。而質數的定義是大於1且只能被1或自己整除的整數,所以你答錯了。」
我照例踏着慢悠悠的腳步,照例來到站前集合,而其他人也都理所當然似的一副恭候多時的架勢。明明約定時間還沒到,爲什麼要用這種莫名罪惡感折磨我,替我想想行不行。不過今天狀況特殊,能見到SOS團三姝先到我是比較放心,古泉就當空氣。
「所以想求什麼就在今天趕快求完吧!」
「七十七萬五千兩百四十九。」
他終於露出平時的業務用笑容。
春日穿得像女兒節娃娃最上層一樣,帶着兩旁穿素雅和服的長門和朝比奈學姐,向天高高豎起食指。
「這衣服怎麼樣,很棒吧?」
以爲終於能把零錢扔進功德箱而繼續前進後,我發現拜殿前更是加倍地擠,深怕急躁的春日會組起方陣隊形,找出敵陣的些許縫隙就如突擊騎兵似的殺過去。幸好我們的團長大人還不至於在神明面前撒那種野。
話說回來,不曉得是春日懂得怎麼穿和服還是鶴屋家裏的人有幫忙,她們衣服換得很順利的樣子。原本還擔心我們兩個臭男人得在冷颼颼的山風裏打着哆嗦等她們姍姍來遲,幸好沒發生這種鳥事。吊車尾偶爾還是有好處的嘛。
從冬季合宿回來,在車站解散後,我和長門跟朝比奈學姐一起完成了「前往去年的十二月十八日,再回到出發時刻的六十二秒後」,在文法上好像有點問題的偉業。我當然不覺得累,反而很暢快。我沒問長門怎麼想,但我相信她也和我一樣。當時朝比奈學姐從頭混亂到尾,在她眼裏就只是我和長門做了些莫名其妙的事吧。整體而言,涼宮春日一夥的行動本來就是沒有不莫名其妙的,所以應該沒問題纔對……
春日在雪山合宿時宣告的事項,就在此時此刻成真了。不是朦朧無意識的發顯,而是出於明確的堅定意志——
「我們」指的當然是SOS團五人衆,畫面絕不是隻有我和古泉兩個男人傍地走那麼淒涼。然而我和古泉似乎都不太敢接近團長和另外兩人,隔了段距離走在後面。這時穿得特別招搖,堪稱元兇的傢伙轉過頭來說出接下來的話:
朝比奈學姐杏眼眨呀眨地模仿春日的動作,好比是參加早了好幾年的成人禮。
「所以這個六位數有什麼意義?」
說什麼傻話,我們怎麼能找春日,那肯定會變成遠超乎時空悖論的大事。
她搭着身旁兩人的肩抱了過去。說得沒錯,真的贊到不行。
寫漢字太囉唆了,775249就行了吧。
春日做起事來總是在大體上異常大氣,對芝麻小事倒是挺囉唆。我們在她的指導下,用附設的杓子洗手漱口。
我說出第一個想法。
「…………」
「別說這個了。實玖瑠,下次穿那個怎麼樣?」
言歸正傳,看來古泉這傢伙是在怨我們沒拉他加入這場時空跳躍風波。
「如果只有我,兩三下就沒事了吧。」
最後鶴屋學姐還笑嘻嘻地說,由於她今天一早就要在飛往歐洲的飛機上給人伺候,會先跟家裏的人交代好,春日她們只要直接上門挑,喜歡什麼就穿走,而春日也毫不客氣地爽快答應這誇張的提議。而她想要的回報就只是——
還瞎掰這麼一句諺語出來。
「雖不中,亦不遠矣。」
至少我體內沒有離合器踏板也沒有變速箱,這傢伙的肚子裏就有嗎?喔不,搞不好有渦輪增壓器。
拿着杓子發呆的長門,就像是水鬼來參加七五三了。
「你要不要猜猜看那是哪三個質數?」
在熱鬧之處會散發出異常熱能,是我們這位團長的習性。無論人潮如何擁擠,她都能像爬出雪地的鼴鼠一樣顯眼。再加上她和朝比奈學姐黏得像對姐妹似的,辨識度直線狂飆。
