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1.7萬 字
隔天,到校後第一個迎接我的,是鞋櫃中的信封。
「果然。」
我趁沒人注意,趕緊塞進學生西服的口袋,匆忙換上室內鞋,直接往廁所衝。拆祕密信件時要到廁所的個別空間是不成文的規定。
我打開信封,取出摺疊好的紙條。裏頭有兩張。
第一張毫無疑問是她的字跡,上面是這麼寫的。
『從〇〇町××番—△△號的十字路口向南走,附近有條沒有鋪柏油的小路。今天下午六點十二分到十五分之間,照着圖示將東西放在那條小路和市街的交叉路口。
P.S. 務必要帶朝比奈實玖瑠同行。』
我看得懂的只到這裏。文章末尾尚畫了一些見都沒見過的符號,看它的排列組合很像是署名,但它真正的意思我實在是有看沒有懂。想說會不會是簽名,又看不懂那些符號,我只有歪頭納悶的份。
「這是哪門子的指令啊?」
當我看到第二張時,脖子歪得更厲害了。
「這是什麼東東?」
上頭畫了教人難以理解的東西。我只能理解那是簡略到連馬屁精也無法奉承幾句的手繪地圖,而上頭標示的×大概是地點。問題在於,她要我放在那個×記號上的東西的圖解和說明,只會讓我認定這如果不是在開玩笑,就是純粹的惡作劇。
「我不懂妳的意思,朝比奈小姐。」
今天下午六點十二分起三分鐘內要將那個設置在那裏?
做這種事是要幹嘛?
我反覆看着信件內容直到背起來,將信放回信封裏,收在書包深處。就算有什麼萬一,也不會被春日抓包。畢竟這種事就連我也找不到好藉口。
我從廁所出來,邊沉思邊上樓梯。
不過,整起事件總算有個端倪了。朝比奈學姐會從八天後被送過來,爲的就是這件事吧。因爲必須在這個時間帶做某件事情,又不能找如今在學校的朝比奈學姐去執行。可是,爲什麼不能找她?
跟越想越謎的疑問持續搏鬥中,我走到了教室,映入眼簾的是春日那張乖得出奇的臉。
春日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說道:
「希望牠早日康復。」
「可是——」
春日的憂鬱不會持續很久。仔細想想,其實這次未來人提供的情報首度有很具體的預言。根據朝比奈學姐的敘述,接下來這女人會將我們拖下水一起去尋寶,然後又四處去趴趴走。假如醒着的另一半時間是那樣的春日也很好。
通情達理而且不會跟你囉唆的春日,我至今有見過嗎?翻翻記憶,正當我猜想這應該是第一次時——
不過,這氣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坐我後面的女生一語不發,直盯着窗外看,爲何我會同時感到懷念與新鮮?只要醒着的一半時間就好,有這樣的春日也不壞。
那就好。我想像長門和朝比奈學姐開睡衣派對的模樣,想着想着心窩都暖起來了。
原來如此,外星意識生命體也會有派系鬥爭啊。
「阿虛,你今天會來社團教室吧?」
「那個,府上的貓咪要不要緊啊?」
「啊——」
本以爲會看到一雙銅鈴大眼朝我怒目而視。
「妳屬於主流派嗎?」
「還可以。」
我很快就離開了學校。離信上指定的時間還很充裕,然而放朝比奈學姐一個人我總是不放心,況且也得張羅一些工具才能遵照朝比奈(大)的指示去做。
「…………」
「幫我轉告三味線,就說過幾天我會去看牠,請牠要打起精神來。可是三味線,不就是因爲被你妹用惹貓厭的方式過度溺愛才會得病的嗎?」
「其他派系的思維無法傳導到我心中。」
「喲咻!」
午休時間,我快速扒完便當,就往社團教室衝。
長門緩緩地抬起頭,從書本移開了視線。
「無故曠團當然不行,但好歹我也是個通情達理的團長,只要有正當的理由,自然不會跟你囉唆。」
我在冷冰冰的椅子上坐下,假裝若無其事地偷看春日的側臉。
而朝倉是激進派的尖兵。等等,只有兩派嗎?還是還有別的派系?像某某派之類的。
「哪,春日。」
鶴屋學姐熱情地大力揮手。她旁邊那位可人兒——
畢竟人是我帶去的,還是關心一下的好。
「資訊統合思念體的意念統一併不完全,不過目前是由主流派掌權。」
她似乎是真的很擔心三味線地說:
現在是冬天,人都懶得出門了,何況是貓。不過到了春天,三味線一定會很開心。要是櫻花也開了,春日一定會吵着要去鶴屋學姐家賞花、舉行花園派對。
「你那是什麼表情。」
長門眼也沒抬地說道:
「聽說你帶牠去看獸醫了。」
「就不會任人擺佈。」
「抱歉,今天我也要帶三味線去看獸醫,春日那邊我已經報備過了。」
「我也有成爲罪魁禍首的時候。」
沒有起伏的語調,道出了可靠無比的一句話:
「喔,是嗎?」
「對。」
爲了加入說笑的圈子,我朝谷口與國木田的小團體走去。
萬一出了什麼狀況,長門會保護我和朝比奈學姐;我也想保護長門和朝比奈學姐。春日一直把我們這些團員視爲她自己的所有物,假如有人敢對我們出手,她絕對會暴跳如雷,不扭斷對方的手誓不罷休。古泉基本上應該可以自己保護自己。雖然想像不出古泉累癱了的模樣,假設那小子跌倒了,我是可以幫他一把啦。反正春日一定會命令我那麼做,而且完全不會替我着想。無所謂啦。雖說我成爲SOS團的一員不到一年,就成了前怕狼後怕虎的膽小鬼,但我的學習機能可絲毫沒降低。
想不到她居然恩准得如此爽快。她那麼關心三味線啊?
