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3 狂野之旅篇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3.3萬 字

煙塵漫漫,未經鋪設的道路綿延不絕。
這城市的中央大街兩側,有一整排木造商店和酒館,連成了一長串。
滿布車輪與馬蹄鐵印痕的黃土街道上,有兩道人影相對而立。
在毒辣的陽光照射下,兩人隔了約十公尺的距離,雙方殺氣騰騰,彷彿能在空中激起看不見的閃電。
左右店家的窗口,都有人像養雞場的雞那樣探頭出來,不願錯過這場世紀對決。風忽然颳起,有個像是大型草球的東西隨沙塵滾來。叫什麼來着。
「風滾草。」
背後傳來長門的聲音。我沒回頭,繼續說明狀況。
不用說,在路中央保持距離對峙的兩人之一,當然就是SOS團團長涼宮春日。
春日頭戴牛仔帽,身穿無肩帶小可愛和牛仔外套,熱褲上有一叢叢的毛穗。看起來像是風格特異的牛仔COS,設定上卻是貨真價實的女牛仔。
而且春日不是普通的美國牧童,她腰間還垂掛着槍帶和槍套,裏頭裝着柯特單動式陸軍轉輪手槍和平捍衛者。這把衆所皆知的名槍,風靡了整個美國西部拓荒期。
在這個世界,春日是個名號響叮噹的神槍手,也是神祕的女子三人組──獎金獵人「SOS團」團長。話說,我好像是第一來到組織名稱有「團」字也不奇怪的世界。
我左右看了看,爲每個角落都跟深夜電視裏的B級西部片一模一樣興嘆。
如果要給現況打個標題,大概就是「正午的決鬥」或「SOS團追緝令」吧。
總之,狀況是兩個團體的糾紛,要雙方各派代表,以決鬥來決定。
春日的對手,呃,是有報過名號啦,不過那副壞蛋臉太過典型和刻板到不行的叫囂詞,讓人實在記不住。基本上就是個無惡不作的通緝犯,到處流浪噹噹保鏢,受敵對組織僱用而來決鬥,黑帽黑衣黑褲子──只要各位從這些資訊想像他的風貌,肯定八九不離十。
決鬥規則如下:
雙方相隔十公尺。
以準備拔槍的姿勢站立。
鎮長會彈起一枚十分錢硬幣。
決鬥在硬幣落地時開始。
這電報不僅把該幫哪邊都爆雷光光,還讓人很想勸他請個專家考證時代,看得我頭都痛了。這時第二通電報又精準來到,寫道:「茲命令古泉一樹、阿虛副警長二員,即日協助由三人組成之獎金獵人姐妹花『SOS團』,務求弭平爭端。」
生理時鐘愈發紊亂,出城後約一小時,總算看到下個城鎮了。
「所以你最後選擇的──」春日放下叉子。「就是我們吧。」
我推開半腰門往裏一瞧,只見春日等三人正在喫飯,還加點了辣肉醬之類的配菜。
「所以什麼時候決鬥?地點是荒野還是牧場?」
「這是我家。」老鎮長說:「時間寶貴,邊喫晚餐邊聽我說吧。」
想想西部主題的電影或動漫畫裏的警長造型吧,我們穿的就是那樣。不是懶得講解喔。順道一提,我和古泉都是副警長。
這時,手上有人質的農場方也開了條件,要求牧場方不得從霍涅拉一衆裏派人,不然不只牧場主的兒子夫婦會沒命,這場抗爭還會持續到一方死光爲止。拖得愈久,情況就對財力雄厚的實業家愈有利,牧場方只好接受條件,將挑選代表的工作交給鎮長。
我從提包裏抽出一疊鈔票,當補償這整間店的千瘡百孔,扔到老闆面前。
這次的「SOS團」是純由三名女性組成的獎金獵人團,我和古泉只是碰巧目的相同,因而不幸涉入春日所引起的美國西部開拓期冒險奇譚,開始與她們一起行動。
「那我丟了。」
老鎮長極其嚴肅地這麼說之後娓娓道來──
「我看你們完全沒在管主線,都在隨性亂走吧。」
而結果都跟這句話一樣,他們只是喪失戰力,不至於丟了小命,連一個瘀青都沒有。長門的射擊也精準無比地打碎敵人手中的槍枝,朝比奈學姐的槍更是一拔出槍套就飛進空中然後爆炸,炸飛的槍又碰巧砸暈了在場的壞蛋……整場槍戰就這樣一個人也沒死,火車強盜集團全都在酒館煙味深濃的地板上排排睡。
從這說起啊?不是時間寶貴嗎。
話說我還沒調查騎馬到下個城鎮得花多久時間,天黑前到得了嗎。放眼望去,前方盡是直直的地平線。對喔,我連地圖都沒看,再說現在幾點鐘?抬頭一望,太陽已經又紅又斜。所以現在是傍晚,經驗告訴我再不用多久夕陽就要西沉了。
春日和懸賞通緝犯所佔據的中央大街受到管制,將戴貨馬車和買客等人都擋在外頭,以免流彈傷人。
我和古泉兩名副警長提心吊膽地趕到現場,竟發現鎮上酒館的一樓已經陷入轟轟烈烈的槍戰之中。
牧場方被這惡毒手段氣得牙癢癢,而鎮上輿論也開始替他們撐腰了。無論何時何地,使用骯髒手段都只會令人不齒。在酒館、肉鋪、雜貨店、醫院、銀行等等地方,農場這邊的人愈來愈不受歡迎。然而,儘管農場方氣得拔槍指人只會惹來更多非議,牧場方還是束手無策。
在膠着狀態進入這個第二階段時,鎮長總算是發揮了行政手腕。
「算了算了,說正事要緊。」
鎮長瞪了我一眼,再看看春日,然後是優雅用餐的古泉和長門。見到朝比奈學姐每喫一口就感動得睜大眼睛而忍不住傻笑起來以後,他放下刀叉,在桌上搭起手說:
「放心,我沒有痛下殺手。」
「可以等我們喫完嗎?對了阿虛,幫我們結帳。」
馬匹就這樣剛好到不行地準備好了。
對話很快就成爲爭執,爭執再發展成對罵。沒過多久,言語的應酬就成了靠拳頭說話的暴力行爲。
「話說這裏有旅店嗎?有得洗澡的最好。」
我一直很想這樣說說看。反正不是我的錢,要多慷慨就能多慷慨。
「怎麼這麼晚纔來。我可是要在這裏一直站到你們到了才能走,就不能爲我這個老頭子想一想嗎?」

「阿虛說得沒錯。」
首先從外地找來保鏢的,是農場這邊。見到南多卡頓兄弟與其黨羽大搖大擺的樣子,牧場方覺得情況不妙,也僱用了擅長射擊的牛仔集團,爲這場衝突火上加油。兩個開槍比呼吸還快的保鏢集團共處一地,當然讓這個城鎮變成不分內外,隨時隨地都可能爆發槍戰的地方。
春日切着五分熟的疑似野牛肉說:
我們前一秒還在橫跨銀河的大冒險裏,甫一回神已經來到十九世紀後半的北美大陸西部地區而不知所措,只好先往附近的城鎮邁進。
「請你們其中一個替我跟他們決鬥。」
雖然雙方都不太情願,但最後還是同意了鎮長的提議。兩邊都不想再死更多人了。
「不用找了。」
「要浴缸恐怕是沒有,淋浴間就行的話,我倒是能夠安排。其實,我們這也只有一間旅店而已。」
春日擊出的子彈全都命中對方要害,將那些通緝犯打得四腳朝天。
不僅如此,左右景物開始加速流逝。我們明明是叩叩叩地慢慢騎,體感速度卻快得像一哩冠軍賽的最後八分之一。
那似乎是對我說的,於是我點個頭,往春日看去,而她搖搖手回答:
「再這樣大眼瞪小眼也不是辦法,下次再爆發槍戰,恐怕要持續到一方被殲滅纔會結束,我可不能坐視毀滅倒數計時,不如就雙方各派代表,用一對一的快槍對決決勝負吧。」
聽說是一羣通緝名單上的火車強盜集團大白天就在酒館裏喝酒,每一個都是滿臉橫肉的叔叔伯伯。可是在春日面前,年齡與性別不會有任何差別,全都成了柯特SAA槍下點四五口徑彈的獵物。
「所以,你到底想拜託我們什麼?不是有人被綁架了嗎?把人救回來就好?」
老邁的鎮長正在鎮門等着我們。等得好苦的樣子。
「差不多該出發嘍。」
在這剎那,我感到周圍動靜都變成慢動作。時間緩慢到春日與保鏢將右手移向腰際的動作、觀衆們害怕、期待與好奇交雜的表情、風中的一絲乾草,甚至翻轉中的硬幣兩面,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誰教你們要找春日當主角。都是選角的錯。
「差不多可以開始了吧?」
接下來,我是覺得非得說明事情經過不可才說明的,沒什麼,幾句話而已。在硬幣落地之前,時間多得是。
一旁搓着下巴看情況的古泉,穿得跟我一樣。
另一方面,長門照常面無表情地注視前方。她穿戴的是顏色樸素的寬邊帽配彭丘斗篷的墨西哥服飾。氣氛上像是一向獨來獨往,沉默寡言的獎金獵人。若只論槍法,恐怕是宇宙第一準。
與牧草地共存時倒還相安無事,可是農場主逐漸擴大農地,終於與牧場相鄰,並開始侵佔閒置的土地。
「隨時都可以啦~」
姐妹花個頭啦,不過說這也沒用。我連馬都沒騎過,現在卻得想辦法弄幾匹過來,正跟古泉面面相覷時,三姝已經離開辦公室了。
是節奏排得太差,有話去跟編劇說。
我的視線來到背後,首先注意到的是朝比奈學姐的花容。那身白棉襯衫搭小熱褲,將她的好身材表露無遺。保養有方的鹿皮牛仔靴與頸邊鮮豔的領巾,有畫龍點睛之妙。這位嬌小且唯一的學姐雙手交握,表情緊張兮兮地凝視站在路中央的春日。
「嗯……大概有吧?」
對方的保鏢也應了一聲好之類的,鎮長從兩人之間退到路邊的鋪木步道上,豎起了拳。
爲了打破這個一點也不見好轉,只有死人愈來愈多的膠着狀態,牧場方打出了下一步棋。他們加僱了優秀的獎金獵人集團霍涅拉哈普兄弟一衆,槍戰上的優勢使情勢開始逆轉──直到農場方擄走牧場方元老牧場主的兒子夫婦爲止,要脅他們如果還想要人活着回來,就別再繼續抗爭。
「這幾匹馬都拴在酒館後面,是火車強盜的吧。」
語氣輕佻得完全不像是生死關頭的當事人。
春日遊刃有餘地拿起咖啡杯說:
「在另一個騎馬要半天路程的鎮上,牧場主與農場主爲爭奪土地,隨時隨地都可能爆發流血衝突。戰國時代,風起雲湧,美國狂野西部簡直形同世紀末狀態,我們亟需援手來結束這個末法之世!現況是有人丁遭到綁架的牧場方居於劣勢。」
晚餐主菜是不明動物的紅肉排,沒喫過這種味道,說不定是美洲野牛。其他還有淋了糖蜜的鬆餅、玉米麪包、不明材料的濃湯、像是蘋果派的甜點等。觀察長門默默一口接一口,朝比奈學姐一下驚訝一下歪頭看斜上方的這段時間,鎮長都在解釋狀況。
隨後,「叮」地一聲脆響,硬幣彈上了空中。
春日帶着兩旁長門和朝比奈學姐,向抱頭縮在吧檯後的酒保點了三杯牛奶,將整疊通緝單往桌上一擺就在高腳凳坐下來。
十分錢硬幣在拇指指甲上泛起銀光。老爺爺吸一口氣,沉重地說:
「這借我喔。」
鎮長臉上透露出不記得那種小事之類的氣息。
「儘管看我的吧,對決我最拿手了。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失敗呢。我絕對會讓他們後悔給你機會找到我,沒挑那個什麼霍拉拉兄弟!」
幾分鐘後,鎮上傳出了一連串槍聲。
春日丟下這句話,就帶着我扔在桌上的通緝要犯名單走人──
