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卷 涼宮春日的消失

第二章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1萬 字

像在大悶鍋裏悶了一天的十二月十八日結束了,新的一天來臨。

十二月十九日。

學校從今天開始進入課程縮短期

本來應該要更早實施的,偏偏上次全國模擬考總成績輸給了市立的敵校,大發雷霆的校長從此高唱升學率掛帥,硬是將學校的行事曆做了更動。這段歷史似乎並沒有改變。

(注:日本的學校或是因應酷暑或是讓學生準備大考等原因,會在某時期縮短上課時數。)

有變動的,好像只有我的周遭、北高、和SOS團周遭的人事物。沒來得及釐清這到底是什麼人的陰謀,我就來上學了。結果發現五班又有更多人缺席。今天沒看到谷口的人,他總算發燒到四十度了吧。

還有,坐我後面的仍然不是春日,而是朝倉。

「早!今天有沒有清醒一點?有的話就好。」

「還好。」

我板着一張臉,把書包擱在桌上。朝倉託着腮幫子,繼續說:

「可是,不是眼睛睜開就等於清醒了喔。要確實掌握映入眼簾的人事物,纔有助於理解。你呢?你掌握到了沒?」

「朝倉。」

我轉身面向朝倉涼子,審視她那端正的五官。

「妳是真的不記得,還是在裝傻?拜託妳老實告訴我吧。妳真的沒想過要殺我嗎?」

朝倉涼子臉色一沉,又露出了那種好似在看一個病人的眼神。

「……看來你還沒清醒。我勸你還是快去醫院看病比較好,以免延誤病情。」

一說完,她就逕自跟隔壁的女生說說笑笑,完全不理睬我。

我又將身子轉了回來,雙手抱胸瞪視空中。

這樣的比喻不知道好不好?

某地方有某個非常不幸的人。不論就主觀或客觀的角度而言,那個人都是相當不幸,具體呈現了連在晚年悟道成佛的悉達多王子

都會覺得不忍卒睹的不幸遭遇。一夜,他(其實用「她」也是可以,但分男分女太麻煩了,在此統稱爲他)一如往常在不幸的煎熬下就寢,隔天一早醒來,發現世界完全改變了。那個世界完美到稱之爲烏托邦仍稍嫌不足。他從頭衰到腳的不幸都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盈滿身心的幸福感。再也不會有任何苦難降臨到他身上。這全多虧在那一夜,某人將他由地獄帶上了天堂。

(注:釋迦牟尼佛的本名。)

在這種情況下,他應該會相當開心吧。世界既然改變了,那他就不會再遇到不幸。只是,那個世界和他原本所待的世界有些微的不同。至於爲何會這樣,則成了不可解的最大謎團。

我再度面對書架,進行無言的修行。

「……對。」

前往社團公寓的途中,我又遇上了朝比奈和鶴屋兩位學姐。一見到我,就嚇得往鶴屋學姐身旁鑽的可愛學姐真是教我心痛。我向她們致意後便快步離開。真希望能再度回到有幸品嚐那甘露的日常生活。

西移的日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已到了傾斜的太陽變成巨大的橘色火球,隱沒在校舍背後的時間。

可是,今天的情況有點不一樣。

「…………」

不消說,那個「他」當然不是我。程度差太多了。

正想要問她有沒有家人,一見到她的眼睫毛悄悄垂了下來,就打消了念頭。我想到了那個沒什麼傢俱的房間。第一次去是七個月前,想到那波瀾狀闊的宇宙電波內容,各方面都讓我害怕。第二次造訪是在三年前的七夕,當時我是陪伴朝比奈學姐前去。和第一次相比,因爲第二次比第一次在時間上來得更早,想來我也算做了件很神的事。

我立刻轉身,三步就來到長門看書的桌前。盯住她睜得大大的黑色眼眸說:

晚上七點,在光陽園車站前的公園等你。

「…………」

當然,這件事完全不是他自己的主意。將他帶走的,是他不認識的陌生人,也不知道那個人長得是圓是扁,更不知道對方爲何要這麼做。相信這個答案也是無人能解吧。

我快速將書架上的書一本本抽出來,又一本本放回去,想檢查看其它書是不是也夾有書籤。沐浴在長門目瞪口呆視線下的我費時費力的結果,收穫是零。沒有。

長門讓我看她手上那本精裝本的封面,

……兩天後?