「真不敢相信三味會得到壓力型脫毛症!」
「有沒有給妳添麻煩?」
「可是總比得到怪病來得好,一定是運動量不足的關係。阿虛家沒有老鼠吧?我家的花園偶爾會有野鼠出沒!要不要把牠帶過來?牠的陰霾一定會一掃而空!」
長門以平坦無起伏的聲音說:
可是,付出最多的是長門吧。我的小命被妳救回好幾次,大部分的事件中最可靠的人也是妳。我不是說朝比奈學姐和古泉沒有用喔,但是沒有妳就無計可施的時候是比較多。
啊,對了。春日是在社團教室打的電話,當時朝比奈學姐也在場,從春日的話語中也能拼湊出事情的大概。
「彼此彼此。」
現在,是放學時刻。
「就我所知,有穩健派、革新派、折衷派、思索派。」
鶴屋學姐笑着說:
「假如情況始終都沒好轉,就那麼做。」
看來她似乎沒有起疑。百無聊賴的託着腮幫子,心不在焉地緊閉雙脣;不過她最近都是這副調調。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說實在我也沒那個美國時間去研究。
「各位同學早!」
雖然有點愧疚,我還是擠出愁眉苦臉的表情點點頭。
果然不出所料,她不在教室就是在這裏,長門正坐在長桌的指定席上埋頭看書。
那怎麼能怪妳呢。假如非要找個人怪罪,就統統怪到我和資訊統合思念體頭上好了。妳實在不用太過自責。也多虧那起事件,我才終於能夠完全接受這整個現實,也看到了春日馬尾妹版。假如說我有了什麼改變,那次的經驗着實功不可沒。
「長門,朝比奈學姐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可以呀,沒關係。」
像是剛擦得透亮的硬幣的眼眸,又落在精裝書上。
我輕輕搖了搖快要混亂的頭腦。兩位朝比奈學姐在外貌上自然是沒兩樣,一不小心就會有錯覺,誤以爲在長門家裏的她來到學校了,就算是那樣我也不會察覺有異。只要朝比奈學姐不說的話。
「有喫藥嗎?」
我之所以會這麼HIGH,泰半是受到在社團教室和長門那段對話的影響。
我凝視沉默不語的長門,搜尋白皙的臉龐上是否有什麼表情。像是很遺憾啊、或是有一丁點的寂寞——雖然我是這麼想,但實在很難從長門的無表情中掬取出任何感情的成分。
我知道的。
朝比奈學姐不安的詢問我,但我今天的預定表還是先問過另一位朝比奈學姐會比較好。
預備鈴尚未響完,導師岡部就精神抖擻走進來。
「和我在一起,她似乎很不安。」
「可是,只要我在這裏的一天——」
我一回到家,翻出儲藏室的鐵錘和五寸釘就往書包裏塞,跨上淑女腳踏車直奔長門住的豪華公寓。儘管這嚴寒冬日的冷風凍得我耳朵都發疼了,但是一想到孤零零等着我去接她的朝比奈學姐,這點痛就不算什麼了。再說,內心有些許的期待對我而言幾乎已成爲規定事項。自暑假以來,我夢寐以求的某個場景就要實現了。
當我在將天上衆神的鬥爭視覺化時——
從社團教室回來的路上,遇到了熟悉的兩人組。
她輕描淡寫的說完,手腕託着的下巴搖晃了一下。雖然若有所思的沉默春日看起來的確不太自然,但對目前的我可是求之不得,因爲我還有名爲朝比奈習題的家庭作業等着我完成呢!
長門落下的視線前方固定在我身上,像是在揣測我話中的意思,沉默了好一陣子。
「我也借用了你們的力量。」
原來有這麼多派系啊。想當時,朝倉採取殺死我以間接刺激春日的作法,長門逼不得已只好消滅她。至今她們的頭頭仍然在互相角力。
「過幾天請學姐來撫慰撫慰牠,說不定那麼做牠就會康復了。好歹那傢伙也是公貓嘛!」
長門可以理解朝比奈學姐內心的不安,並且像這樣描述出來,感覺上有點不太對勁。
我可以理解朝比奈學姐的不安。應該說是,大部分的人和長門單獨關在密室裏也同樣會失去冷靜。除了我和春日及古泉以外,所有人應該都是如此,啊,鶴屋學姐應該會沒問題……不不,問題不在於這裏。
「牠的病情沒那麼嚴重,只是需要靜養。」
「妳的頭頭現在如何?有好好壓制住激進派嗎?」
「是嗎?」
「嗨,阿虛!」
語帶憂心的詢問。
「幹嘛?」
「就是那個三味線啊,我今天也得帶牠去看醫生。有好一段時間我都得帶牠去複診。所以,我今天大概也無法去社團教室了。不好意思……」
「三味線的情況如何?」
呢喃般的低語之後,長門翻往下一頁。颼颼吹的冷風使得社團教室的玻璃窗頻頻振動。我打開電暖爐的開關說道:
不管是好是壞,我總算是比較安心了。
這人正是朝比奈學姐。是這個時間點的,普通的朝比奈學姐。完全不知道自己又再度回溯時間的那一個。
她不提我都忘了。
「因爲我和朝比奈學姐時常受妳照顧,她覺得不好意思吧!」
和要去福利社買果汁的兩人分手後,我回到了一年五班。沒有暖氣設備的教室,比方纔去過的文藝教室要冷上許多。唯有靠學生的鼻息和體溫來提高室溫,偏偏高純度的熱源春日照例又跑得不見蹤影。
「沒有。」
春日對着嚇呆了的我,眯細了眼睛。
「是嗎。」
我放後輪空轉,停下了腳踏車,走向豪華公寓玄關的控制面板,鍵入長門的住家號碼。
『……來了。』
對講機流泄出朝比奈學姐的天籟,我頓時安心不少。
「是我。妳沒事吧?沒事就好。」
『嗯……是的。我沒事……啊,我馬上下去。等我一下下!』
我個人是很想上去長門的住處坐一會,可是朝比奈學姐很快就切掉了對講機。
我在原地踏步,差不多等了五分鐘左右,一手拿着室內鞋,身穿制服的朝比奈學姐的倩影已出現在入口大廳。
朝比奈學姐看到我似乎安心不少,不知爲何又臉色一整,打着冷顫,小跑步跑向我。
「鞋子是跟長門同學借的。還有,這是她家的備用鑰匙。」
朝比奈學姐手指挾着小小的鑰匙。
「阿虛,你可不可以幫我還給長門同學?」
嗯?怎麼一回事?既然要借住一週,何不乾脆連鑰匙和鞋子一起借?