太陽也似乎爲他的急切共鳴,我們一抵達城鎮,就以快轉速度驟然觸地,濃橘色的昏暮夕陽拉出長長的影子,我們下馬並來到老鎮長面前。
「明天正午,地點就定在這城鎮中央大街上唯一的酒館前。」
到了那裏的警長辦公室後,突然就接到發給我們的不具名電報。時機精準得沒話說。內容與春日腦內電波接收到的一樣,簡單來說就是:
「這裏一直都是個只會長牧草的窮鄉僻壤,能做的只有養養牲口而已。可以說是跟牛隻和畜牧一起發展起來的。」
牧場這邊認爲地是他們的,要求農場別再擴張,但農場主卻拿出來路不明的土地權狀,放話說土地是他合法取得,愛怎麼開發別人管不着,仗着人多勢衆就開墾起綠地。
實業家單方面聲稱城鎮周圍都是他的土地,找了羣佃農就開始整地。
當然,我們都站在路旁只是鋪了木板的簡陋步道,對面是壞蛋團隊一夥。他們交頭接耳,拔了槍又放回去,不停示威。
擊倒對方即獲勝。
「那裏有熱水嗎?」
鎮上警長遭到農場收買,失去維護治安的功能,鎮長權力在槍桿子面前形同螳臂擋車。槍傷傷患擠滿醫院病牀還算好,到了開始死人,狀況就一口氣惡化了。殯葬業者來不及釘棺材,牧師連死者的名字都還沒記住就要急着準備下一場葬禮。
今天春日她們三個賺到的獎金,別說是三杯牛奶,甚至能買下一座牧場了,不過那與我和古泉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只是淡然執行分內工作,將地上的通緝犯一個個牢牢綁起。不管怎麼想,這場槍戰戲都只是支線任務,我們應該儘快趕到先前電報裏那個發生流血衝突的墓碑鎮之類感覺的城鎮去。
言歸正傳。將五花大綁的通緝犯推進往拘留所的馬車後,我從辦公室搬來一個裝滿獎金的提包,古泉不知從哪拉來了五匹馬,並說:
幾年前,某個實業家盯上了這個有大片牧場的閒靜地區。他是個會透過耍詭計來出人頭地的惡棍,並利用強硬手段積累萬貫家財成爲暴發戶,他動作積極,在美國各地握有好幾座農場。
她一臉得意地說:
聽了鎮長的答覆,春日悠然頷首,一口飲盡咖啡。
也就是十分簡單的快槍決鬥規則。至於當判官的白鬚老爺爺非常眼熟,敵方隊伍裏的壞蛋臉癟三賊笑得擺明有鬼等,都粗淺到教人發噱,但現在基本上還是緊張場面吧。
槍聲震耳欲聾,硝煙滿屋,一地的倒桌破椅碎酒瓶,損害不斷擴大。在這個有如西部片的情境中──其實就是西部片情境啦,我和古泉杵在門口,觀望那看起來假假的槍戰。
看來移動過程都被咔掉了,我們直接從帶進房間的地方繼續遊戲。太方便了。
然而過了三十分鐘,太陽仍舊在那個位置,一點都不沉,彷彿在等些什麼。在等什麼就不用說了吧。
居然已經決定親自出馬了。無所謂啦,雖然派長門上場會比較確實,可是春日在這種場面不打頭陣的事,我連課堂上發夢都夢不到。
這張一下是森林智者,一下是銀河帝國軍艦隊司令的皺巴巴臉龐,這次表情十分凝重。沒辦法的事。
於是城鎮就這麼分裂成本來的牧場與新興農場兩邊,原有的閒情消失不見,鎮上動不動就爆發衝突。
一轉眼,我們已經圍着餐桌坐了下來。
老鎮長清清喉嚨說:
他身穿法蘭絨的黑襯衫,頭戴圓頂硬氈帽,那副長相無疑就是已經見過好幾次的白鬚白眉老爺爺。
三姝悠悠哉哉用完餐之後,我們五人才終於騎上馬背,前往命令中的城鎮。我對自己明明沒學過騎馬,卻騎得像腳踏車一樣熟練的事,已沒有半點疑問。
「農場方贏了,牧場方就認同他們開闢大型農場;牧場方贏了,農場方就不準繼續擴大,還要把未經同意就開墾的土地恢復原來的草地。另外,無論哪邊贏了,都要立刻釋放人質。」
「喔不,有,嗯,一定有。現在開始有的,要浴缸我也替妳找來。」
鎮長不知接收到哪來的電波,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坐我旁邊的古泉咕咕憋笑,仔細一看,他還拿手帕佯裝擦嘴,遮掩不禁上揚的嘴角。我懂你想說什麼。我也轉向鎮長說:
「這個世界還滿方便的嘛。」
鎮長突然做作地乾咳幾聲,大聲說道:
「話我說完了!祝你們好運!」
接着他站了起來,場面隨之再度轉換,轉眼我們已經站在古典的兩層樓旅店大廳裏。
「奇怪?咦?」
朝比奈學姐可愛地歪着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自己保持拿刀叉的姿勢,卻什麼也沒拿的雙手。
跟櫃員拿了鑰匙後,我們很快就進房休息,所有人都是住單人房。在漫天風沙的幹糙地帶走了那麼久,渾身都是沙,難受得不得了。好想趕快洗個澡,爲明天作準備。
浴室是有浴缸和淋浴間的系統浴室。真是的,服務怎麼這麼好,受寵若驚啊。
舒舒服服過了一晚,我們隔天早上重新集合,在鎮長引薦下和牧場方的頭臉一一打過照面與招呼後,SOS團姐妹花與兩名新任副警長便前往與壞蛋對決的地點。
以上就是前情提要了,回到起先對決即將開始的場景吧。
硬幣還在空中打轉,好像在等我把故事說完。
時間感覺一樣緩慢,十分錢硬幣慢慢地到達頂點,然後慢慢墜落。宛如電影手法,激烈打鬥前短暫的視覺寂靜,奪佔了我的時間感。
反射着正午陽光高速旋轉的十分錢硬幣,活像個自由落體的迷你迪斯可球。
春日和敵方槍手──南多卡頓兄弟之一──對空中的硬幣一眼也不看,只是緊盯着對方的眼睛。硬幣落地聲,就是遊戲開始的訊號。
就在這時。
「…………」
自從來到西部後比平時更加無言的長門往斜上望去,動作滑順得像是田中久重親制的人偶。雙眼貓咪似的凝視一點,眨也不眨。我跟着看過去。
攝影棚外,是熱鬧的不夜城。
既然周圍景物都只是大型佈景,槍戰自然不會是真的,全是演戲,槍裏也不會有實彈。
不重要,救出人質以後,任務就該完成了吧。
臉上得意的微笑,洋溢着勝利的色彩。
全身上下也同樣瞬間換了裝的鎮長握着方向盤說:
高樓林立,午夜的摩天大廈列隊相迎。再加上世界變成黑白色調,店家門口本該色彩斑斕的霓虹招牌,全都閃着白光。
「…………」
「這是要我們開車追人?」古泉摸着下巴說:「有誰會開這種車的嗎?」
福特車受到彈射似的飛快發動。雖然有點放飛,不過這不了了之的西部篇還是結束了。
車頂是棚架的漆黑古董車已經超越古董,簡直是汽車裏的化石了。這輛應該常見於二十世紀初葉美國東岸的車子,橫擋在牧場主兒子夫婦面前,隨後車裏伸出幾隻黑西裝的手,把他們拖上了車,並猛踩油門,撞破另一邊牆壁揚長而去。
長門射的是空中。
「怎樣?」
「是我先開槍打中他的,所以是我贏了沒錯吧?趕快把人質交出來,你們這羣通緝犯也早點散了吧。」
「我來開吧。」
那麼其他人是怎麼想的呢?古泉臉上是他專屬的微苦笑,朝比奈學姐傻眼的臉可愛極了,長門跟平常一樣。
在氣得直跺腳的春日和我們面前,先前被車撞破的洞又有車開過來。車款是頗爲眼熟的福特T型旅遊車敞篷版。
纔剛有此認知,天上放光的太陽就成了從天花板吊掛下來的雕塑。
春日害怕決鬥,臨陣逃跑了──
看老鎮長一個頭兩個大的樣子,可以想見這裏每件事都瘋狂脫軌了。他有多少權力和執行力就不知道了。
很好,既然不知道決鬥結果將會如何,就用陰招擺平對方,真是夠壞的了。刻板成這樣,根本稀有動物。
我本來是以爲,春日以某種神祕方式發現了狙擊手的存在,所以直衝二樓要賞他一頓子彈──結果我的猜想在各方面都被狠狠推翻了。
凝目一看,發現路對面的酒館二樓,半掩的玻璃窗裏有個屈身的陰暗人影。
「妳是什麼時候知道二樓有狙擊手的?」
而且她還是往橫一跳,然後向前滾動了好幾圈,鑽進酒館與商店之間的縫隙後,就不知上哪去了。
她斗篷一掀,雙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動作。右手以腰射擊發柯特手槍,左手拍打擊錘。扳機扣住不放,使出能夠連發的速射技法。至於爲何只有長門的手槍仍是實彈,就當不知道好了。
幾個大型燈具,砸在了惡棍們的頭上。
我看看周圍,發現景物的樣貌已經和先前不同了。
這時,木板與地面之間傳來男性的短促哀嚎,還有物體破碎的恐怖聲音。不用仔細看,都能看出木板與地面之間正好有大約一個人厚的空隙,不幸成爲三明治夾料的,想必就是那位拿溫徹斯特步槍的狙擊手了。
春日走向肩靠着肩愣作一團的農場方惡棍,說道:
畫有銀行門面的板子後邊,有兩個人探出頭來。他們見到壞蛋全部躺平後,才畏畏縮縮地走出來。男的穿法蘭絨襯衫和工作吊帶褲,女的穿感覺像古早侍女的長裙洋裝。他們就是需要我們去營救的那兩個人吧。
「感謝各位──」
這下狀況全變了。
想不到,竟然連露天佈景都不是,根本是在攝影棚裏。
「那就快開車,老爺爺。小費不會少的。趕快追上去,讓我們繼續槍戰。這次還加上飛車追逐喔!GOGO!」
我對把玩着手槍的春日說:
哪邊啦。
「所以呢?」春日問:「人質在哪?」
「啥……!」
驚人的事實使我們啞口無言,而敵方陣營比我們還錯愕,老鎮長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這也難怪,世界觀在一瞬之間被如此強橫地改變了。
「碰」地一聲幹響,就這麼多。
這傢伙的視力是跟猛禽一樣猛嗎。
然而時間所剩不多,不停落下的十分錢硬幣就要接觸乾巴巴的大地了。
讓我們度過一宿的旅店,現在也只是平面立板。
「哇!又怎麼了!」
因此,每個人都嚇了一跳。
「對喔,這基本上還是快槍對決嘛。」
鞠躬道謝的元老牧場主的兒子夫婦,長相十分平庸。再怎麼仔細盯着看,也會在別開眼睛三十秒後忘掉。長相看不太出年紀,分不清是十多歲還是三十歲前後,且沒有任何具特徵的部位,文字臉都比他們更有特色。
「救了我們一命。」
「纔剛救到人耶,這麼快就換了?不能再讓我們多沉浸一下嗎?我很想演演看依依不捨離開牧場的牛仔耶!」
我們在西部電影裏面了,情況就是如此。
「嘿呀!」
我們也不知不覺換裝了。黑西裝黑領帶白襯衫,完全不需要彩色墨水。是怎樣,我們是剛從告別式回來嗎?
每個人都聚焦在對峙的兩人身上。
春日昂然一喊,同時我聽見「碰!」的一聲,像是有人一腳踢在有點硬度但並不厚實的物體上。
我的右手下意識往槍套伸。雖然有把六發左輪子彈全灌進對方腦袋裏都不會良心不安的自信,但我該先下手爲強,還是交給長門呢……?