我將書包立在一旁,思索着接下來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偏偏這間冷清的教室,連個可以拿在手上的小道具都沒有,我只好盯著書架看。

啊……就連我自己也覺得這個比喻太糟。前一天的我,既稱不上是在不幸的谷底,現在也稱不上是置身於幸福的天堂。

她很快就有了回應。

「一點頭緒都沒有!」

只要啓動那個程式,世界就會恢復原樣了嗎?

拿之前和現在的狀況相比較,哪一個比較適合我呢?哪一邊的生活,我過得比較開心呢?

線索只有鑰匙,實在太籠統了。這裏的鑰匙指的應該不是真正可以上鎖的鑰匙。大概是指KEYWORD的KEY,或是KEYPERSON的KEY吧?即使如此範圍還是太廣了。這到底是道具還是臺詞?是帶得走的還是帶不走的?真希望有提供選項讓我選擇。就算試圖解讀長門寫下書籤的思考邏輯,我想得到的還是隻有那傢伙閱讀艱澀書本時的內心景象。雖然有如天降甘霖般令人感激,但內容卻枯燥到讓人想打盹的說明,這和我所認識的長門印象一致。

這枚單發的驚喜,像是緩緩流出的岩漿一樣,又慢慢地冷卻掉。我不是很能理解上面的字句,乍看之下好像是要收集鑰匙之類的東西,來啓動某種程式。可是,鑰匙?是什麼鑰匙?掉在哪裏?有幾支?假如全部湊齊了,是不是可以拿到某個地方換贈品?

和長門聊天原本就很難。在這一點上,就連這位長門也是一個樣。

可是——

『備妥程式啓動條件‧鑰匙。最後期限‧兩天後。』

她一定在想,我怎麼會知道吧。

「嚇!」

「這是妳寫的嗎?」

「……是嗎?這樣啊。嗯,沒關係啦。妳知道的話,我反而傷腦筋。我只是有點在意。沒事沒事,我只是問一問……」

小小的頭顱點了點。可是目前她最關心的似乎是手上那本打開的書,連頭都沒抬起來。

「我要回家了。」

「妳要不要養貓?養貓不錯喔。雖然牠們的態度悠哉悠哉,但是我覺得牠們很善解人意。就算貓會說話,我也不會太驚訝,這全都是我真實的感受喔。」

(注:木阿彌是真有其人。此典故源自於日本戰國時代武將筒井順昭病逝,爲了隱瞞他的去世,找來聲音近似的男人木阿彌臥牀欺敵,直到其子順慶長大成人,纔將順昭病逝一事公諸於世。木阿彌又回覆到原來的身分。)

對方大概停了四分之三拍。

一直坐着不動也是很累,何況就算再繼續絞盡腦汁,也榨不出任何有益的東西。於是我站了起來,伸手去拿自己的書包。

「只有這張啊。」

難受的沉默快讓我窒息。我思索可能接得上話的話題,吐出了適當的語句:

我不經意地瀏覽架上的書時,突然被某一本書的書背給吸引住了。

放學後,我又習慣性地朝文藝教室移動。如果每天都重覆做同樣的事,就算不去想,身體也會自然而然的行動。就像我們洗澡,並沒有特別想先洗哪個部位,卻總是機械化地照往常的習慣行動,是同樣的道理。

就在我快喫不消自己的愚蠢,眼看着就要被自我厭惡給打垮時,我開始碎碎唸了起來。

由於感到莫名的懷念,我將那本書從書架上抽了出來。這裏不是書店,我也沒有像在書店站着看免錢的人看得那麼認真,只是隨意翻了翻,正要將書本放回原處時,一張長方形的小紙條掉出來,落到了我的腳邊。

我每天只要一放學,就會習慣性地來SOS團走走。喝朝比奈學姐泡的茶,和古泉玩玩遊戲,聽聽春日的胡言亂語。如果說這樣的習慣算是惡習,想必也是積重難返的惡習了。

程式。條件。鑰匙。期限。兩天後。

但是,倘若不去考慮程度問題,可說是雖不中亦不遠矣。我以前也是成天爲了春日的怪主意,搞得自己神經兮兮的呀!現在那些怪主意,卻像是永遠跟我無緣了。

我大概就這樣思索了有兩個小時之久吧。

妳果然留下了訊息給我!即使是枯燥無味的一行字,我也很高興。我可以當它是我熟識的妳,送給我的禮物吧?這一定是打破目前僵局的某種提示。否則幹嘛寫得如此故弄玄虛?