「關於借住的事……」
朝比奈學姐拉長了下巴,略微低頭,眼珠子朝上揪着我看地說:
「我覺得,我還是離開長門同學家比較好。」
爲什麼?
「該怎麼說纔好呢……」
她用手壓住在寒風中飄揚的栗色秀髮。
「長門同學和我單獨在屋子裏,好像有點不自在。」
我不由得凝視起朝比奈學姐。
「是真的,我就是那麼覺得。晚上睡覺的時候……啊,我們睡不同間,我是在和室睡覺,長門同學就站在枕邊一直俯看着我……」
不消說,空罐不但未刺穿任何一面球門網,而且還好端端的留在原地——
「可惡,到底是誰,做出這麼幼稚的惡作劇……」
「先生,您要不要緊?」
朝比奈學姐不斷呵出白色氣息,同時看着我的胸口。
「執行信上面說的那件事嗎?」
朝比奈學姐的眼神十分真摯。她並不是因爲不喜歡待在長門家才這麼說,而是真心在爲長門着想。學姐早就知道長門BUG囤積到最後會變成怎樣。或許那真的是BUG累積的主因。結果長門對自己施加了限制,也就是拒絕同期化,用自己的一套來防患未然。長門的理想是朝比奈學姐?對方不同於自己,必須在幾乎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行動。可說是立場和長門完全相反的未來人。
「要我扶你起來嗎?」
只見男子壓着腳倒臥在地的身影。
「呃——」
「這個惡作劇一定有什麼意義。」
朝比奈學姐斬釘截鐵的回答:
適度閒晃打發時間後,手錶上指示的時間是下午六點過十分。按照預定,我得在十二分到十五分的三分鐘之內將我目前拿在手上的東西設置完畢。
在走到馬路的途中,他開始自我辯解:
「啊,這是……」
也有可能是朝比奈學姐想太多了。說不定長門根本就不在乎。只是正好沒有想看的書,纔會漫不經心的盯着朝比奈學姐看,也是不無可能。可是,既然朝比奈學姐如此信誓旦旦,我也無法斷言說沒這個可能。
抓着我的肩膀跳着走路的男子,在街燈的照明下,稱得上是相貌堂堂。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我想朝比奈小姐就是要我們留下來觀察,看這個裝置會起什麼作用吧。
男子一隻腳不時抬起又放下,臉部表情扭曲,自認倒楣似的嘖舌不已。
「啊?」
「這麼一想就說得通了。長門同學會如此在乎我,說不定其實是她很想成爲我……」
「長門同學也很想做和我一樣的事情。」
「我在職場上有點不順心——」
朝比奈學姐露出內疚的眼神,語氣裏摻雜了些許寂寥:
「對了,妳先看看這個。今天有封新的信放在我的鞋櫃裏。」
我在突起於地面的釘子上頭套上空罐,返回有朝比奈學姐等着的電線杆方向。然後躲到離她不遠的暗處。
我蹲下去,拾起地上的空罐,上頭凹了一個大洞,固定的釘子也歪掉了。看來這位仁兄原本是打算施展大力金剛腳。
動作快的話,這工程花不了三十秒。
男子抓着我的手,好不容易站了起來,又疼得皺起眉頭,抬起一隻腳。
「先生……」朝比奈學姐建議他:「您是不是去看個醫生比較好……」
我們照着信上指示,來到了指定地點。交通工具是腳踏車,不用我說大家也知道是朝比奈學姐坐在後座的兩人共乘。總之,那個地點就位在於市內騎腳踏車也到得了的地方。
朝比奈學姐對着兩手抱着腳尖,採仰臥姿勢的男子出聲詢問。我裝作若無其事的站在朝比奈學姐旁邊,低頭看着不斷呻吟的男子。
就算長門真的盯着妳看也沒什麼啊。即使有天大的誤會,我想她也不至加害朝比奈學姐。
好支離破碎的論點。我是有聽沒有懂。
我和朝比奈學姐面面相覷。
「長門同學之所以會改變過去,多少也是那種想法在作祟吧。長門同學一直在扮演守護別人的角色,不像我,總是有人幫忙。」
「……雖然那只是我的感覺,反正,長門同學就是對我非常在意。」
要等也不用等很久。時間已是下午六點十四分。
躲在電線杆暗處的我,迅速朝目標處跑過去,準備用鐵槌將釘子打入地面。結果硬得要命,將釘子近半打進地面需要很強的力道,但若發出太大的聲響就糟了,萬一有行人目擊到,那更不是一個糟字了得。
不管怎麼說你會受傷都是我害的,我還想跟你道歉呢。
「不是。這不是語言……而是命令碼。是我們所使用的具有特殊強制效果的代碼。只要接到這個指令,不管發生任何狀況,當事人都得去執行。」
我回想文章內容說道:
怎麼可能!妳把長門形容得好像活見鬼的幽靈。
「這很危險耶!」
男子發出了嘆息。我纔在想他是對亂丟垃圾感到痛心的善良人類,就見到他老兄大剌剌朝果汁空罐走去,大腳迅速一揚,使出一記腳尖踢。
「呼」的一聲,朝比奈學姐在掌心呵氣取暖,接着又「嗯」的一聲,點了點頭。
「就是我和阿虛經常在忙的那些事呀。長門同學一直看着我們。七夕那一天,還有未來消失的暑假……」
「嗚唔……麻煩你了。謝謝。」
「什麼東西呀!痛死我了!」
「只要看見了這道命令碼,我就只能照着上面的指令行動。」
我假正經的邊發表言論邊拔除釘子。多虧男子那一踢,很容易就拔起來了。爲了湮滅證據,我趕緊收在口袋裏。
「我想長門同學本身並不曉得。所以我還是別逗留在她那裏比較好,以免擾亂了長門同學的心思。」
那樣的萌角色要是換成長門,倒也不壞。不過坐在長桌邊看書的長門哪去了?
我說道。昧着急速跳動的良心。
「啊,不用了。我搭計程車過去就好。叫救護車太誇張了。抱歉,可以麻煩你扶我走到馬路上叫車嗎?」
男子走路時頭垂得低低的,不是很有精神。突然,他的腳步停了下來。臉的方向和地面上的空罐方位一致。
「說得也是。」朝比奈學姐點點頭。
「可以,一點都不麻煩。」
「在社團教室和大家在一起時,我沒有感覺到;可是在長門同學家和她單獨相處,我就有很強烈的感覺。上個月也是。我們回到過去又回來後,我一覺醒來,發現阿虛不在,當時也是感覺我睡覺時好像有人一直盯着我看。」
裝設陷阱的目的就只是爲了這樣?