「搞偷襲啊。」
長門反應得比誰都快。
「!」
是立體的酒館瞬間變成平面立板時,被窗口吐出來的吧。
連發的六枚子彈,並不是射向來勢洶洶的通緝犯集團。
男子已經架定了槍,槍口的延伸線上,是春日的腦袋。
「那妳又是什麼時候發現房子只是木板的?」
奇幻RPG篇裏的王子和公主,宇宙篇裏忘了是什麼的這兩人,如今終於露臉。只有我覺得他們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嗎?
連春日都抗議了。
她拔出柯特SAA,指向依然深陷震驚狀態的敵方槍手胸口,扣下扳機。
想不到,春日居然沒等硬幣落地就動身了。
這邊恐怕是不要太追究比較好。
看傻了的敵方槍手及時往後一退,畫上酒館門面的大木板在他面前轟然拍在大街上,捲起滾滾沙塵。
老鎮長已經坐上了駕駛座。
不明原委的人,或許都會這麼想吧。可是鑑於敵方槍手焦急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也知道酒館二樓藏了狙擊手伏兵。
車子像計程車一樣輕輕停下,結果駕駛座上竟然沒人。
隨後,十分錢終於與地面邂逅,虛無地「叮」了一聲。那是慢動作解除的信號。
「我就知道。」說話的是春日。
「哪邊都無所謂,不是嗎?」
「不會吧?」
「一切都在我意料當中,你們的戲實在演得太假了啦。」
她依然保持着踹倒木板化酒館,抬着一隻腳的姿勢。
「這裏是禁酒令時代的芝加哥或紐約。」
「…………」
然後,「整個酒館往大街倒了過來」。
一般而言,這時候應該會有導演喊卡加上打板的聲音,但我怎麼張望也找不到工作人員的身影。THE END也是自助式的嗎?
「怎樣個頭啦。雖然劇本跟原本有點不一樣,不過這樣也算完成任務了吧。不會再把我們傳到──」
隨我一呼,鎮長抱着頭往我看來。
那名男子正往下窺探街上情況。手裏的棒狀器物就是步槍,不會錯的。八成是這個時代的最熱門武器in USA,溫徹斯特M73步槍。
「嗯?」
他們咒罵着「混帳!」「說什麼鬼話!」「這算什麼對決!」──這倒是無可厚非──同時衝到了大街上,手裏全拿着槍。
「拜託!」
這裏已經不是十九世紀後半的美西地區,純粹是以西部開拓期爲背景的露天佈景。而且預算還很拮据,房子全都是畫在夾板上而已。
春日繞過地上的前酒館回到路上來,並說:
「喂,老爺爺。」
「沒什麼,一點小服務罷了。售後服務嘛。」
春日的髮箍、朝比奈學姐的眼眸和長門的頭髮,都只用灰的深淺來表現。
視野邊緣捕捉到些許細微的動靜。那只是個小小的動作,但確實是人類所爲。
原本看作是普通建築的屋宅,中央大街上櫛比鱗次的商店,如今全失去厚度與存在感,成了畫出來的佈景板。
他們發出癩蝦蟆打嗝似的慘叫聲,伴隨乒乒乓乓的誇張音效,一下就成了燈具的肉墊。
「自然而然就發現啦。」
我們只互看一眼就趕緊上車了。春日理所當然地坐進副駕駛座。
話說,這場鬧劇是要演到什麼時候啊?
「其他世界了吧」還沒說出口,就有輛車撞破攝影棚牆壁衝了進來。
她想射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很快就掉了下來。
從長門的沉默,能感到她打算靜觀其變。春日死在冷槍下這種事,就跟哥吉拉被自衛隊的戰車轟死一樣不可能發生,更別說在這個世界觀很隨便的西部片裏了。
春日擺動扳機護弓裏的食指,轉動着和平捍衛者並瞪了他們一眼。那些農場方僱用的南多卡頓兄弟與其黨羽聽了,突然全回了魂,還把世界變樣的震驚全給忘了的樣子!
「我從對手眼睛裏的反光看到的。」
春日、朝比奈學姐和我一起搖了頭,而在請萬能長門代勞之前──
是沒錯。
「我也不是鎮長了,就只是個小小的老司機。就讓我來替你們帶路吧。」
他們要被抓到哪裏去?
「黑幫老巢吧。我現在就帶你們去找黑幫老大談談。」
「他是說得通的人嗎?」春日問。
「不太可能。所以說,會需要跟他一決勝負,贏了就能讓他們重獲自由。順利的話,連飛車追逐都能省了。」
能這麼順利嗎,我很懷疑。
我深坐在說客套話也稱不上舒適的後座,抬頭望天。閃爍的星星都成了灰白的點,魄力比宇宙篇差多了。
對了,這次沒聽到「Mission Incomplete」。我這麼想着,以背部感受車子的加速度。
不久後,車在陰暗商業區一角停下。春日一馬當先跳下車,我們隨即跟上,背後傳來老爺爺的聲音。
「那棟大樓的地下一樓,有個違法經營的酒吧。看,眼前不就有座往下的樓梯嗎?敲三下最底的門,等三秒再敲三下,門就會開了。」
深灰色建築的正面,有個僅容兩人並肩通行的長方形開口,裏面是一道階梯,愈往內愈暗,瀰漫着閒人勿進的氣氛。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要是有個萬一,就快點趁亂逃跑。」
老爺爺用力笑皺他原本就很皺的臉。
「那麼,祝你們好運。孩子們,我們等會兒見。」
留下這句話之後,古董車便噴出大把廢氣開走了。先不論地下有什麼等着我們,真搞不懂這老爺爺是服務周到還是馬虎。聽他的口氣,我不禁有遲早要重逢的預感,這次救人任務成功率高的想法,很可能只會是我想得太美。

「好,就下去看看吧。船到橋頭自然直。」
真想不到我對春日的超樂觀言行也會覺得有那麼一點點可靠的一天。
跟着打頭陣的團長下樓梯幾秒鐘,我們停在一扇厚厚的木門前。春日握拳敲了三下,等了三拍再敲三下。
稍候片刻,門把發出復古的聲音扭轉,門板向內開啓。
粗野的笑聲忽然停下。
一拔出來,柯特政府型的重量便沉沉地壓在我手裏。雖然牌子相同,但是從左輪變成了半自動手槍。
「我這樣就好,妳愛換幾張就換幾張,不過只能換一次。隨便選吧。」
「有沒有搞錯,問這個?那當然是同花大順啊。不過,不要作那種夢比較好啦,是吧!」
我有武器嗎?才這麼懷疑,我就想起先前都還帶着和平捍衛者,可是我身上已經沒有槍帶啦?我到處摸了摸,發現西裝底下有肩掛槍套。
接到老大請託般的命令後,鐵面皮酒保從吧檯後來到桌前,拿起牌堆就熟練地用印度洗牌飛快地洗了整整十秒,經過一次交錯式洗牌再切成幾堆,最後再粗洗幾下,先發五張給老大,再發五張給春日。
HAHAHAHA!這次的嘲笑超過了十秒,因爲老大沒喊停。只見老大以手下僵硬的蠢笑爲BGM,表情一派輕鬆地說:
春日看着開成扇形的五張牌哼一聲。
「那我大概知道來龍去脈了。所以,我們要賭什麼?」
「飲料就不用了。」
「…………」
嗯?有什麼勾動了我的心絃。
蛇老大說道:
並將整副牌按在桌上。
看來這裏是酒吧沒錯。房間深處有個吧檯,像是酒保的鐵面皮男子在裏頭默默擦着玻璃杯。空間很大,一張張圓桌卻擺得很擠,桌上滿是半乾酒瓶形成的雜樹林。足以掩蓋嗆鼻酒臭的青煙,是來自幾乎人口一根的雪茄。
「我們就這樣決勝負。」
「可是,接下來跟你比的不是我,是她。」
「喂,你們看!太走運了吧!有沒有搞錯!受不了,在我非贏不可的時候,我的守護天使可不只是勤勞過頭而已耶!你們說對不對!」
「進來。」
疑問歸疑問,春日與老大的對話仍在持續。
話纔剛說完,春日就不知從哪弄出一頂黑漆漆的寬邊尖尖帽,戴在長門頭上。
春日優雅地微笑着說:
長門沒有反應,但我的既視感強到不行。
因爲春日全身放射的自信就是那麼強。不僅如此──
長門短促地眨了幾次眼睛,而這已經表現出她也沒料到事情會如此發展。
「撲克牌。」
「…………」
春日的視線鎖定在老大掩蓋的牌上,而我知道她那是什麼表情。當她的詭計順利進行,憋不住心中竊喜時,就會有那樣的表情。
極其刻意的HAHAHAHA!又滾滾而來,並在老大舉手時停止。演短劇啊。
「…………」
但這種疑問也是幾秒鐘就揮發掉了。是怎樣,有種思考能力被人限制了的感覺。難道我也要瘋了嗎。一路奇幻、科幻、西部下來,沒一個正常世界。我們爲什麼會到這裏來?這是什麼地方?什麼情況?到底是誰在搞鬼──
果不其然,春日拿起的五張牌僅僅是由梅花三和方塊三組成的對子,只比烏龍好一點而已。
「聽妳在放屁。」
「老大。」
我不禁思考團和家族哪個比較好。
老大一邊說,一邊從西裝底下取出一副撲克牌。
面對老大的忠告,春日只是露出盛夏向日葵般的笑容。
「規則很簡單,抽牌撲克。兩家先各發五張,只能換一次,牌型大的贏。沒有鬼牌,不用偷雞也不用籌碼,OK?」
好像在哪見過長門這個樣子。當時長門不只戴魔女帽,還穿了斗篷──
春日這段話,似乎提到了一件絕不能放過的事,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惡法?不對不對?違法行爲?也不對?政治手段……?更不對。失憶……也不是這個?是什麼?到底是什麼讓我覺得不對勁?
「告訴我一件事就好,撲克牌裏最大的牌型是什麼?」
我們撥開宛如置身雲中的紫煙,來到房間中央的大圓桌邊。一名頗有福態的男子一手拿着威士忌杯,對步步接近的我們露出蛇一般的笑容。
「當然不會只有他們兩個。」
每個人都用「妳認真嗎?」的表情定住了。
「我也不用換,這樣就跟你決勝負。」
「完完全全,用發的牌比大小。」
春日用在最前排觀賞難笑喜劇的表情說:
「你們就是最近剛打出名聲的SOS家族是吧。」
幹得漂亮,實在太漂亮了。我看找遍世界每個角落,都不會有哪個人認爲這個酒保是完全中立,不是站在幫派這邊的吧。讓自己的手下洗牌,也不給我們切牌,沒有鬼才怪呢。
大漢輕輕鬆鬆地抱起五把手槍,抬抬下巴要我們跟上並往裏頭走。
聲音像是爬蟲類硬要說人話。
看來這名大漢是保安或圍事。
「等等,武器交出來。」
「居然找你們這種小鬼頭幫手,我看他們是真的沒人能用了,是吧!」
他一身作工精緻的黑西裝並繫上黑領帶,幾乎與我們沒分別,但架勢不同。看上去宛如知名黑幫少主的樣子。
圍繞在老大周圍的人們立刻HAHAHAHA!地一鬨而笑。這吵鬧的訕笑持續了少說整整十秒後,老大才猛一提右手。
「至於發牌嘛,那好吧。喂,那個酒保,你來發!」
正想繼續往裏頭走時──
「好哇,我同意。不如說,就只有這樣嗎?」
春日看看自己的手牌,再看看老大手裏的牌背,然後蓋着牌扔到桌上。
「我無所謂。」
「我們贏了,僱用你們的幫派就要把地盤全交給我們,一畝地都不能少。什麼地下賭場、私酒工廠,到藏在咖啡廳裏的酒吧,全都歸我們管。放心吧,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放人。我們本來就是想提供一點談生意的動機,才請他們過來坐坐而已,根本就沒必要動刀動槍。哎呀,我這個人還真是公正無私,是吧!」
我觀察了一下週圍。
「有希,回想一下,妳是魔法師,能化腐朽爲神奇的魔法師有希,出千根本小兒科。讓他們看看真正的魔法吧。」
春日傲然挺胸,蛇老大眯起雙眼,令人生畏。
結果眼前景物忽然扭曲了一下,就像是剎那間發生了某種脫軌的事──彷彿這個世界也慌了起來。
帶我們過來的大漢,在蛇笑男耳邊說了幾句就迅速返回崗位了。我們帶來的手槍,全都隨便擱在途中的桌上。沒差,反正本來就沒想過要用,空着手也沒什麼好埋怨的。
不知爲何,她離開了座位。
這些酒客,也全都是一襲黑西裝。換言之,這間地下酒吧是被黑幫包場的狀態,又或者金主、經營人和客人都是一丘之貉。老爺爺說過現在是禁酒令時代,表示這肯定是違法買賣。
她的視線投向蓋在桌上的五張牌。
「好吧,請坐。」
但這又怎麼樣?就算是長門有希,也無法在沒得偷雞的直接對決裏,用三的對子贏過恐怕是最強牌型的老大。除非她出千。
老大比的座位只有一張,理所當然是春日悠然坐下。
同時笑聲戛然而止。
HAHAHAHA!十秒後,刷,安靜無聲。
……想不起來?想什麼?有什麼事需要想起來的嗎?