沉默。

長門慣有的沉默,我應該早就習慣了,可是在今天這個場合,我卻覺得有點難以忍受。不設法打破沉默的話,我會更加不安。

「是嗎。」

從精裝本掉落的書籤背面,留有這則以明體寫成,日期不明的留言。

我對着那具隻手拿著書包,在我開始邁開步伐前,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的身體說:

我突然想知道長門在做什麼,朝斜對面看了過去,這個世界的長門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動也不動。不知道是我的錯覺還是怎樣,她手上那本書感覺一點進展也沒有。但是,她沒有在午睡。證據就是長門知道我在偷看她,臉頰又開始泛紅。這個世界的文藝社員長門本來就是這麼容易害羞的人嗎?還是不習慣受人注目?

這個書名我有印象。記得是在SOS團蓬勃發展的初期,長門借我的國外科幻大長篇第一集,是本以茫茫字海傲視羣倫的書。當時還是眼鏡妹的長門,沒先問我的意願,就將那本書塞給我,說:「借給你。」就走了。那本書我整整花了兩週纔看完。總覺得那像是好幾年前的往事了。實在是後來發生了太多事。

不知道長門到底有沒有在閱讀,只見她閤上了精裝書,收進自己上學的書包,站了起來。她該不會一直在等我說那句話吧?

好幾個問號在我頭上盤旋,最後集結成了一個超大的問號。

嘴裏忙着辯解的我,其實心早就飄到了九霄雲外。

儘管如此,他還是對得到幸福的事實推崇備至,衷心感謝那個人吧。

不知不覺喫完了便當,正想點茶來喝時,才發現朝比奈學姐不在,只好沮喪地繼續思考。現在可是關鍵時刻,不能白白浪費得來不易的提示。鑰匙!鑰匙!鑰匙鑰匙…

這次,我事先敲了門。聽到細小的回應聲後,教室門纔打開。

怎麼樣?

將紙條撿起來一看,是張上面印着花朵圖案的書籤。很像是書店老闆隨意放入袋裏的那種——書籤?

上面貼有市府公物的條碼貼紙。護貝過的封面折射的日光燈光線,使得長門的眼鏡在一瞬間閃亮起來。

「這是什麼?」

算了,萬一期望太多,拿到很多土產,結果被重量壓得寸步難行的話,不就又回覆到原來的木阿彌

了?行事漫無目的,碰到什麼就動什麼的話,只會浪費時間和生命值。總之,首先得找出鑰匙。雖然離山頂還很遠,可是總算是有個方針了。

今天是十九日。是從這一刻起往後推兩天,還是從世界丕變的昨日算起?最壞的情況下,期限就是二十日,也就是明天。

我沒有錯過那隱匿在鏡片後的視線移向電腦的一瞬間。哦~原來她在電腦借我之前進行的前置作業就是爲了這個啊。我很想看看長門寫的小說。這傢伙到底都寫些什麼?應該是科幻類的,總不會是愛情小說吧?

詢問過長門之後,我將便當放在桌上打開,坐在長門的斜對面一邊喫中飯,一邊思考。長門不時會偷偷打量我,但我只是機械化地動着筷子,拚命將營養往大腦送,這纔是當務之急。

現在的我稱得上幸福嗎?

「也有前人留下來的。」

我邊走邊看空白的入社申請書。這是昨天那個長門拿給我的,意思是要拉我入社吧?可是,至於她爲何要拉我入社,我就不解了。是沒有其他社員加入,文藝社就會面臨廢社的危機嗎?話又說回來,她居然敢拉我這個突然現身向她撲上去的人入社,實在是勇氣可嘉。唯有長門在這個變了樣的世界,還是一樣有點古怪嗎?