男子採金雞獨立之姿,跳向車水馬龍的街道,中間還穿插顫顫巍巍的搖晃。
「我明白了。長門那邊我會跟她說。之後再來思考今晚的落腳處。」
幸好路上都沒行人。因爲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是近乎惡質的行爲,坦白說就是惡作劇。
反正最終還有我家可以住,除了我家之外也不是沒有別的去處。
她指着指令文章的最後面。
「?」我丟出了問號。
朝比奈學姐表情困惑,歪頭納悶說道:
「而且,阿虛,你會幫我這個忙吧?」
「說得也是……」
也就是不知是記號還是簽名的那一行。這麼說,這是未來的語言?
「真的很過分。」
我抬頭仰望長門住家的方向。
「要叫救護車嗎?」
真是諷刺。朝比奈學姐是爲無知所苦;長門則是因爲知道太多而苦惱。
「這個嘛……」
「嚇?嗚哇啊啊!」
長門有長門的優點,雖然那樣就很優了,但若是本人沒有自覺就很難滿足。就算苦口婆心勸她想開一點,她也照樣想不開。
「唉……」
他痛得在地上打滾,哀嚎得像是快死了。
我的妄想再度暴走。腦中出現了我一如往常去到社團教室,開門一看裏頭是穿着女侍服待命的長門……並且高高興興的燒開水泡茶,還笑盈盈的在我面前放下茶杯,抱着托盤詢問茶好不好喝……這種無可救藥的妄想。
朝比奈學姐把我遞給她的信,像是在看考前重點提示似的慎重看了一遍。
然後她又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我接着說:
我躲藏的小路的另一頭,有個男性的身影緩緩走來。隱約可看出他身穿長大衣,提着肩揹包的模樣。他好像沒有發現我們。
「請搭着我的肩。」
「要是忽視這命令,什麼都不做的話會怎樣?」
「我就完全沒概念了……」
那張扭曲的臉孔是個完全沒見過的陌生人,瘦瘦的,約二十來歲。長大衣底下是襯衫打領帶,普通的上班族模樣。
「差不多該開工了。」我說。
「傷腦筋。應該是沒有骨折……是腳踝扭到了嗎?」
「可惡!是哪個王八羔子幹出這種缺德事……痛!痛痛痛痛!」
我也不知道……?
「我也覺得那麼做比較好。」
「嗯,這個我知道。長門同學並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其實這純粹只是我個人的觀感……可是,我就是知道。長門同學好像很在意我。」
似曾相識的話,長門也說過。不,在那之前,最讓我無法想像的是朝比奈學姐怎麼看得出長門的不自在。
準備的東西只有鐵槌、鐵釘與空罐子三項物品。要做什麼,應該料想得到吧。
朝比奈學姐的想法很可能是正確的。不管怎麼說,回想我至今結交的朋友,擁有龐大敏銳直覺的都是女性友人。像春日和鶴屋學姐就太過敏銳了。
以目光交談後,我們同時點點頭,從暗處出來。沿着剛纔走過的路線走過去。
朝比奈學姐像是小孩在向大人解釋着:
「這命令是無法忽視的。」
我怕男子又摔倒,連忙過去扶着他並問:
「這是命令碼。最優先的。」
想到去年或多或少總會出現SOS團的刻印。其中工作得最辛苦的就數長門了。
四周顯得冷冷清清並不光是日落西山的緣故。那個地方離住宅區有點遠,路上也是人煙稀少。那條路上有條沒有鋪柏油的岔路。不像是私設道路,感覺上,除了把它當成迅速通往某處的捷徑外,應該不會有人特意涉足。手繪地圖的X印就位於那條岔路和市道交接處不遠,離柏油路面僅有幾公分的地方。
「想踢開內心的鬱悶纔會去踢罐子,說來都是我自作自受。」
「不不,是在路中央設置那種陷阱的混蛋不好。」
「說得也是,不曉得是哪個兔崽子乾的,都什麼年頭了還在惡作劇。」
男子在我和有如小動物一般亦步亦趨跟着的朝比奈學姐之間來回看了看,突然微微一笑。
「那個美眉,是你女朋友?」
我一下答不上話來,差不多過了兩秒才說:
「嗯,算是。」
雖然是說謊,就先這樣說吧。
「是嗎。」
男子很輕易就接受了,又回到疼痛不堪的表情。
走到路口後,我們立刻攔到一部正好經過的空計程車,協助在這麼冷的天氣裏依然滿頭大汗的男子坐進後座。
「真是謝謝你們了,不好意思。」
快別這麼說,說來說去都是我的錯。附帶一提,這位朝比奈學姐是無辜的,假如你哪天知道了真相,拜託請去找幾年後的她討回公道……當我在心中不停致歉時,計程車已經駛離,留下來的我詢問朝比奈學姐:
「這樣算是功德圓滿了吧?」
「嗯——……」
朝比奈學姐不甚確定的吁了一口氣,環抱着身體。
時間已是下午六點半。
我們受制於一則重大的制約。
那就是,不能讓另一位朝比奈學姐和春日看到我和我這邊的朝比奈學姐在一起。被春日撞見還不至於死無對證,被朝比奈學姐(現在這個時間點的她)撞見另一個自己,實在很難想像她的頭腦會簡單到以爲對方只是單純和自己長得像。萬一遇見了集體放學回家的SOS團團員,那更可說是再糟糕不過的狀況。
只是照朝比奈學姐(八天後那個)所說,她在這段期間並未見到自己的分身,所以我們纔敢明目張膽走在大街上。我們不曉得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假設現在的努力成果都會反映在未來,那我在這段時間所費的心力,應該就不會落空……是這樣沒錯吧?