「還好啦,反正我們早就像是一家人了,那樣也可以。」
老大這邊則是對背後高舉手牌說:
老大以蛇眼瞪着春日說:
她還有如此勸告的餘裕。
並這麼說就退開了。我們在春日的帶領下,踏進地下的房間。
剎那間,門後的喧囂和菸草的煙霧撲面而來,在男性的低俗叫罵與歡呼爲BGM中,有個身高不下兩公尺的大漢面無表情地探出頭來。
我定睛再看一次,發現長門真的和我的神祕記憶一樣,戴了暗色的尖尖帽和黑斗篷。
看來他牌很好。應該說,用膝蓋想也知道他是什麼牌。
「聽說你想跟我們賭一把。」春日說:「賭的只有你們抓走的一男一女嗎?」
老大將杯中物一飲而盡,身旁的手下立刻注滿新酒。黑白世界裏難以辨認色彩,但我想那應該是琥珀色。
「我勸你還是換一下牌比較好喔?開牌以後想耍賴就來不及嘍?」
一瞬之間,玩家就從春日換成了長門。
老大也將牌蓋在桌上。
他以確實是高高在上的視線往我們一瞥。
「我看這裏只有酒的樣子,我不喝酒。因爲我剛剛想起來自己發過誓,再也不能喝到失憶了。另外我個人認爲,禁酒令實在是荒天下之大謬的惡法,但我們還是不應該做出違法行爲,要用政治手段要求政府收回成命纔對。」
「哼~」
「小妹妹,妳不查牌嗎?可別等會賴我出老千喔?」
春日靠到長門耳邊說:
不行,根本想不起來。
「妳是瞧不起我啊?在我框金的運氣面前,妳連個屁都不是。既然妳想來這套,老子我就奉陪到底。」
春日應該也知道。
春日好奇地「欸~」了一聲,朝比奈學姐照例差點弄掉,長門以最小動作拿槍,古泉則是聳個肩,將槍推給看門大漢。
到這時,我已經完全想不通自己究竟覺得哪裏不對,彷彿只能眼睜睜看着鰻魚從手中溜走,遁入河中失去蹤影。連如此感嘆時,頭緒也分秒稀薄。
春日看着桌上的卡牌說:
春日毫不遲疑地站起來,跳華爾滋似的溜轉到長門背後,再以滑順到無暇讚歎的動作護送這位嬌小的文藝社員坐到自己剛暖過的椅子上。
感覺像在思考究竟該如何贏得這場牌局,而這時春日又大手一揮──
「來,給妳。」
交出的是前端有五芒星的銀色魔法棒。
「Starring Inferno。」
有聲低語。來自我口中。古泉和朝比奈學姐都錯愕地往我看,足證知道魔法棒名稱的不是隻有我一個。但我不知我爲何會知道,他們也一樣吧。至少,這我能肯定。
禁酒令時代賭王之戰無關於我的疑問,仍在繼續。能不能下這樣的標題,其實根本不重要,現在也不是吐槽春日到底是從哪弄來星星棒和魔女裝的時候。現在不應該去擾亂劇情的流向。喔不,想做也做不到吧。
「…………」
長門接下星星棒,仔細端詳。
那動也不動的漆黑背影,像是在回想自己究竟是在何時何地見過它。
春日從背後將雙手搭上長門的雙肩,附耳說了些話,嘴脣近到都要貼上去了。
大概是某些指示吧。長門舉起手上的棒子,聚黑幫與我們所有人的視線於一身,將棒頭慢慢往下指。
「…………」
棒頭的星星裝飾,輕輕地連續點過蓋在桌上的五張撲克牌──
沒有然後,就這麼多。
經過約三十秒沉默,老大才終於開口:
「你們這是在搞什麼?」
替我說出了疑問呢。長門就只是用春日給她的神祕棒棒,點了點同樣是春日丟在桌上的五張牌背。
如果是變魔術或出老千,應該還會有些表演。可是在如此衆目睽睽之下,再怎麼掩飾自己手腳不乾淨,都會被當場逮個正着吧。
春日究竟對長門說了什麼,長門又做了什麼呢。
「爲保險起見,我再確定一次。」春日笑呵呵說:「如果我的牌比你大,我們的要求就全部照辦,沒錯吧?」
「…………」
他們好歹是黑社會分子,立刻踢倒座椅製造臨時掩體,將槍口對準新來的客人。可以先鬆一口氣了。
再不想個辦法,五個人都要變蜂窩了。該怎麼辦呢?
流過視野左右的街景逐漸變得斷續,車子載着SOS團一行很快就遠離城市,進入沒有柏油路的森林。
「她要我用魔術對調兩邊的牌。」
很不巧,我只想得到一個人。
所以是春日干的嗎。她用自以爲是的力量耍詐,把卡牌瞬間對調了嗎?物體對調。同時使用隔空取物和遠隔射出的超能力……好吧,想也是白想。
春日跳進副駕駛座,其餘四人硬是塞進後座。雷鳥流暢發動,就此躋身於大街車流之中。
帶頭的警官舉着像是克拉克的手槍,但聽令的只有SOS團五個。見到春日這麼乖地趴下來,我很驚訝,但再驚訝也驚訝不過黑幫。
是能去哪裏。門口被芝加哥警察佔住了。
一旦春日和長門勾結起來幹壞事,事情能多糟就恐怕會多糟。然而在這個情況下,等着蒙受惡果的就只有那個一身雜碎味的黑幫老大與其黨羽,即使我全力當作沒看見,良心也不會受到半點苛責。
而長門面前的黑桃10、J、Q、K、A,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打破僵局的,是春日。
然後睥睨了整個酒吧一圈。
『對,就是我。吧檯後面的櫃子有密門,直通後門,快從那出去。我在車上等你們。』
春日依然叉腰挺立地說:
槍聲一刻不停,到了店裏的青煙已經分不清是來自雪茄還是硝煙,某處傳來刺耳的鈴聲。
一邊是三的對子。
果不其然,這羣不速之客讓黑幫們錯愕得像是在電視上看到以戰國時代爲主題的大河劇末尾,德川軍在關原之戰上與突然冒出來的外星人打了起來這種歷史大轉彎,可是那羣警官舉槍的樣子,也像是覺得是不是哪裏搞錯了。然而最後責任感勝出,要完成他們的工作。
「見鬼了!」
既然規則就只是兩副牌比大小,不會有職業牌局那種詐唬或進退。
雙方的牌都只蓋了一下子,但就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兩邊完完整整地對調了。而且長門一隻指頭都沒碰過對方的牌,就只是用棒子點了點自己蓋住的對子。
視線指向自己面前桌上的五張牌。那表情像是在想,當時爲何要把牌蓋在桌上。
古泉想幫忙解釋似的說:
春日和老大的牌,同時暴露在光明底下。
「妳這千狗還敢廢話。」
我想道謝,但兩手空空。只好一手向酒保致意,然後就鑽進密道。確定春日、長門、朝比奈學姐和古泉都跟上以後,繼續摸黑前進。途中有道往上的階梯,最後是一扇厚重的門。費勁地拉開以後,來到了黑白的商業區。
扮成芝加哥警員的老爺爺泰然自若地坐在駕駛座。
那成了槍戰開始的信號。
「我什麼都沒做。」
而長門就像沒她的事了一樣──
「不是說好無論輸贏都會放人嗎?是誰來着,反正就是一對年輕男女,名字沒聽說過。」
沒料中的,是兩副牌各屬於誰。
「全都不許動!放下武器趴在地上!」
下一刻,厚實的木門連同鎖頭一起被踹開,一羣披盔戴甲,手持透明盾牌的人湧了進來。
「春日跟妳說什麼?」
「再來去哪?」
話說回來,這羣芝加哥PD的裝扮有點奇怪,都是背景在二十一世紀初的近代警匪片配備。現在不是一九二〇年代嗎?像是兩個故事的設定在某處混淆了。
「總之我們先找個掩護!」
之前當魔法師的是朝比奈學姐纔對吧。
「所以,人質在哪?」
他像是說到一半纔想到,不需要在這個什麼都可能發生的世界幫魔法或宇宙黑科技找臺階下,最後多了點苦笑。
春日笑咪咪地說:
「實玖瑠感覺不太適合賭牌嘛。」
黑幫們全都結凍了似的,很不自然地完全靜止後,老大好不容易撬開嘴說:
從黑西裝底下伸出的手,撈起了蓋住的五張牌。
一語不發離開座位。魔女帽和斗篷都不知跑哪去了,變回原來的黑西裝。
「沒有,是魔法。我不是說過了嗎,有希是魔法師。有點壞壞的魔法師。遇到你們這種人,耍點小手段也無可厚非。」
我們夾在攻堅警隊與黑衣幫派之間,只能任憑時間虛無地流去。雙方都半扣扳機僵持不下的極限狀態,就這麼持續下去──
爬得一身灰的我們總算平安躲進了吧檯後,鐵面皮酒保一語不發地擦着杯子迎接我們。他坐在地上,側眼對我們一瞥,又回去擦他的杯子。那樣子比起木訥,還比較像是本來就沒有設定語音的角色。
那妳做了嗎?
冰封的沉默籠罩了地下酒吧。
警笛聲正逐漸接近,且聽起來有好幾輛車。以抓聚賭來說,這陣仗也未免太大了點。
「數到三,一起開,這樣可以吧?」
我無法辨識長門有多驚訝。因爲我對於這場魔術的執行犯是長門還是春日,以及該如何去看待都沒有頭緒。
老大認爲他贏定了,卻有種莫名的壞預感。
「我不可能輸。」老大說:「我的牌是最大的牌,也沒有任何出千的樣子。她的囂張純粹是在虛張聲勢,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能體會他的心情。的確是發生了不可能的事。
老大也隨之做出相同舉動。
有很多地方可以吐槽,但看樣子賣私酒的部分他們不管。這時,我想起進來前老爺爺有交代,原來如此,這就是那個「亂」嗎。可是在兩個武裝集團包圍下,該怎麼逃出去纔好?
老大從懷裏掏出手槍直指春日,其他徒衆也紛紛向我們舉槍。我們的傢伙被他們拿走了。
老大表情擰扭目漏兇光,是察覺到事情出了差錯吧。
等待我們的車與來時不是同一輛,換成了福特雷鳥敞篷車。
「我現在以違法聚賭現行犯罪名逮捕你們!所有人都放下武器!」
既然只有那裏,也就沒得挑剔了。我戳戳春日,再指指吧檯,春日點個頭開始爬行。我用左手摟住朝比奈學姐,只用右手爬過酒吧地面,好比在壕溝裏移動的傷兵。
我對長門小聲問:
「一、二、三!」
「贏了就是贏了。條件是你們自己開的,快點履行承諾吧。」
他叫道:
說完就掛斷了。
另一邊是黑桃的皇家同花大順。如我所料,是最大的牌。
像是鬧鐘,原來是來自吧檯檯面上。酒保伸出手,將製造噪音的電話整個抓下來,拿起怎麼看都是古董的話筒按在耳朵上一會兒,默默交給我。
由室內燈照亮的五張牌×2。
老大與周圍那麼多眼珠子,全都瞪得隨時會掉出來似的。
趴在我身旁的她,以像是萬歲或且慢的動作慢慢舉起手,可是兩掌向內。有如面對着神社的香油錢箱。然後──
「妳出老千……!」
老大親手攤在桌上的,是那三的對子。和幾分鐘前發給春日的一張不差。
「怎麼有這種事……!」
片刻,我眨了幾下眼睛,思考是哪裏不對勁,原來是世界不知不覺找回色彩了。還以爲時代會跟着推進,但還早的樣子。
該不會這場牌局打從一開始就是必敗事件吧?沒想過我們會贏,也就用不着那兩名人質,根本就沒準備。那現在是春日靠作弊力量贏了,打亂了每件事這樣?