朝比奈學姐眼睛都發亮了。說不定在她的時代已經沒有這種職業了。
「質數嗎?」
「都是鶴屋學姐準備的嗎?」
「那就是真正的巫女啊~是神職人員呢。」
「一年之計在於元旦起三天!」
「有希和實玖瑠也是喔!」
「我只是把我碰巧記得的質數乘起來而已,老實說那對我也沒有多大意義。不過,既然都乘出來了……」
至於她們三個爲何要先去鶴屋學姐家集合呢,用看的比較快。
正月初三中午過後不久,我們來到市內某神社門前。
「涼宮同學的話一下子就解開了吧。把心裏想到的質數說出來,就很可能是其中一個因數呢。我敢跟你賭,她一定會抽到大吉。」
答對了有獎品嗎。
「要把大家穿和服的樣子拍給我看喔,這樣就行了!」
到頭來,我的非理科頭腦沒能爲解開這計算題而運作。應該說沒什麼這種機會。
「之前那個七十什麼的數字是什麼東西?」
你問我我問誰。那個時間點的那個空間裏就是沒你這個人,想抱怨就找第二次時空跳躍的我說去。要是當時的我有看見你或聽見你的聲音,肯定會強迫你入夥。
「這些我都記得,昨天的事而已嘛。」
春日、長門和朝比奈學姐今天要先在鶴屋家集合再過來這裏,所以集合時間設定得比平常晚一些。行程是春日昨天定的,有經過鶴屋學姐的同意。不用說,這完全沒考慮到其他團員方不方便,但是很難得地連我也沒有異議。
「我也不喜歡。」春日小露她的內心世界。「可是東西買了不用也很可惜,爲了避免它們變成付喪神以後作祟害人,就讓我們來替妳穿一下吧!」
此後一段時間,我們化身爲雜沓的一部分。只能跟隨人潮緩慢進軍,使我們五人雖無法總是聚成一團,但也不用擔心被羣衆吞沒。
天啊,原來如此,這下終於懂了。呃,我是指他略爲鬱悶的臉上,那一絲絲的微笑到底是什麼意思。
「先用這個這樣……哇,好冰。」
他似乎仍對我們沒揪他一起跨越時空耿耿於懷,語調憂鬱得很不像他。當跨越時空的少年可不好玩喔,少女可能還好一點。
自然而然與古泉並肩走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可以考慮。你想要什麼獎品?」
古泉以確切口吻如此斷定。
回程電車上,鶴屋學姐聽到春日說新年參拜云云,要怎麼打扮云云時,鶴屋學姐便很阿莎力地說:「不介意的話就穿我的吧!」語氣像出借拋棄型懷爐那麼輕鬆。「沒關係沒關係,反正不穿也只是佔衣櫃,放着給蟲咬而已。老爸是很想看我穿啦,可是我實在不喜歡穿很難跑跳的衣服。」
「巫女啦,巫女。我想想,既然要穿就要穿正式的嘛,等等抽完籤要記得問有沒有賣巫女服。」
「阿虛!古泉!你們在摸什麼,趕快跟上——!」
春日不知何時已經抵達拜殿前,對我們揮動雙手。
之後一段時間,熱愛慶典集會的春日像只放養在大草原的小狗到處又叫又跳,我們也得跟着她跑來跑去,根本沒時間想。差不多該找個新詞替代「唉唉唉」了。
簡述一下後來的行動。
我將自動販賣機找的零錢都灌進功德箱裏(這樣就算大手筆了),搖響垂吊的大鈴鐺(到底是裝來幹麼的,門鈴嗎?),依照標準的兩拜兩拍一拜,神情肅穆地祈禱(衷心祈求春日別要求些會遭天譴的事),一起抽籤作反應(吉凶和我想的差不多),經過鱗比櫛次的攤販卻什麼也沒買(每次看春日喫東西,我都很怕她會弄髒和服),在眼角餘光發現一不注意就會到處飄的長門在看立於院內的導覽板(介紹神社由來與神祇背景等),欣賞不管做什麼都好可愛的朝比奈學姐(如果我穿越到古墳時代去,行爲舉止也會跟她現在差不多吧)。將這些新年參拜經典行程跑過一遍以後——