顯而易見,她目光的焦點是鎖定在書本的文字上,卻一個字也沒讀進去。微啓的脣無聲地呼吸,輕微的胸部起伏運動也變得清晰可見。吹彈可破的雙頰更是越來越通紅。說句真心話,這樣的長門有點——不,是相當可愛。那一瞬間我真的覺得,其實順其自然加入文藝社,留在沒有春日的世界裏悠哉享樂也不壞。

這個世界既沒有春日,也沒有古泉;長門和朝比奈學姐都是普通人,SOS團更是連個影子都還沒生出來。既沒有外星人也沒有時光旅行更沒有ESP。而且貓咪也不會說話,是個再普通也不過的世界。

我屏住了氣息,用顫抖的手指將書籤翻到背面——看到了。

「這些全都是妳的書嗎?」

「這本則是去市立圖書館借的。」

外表一模一樣的女生,卻有着截然不同的反應,感覺真的很新鮮。我故意更深入的觀察。

長門。

「這個,該怎麼辦?」

談話結束。長門再度埋首在厚重的書本中挑戰默讀,我又失去了一席之地。

「是很像我的字,可是…我不知道耶。我不記得寫過這個。」

「我只看不寫。」

「我記得妳是一個人住吧?」

可是,還不行。還不到自暴自棄的時候。我從口袋取出書籤,小心握在手裏避免折到。長門會如此大費周章地留下訊息,就表示戴着三角帽照閱讀不誤的長門還需要我。而我也是。我還沒喫到春日親手烹調的火鍋料理,也還沒將聖朝比奈的倩影烙印在眼瞼上。和古泉玩得正起勁的遊戲,也因爲忙於佈置教室而中斷了。繼續廝殺下去的話,我一定會贏。如果回不去原來的世界,我就少賺了一百圓。

「妳會自己寫小說嗎?」

「我又來了,可以嗎?」

我的視界像是旋轉了起來。對了,那時候……我在我的房間翻開這本書時…也發現了一張和這張一模一樣的書籤……然後,我就跳上腳踏車飛奔而去……那張書籤背後的字句,我甚至可以默背出來。

書架上排滿了大大小小的書籍。精裝本比文庫本和小說還多,可見這位長門也喜歡厚重的書籍吧。

「什麼事?」

我把書籤的背面給長門看,她歪着頭想了一想,表情困惑地說:

教室內的長門,視線在我的顏面表皮上游走了一會,又移回手上的書。推了推眼鏡的動作,看起來像是在對我致意。

「喂,長門。」

「我那邊禁養寵物。」

說完又靜默了好一陣子。眨眨悲傷的眼眸,吸氣的聲音有如燕子凌風而過的聲音一般,吐出了清脆的聲音。

「要來嗎?」

長門看着我的指尖。

「去哪?」我問。

我的指尖聽着她的回答。

「我家。」

大約沉默了二分休止符之後,我說:

「……行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到底是害羞,還是膽小,抑或是積極的人,我都搞不清楚了。這位長門的精神狀態一點也不連貫。還是說,這時期的高一女生平均的精神狀態都有如鯨魚座α星的變光週期那樣不規則嗎?

「行。」

長門像是急於逃開我的視線,快步走出去。關掉社團教室的電燈,打開門,身影就消失在走廊上。

想當然,我追了上去。長門家耶。高級分售型公寓的708號室。偷看一下客房也好。也許會發現新的提示也說不定。

假如,還有另一個我睡在那裏,我一定馬上把他叫醒。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我和長門都沒有對話。

長門不發一語,筆直地向前走。以快被冷冽強風給吹走似的步調走下坡道。我看着那顆被風吹得亂蓬蓬,參差不齊的羽毛剪短髮的後腦勺,只能公事化地淡然移動自己的兩腳。沒有可以打開話匣子的話題,加上我又不知爲何,覺得別問她爲何要邀我去她家會比較好。

走了好一段時間,長門終於抵達那棟高級公寓。這是我第幾次來了?算算去過長門的家兩次,去朝倉家時又來過一次,還有一次是爬上了頂樓。

對着玄關的電子鎖鍵入密碼,開了鎖後,長門就頭也不回地一腳踩進大廳。

在電梯裏,她也是一語不發。來到七樓的八號室門口,插入鑰匙、打開門,打出請進的手勢後,就逕自走進屋內。

我也一語不發地進入屋內。屋內的格局就是我記憶中的樣子,沒有改變。空蕩蕩的房間。客廳除了一張暖被桌外,空無一物。也一樣沒有裝窗簾。

「我可以看看這個房間嗎?」

室內對講機的鈴聲打破了這似乎會永久持續的沉默。這突如其來的響聲,着實讓我嚇了一大跳,幾乎就直接坐着彈跳到外太空了。長門也喫了一驚。只見她的身體顫抖不止,看向了玄關。