可是對黑幫老大而言,是誰幹的並沒有多少差別。
「芝加哥PD?」
鉛彈在我們頭上左右交錯,簡直是一場惡夢。
像是擊掌──不,根本就是擊掌的聲音撕裂酒吧的空氣。
接着視線來到發牌的人,不過那裏已是無人空間。酒保不知何時回到了吧檯後,默默擦他的玻璃杯。
蛇眼老大對那挑釁的言詞沉思片刻後說:
這也是售後服務嗎?
「吧檯後面!我看到酒保躲進去了,至少能擋手槍吧!」
要是隕石在這時候掉下來,的確是慘不忍睹。
「…………」
啪!
我將話筒還給了酒保,並指了指像是餐具櫃的櫃子。酒保看出了我的意思,同樣默默地打開了櫃子。
「快上車,追兵就要來了。」
「沒錯。」
老大低吼道:
「芝加哥PD攻進來了!」
春日帶着滿面笑容,傲然挺立在衆黑幫面前。
裏頭是一人寬的通道。
像是在裝傻,可是表情很僵。宛如播音員被迫說出講稿上沒有的話。
「嗚呀!」朝比奈學姐緊抱着頭,長門用第一天進公司就忙通宵纔回家,見牀就倒的姿勢趴在地上。側向的臉上,眼睛是睜開的,並不是睡成爛泥的樣子。古泉匍匐前進來到我身旁,用不會被槍聲蓋過的音量說:
就在這時──地下酒吧門外傳來耳熟的聲音。
「那我們就開牌吧。」
「什麼人質,我聽不懂。」
「那是桌上魔術常見的手法之一,用難以目視的速度對調卡牌。可說是反過來利用人類視覺特性──」
「喂,老爺爺嗎?」
春日問道。我比較想問的是「再來是什麼時代」。
「話說……」
老爺爺緊握着方向盤回答:
「我跟你們一樣,都是身不由己。喔不,比你們還要可憐喔。我不是來自其他地方,哪也不能去,就只是被這個世界創造出來,任憑它差遣。」
老爺爺,你知道多少?
「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世界什麼也沒告訴我。我連這是好是壞,都無從辨別。」
老爺爺的聲音逐漸遠去,眼中景象暈開似的模糊起來。等下一次雙眼對焦,該說早就知道了嗎,我們的服裝又換了。
我和古泉從告別式服裝變成準備喫喜酒,其實也沒變很多,不過春日、長門和朝比奈學姐就是很多紗質裝飾的古風宴會服配上華美首飾,頭髮也精緻地盤了起來。男女差別會不會太懸殊。
還有,屁股突然覺得很硬,才發現底下顯然不再是汽車座位,是木造座椅。推開窗戶,我便明白了,我們在雙馬馬車裏。
兩匹褐色的馬並排着叩叩叩向前跑,繮繩從馬具延伸到車伕臺,握在戴了絲質帽的老爺爺手裏。
我完全無法想像,當這輛馬車停下,我們又要爲何奔波。能肯定的就只有,這次多半不會是最後一次冒險。這個世界到底是想要我們做些什麼?
這個「什麼」呢,是要我們在像是十七世紀英國的國家,阻止賊人暗殺國王。議會派與舊教勢力勾結,準備執行一場可怕的計劃──要在王宮舉辦化裝舞會時,將國王夫婦連同宮殿一起炸掉。我們受到保王黨貴族的命令潛入舞會,阻止他們引爆炸彈,並且逮捕人犯。果不其然,看起來頗爲年輕的國王夫婦就是原本那對王子和公主。一番輾轉之後,我們阻止了恐攻得逞,犯人被自己的炸彈炸個粉碎。被捲入爆炸的我們睜開眼睛時,又到了另一個世界。
下一次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歐洲。英國情報單位要我們去德國一趟,搬一臺密碼機回去。春日胸脯一拍,把我們賤賣給了這個超無理難題,然後就帶着我們渡過多佛海峽,經過遭德國佔領的法國進入柏林,在一番輾轉之後,我們成功竊走了恩尼格瑪密碼機,在加萊港趁着夜色混進美國潛水艇,卻在海上被德國海軍的驅逐艦逮到。經過一段好像在哪看過的潛水艇電影必備橋段,我們以逐漸沉沒的潛水艇與烈火熊熊的敵艦爲背景,乘着橡皮艇逃出生天,然後失去意識。
下一次是警匪片,我們被連續炸彈客的謎語耍得團團轉,到處解除定時炸彈。會不會太喜歡爆炸啦?
再下一次變成平安時代的貴族,在宮廷上演一出狗血政爭劇,看頭只有三美的十二單吧。
再來是變成吸血鬼獵人,殺進吸血鬼巢穴。
再來是末日幻想世界觀,在廢墟中掃蕩瘋狂機器人大軍。
再來是一千零一夜的世界加入無盡的神燈爭奪戰,然後是江戶活屍追緝令、重回潛水艇的核彈危機心理戰、以悲劇告終的木星太陽化計劃、死亡迷宮脫逃遊戲、穿越時空恐龍大決戰、etc、etc──
而現在,我們在一片汪洋中央。
躺在半毀遊艇的甲板上,再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變成人幹。周圍三百六十度,放眼望去都只有直直的水平線,看不見救援船隻的桅杆或煙囪。
她一彈海盜帽,還用以爲會聽到「啪嚓」一聲的力道,對並不在場的某個人眨眼睛。
春日、長門和朝比奈學姐三個女孩子穿着泳裝,在日光甲板曬太陽。
如果是來解救遇難的私人遊艇,也未免太老式了點。
開始找泳裝、墨鏡、防曬乳,甚至熱帶果汁時,它們就從船上蹦出來了。根本超過準備周全,簡直無微不至。
「奇怪?」
春日攤開一看,皺眉說:
「女王陛下萬歲,我等衷心希冀諸位能夠完成義務,巡弋新大陸海域,剷除西班牙船隻,滅我國心腹大患。若閣下與其助手在任務途中被捕或死亡,我國將徹底否認此一任務的存在。此外,本命令將自動銷燬。」
是啊。不知爲何,我總覺得根本釣不到。
被他看得不太自在的我,嘴巴自然而然動了起來。
以這類船來說,船長室頗爲寬敞,兼具會客室、寢室與作戰會議室功能,還設了淋浴間。不過那也只是在牆上裝個蓮蓬頭,讓日光溫熱過的淡水澆下來而已,相當原始,甚至有種纔剛趕工完成的感覺。
「謝謝你們來接我。」
「…………」
「有東西在靠近的樣子。」
是啊。奇怪的是,我很不想看。
彷彿是我們五人的寫照。
看來我們已在不覺之間轉移到另一個世界,無縫到根本沒感覺。
「上面寫什麼?都是豆芽菜,我看不懂啦。有希,幫我翻譯。」
被迫環遊世界,歷經斯圖亞特王朝的英國、殭屍蔓延的江戶時代、冷戰中的潛水艇、二戰德國等鳥事之後,我們來到了美洲的閒靜海岸。
春日用臼齒咬碎餅乾,說道:
那是個臉被太陽曬得紅通通的大鬍子,見到我在甲板上站穩以後,嘴角一揚就回到了同伴裏頭去。
船員全都聚到了蓋倫帆船的甲板上。
長門像是拿到胡桃的花栗鼠,正用兩隻手啃着餅乾。
「也就是私掠船吧。我並不想替英國做事,但感覺上挺有意思的,就幫他們一點忙吧。應該比鯊魚耐打吧。」
「說不定是覺得根本釣不到才釣不到的喔。」
只見衣服是開襟襯衫加背心,褲子是海盜褲加皮帶,腳上穿了靴子,頭上纏了海盜風格的鮮豔頭巾。一整個像是專門在十七世紀加勒比海地區,對歐洲國家商船逞兇的虛構世界典型海盜小嘍囉。
春日向前一步,掃視海盜爽朗地說:
目標船好像不全是屬於西班牙,有些是高掛英格蘭旗幟,但我們拿出一視同仁,欺敵先欺己的精神,二話不說全部通殺,將船艙裏值錢的東西一個子也不漏地全部搬出來,把「黃金羊毛號」壓得差點翻掉不只一次。
「請說。」
至於我和古泉,則是根本無事可做,只好在左舷架起魚竿垂釣。現在正好風平浪靜,船停留在深藍色的海面上。
「船長,請先過目。」
長門將捲起火舌的羊皮紙扔向桌上,當它落至桌面時,已經幾乎燒成灰了。只能猜它是被施了咒。
古泉用第一次見到九官鳥說話的眼神看着我。
「怎麼了?」
「船上有得洗澡嗎?有?那我先去洗,然後把衣服換好再說。」
對於春日極其自然地跟着船員進入船長室,我已經見怪不怪了。上了海盜船的春日會甘願屈居於其他職位,比地球倒轉還不可能發生。
我沒有在跟古泉比誰先說話誰就輸,不過古泉還是用認輸了的口氣說:
那接下來,我們五個是要輪流洗去一身汗水與海味,換上泳裝以外的衣物了嗎──纔剛這麼想,我發現自己已經洗過澡,衣服也換好了。
「我們到底在做什麼?這一連串鬧劇要什麼時候纔會結束?」
我將眼睛切換成探索模式,在他們之中尋找那個老爺爺,但沒有看到。是功成身退了嗎?
這當中,依舊是唯獨春日與衆不同,穿了金線刺繡的外套,戴著有骷髏頭圖案的海盜帽,大搖大擺坐在上座。
「關於這方面,我是有個想法……」
「船長,辛苦了!」
「話說,你鉤上有掛餌嗎?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再說,我們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坐在一起的?」
順道一提,春日對金銀財寶以外沒有半點興趣,即使見到船艙裏堆滿香料,她也一句「佔空間」就丟下,還寬宏大量地留下對方船員的性命和航海所不可或缺的食物與飲水,要是失去航行能力,還會幫忙拖到附近港口,服務精神極高。多虧於此,這幾天沒有任何國家的船隻敢接近加勒比海,可見我們已經臭名遠播了。
幾個像是幹部的海盜鞠躬哈腰連聲答是,送春日進船尾樓,我們團員也默默跟上。這時霧氣已完全消散,我才注意到陽光又在頭頂上澆注核融合光芒,不過空氣變得很乾燥,沒那麼悶熱了……
春日摘下墨鏡坐起來,指着右舷說:
古泉的表情與口吻,都暗示他要說的不是好消息。
「那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在這裏的用處是什麼?要怎麼才能脫離這個一直在癟腳遊戲還是Z級電影之間跳來跳去的折磨?」
就只有眼力和直覺沒話說的團長說得是一點也沒錯,濃霧裏確實有個巨大的影子緩慢接近。難道兩隻鯊魚過後,要跟白鯨打了嗎?
「難道……」古泉來到垂釣的我身邊說:「任務的成功還是失敗,根本就無所謂嗎?」
幸好快艇船艙裏有充足的飲用水,不會兩三下就渴死,但實在是太無聊了。平常這時候,我們應該已經傳到另一個世界了,現在是什麼狀況?能做的事都做完了纔對啊。
無比英勇地如此高喊,並揚起SOS三個字母配上骷髏頭的旗子,船員們的呼號彷彿開了擴音器似的揮灑,我們「黃金羊毛號」(春日取的)便單槍匹馬衝向盯上的商船。
你發現脫離這個世界的方法了嗎?