想不起中間經過了些什麼,總之我和春日不知不覺地跟其他三人走散了。而且緊接着,還發生了一件不知是好是壞的事。
春日的草履
㊟
繫帶斷掉了。
(注:一種日本傳統的人字拖鞋)
「真是的,很不吉利耶。」
蹲着與繫帶搏鬥的春日抬起頭,用柳眉倒豎的典範表情看向碎唸的我。
「就是啊,真想把香油錢拿回來。這裏的神是在睡午覺嗎。」
看來不是在氣我貧嘴,我便放心地說:
「蹲在這裏會擋到路啦。來,手給我。」
我們人在參道上,等着參拜的人跟拜完歸返的人在這裏攪成一鍋粥,停在路中間的我們根本是大型路障。
「不用啦,幾步而已。」
春日將右腳草履拿在手上,用左腳像跳房子那樣移動。穿便服時或許沒問題,但現在多半是因爲這身振袖太拘束,沒兩下就失去平衡。
我趕緊在她倒下前攙住。
「別跳了,我們到旁邊去。」
我肩膀借春日靠,到石燈籠邊緊急避難,周圍人羣的視線有點痛。
「好像修不好了。」
我不清楚揹人的正確做法,可是從支點與施力點的關係來看,從兩側扶住春日的大腿,重心應該最穩吧。不然要我託屁股嗎,拜託忍着點。

「啊?」
翻過來一看,有寄信人的名字。字跡方方正正,是出自古泉之手沒錯。
我在房間打滾時,老妹又沒敲門就跑進來。
「仔細想想,只有我們穿和服,阿虛跟古泉都還是穿便服實在很奇怪。」
有必要藏成這樣嗎,又不是想降量級的拳擊手……
「話說妳也太重了吧,是喫了多少年糕啊?」
「可是裙襬……」
「沒別的辦法了嗎?」
第三,距離雖短,在如此擁擠的人潮中作往返運動效率很差,這我也能接受。
在這個想到寒假即將結束,又要每天爬山上我們可愛的學校,就覺得該開始做點暖身運動的日子裏,它來了。
「那就只能這樣了吧……」
不要亂來啦。我的背可不是司機唯命是從的計程車。
「再上來一點。」
袱巾包隨即擦過我的臉。
第四,就算他們過來了,也只不過是換個人當春日的腳而已,不如讓我完成整趟任務比較實際。
可惡,這傢伙給一個破建議就掛掉了。
「不了,長門,不用告訴我答案。今天我可以自己想。」
「雖然很糗,但總比面對面抱着好了吧。這樣也最不容易弄亂和服。」
「突然上門也不好吧。我想想,至少事先告訴人家你們的尺寸比較好。那麼——」
「不要亂動喔。」
「涼宮同學,麻煩妳幫個忙。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很私密又很敏感的事。」
好像前線指揮官眼見敗相濃重,無奈斷棄友軍下令撤退之際會說的話。
「要是用一隻腳跳回去,會連左腳的草履也弄壞嘛。我可不喜歡把借來的東西弄得破破爛爛再還回去。」
『這其實一點難度也沒有。』
「……果然厲害。」
長門淡然回答,用草履尖輕輕抹去像是已經寫在地上的三組數字。
我拉長了臉回頭,見到春日的眉梢垂得像柳枝一樣。
「快給我跑起來,快快快!」
想到這段說長似長說短似短的路途只剩下穿過鳥居即可結束,心情就輕鬆了點。春日匆匆下馬以後,我感覺整個身體都變輕了。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走呢,知道有誰能幫她送鞋子來嗎?