「真、真的可以嗎?鶴、鶴屋同學?」
「……可是,要去哪裏?去阿虛家嗎?」
對講機自始至終都沉默沒出聲。
「這個我會想辦法敷衍過去。」
在此身分是朝比奈實千瑠的朝比奈學姐溫順的頷首說道:
鶴屋學姐用手指戳了戳粉臉低垂的朝比奈學姐的下巴說道:
從鼻子噴出兩聲呵呵,鶴屋學姐偷偷打量起朝比奈學姐的臉。
學姐真是一朵解語花呀。
「嗯,妳是實玖瑠……沒錯吧?」
鶴屋學姐爲我們說明壁龕上展示的掛軸,告知放棉被的壁櫥位置,最後說了句:「我去端熱茶給你們喝。」身影就消失在主屋。
在我歷經佩服、驚訝、羨慕的感覺三溫暖時,鶴屋學姐的嘴脣形成漂亮的半圓形,注視着朝比奈學姐。
鶴屋學姐滿面笑容,對我們說道。
「這個人肯定會幫妳。假如連她都幫不了朝比奈學姐,實在說不過去。」
我停下腳踏車的地點,是一處只要是SOS的團員都認得的大房子。
「哈囉!這麼晚了你們來做什麼?實玖瑠和阿虛。嗯?只有你們兩個來嗎?哎呀呀,不尋常喔!真羨慕你們!」
「你說的人不嫌煩,我聽的人倒煩了。既然這小孩是實玖瑠的妹妹,我當然會將她與實玖瑠一視同仁。只需要收留她八天就行了嗎?」
「可、可是,我們又不能全盤托出——」
我環視茂密到可說是森林的茂林所圍繞的鶴屋大宅。遼闊到什麼都有也不奇怪。對了,聽說鶴屋家還有什麼古老的倉庫。
「學姐,事情是這樣的——」
「算了,無所謂。反正你們一定有什麼隱情吧?所以實玖瑠纔不能回自個家去。」
朝比奈學姐的語氣惶恐得像是怕跟不上大家的談話。
「朝比奈學姐,附耳過來。」
「來找鶴屋學姐真是找對了。」我說。
「此外,希望學姐別跟朝比奈學姐透露任何有關她妹妹的訊息。」
「去除了長門之外肯收留妳的人那裏。那個人很可能二話不說就留妳住下來喔。」
不過,我可以再三跟妳保證沒這個必要。朝比奈學姐只要做平常的朝比奈學姐就好了。反正一定不會有人在意那麼多。
從後座下來的朝比奈學姐,杏眼圓睜仰望着那幢屋子的大門。
我朝淑女腳踏車停車處指了指,如此說道。朝比奈學姐點了點頭。
聽了我交頭接耳的話語,朝比奈學姐美目眨了眨說:
多虧鶴屋學姐開了暖氣,整個屋內暖烘烘的,舒服得讓人連動都不想動。
「請問……」
我的肩膀被拍了拍。
「那要在我家住幾天?」
「要走了嗎?」
朝比奈學姐驚跳了一下。鶴屋學姐閃耀着光輝的眼眸突地眯細。她察覺到了嗎?
當然,朝比奈學姐也有印象。
「實千瑠嗎……這也是個好名字。」
「該怎麼說纔好呢……啊,對了!這位實千瑠學姐,爲了想見親姐姐一面而策劃潛進北高。所以從某處調來制服,可是結果卻無功而返,碰巧在路上遇到我,又碰巧我聽她說了來龍去脈……呃——然後,然後就……」
鶴屋學姐走在通往主屋玄關,漫長得有如神社境內的走道上,腳下的木屐踩得喀喀響,臉上笑臉迎人。
我對學姐露出樂觀的一笑,壓下對講機的按鈕。
「不用再說了。」
朝氣蓬勃的聲音直接從門的內側傳來,接着聽到叩咚一聲。再接着是嘎吱作響的摩擦音,木造的大門開啓了。
「可以嗎?」
「哦——那爲什麼,這位實千瑠會穿着北高的制服?」
「可是,很稀奇耶。阿虛你和實玖瑠參加了冬天散步大賽嗎?怎麼沒邀春日喵共襄盛舉?」
我細細打量起身旁的嬌小學姐。
「那個太難了,真的……」
她終於又露出了笑容。
(注:半纏是一種無翻領的日式短褂。日人多作爲禦寒的外套或是工作服)
我是很想這麼做,可惜我家裏人多嘴雜,尤其是我妹那張大嘴巴,比孫子當前的阿嬤的錢包開口還要松,身爲她的哥哥,沒人比我更瞭解這一點。
「是。」
鶴屋學姐拉起朝比奈學姐的小手,拖着她跑向日式庭園,就在此時,鶴屋學姐冷不防的回頭,拋給我一記差點射中我心房的媚眼。
聲音開始泫然欲泣。

「嗯?實玖瑠?妳怎麼了?好像沒什麼精神。」
我想也是。要妳認真演是很難。
「………」「………」
「這裏是……啊,不會吧!」
在呆若木雞的朝比奈學姐回話前,我搶先插話。
糟了!我沒想到這個。
「這、這說起來又是話頭長。朝比奈學姐……也就是實玖瑠學姐並不知道自己有個妹妹。所以有點小複雜。」
我和朝比奈學姐默默等待有人回應。由於我們想找的那個人親自應門的機率很低,所以我一直在腦中擬定要應門人代爲轉達的話。我在嘴裏默默演練了三次,差不多過了一分鐘,都沒有人應門,活像這棟屋子沒人在家似的,就在氣氛變得浮燥不安時——
她的家居服是和服,外面再罩了件厚厚的半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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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髮隨性在脖子後面挽了個髮髻。全身裝扮和古老的日式大宅庭園可說是相得益彰。
「是、是的。我也覺得這麼做比較好……」
「這還用說嗎!我知道啦!」
她直接偏過頭來,攏起髮絲露出形狀姣好的耳朵。不禁讓我想起春日啃着學姐耳朵不放的畫面,我也很想那麼做,但我起碼還有分辨場合的理智。
鶴屋學姐的服裝和平常在學校看到的風格截然不同。
「嗯,可以呀!啊,對了。反正別館空着也是空着,就給妳住吧。類似上次那棟別墅的小屋這裏也有喔。現在都沒人住,是我~偶爾想要冥想時纔會使用的靜舍。算是個靜謐的好住處。」
「嗯,得救了。改天真得好好謝謝鶴屋同學。」
從今天起過八天就能恢復原狀,到時兩位朝比奈學姐就會合爲而一。
「不過話又說回來,實玖瑠,妳到底怎麼了?妳今天怪怪的。這兒沒什麼好怕的呀。嗯。」
在古色古香的巨大宅門旁邊,設有一個酷似前衛藝術的近代化設備對講機。按下這個之前,最底限的事項得先串通好纔行。
「總之就先這麼做。我想一定會很順利的。」
「哦,那是因爲大門上方有裝監視器。來客是誰一看就知道!所以啦,我看到是你們兩位,就想說還是我出去迎接的好。不好嗎?」
「最多八天左右。」我說。
「我想請學姐幫個忙。能不能讓這位朝比奈學姐在府上叨擾幾天?」
鶴屋學姐笑得樂不可支:
鶴屋學姐請我們進到鶴屋家後,把手上的那根木條般的門栓給栓緊,靠在門板內側說道:
「啊……」
別館的構造和上次招待我們的雪山別墅的小屋差不多。根據鶴屋學姐的說明,別墅的小屋正是仿造這座別館建造的,換句話說這棟小屋纔是鶴字第一號別館,真正的本家。是一棟住起來也相當舒適的日式平房。
「這位是朝比奈學姐的雙胞胎妹妹,朝比奈實千瑠。」「雙胞胎?妹妹?實千瑠?」
「一點也不像實玖瑠。」
「是……是的。她們姐妹出生後就被迫分開……」
「可以。可以到不行!來吧,實千瑠,往這邊走,我帶妳去別館。」
我催促表情顯得很不可思議的朝比奈學姐,跨上鐵馬,載着側坐在後座的輕盈高二生朝目的地出發。
真搞不懂。幹嘛一定要兜這麼大一圈?最起碼回溯過去的不是(八天後的)朝比奈學姐而是(大人版)朝比奈小姐的話,事情會進行得更爲順利不是嗎?