反正我們也不能天天待在失去動力的小船上做日光浴,只好豁出去了。伸手抓繩梯時,春日的肩先擦過了我的指尖。
海盜恭恭敬敬呈上的,是一卷羊皮紙。
接下來就是一場苦戰了。其實食人大白鯊有兩隻,與這對體長有五公尺的大白鯊搭檔戰鬥,弄得我們是天昏地暗,折騰了一整天才總算把炸彈塞進牠們的血盆大口,炸成一片血海。然而快艇的引擎在戰鬥中被牠們咬壞,我們失去動力,被潮流衝得離岸愈來愈遠。等不到救援,也等不到世界轉換,無事可做的我們只好輪班休息,用船上的釣竿努力讓自己不至於餓死。就這樣克難地過了一夜,現在就快到中午了。
朝比奈學姐也發出被狐仙捉弄的聲音,低頭看着手腳。
「原來如此。」
完全不參與戰鬥的朝比奈學姐,幾乎都窩在廚房或餐廳匆忙又愉快地工作。長門背靠着主桅底下,翻着一本又厚又舊的書。
春日要他們別那麼多禮似的舉起手,並說:
「不,那部分我還沒有頭緒。我是對我們陷入的這個狀況、這究竟是什麼世界、我們爲什麼會在這裏,做出了一個假設。」
「拉起來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蓋倫帆船貼上我們的船側,似乎觀察了一會狀況,然後船上吱吱喳喳吵鬧起來,一道繩梯咻咻咻地落下。
不知是怎麼弄的,長門平淡的聲音纔剛唸完,羊皮紙就燒了起來。
抬頭一看,發現快艇周圍出現霧氣,蒸氣般的氣體從海面升騰起來。這團無端湧現的霧氣愈發濃密,轉眼就遮蔽了我們的視線。
或許是空氣乾燥的緣故,日正當中也不覺得悶熱,反而還開了空調般,有適度涼風撫過肌膚,舒爽得不得了。我是很想知道現在這裏是什麼季節,但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呢,只好盯着動也不動的釣竿尖端發呆。
我爲該不該在這種時候聽他說喪氣話猶豫起來時,頭上對準我們照的陽光突然暗了。
「我先上去吧。阿虛,你走最後,小心不要讓實玖瑠掉下去喔。」
接下來,我們見到商船經過就搶奪,將寶箱裏的金銀財寶全部佔爲己有,往完全的海盜行爲邁進。
人種雜亂得堪稱熔爐,我一點也不想數哪種有幾個。總之這裏是海盜船,他們是海盜。
最後是一雙粗壯的手臂,將我拉到了甲板上。
身穿彩色比基尼的春日靈活得像猴子一樣,一下就爬過了繩梯。長門靜悄悄地跟上,古泉說聲「先走一步」後也上去了。缺乏運動神經的朝比奈學姐爬起搖搖晃晃的繩梯,果然是咿咿呀呀地不時踩空,讓那雙玉足一再踹在我臉上,讓我好不容易纔爬上去。
也難怪朝比奈學姐會滿頭問號,因爲我們就像快轉了一樣,已經全圍着桌子坐下了。打雜的船員爲我們一一送上裝了餅乾的盤子與盛着紅茶的茶杯。餅乾像鬼瓦那麼硬,紅茶有種獨特的風味,嚐起來還不錯。
「就是說啊。比起實際行動,猜想各種可能或許還比較容易打發時間。也就是一場關於我們釣竿另一端究竟有什麼,還是少了什麼的形而上學思想實驗。」
我回想亞哈船長的結局時,那東西劃開濃霧,出現在漂流的我們面前──是一艘巨大的木造帆船。海盜電影之類常見的那種古早蓋倫帆船。
這命令寫得好像是把許多名言串在一起,但我懶得吐槽了。
春日大概是想用撞角直接撞上去,幸好這艘蓋倫帆船沒有那種兇狠的武裝,就只是側身撞上去,船員再拋鉤繩固定住,然後這羣悍匪又高聲吼叫起來,操起軍刀或火槍攻過去。
「發現敵船!突擊!」
面對寬廣的閒靜沙灘,還來不及樂觀猜想該不會這次是來度假,我們就接到了消滅鯊魚的委託。原來是有一隻兇惡的食人大白鯊在海邊肆虐,需要我們去處理處理。雖然照例是委託形式,但幾乎是命令了。SOS團一行就此跟着照樣豪爽接案的春日,勇敢登上不知誰人準備的快艇,前去教訓鯊魚。
很不巧,今天是個大晴天。加勒比海水面反射着烤人的陽光,好像要把我們的皮膚烤得金黃酥脆。
「我們要在這裏做什麼?」
現在,春日正在船桅頂上拿望遠鏡進行監視海平面的作業。那應該不是船長該做的事,但我也不是在抱怨就是了。
而海盜們──
則是口口聲聲歡迎之詞,帶我們到船裏去。
春日親自坐鎮船桅頂的瞭望臺,一用她猛禽般的視力發現船影就──
或許吧。我也不曉得在這個時代的茫茫大海能釣到什麼。
我有個問題憋很久了。
「好熱喔……」我仰天呻吟。
每個穿的都是主題樂園海盜區的那種老舊衣褲,頂着一張彷彿會隨時拿蘭姆酒出來喝的酒糟臉,渾身上下散發着顯然是愛用拳頭勝過腦袋的粗野氣質。其中幾個一眼戴了眼罩,淺顯易懂地強調自己的職業。
她接下羊皮紙後注視片刻,說道:
我也跟着看了自己身上。
從兩枝釣竿伸向海面的釣魚線另一頭,別說餌了,有沒有魚鉤都很難說。我根本不記得架竿的過程。
春日用手刀劈開餅乾,並問。
然後將這些錢財送到我們當巢穴的無名小島上,堆成小具規模的金山。照這樣下去,這裏遲早會變成金銀島。
「…………」
我看着動也不動的釣魚線說:
「現在呢?」春日對像是幹部的眼罩海盜問。他站在距離桌子幾步遠處,動也不動。
「咦!」
「都不上鉤耶。」
「這個嘛……」
古泉檢查魚是否上鉤般拉了拉釣竿。
「我覺得我們已經來到這裏很久了,久到不知道有多久。」
來到這裏?我下意識地覆誦,說出急速湧上心頭的疑問。
「這裏是指哪裏?我們現在這片大海嗎?」
「不,當然是包含一開始的中世紀西方奇幻世界、無數銀河帝國、紙板屋西部片,到後來各種情境的這整個世界。」
說完,古泉打量了我幾眼,然後逕自得出結論似的點點頭。
「時機差不多了吧,現在說出來也不會再被打斷了。」
我想了想這句話的意思,才發現──
「對喔,我對這個世界提出疑問的事應該有過好幾次了纔對。可是每次轉換世界,腦袋都會被洗白的樣子。」
「思考線路被強制切換的感覺,是嗎?」
感覺像是想強制取消我們的疑問。
「而且記憶本身就已經很模糊了呢。」
記憶總是在即將浮出水面時下沉。愈是想回憶,腦袋就愈朦朧。
「我們是什麼時候被丟進來的?」
我還記得我是在高中一年級春天認識涼宮春日,成立SOS團,不過這都是我不太想回憶的事……
這之後的腦內印象,像是被壓在大石頭底下,拉也拉不出來。不管怎麼想,這都太奇怪了。夏天應該有發生一些事,制服換季時也應該做過些什麼,但什麼都想不起來。
可是那時,我卻對長門的帽子和星星棒很有印象。
「是在禁酒令時代的地下酒館吧。Starring Inferno這個詞的語感也讓我覺得很耳熟。感覺很有涼宮同學的風格。」

有點蠢嘛。春日的腦袋很容易生出那種東西。
我忽視那番有如追隨者的言詞,開門見山地問:
古泉繼續說:
叫來她之後,我反而不知道下一句話該怎麼開口了。
「不過也一樣傷腦筋。如果我們是複製人格,那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就好像網路遊戲裏的NPC無法改變世界一樣。」
比起整個人不斷轉移到異世界,以我們的感覺和體驗來說,更可能是處在模擬空間裏。比喻成被抓進背景CG或物件異常精細的擬真3D動作RPG裏來,則最爲貼切。只是劇情實在教人不敢恭維。支離破碎也不是這樣的。一下奇幻,一下太空歌劇,掉進西部片以後又跟黑幫打牌,根本是喝得爛醉才寫得出來。
「其實無法分辨,因爲我們根本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的,無從判斷自己究竟是本尊人格還是複製品。」
凝視下方的雙眼,靜如夜海。
「…………」
「如果我們只是模擬空間裏的複製人格,那恐怕永無止境。除非經營者膩了按下刪除鍵,或是把伺服器關掉。」
「也就是與本體無關,只是意識的複製品。在這種情況下,本體多半還是在熟悉的現實裏生活吧。而我們不過是複製品,可說是本體意識的雙胞胎。」
相對地,古泉則是難得追問:
「量子電腦的伺服器之類的吧。」
「後來我耐着性子一直問下去,最後他們都不理我了。」
古泉豎起食指,抬到額前。
「我有測試過他們思考能力的高低。」
「對了,妳能聯絡上資訊統合思念體嗎?」
這應該是一件很嚴重的事,她卻說得平淡無奇。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
「有個大前提,我想先確定清楚。」
「那會是誰做的。」
「難道說,這裏的確不是現實,但我們並不是以沉浸的方式來到這裏,但也不是本尊的複製品嗎?」
完全掃描我們的腦,甚至給予肉體資訊,在模擬空間中重構出來──
接着補一句:
長門的空洞表情緩慢地小幅上下。我吸口氣,又問:
「長門同學,剛纔我所提出的兩個假設,在妳看來是正確的推論嗎?想說哪個都可以。」
或是我們在這死掉──喔不,我們已經在奇幻世界死過很多次了。
「這裏不是電腦伺服器的內部。我們並不是機械儲存媒體裏的數據,而是數據空間中的量子訊息。」
長門不點頭也不搖頭。是種用人類語言難以說明的概念吧。
有可能只是朝比奈學姐完全不知情,不過人類做不到這邊我是能同意。如果這是人類創造的世界,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長門點了頭,隨即嘆息似的低語。
至少我要扮演推進劇情的角色。
她應該瞭解得差不多了吧。
「不能排除這個可能。」
「只是幾個簡單的問題而已。我問他們知不知道東京,他們回答不知道;問他們有沒有兄弟姐妹,回答沒有,每個都一樣。既沒人多問東京是什麼,也沒人反問我問這些做什麼,回答的全都一樣。」
那就算是NPC也會受不了吧。Q&A的兩邊都辛苦了。
「到時候,就是我們的意識消滅,沒了。本體還是照常過日子,或是繼續過他們非日常的生活。然而──」
「這個嘛,是有點道理。」
「如果我們這個意識才是本體,透過沉浸式VR來到這個世界,那我們的肉體多半還在牀上、躺椅或電競椅上昏睡。這時,要是我們在這個世界消滅了,那我們的本體究竟是會若無其事地醒來,還是就此一睡不醒,又或者會產生更糟的結果,我實在無從判斷。」
「你們聽聽就好。」
這種事,想也是白想。
古泉以指尖一彈瀏海。
廚房裏只有渾身肌肉的光頭大廚和朝比奈學姐兩個,其他船員都圍着桌子嘰哩呱啦,喫得吵鬧又粗魯。
「在涼宮同學的能力與精神這方面,我可是專家。我可以肯定地說不可能。」
「妳有聽到我們說什麼嗎?」
「我能體會。」古泉卻贊同了。「我也是期待自己能一回神,人就已經回到現實了,才一直拖到現在。」
「我偵測不到資訊統合思念體涉入的痕跡。我在這個空間感到的微弱雜訊,和我所知的思念體很接近,但不一樣。是一種未知的感覺,難以用言語說明。」
「所以……」我問:「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要在這個場地一直換的VR世界裏玩這些破爛RPG到什麼時候?」
你問了幾次?