「有你的信喔,古泉寄的~」
春日將繫帶斷了的草履拿到眼前怨恨地瞪視着。我在她面前蹲下,而她居然很老實地爬上來了。
電話中古泉的聲音有些幸災樂禍。
是長門在盯着我瞧。似乎有話想說,眼中帶着希望我發問的色彩。
我講電話的臉色變化惹來春日疑惑的眼光。將古泉的恐怖想法說出來之後,她表情愈發錯愕,視線在往來香客中游走。
結果春日還在腰部以上幾乎與地面平行的我背上晃腳。
古泉抱胸賊笑,朝比奈學姐「哎呀呀」地雙手掩嘴,而不知爲何面對一旁蹲在地上的長門,立刻站起來用她高明度的眼睛凝視我們。
春日從各種角度打量草履後嘆了氣。真是夠稀奇的。是因爲拿我當依靠,讓她覺得自己像朵脆弱的牽牛花嗎。
「我是不認識這樣的人。」古泉說道:「但是想應急的話是可以的。之前我有問長門同學,她好像對這種事很拿手呢。」
第五,我們想在這神社裏做的事幾乎都做完了,又趕着去其他神社,結論自然是儘速離開這裏。且最好是沿來路回去,因爲完全沒有故意選其他路線的必要。
古泉起先說的數字,七十七萬五千兩百四十九,這是三個質數的乘積,其中有兩個兩位數,一個三位數。
少發癲了。再說我家哪來的家紋。
我更往前傾,幾乎是起跑的姿勢。既然不能用手支撐春日的重量,只好將這個工作全權交給我的脖子和背了。總不能要我當狗爬吧。還能怎樣呢。
可是古泉卻給了我意外的答覆。
我隨手撕開信封,倒過來抖一抖,兩張照片溜了出來。雖然沒有其他信紙或小卡之類,但是已經足夠。
因爲在我動腦之前——
那真是太好了。可是這樣的背法很不自然,而且乘客的手力道又大得快把我掐死,實在算不上安穩。
我也很想趕快做完這件苦差事,遠離睽睽衆目。然而我的帆布鞋沒有長金光閃閃的翅膀,人這麼多我也跑不起來。
她扶在我肩上的手施力點稍微往下移。
因爲妳大多是直接把借來的東西佔爲己有吧。
以前曾看過大蛙背小蛙的擺飾。
「啊。」我也立刻聽懂她在說什麼。
「既然這樣……」
春日眼睛一亮,想到驚天妙計似的說:
可是古泉卻有不同意見。平時都能像個超一流業務員般對答如流,現在居然會「唔」一聲,說不出話來。
「是衣服很重啦!少廢話,用臼齒咬你耳朵喔!」
「怎樣?」
古泉對我瞄一眼,扶着春日稍微遠離幾步,以明顯說悄悄話的樣子窸窸窣窣地跟春日咬起耳朵。
我到很久以後才注意到,那直接派長門到我們那去做你所謂的應急就好了吧——雖然可能不只是應急。
耳畔傳來如此埋怨。從我腦袋兩旁伸來的手,一隻甩着草履,一隻甩着袱巾包。
我聽她欲言又止,便問:
她避開我的視線說。
第二,三人正在正門附近。
說出一句不明所以的話,面泛放棄掙扎的微微苦笑。
我躲開她的瞪眼光束並掏出手機。先跟其他三個會合再說吧,古泉應該會很樂意當春日的支架。
等待組的三人反應各異地迎接我們。
……我偶爾也是會有知道怎麼辦的時候。因此——
「喔。」
好歹也縮一下吧,古泉。還有你那些朋友到底是多好心啊,該不會「機關」大過年的也爲春日二十四小時待命?真是一刻也不得閒。
而且還在幾番糾結之後——
我也不想揹她,可是比起兩人三腳,還是揹着走比較實際,這樣才能迅速撤離。至於公主抱就不用說了,百分之百免談。沒看到這裏這麼多人嗎。