「呃?可以是可以……」
「咦?可是,我不知道我演不演得來耶。」
「嗄?」
強忍着寒意、瑟縮着身體的北高水手服,在二月冬夜的強風吹襲之下,連件罩衫都沒披,站着不動一定很冷。穿着同一間學校制服的我也快要凍成冰棒了。
「這件事說來一言難盡……不過鶴屋學姐,妳怎麼知道是我們來了?」
在榻榻米上端坐如儀的朝比奈學姐,就像是靜置在樸拙茅舍內的法國洋娃娃。
「來了來了,等一下!」
我將腳踏車的腳架立起,順便上鎖。
我清了清喉嚨,決定托出準備好的說詞:
我在榻榻米上伸長了腿,仰望古色古香的電燈。思索朝比奈學姐名字的意義。
直到鶴屋學姐抱着一籠裝有茶杯、熱水瓶和衣物的籃子回來。
鶴屋學姐邀我留下來一起喫晚餐,但是連續兩天喫外食難保老媽的心情不會變差,所以我還是決定告辭。朝比奈學姐的落腳處確定後,我的心情輕鬆不少。要是再待下去,搞不好我今晚會豁出去,不只外食還外宿。
留朝比奈學姐在別館,我走出外面,說要送我一程的鶴屋學姐追了上來,說道:
「那個她,有點像實玖瑠又不太像實玖瑠。或者該說是,不是實玖瑠的實玖瑠?對了,今天我在學校見到的實玖瑠就很正常啊!」
我跟妳解釋過她們是雙胞胎了,學姐。
「啊哈哈!對喔,就當作是這樣吧!」
比我早跨出一步半的距離,鶴屋學姐邁向大門。
我看着那挽着髮髻的背影,突然覺得想問個問題。
「鶴屋學姐。」
「什麼事?」
「妳究竟知道多少了?妳曾經說過,朝比奈學姐和長門——SOS團的團員和普通人不太一樣吧。」
「嗯,我是說過。」
蹦蹦跳跳的長髮學姐突然轉過身來,燦爛的笑臉在只有星星的夜空下也很閃亮。
「阿虛。詳情我並不清楚,我只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起碼他們不像我和你,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類。」
能認知到這一點就很不普通了。但是,鶴屋學姐從來不多問,也沒進一步調查朝比奈學姐的來歷。
「爲什麼?」
鶴屋學姐將手收進半纏的袖口,哈哈大笑。
「我這個人吶,只要看到別人很快樂,自己就很快樂了。就像是我喜歡看到自己煮的飯菜,別人一口接一口吃得很開心,也喜歡觀察渾然不知自己過得很幸福的人幸福的模樣。嗯,所以我只要看到春日喵就覺得好幸福。至於爲什麼,我也說不上來,總之就覺得快樂得不得了!」
那妳不會想加入我們嗎?光在旁邊看不是很寂寞?