知道了,我投降。我轉向背後,舉起一手。
我隨之回想船員餐廳的狀況。
「大概五十次。」
「應該是沒錯吧。這裏是模擬空間,說虛擬現實、虛擬實境大概會比較好懂。」
聽我如此斷定,古泉加深微笑。大概漲到五十元了吧。
古泉豎起兩根指頭。
當輪到烹飪實習生兼服務生的朝比奈學姐出來送菜時,原本吵鬧的船員全都閉嘴坐正,等人一走又嘰哩呱啦起來,完全是負責當背景。該不會是特別找來營造熱鬧氣氛的臨時演員吧。
「有兩個可能。一,我們戴上了沉浸型的介面之類,只有意識來到這個世界,本體是失去意識的昏睡狀態。」
「要怎麼證明這兩個假設哪個纔對?」
「這裏不是現實世界。」
「怎麼說?」
有點怕得知真相。一想到她說不定會給出令人絕望至極的答案,我就遲遲踏不出那一步。想笑我就笑吧。
「是說感覺不太像資訊統合思念體的手筆嗎?」
「想當然耳,『機關』根本就不可能製造這種情況,這甚至能說是人類做不到的事。未來人或許有機會,但若真是如此,那朝比奈學姐也太會演了。」
而且船員都是典型的路人臉,長得實在有夠大衆化,一別開視線就會想不起來那樣。
古泉睜大眼睛的反應也很稀奇。
沒意見。問題是,我們是怎麼跑進來的,我完全記不得開端是什麼樣了。
「我沒有證據,只是推論。」
粗製濫造嘛。反覆出現的老爺爺跟黑幫老大是特例吧。
「無法感覺到資訊統合思念體的存在,連結被完全阻斷了。」
你還做了圖靈測試啊。
「…………」
「第二,我們不過是拷貝自本體意識的複製品。」
長門沒有答話,只有頭突然一歪。
自稱的超能力者,臉上微笑出現陰影。
我不記得這種事,也沒聽說過這種好用機器發明出來的新聞。
不能這樣說吧。假如春日是完完整整複製過來,那不管是複製品還是另一個她,春日還是春日啊。
「言歸正傳。」
「這讓我大致上可以肯定,這個世界是虛擬現實,是VR空間。」
視線固定在我身上約一秒後闔上書本,慢慢站起來,不出腳步聲地走向我之後,那海盜風水手服的嬌小身影停在我和古泉背後。
表情依然是那麼空洞。
她淡淡回答:
先讓我卡個位。
「至於這裏是哪裏嘛……」
然後視線直勾勾地釘在我身上,說道:
古泉插話問:
我先問一下,這裏純粹是春日的神奇力量弄出來的可能有多高?
古泉斬釘截鐵地斷言。
「這是資訊統合思念體搞的鬼嗎?」
「…………」
這樣啊?
古泉用他那張微笑免費的臉說:
就算真的能完全複製人類意識,資訊量也應該非常龐大。這種東西是要裝在哪裏?
坐在船桅邊看外文書,像在擋太陽的長門慢慢抬起頭。
先不說我和春日,要是你、長門或朝比奈學姐陷入昏睡醒不過來,你們的後備人員不可能不採取行動。要是沒有,那麼超能力者、外星人和未來人就是一羣花瓶或飯桶了。
好像很久沒看過她不置可否的肢體語言了。
這樣說怪噁心的。把你的有色眼鏡摘下來,我只是就事論事而已。
「可是,不是的可能比較高。」
「長門,抱歉打擾妳看書。過來一下。」
「這麼一來,我們以外的角色都是遊戲主持者準備的NPC吧。」
「你還真信任涼宮同學。」
不太可能會更糟吧。
如果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是長門的老大,說不定還有機會談談,然而這個希望也被狠狠地輾碎了。
這些點點點是我的。聽不太懂長門說什麼的,只有我一個嗎?
可是古泉緊接着問:
「我們量子化了?這個狀態?」
他以捏下巴的姿勢想了想,又問:
「不是在伺服器內部,是說產生這虛擬空間的系統並沒有實體嗎?」
「量子也是一種實體型態。」長門立刻回答。
「喔,這樣啊?」
這樣是哪樣?完全聽不懂。
「不好意思。」古泉對我道歉後又問:「長門同學,妳的意思是我們既不是脫離肉體的純意識體,也不是複製意識而得的虛擬人格,而是量子化的本體嗎?」
那不是慶幸自己不是複製品的表情。
這我倒是能懂。我和古泉無所謂,朝比奈學姐和長門也勉強在容許範圍之內。
可是,要是這裏面的是春日本尊,事情就不是感覺不妙而已。
我一點都不認爲,把確確實實擁有無限神奇力量的春日,丟在這個快把我腦子攪爛的神祕空間裏,事情會往好的方向發展。要是春日認知到這裏並非現實,不知道會下意識許什麼願,幹出什麼好事呢──
然而,長門的腦袋又歪了。
「具有肉體的我們仍存在於現實世界裏。在這裏的我們,與具有肉體的我們,類似量子力學的疊加態。」
「……妳說量子力學的疊加態?」
古泉錯愕了幾秒鐘,變成鸚鵡學舌地反問。彷彿只能那麼做一樣。
長門將腦袋傾角歸零,用她平時的絮語音量說:
「嚴格來說並不一樣。這比地球現行的量子科技等級更高,牽涉的次元也更多。」
「意思就是,那與我們所知的量子力學有微妙的不同?」
我抓住那海盜水手服的細瘦肩膀搖了搖,沒有反應。
長門一本正經地回答:
「……電影。」那聲音就像從快乾透的水果榨汁一樣。
「沒有那麼高的攻擊性,只是干擾等級。」
就在這時。
拜託,快點回來。
「量子糾纏?什麼跟什麼纏……喔,現在的我們跟現實的我們嗎?」
長門應該也有類似的意識吧,然而她卻因爲我的一句話,不小心按下了向來刻意迴避的自縛開關。
可不能在這時候失去長門。
「夠了,長門。不用再想下去了。」
「比喻就可以了,要到達什麼程度才做得到?」
我們自己拍了電影啊?怎麼又……算了。春日嘛,不意外。
「如果問妳那是什麼樣的機會──」
可是那種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想法對長門不管用。記錄中確實有能夠存取的過去記憶,那就應該想得起來──於是就困在這樣的迴圈裏了。
說有那種感覺,我也不知道是哪種感覺啊。可是長門好歹都用全身來表演了,至少該向她致個意。
「糟了……!」
「不知道。」
「現實世界的我們和這裏的我們都是本體,再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分裂』了。現實的我們留在現實,這邊的我們是困在虛擬空間裏的量子數據──這樣說可以嗎?」
「不知道。」
「話說回來,疊加態是吧。那我們五個人的狀態,是無限發散的可能之一嗎?遍佈於任何地方這樣……」
似懂非懂。總之我們現在分成這裏跟現實兩邊,兩邊都是本尊,而這個難以置信的事就是TRUE STORY嗎。
「也就是說,量子理論是最適合用來解釋我們這個狀況的工具嗎?」
「那我大概知道了。原來……是那種感覺啊,原來如此。」
「根據長門同學的說法──」
「我能接受這個世界純粹是量子資訊空間,那麼需要怎麼樣的介面,才能架設規模這麼大的虛擬空間?」
「那應該會消耗非常龐大的能量,需要戴森球了吧?」
長門的冷靜口吻並無變化,可是那還不足以掃清我的憂慮。畢竟在這種狀況下,能靠的只有長門一個,沒有未來要素的未來人、使不出超能力的超能力者和全國平均等級的普通高中生,沒有表現的機會。
算了算了。量子化什麼的晚點再說,有件事我要先問問長門。
我和古泉面面相覷。上次聽到長門說出這麼積極的話,不曉得是什麼時候了。不過我都失憶了,根本是廢話。
「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如果還記得我們過來之前的現實記憶,請告訴我。」
連長門的答覆都這麼不明確。看來這個空間就是這麼棘手。
長門突然站起來,先是舉起雙手,在身前勾勒縱向大長方形的同時蹲下來,像是在空間中裁出一塊隱形長方形。我的大腦將那解釋成她面前有個看不見的長方形空間。
「現在這個世界不是在那裏面吧?」
古泉關心的口吻頗爲嚴肅。
於是我豎起大拇指:
春日的大嗓門以最大火力從天而降。
我左耳進右耳出地聽着宇宙製造的有機機器人和可疑超能力少年的學術對話,最後插了一嘴。這段時間,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問。
「傷腦筋了。量子力學的事,不好意思,真的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請給我一點時間想想怎麼解釋。」
掃略?掃描嗎?受到掃描是怎樣。
「不是默劇。」
「話說回來,妳怎麼不早點說?」
沒什麼比只能在一旁鴨子聽雷更哀傷了。
「…………」
不妙。本能搶在理性察覺前告訴我,自己失誤了。
「所以是什麼情況?」
用純淨無瑕的眼睛注視過來。
長門眼也沒眨地沉默約三秒後說:
「在禁酒令時代的酒吧裏,春日突然拿出來給妳戴的帽子是怎樣?那星星棒呢?」
爲時已晚,她沒有任何反應。彷彿暫停了一切功能,如靜物攝影般動也不動。爲喚醒遭到操弄的記憶,長門抵抗着不明人士的攻擊與干擾,深深潛入了內在世界。
「我一直有那種感覺。」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量子化又是什麼?
焦慮急速高漲,給我發涼的內臟要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感覺──
量子力學?量子理論?糾纏?爲我的腦子想一想好不好。
長門的視線與古泉交錯,又立刻轉向一邊。
「沒那麼多,多半隻有兩個。Entanglement。」
古泉的嘴又恢復平時的奶油微笑了。
古泉的眼睛亮得像因爲有趣實驗而對科學深感興趣的潛在理科小學生。
我插嘴丟出當然的疑問。
「以妳的資訊操作能力,能改變我們現在這個狀態嗎?」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介面。」
「我明白了,那就當是類量子吧。」
「我在等待機會。」
「很模糊。」
「…………」
「那該不會是用默劇方式來解釋受到掃描的感覺吧?」
「現在的我們到底是複製品還是本體?」
「逃脫。」
長門都丟給他說了,可見有多複雜。
在這傻呼呼的世界裏,居然也有這種致命陷阱。如果是造物主刻意爲之,那真的是活生生上鉤了。
長門不假思索地點頭回答古泉。
挖掘遭到遮蔽的記憶是個陷阱。那部分已經無法觸及,或有某種機制會來阻礙,導致我和古泉,甚至春日和朝比奈學姐都會下意識地迴避吧。
古泉稍微望向遠方。
她用那雙彷彿剛從貝殼裏摘下的黑珍珠般的眼睛仰望着我。
只見她從船桅頂端的瞭望臺上沿着繩子咻嚕嚕滑下來──喔不,幾乎是直接跳下來。
「雖然沒有主動攻擊,但有受到掃略的感覺。」
是有人對長門使出F5連打攻擊嗎。封鎖她的拿手好戲。
「這裏侷限了我的思考。據推測,是施加了某種負荷。」
「有船來了!西班牙的!」
「長門同學,我有個出於好奇的問題想請教。」
「…………」
「原理類似3D投影嗎?」
「……大概吧。」
「我們拍的。」
「不是最適合,只是比較好。」
感覺語尾的問號如實反映了古泉的精神狀態。
「──妳也不會說吧。」
我急忙在長門面前揮揮手。
然後她又站起來,往自己畫的長方形走一步,並轉向我們。
「…………」
我們是整團帶去看會有那種小道具的電影了嗎。
可惡,環境氛圍太人畜無害,讓我完全放鬆了警戒。
「長門!」
「這樣的認知最爲接近。」
長門像是覺得解釋得不夠,又補充說明:
「以人類技術而言,是的。」
這話感覺有點怪。沒有用過去式,是進行式。等什麼機會?