「既然如此。」古泉照例應和春日。「我有個朋友在這附近開租衣店,我來問問他能不能立刻幫我們準備。」
首先得知的,是古泉、朝比奈學姐和長門三個在一起。
『只要你背涼宮同學到我們這來就行了。不如就給她公主抱吧,方法任君選擇。』
「沒什麼啦。走好來喔,走好來。」
總之就是——
「我又沒有怪你。」
過了幾天。
然後用信封換走了翻肚躺牀的三味線。
也對啦。身爲男性的我沒穿過振袖,沒考慮到這種衣服的構造。仔細想像,這就像是浴衣的豪華版,用一般姿勢讓人背就等於是要她把兩隻大白腿露在外面。晚上或許還好,但現在可是大白天啊,我們一定會顯眼得像混入金龜子羣的鼠婦一樣。而且顯眼就算了,要是目擊者當中有北高的人,恐怕還會惹來多餘的誤會。就算說我是拿春日當負重作跑坡訓練也不會有人信,況且根本不是。
春日突然開口了。語氣如天啓乍現,帶着滿臉與先前截然不同,「我有個好點子」的燦爛笑容說:
這有什麼問題,馬上告訴妳。被人知道也不會怎樣。
我看妳是遭天譴了吧,這座神社的主神不是女神嗎?搞不好是妳這個古泉口中的類女神太自由奔放,讓人家眼紅了。
「妳姿勢稍微往前趴一點就行了吧。」
根據以上五點,任誰都看得出我和春日到他們那裏去,會遠比他們三人之一或全部過來找我們來得合時宜。
「喂!不要亂摸啦!」
而不可能聽見我心聲的春日,不知爲何竟然在這時懂得替人想了。
「今年過年氣氛很不錯,昨天和前天也都開心得不得了,怎麼第三天這麼倒楣呀。」
我現在心情就跟大蛙一樣。花了不知幾分鐘還是幾十秒,終於載着怨言很多的奧客抵達高大的硃色大門。誤差是有點大,但當時我也只能靠體感了。反正誰也不會計較這種小事。
想到這裏,我注意到了。
「把你們的身高體重告訴我,腰圍也要!」
「…………」
我忽然感到視線,側眼一看。
我感受着背上的重量,手往春日的雙腿伸。
「沒錯,你們兩個也都要像日本男人一樣穿紋付絝過年!限十秒!」
其中一張照片裏,我和古泉穿着租來的羽織絝,與穿振袖的春日、長門和朝比奈學姐一起各擺姿勢。
那天,春日在我們從租衣店前往下一座神社的路上發現一間老式照相館,便在他們的攝影棚拍了張合照。照片洗好以後先送到古泉那去,再轉寄到我這來。說到這照片嘛,自己來說是有點那個,不過這表情實在有蠢到,服裝也很不搭——呃,啊啊,對喔。
「『大家穿和服的樣子』啊……」
感嘆春日竟然記得達成鶴屋學姐的要求之餘,我拿起另一張照片。
構圖、光影和攝影技術都遠不及攝影棚裏拍的,就只是把手機拍的照片列印出來。而且顯然是偷拍,完全沒考慮角度和光源,一看就知道古泉是倉促之間按下快門。身爲影中人之一的我說的準沒錯。
可是,第二張卻比第一張更引我注意。當時記憶全甦醒過來,讓我背脊發癢。
「這傢伙在我背上是這種表情啊?」
方框裁出的景象中,是揹負重物腳步蹣跚的我,以及化爲重物的春日。
說不定,這就是古泉給我的獎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