到底是有沒有啦!可別跟我說有沒有都好。
「她只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和我們上同一所縣立學校,住在豪宅裏的高二學生。可能暗地裏還和惡勢力戰鬥,四處解決疑難雜症也說不定。但是那和我們都無關。」
單就意義上而言,鶴屋學姐的想法和春日是對立的——春日對有興趣的事物絕對是事必躬親,從不例外,她就是那種即使是渾水,也要親自淌一次看看的人。
得知過去的歷史再進行時間回溯,不就可以應自己的方便改變歷史了嗎?事實上我就那麼做過。我回到過去是爲了將奇怪的世界和長門恢復正常。
別回得那麼認真。我就不能裝傻嗎?拜託你偶爾也和人搭檔說說相聲好不好。男人不培養一點喜感,長再帥也不會討女人喜歡。
好像早就料到我會問似的。
「真是辛苦你了。不過,我個人並不太贊成將鶴屋學姐也牽扯進來。雖說就安全上的考量,再沒有比這裏更安全的藏身之處。」
「我想也是,畢竟對方可是那位鶴屋學姐。」
一回到家,我就火速解決掉晚餐,然後躲進自己房裏。
「她沒有被知會是情有可原。怎麼說呢,假如知道未來人都是有明確的意圖纔會採取行動,往後只要分析未來人的行動就行了。因爲她當然不會採取危害自己未來的行動。朝比奈學姐身爲未來人卻那麼迷糊,就是因爲她一無所知。也能大膽假設她是沒有被告知。那是未來人爲了讓身爲過去人的我們無法分析所祭出的對抗措施。她的存在在現今這個時空雖然是必要的,但要是能從她的存在推測出未來可就麻煩了。單就這個意義而言,她可以說是完美的時間派駐員。現階段我並沒有感覺到她有什麼威脅,要是有什麼萬一,也可以作爲我們手上的棋子。」
我跨上腳踏車座墊。
「我可不記得自己說過,我沒有那樣的能力喔。」
「打個比方好了。假設在此有A國與B國兩個國家,彼此都互看不順眼,但從未兵戎相見。此時與A國敵對的C勢力,和與B國敵對的D勢力登場了。對A來說,C是絕對無法共存的對象,是頭號大敵。對B來說D也是相同的存在。而C和D卻締結同盟,成爲相互合作的關係。一個敵人倒還好,兩個敵人就不是自軍的勢力招架得了。古有名訓『敵人的敵人便是自己人』此時便被搬了出來,A和B勉強結成猶如砂砌樓閣的共鬥勢力——這樣說你瞭解了嗎?」
古泉微微一笑說道:
「同樣的,我只要看着實玖瑠、春日喵、有希、古泉學弟與阿虛你,就覺得很有趣了!我喜歡在一旁觀察大家在做什麼!我也喜歡在一旁看着大家的自己!」
「當然,我也沒說過我有那樣的能力。」
「算了,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知道多少了?」
話一說完,鶴屋學姐的嘴角就不斷抽動,定睛看着我的臉好一會,最後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毫無惡意的孩童般笑聲,不禁讓我覺得這位開心學姐剛纔的話其實都是玩笑話。
「稱不上是敵對。一言以蔽之,是持平狀態。」
「希望不久的將來,我能和你成爲完全對等的朋友,彼此笑談往昔的那一天能早日到來。這和任務與角色定位完全無關,純粹是以我個人的身分發出的肺腑之言。」
他臉上又回到輕鬆愜意的笑容道:
「可以這麼說。回想起來,你我初次接觸時,奇遇可說早已開始。不,真要說起來還更早,打從你和涼宮同學接觸的那一刻,就已經是奇遇的起點。」
某人從暗處衝出,擋住了我的去路。
鶴屋學姐再度蹦蹦跳跳走向大門。如雲長髮甩來甩去。
『我明白了。』
「找我幹嘛?」
因爲我們不對盤吧。
「我也是會看時間和狀況,因應不同的對象變化臺詞和表情的。只不過,爲什麼遇到你總是會演變成這一類的對話呢?」
「你可能認爲未來人可以自由地干涉過去,並深信未來對過去有其優位性,其實未來是很朦朧又模糊的。」
不知爲何,古泉的眼神變得很迷離。
古泉的笑容看起來有點使壞。是故意的吧。這小子有時就愛耍些無意義的小花招。
我將朝比奈學姐說的話簡單扼要地說給長門聽。長門只是『…………』聽我的說明。
「所以,我非常滿意自己的定位。我想春日喵一定能體會,所以她纔沒有強迫我加入SOS團。SOS團五人衆,人數不多不少剛剛好!」
「那個好一陣子沒出現了。所以我纔會想出來散散步。」
「你應該有聽到。有在聽沒在聽是屬於大腦選擇、處理的工作範疇。」
我選擇嘆氣,任由氣息變白。
「未來要怎樣預知?用膝蓋想也知道不可能!」
「不管怎麼說都沒差。」
學姐的笑容和聲音毫無任何炫耀的意思,她說的話字字句句都是真心的。只要有學姐在身旁,整個氣氛就會快樂得連我也感染得到。
「其實從過去改變未來也是可行的。假如未來可以事先預知,一定就能在那個時間點改變未來吧。」
笑得快岔氣的鶴屋學姐壓着肚子,擦拭眼角說道:
「你好。」
只有後面這段話纔是她的真心話吧。爲什麼我說不上來,但我就是那麼覺得。雖然學姐這番話不見得有什麼含意。
古泉從喉嚨深處發出「咯咯」低笑聲接着說:
古泉輕描淡寫的一語道破。
鈴響了三聲,長門接起電話。她知道是誰打來的證據,就是連一句「喂?」都沒說。
不要說得一副料事如神的樣子。鶴屋學姐到底是什麼人?那位對所有事情似乎都瞭然於胸,和我們又保持微妙距離的開朗學姐究竟是何方神聖?
鶴屋學姐方纔說的話仍言猶在耳,她說因爲和我們沒有深交才能享受愉悅的氣氛。想必我們也是。往後對待鶴屋學姐還是照以前的模式比較好。她是何等人物,將來要做哪番大事業,都無關緊要。就像春日是春日,鶴屋學姐是鶴屋學姐一樣。她只是無時無刻都活力充沛、笑臉迎人、擁有敏銳洞察力的朝比奈學姐的朋友、SOS團的名譽顧問。這樣的定位纔是最能相安無事的吧。
「喲,真是奇遇啊。」
「說得更明白一點,鶴屋家算是『機關』的間接贊助者之一。只是她對我們比較不在意,對我們的所作所爲也始終不太關心。這樣子對我們反倒好。好歹鶴屋學姐也是鶴屋家族的下一代大當家。」
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聯絡長門。我得告知她朝比奈學姐搬到鶴屋學姐家了。長門早就知道了也說不定。畢竟連古泉都發現了。
「啊,抱歉。」
古泉邪邪的笑了。你這人到底有幾種笑容啊。
「你說到D那邊我就沒在聽了。我只記得住三個,太多記不住。」
「世間萬物不是思考就有解答。我自己的事就忙不完了,哪有空想那麼多?所以啦——」
古泉舉起手跟我打招呼,朝我走來。臭小子,這麼晚了還埋伏在路邊等我?就算有人誤認你是變態通報警察來抓你,你也不能有半句怨言。
他大概是說夠了。
在寒冷的冬夜連只狗都沒牽就出來散步的人,大概只有遇到瓶頸的創作者之流了。話又說回來,你會出現在這裏,應該不是碰巧吧。
不過,她與朝比奈學姐的結識又有多少偶然的成分?難道有未來人無從得知的過去嗎?就像春日是他們百思不得其解的人物那樣……
「如果這是碰巧,未免也巧得太故意了。」
「我只知道有兩位朝比奈學姐。」
「算了,你只要好好跟着實玖瑠就行。可是,不準戲弄她喔!這我是絕對禁止的!要戲弄人的話找春日喵去!嗯,雖然只是我的直覺,但我就是覺得她會原諒你!」
古泉的嘴角略微修整成認真的脣形。
「你有在聽嗎?」
我的身體冷掉了。是物理上的。
「長門,是我。我長話短說。是關於朝比奈學姐……」
「她勉強可以算是毫無關係的外人。原本和我們應該完全沒有交會,卻因爲某種小差錯而搭上了線。真不愧是涼宮同學——這種說法,你能接受嗎?」
「你好像又有好玩的事情做了,我同樣又被排除在外?」
「我也是這麼想。暫時就維持這樣吧。」
古泉呵呵輕笑地說道:
「上級是有交代,不準對鶴屋學姐出手。」
臭小子。
『…………』
「我的定位是超能力者。能力只限定在某些地域才能使用。可是,你能斷言我就沒別的能耐了嗎?你又何以斷定,沒有其他不是像我這樣專門對付《神人》,而是擁有更廣爲大衆接受的超能力的人?你敢斷言擁有預知能力的超能力者不存在,以及我們『機關』沒有吸收到那樣的人才嗎?」
「坦白說,我也不知道。我說過了,我只是勢力的末端,不可能知道全部的事情。相信朝比奈學姐也是如此。」
睽違兩天的人畜無害笑容,正是古泉一樹爽朗的帥氣微笑。
話才說出口,我就決定變更質問內容。
鶴屋學姐,原來妳……我現在才知道我們之前對妳有多沒大沒小。我真的好想知道,她究竟是什麼人?