「長門同學?」
把我們扔進這世界的兇手一定在偷聽,事先爆雷可是重罪呢。
長門表情文風不動,但看得出她腦袋正高速運轉。雙眸逐漸失去光芒,朝向我的眼中沒有我的倒影。
「純以光子構成的準天體級量子運算處理系統。」
「不完全正確。可假定爲近似狀態,但是,它是不確定的。未知因素太多,在判斷時需要小心謹慎。」
我雖無法辨別長門的細微表情變化,但氛圍仍能透露一二。
身邊的古泉擺明在憋笑。我發出無聲的嘆息。
換作是我,會認爲如果是遲早自己會想起來,那就順其自然。
「十點鐘方向,有三艘船組成的蓋倫帆船貨運隊!沒有船護航!」
春日接住晚一步掉下來的船長帽戴好。
「阿虛、有希!你們在發什麼呆?」
接着在我們耳邊,用響徹全船的音量大喊:
「全體就戰鬥位置!」
並就此一路跑向船尾,要去抄傢伙吧。
…………算了,無所謂。我回神揉揉眼,往長門看。
「…………」
她像平時那樣面無表情地抬頭看我。
我也鬆開了她細瘦的肩。
她慢慢眨幾次眼,確定自己站在那裏似的慢慢點頭。
「對不起喔,長門。」
「沒關係。」
小小的妹妹頭搖了幾搖後低下去,像在思考。
「我大意了。」然後說出頗爲正經的感想。
無論如何,被春日的雷公嗓救了一命。還要感謝正好冒出來的西班牙船隊。古泉也放心地微笑着說:
「無論是福是禍,有人現在來打擾了。時機這麼準確,不知是刻意還是碰巧。」
不曉得,再來可能要等到忙完才能聊了。我對長門說:
「對方可能又會趁亂操弄我們的記憶。可以的話,請妳把我們現在的對話內容記下來,可是不要勉強喔,適可而止。」
「知道了。」
我盯着那隻手看,猜想有何用意時,她含笑地說:
我們怎麼會忘了長門呢。
「…………」
「我也有這種印象。」古泉的聲音從旁傳來。「上了這艘船以後,到對戰西班牙船隊之間,有討論過重要事項的感覺,讓我在意得不得了。我很確定這不是錯覺,但不管怎麼想,都會有隻差一點點就能想起來的感覺。」
我如僕從般畢恭畢敬地託着春日的手步下階梯,古泉也以相同方式護送朝比奈學姐下船,最後長門沙沙沙地在白色沙灘上留下足跡。然而,我們沒時間慢慢品味暌違已久的地面。
「發什麼呆,還不快護送我進去。」
我們「黃金羊毛號」單槍匹馬衝過去,而對方西班牙船隊好整以暇躲也不躲。覺得有問題時,已經太晚了。
模糊情景轉眼成爲寫實概圖,等到船接近海灘時,一座石造的宏偉要塞都市已然呈現在我們眼前。
春日伸來一隻泛光的手。
從船側往下一看,有一整排多到不想數的長槳伸出來,以訓練有素的一致動作划水。古泉說出眼中所見。
霧氣另一邊,浮現出微帶磷光的人影,爲數有三。
幾乎要纏在身上的渦漩濃霧,忽然被一陣清風推走,視線豁然開朗。
但並不完全。無論對方是否刻意爲之,我們都還擁有自我。
「特洛伊。」
「不是,先等一下。我還記得長門同學看書的樣子,她是坐在船桅底下看的吧。」
古泉的服裝不知何時成了羅馬袍似的白布,就像名畫《凱撒之死》里路人元老院議員那樣,當然我也是。
那是叫袍裙嗎,就是常見於古希臘背景戲劇,具有優雅垂褶的白色無袖連身長裙。看來這三人扮演的都不是市井裏的小丫頭。
當「黃金羊毛號」的副桅被敵艦大炮轟掉以後,勝敗就底定了。想跑都成問題。
如果頭上有光圈,背上長翅膀,就跟天使沒兩樣了。但她們不像是那一路的,該怎麼說呢,就是那個吧。
接着,戰鬥一下子就結束了。
這時一陣奇蹟般的強風從後吹來,讓半毀狀態的「黃金羊毛號」乘着風,用溜冰的速度衝向海平線……
我聽着長門難得如此明確地表明決心,和古泉同時站起來,把釣竿扔進海里。這樣釣魚線底下有什麼就永遠成謎了。不是很想知道的謎,就是該有這種下場。
「然後我們,在那附近釣魚──」
敵方的二號、三號艦上來包夾「黃金羊毛號」,還以撞角猛力衝撞,西班牙海軍士兵一手拿着軍刀衝了過來。
看來世界又要轉換了,下次是什麼舞臺在等着我們呢。我緊緊抓住那張紙片,不願忘記現在的自己。
她們的裝扮,足以讓我和古泉確定世界已經轉換。
日常生活也不時會這樣。明明絕對知道某個名字或稱呼,卻就是叫不出來。應該學過某個英文單字,卻怎麼想也不記得日文怎麼說,然後大多會在無所謂了以後自己蹦出來。就是這種現象。
春日決定回船尾的船長室睡大頭覺,朝比奈學姐和長門不知上哪去了,大概是在餐廳泡茶、看羊皮紙書吧。
「對……量子化的事,我也想起來了。當作有人操弄我們的記憶,基本上不會錯了。」
春日目光睥睨,朝比奈學姐「呼咦~?」地睜大眼睛低頭看着自己身上的紀元前時尚,長門直挺挺地動也不動。見到她們三個,讓人不禁想下跪磕頭。
「真想不到……」
古泉也坐起來,端詳那張紙。
春日接近到總算能看清五官的位置,以更勝平時的驕傲笑容這麼說。
三列槳座戰船慢慢地滑上沙灘,稍微傾斜着停了下來。
他用食指點着額頭說:
這是哪邊?特洛伊這邊還是希臘聯軍的登陸部隊?
只能以女神形容了。像女神一樣,不,根本就是女神。
那場戰鬥打壞了舵最爲致命。如此一來,去哪裏都得看風的臉色,而那陣風看我們逃出生天以後也說停就停,現在完全是隨波逐流。
「這什麼?」
「這是請記得我,或是別忘了我的意思嘛。就像現在的我們一樣……」
「我想起來了。」
而我們也老老實實上鉤了。
我攤開壓皺的紙片,上面寫的像是英文。
忽然我注意到,桅柱和船帆都與蓋倫帆船不同了,船體兩側還傳出硬棍擊打海面的聲音。
貼這麼近,敵船也不能隨便開炮了。
「remember me」
話說朝比奈學姐的打扮對眼睛很不好。感覺一不小心盯着看,眼珠子就會掉出來。我努力甩開神威的壓迫,望向長門。
能感到古泉在旁邊搖頭讚歎。我看他也有同樣症狀。
「我們穿的是羅馬風格啦。」
古泉猛然抬頭。
而這些,都是一段時間之前的事了。
「來,我們走吧。」
炮雨立刻澆了下來,春日斷定無法撤退,下令與敵船中像是旗艦的一艘對接,NPC船員也以優秀的航行技術忠實執行。
我們現在又成了汪洋裏的一葉孤舟。
以我們慘敗的方式。
現在還是隻能在某人的股掌間跳舞。我爲備戰跑起來,扮演好襲擊蓋倫帆船貨運隊的私掠船角色。
跟那次一樣。消滅鯊魚之後,到上這艘船之前也有過,非常突兀的轉場。
在春日的指揮下,船員們紛紛呼號着跳進敵船。我和古泉卯足了勁拉住想御駕親征的春日,拿火槍應戰。
多虧於此,我和古泉將大片甲板包了下來,躺着看天空。
船尾樓的方向,傳來木門開關的聲音。
這當中,我的眼角餘光見到長門翻開手上的書,像是在查看什麼,但我還來不及問那有什麼用意。
我捏着寫有草寫英文的書頁。
明明不該如此,我的意識卻將眼前三人視爲下凡的三尊女神,由於懼怕神威而有五體投地的衝動。
所以這裏真的是古希臘或羅馬時代嗎?
這我好歹看得懂,但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這場衝動所導致的白兵戰,情勢一點一滴地傾向敵方。
古泉嘆口氣。
那些NPC船員都像煙一樣消失不見,曾經的熱鬧已成過往雲煙,真的幾乎跟幽靈船沒兩樣了。
原來如此,這次的案場揭曉了。春日、長門和朝比奈學姐的角色也是。只不過,我們到這裏來做什麼仍不明朗。往壞處猜的我怕得發抖,傾聽自己的深層意識。哪裏都沒人說「我是帕里斯」,可以先鬆一口氣。
可是長門臨機應變,對敵方船帆猛射火箭。先不管她是什麼時候準備的,我們趁着西班牙巡防艦忙着救火時試圖脫逃。
從半毀的蓋倫帆船華麗退化成全新三列槳座戰船的「黃金羊毛號」前方,依稀出現了陸地的影子。
經過一場殊死戰,我們一度將一艘敵艦逼到半毀,已經算是很會撐了吧。看着曾經寢食與共的NPC一個個掉進海里,或是被槍彈刀劍擊倒,我還是會心痛。希望你們下次轉生能在更加和平的世界當路人。
然後終於注意到自己好像忘了什麼。
兩側士兵沒有一絲紊亂地高舉長槍,在鋪道上交叉,使槍頭反射陽光。我們就在這天然的照明效果之下,走過曬得火熱的沙灘,前往那要塞都市。
我不經意翻身時,發現褲子口袋卡卡的。坐起來翻開口袋一看,原來是一張紙片。
與西班牙僞裝戰艦駁火前,我們應該是在討論某個嚴重的問題纔對。
「是什麼來着。」
因爲眼前有羣穿甲冑的肌肉男,挺着長槍左右列隊相迎。數百名古代戰士在迎接我們的鋪道兩旁整齊劃一地排成一直線。
我和古泉一起爬起來時,悠悠漂流的「黃金羊毛號」闖進了一團濃霧裏。周圍白得像是進了堪比煙霧彈炸開的厚雲,連原本就在身旁的古泉都恐怕找不到了。
自消滅鯊魚以來,第二次海上迷航。
春日與固守其兩側的長門和朝比奈學姐,三人背後都有類似光背的效果,沿着身體輪廓透出淡淡的光芒。
藍到不能再藍的天空與海面都回來了,雲絮流速快到要被扯斷。
「remember me」。我在心中唸咒似的覆誦這留言,不願被異常世界的法則吞噬。手裏還有聖經的殘片。儘管唯一真神是否存在這件事仍是滿滿的疑問,但至少是個寄託。
就這樣,我們三人融入了奔向崗位的人羣裏。
長門微微點頭說:
只好先靜觀其變,和長門跟古泉繼續討論了吧。
「這是三列槳座戰船。」
「長門同學看的書,就是這種材質。喔,原來她在看聖經啊。欽定版的話時代有點不對,不過這部分確實是〈約伯記〉的一節沒錯。」
看似匆忙撕下的羊皮紙,不知何時被長門流魔術塞進了我的口袋。仔細一看,有些字還畫上了底線。直得像用尺畫的一樣,只有那裏是新墨跡。
視線對上了。小不點女神稍微點了頭,完全是平時的冷靜眼神。
原先的劇情早就錯亂到無法修回正軌。救回遭擄年輕情侶的事情怎麼樣了,那個任務已經取消了嗎?
我下意識托起那隻手後,船的左舷如拼花工藝般變形成通往沙灘的階梯。一滴冷汗溜過我的背脊。這種變形功能不太可能是古愛琴海文明船隻的標配,只能說是神技。
「我會在設定最高層級警報,並常駐交叉檢查的狀況下去思考。」
「那就先這樣吧,遲早會想起來的。」
「久等了,目的地應該就快到了。」
「我們正在討論這是什麼世界,現在我們是什麼狀況。結果討論到一半,跟西班牙戰艦打了起來。」
就我看來,這海灘不像是碼頭。
「話說,長門在哪?」
同時能感到一點G力。船在加速。
撥開濃密白色空氣接近的是春日,以及在她左右的朝比奈學姐與長門。
不知道怎麼弄的,只見他們貨船的外壁全部炸開,露出底下大炮向外挺的武裝巡防艦原形。他們是假扮成貨船誆我們。
我都有了,長門的腦袋一定更爲清晰。春日和朝比奈學姐怎麼看都像是融入角色在享受這場實境秀。且先不論學姐這邊,能否要求春日回來正視現實還很難說。因爲這件事的幕後黑手,要的或許就是這個。
剎那間,我腦中響起影像倒轉時常用的啾啾音效。按下看不見的停止鈕,然後播放。舉白旗。叫長門。在長門闔上書,慢慢走來的場景切成慢動作。
長門低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