「你當真這麼想嗎?」
「古泉,你之前說過,不管接下來怎麼發展,對朝比奈學姐等未來人都沒差吧。那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和她井水不犯河水。相對的,她對我們也沒有舉足輕重的關聯性。那正是『機關』和鶴屋家心照不宣的準則。」
是哪裏出差錯?是朝比奈學姐和鶴屋學姐分在同一班嗎?還是草地棒球賽請她來湊人數?
古泉說完後,一臉狐疑地凝視我的表情。
「那麼,社團教室見。」
古泉聳聳肩,秀出擅長的動作。
你這麼說我就明白了。說到處境堪憐,再也沒有比朝比奈學姐更稱職的代言人了。
「恐怕那就是未來人的目的。爲的就是讓過去的人這麼想。因此『機關』也不會輕易出手。萬一出手的結果正中未來人的下懷,那就令人火大了。我可不想成爲未來人的傀儡。」
她轉過頭來,朝我送了個秋波。
「阿虛,你要好好加油~喵。人類的未來就全靠你一肩扛起了!」
「嗯——這就好比看電影吧。看電影雖然有趣,但我可不想去拍電影,當觀衆遠比當導演幸福。不管是世界盃或超級盃,在旁觀戰都會讓我非常HIGH,但我全然不會有恨不得下場去參戰,拼個你死我活的想法。只要看到場上的球員全力以赴的模樣,對我而言就足夠了。再說我也不適合跟人爭強鬥狠!我只要做我自己做得來的事情就好!」
「因爲未來是可以改變的。」
「這是我和朝比奈學姐的問題,沒你出場的份。你乖乖去搜捕《神人》不就得了?」
這麼說,你們和朝比奈學姐他們是對立的嘍?
鶴屋學姐轉了轉滴溜的大眼繼續說道:
拜託你別把毫無道理的祕辛爆得如此爽快。
古泉舉手敬禮示意後,就轉身背對我,繼續以散步的步調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然後呢,你跟鶴屋學姐怎麼說?想必是用雙胞胎作藉口吧?總不會是實話實說。」
跟鶴屋學姐道晚安後,我就跨上腳踏車離去,可是纔開始踩踏沒多久,就發生了讓我緊急煞車的事態。
說到這,我想起來了。
她毫不留戀的淡淡說道,接着又補上一句:
『我也覺得那樣較好。』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
『爲什麼?』
還問我爲什麼。我當然是怕妳會不會覺得自己招待不周啊。是我單方面來拜託妳收留,又單方面把人給接走,簡直就是把妳家當我家廚房在走。
『杞人憂天。』
長門以沉穩的聲音說道:
『她的意見可以理解。』
她中間頓了頓又說:
『我沒有想過要變成像她那樣。可是,她會那麼想的心情是很合理的。』
怎麼個合理法?
『換作是我站在她的立場,我想我也會朝同樣的方向思考。』
呃,也就是說,今天若換作妳是朝比奈學姐,朝比奈學姐對妳的掛心,妳完全可以體會就對了?
她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最後說道:
『我想我會。』
耳邊響起這麼一句細微的聲音。就像是錄音功能還好有啓動,那種令人心安的聲響。
後來,我又跟長門聊了幾句,才放下電話。看來我的擔心根本是多餘的,外星人和未來人彼此之間似乎相當體諒。說不定那兩人比我所想的還要惺惺相惜。
不知爲何,我嘴角帶着笑意看向一旁。三味線正躺在我牀上睡覺。那副睡相簡直跟人類無異,頭枕着我的枕頭,嘶呼嘶呼地酣眠。就在我思索是否要將牠身上的毛東剃一塊西剃一塊以防春日突擊檢查時,又想起另一件事。
「三味線的療養藉口可以用到何時?」
我忘了問。那位朝比奈學姐應該知道我何時沒去社團,何時又開始出席。只要知道那件事,我本週的行事曆就等於抓到了大方向。可是從一週後過來的她兩手空空,連手機也沒帶。要聯絡她得打電話到鶴屋學姐家,偏偏聽了古泉說的那些話,害我現在不太敢打給鶴屋學姐。我不確定古泉的話裏有幾分真假。那小子搞不好只是將隨口胡謅的事說得煞有其事,想看看我的反應罷了。算了,沒把握的事就別做。
我看着閉着眼睛、嘴巴不知嘟噥些什麼的花貓,不知不覺也進入了夢鄉,後來是洗完澡的妹妹進來把我叫醒。
我拿遙控器對準空調,同時靠在牀上。
等明天打開鞋櫃後,再來決定當天的行動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