長門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然後……

「你記得嗎?」

我的味蕾不斷在尖叫:「好喫!」,內心卻是食不知味,喫了什麼碗糕都不曉得,只是一昧地將關東煮的料往嘴裏塞。長門小口小口的喫,光是啃條海帶就花了三分鐘左右。在場唯一談笑風生的人就只有朝倉,我始終都是含糊其詞帶過去。

「我曾經見過你。」

我所認識的外星人不知到哪裏去了。只留下一張書籤。

「請。」

我感到一陣目眩神迷。

妳這女人又爲什麼會在這裏出現呢?我萬萬也沒想到,會在教室以外的地方看到妳這張臉。

「哎呀?」

「——想歸想,我還是要喫。嗯,肚子快餓死了。若不先填點東西,我恐怕會回不了家。」

接着,我看到了客房。有紙門隔着的那間房間,應該就是——

暖被桌上,掀開鍋蓋的鍋子香味四溢,叫人食指大動。高湯裏隱約可見的水煮蛋,呈現出入味的漂亮色澤。

而那個人就是——

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我會來這,是因爲長門邀請我來,但是我又不知道她爲何邀請我。是爲了跟我講圖書館的事嗎?那在社團教室講不就得了?我會跟來,也是想說搞不好可以在這裏找到鑰匙或是有用的線索。但我又不能一五一十照實說。只怕又會被當成頭腦秀逗的人。

長門低下眼眸說道:

「不好意思,打擾了。」

可是,長門接下來的說明,卻和我記憶中的情況大不相同。根據這位長門念在嘴裏的小聲說明,當天的情況是這樣的——

當我正欲轉身離去時,手臂上頓時被施加了有如羽毛般輕柔的力道。

「我就是在煩惱今後要走閱讀還是寫作路線呀!不然我幹嘛找她談。」

將紙門重新關上,我攤開雙手,給一直盯着我瞧的長門看。在她看起來,我的行動想必是毫無意義吧。可是,長門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暖被桌上放了兩個茶杯,慎重其事地正坐坐好,開始倒茶。

「…………」

「啊——嗯~我和長門回家的方向是一樣的…對了,我剛好在煩惱要不要加入文藝社,就跟她邊走邊商量。走着走着,就來到了這棟公寓附近。因爲事情還沒討論完,長門就請我到她家來坐坐。不是我硬要來的。」

叮——咚。

「…………」

「你怎麼會在這裏?長門同學居然會帶男生到家裏來,真是不可思議。」

微微的,卻很明確地笑了。

哪裏?

「我可是來當社會義工的,你在這裏才讓我意外呢!」

「我份量煮太多了,有點燙喔,又很重。」

「今年的五月,」

終於,朝倉站了起來。

坐電梯下樓時,朝倉面帶笑容的說道:

「哎呀,你不喫啊?」

長門會如何看待我的無言呢?只見她嘴脣有點小難過地扭曲了,纖細的指尖描着茶杯的邊緣。看到她的指尖微微的顫動,我更加說不出話來。事實上,我也什麼話都沒說。

像是在地獄門前露營一般的用餐風景約莫持續了一小時,肩膀都僵硬了。

正坐在我左斜前方的朝倉,用奇妙的眼神看着我。假如眼神有質量的話,我的太陽穴早就開出一個小洞了——就是那樣危險的眼神。是我多疑嗎?以前的朝倉曾經在中途化爲殺人鬼,可是我看得出來,現在的朝倉落落大方的態度背後有種明確的自信。我想這鍋關東煮一定比外面賣的還要美味。這讓我感到莫名的壓力。畢竟我目前在各方面都沒有自信,只能打帶跑而已。

這個刪節號恰恰說明了我和長門之間的狀態。沒有傢俱的客廳再度迴歸靜默,我又無話可說了。因爲我實在無法回答她我究竟是記得還是不記得。這傢伙的記憶和我的記憶,就狀況而言,有相當奇特的不同。我幫她填寫借書單是事實,但可不是偶然路過,帶她去那裏的根本就是我。當時,我們放棄了找也找不到的不可思議搜查行動,選擇圖書館作爲消磨時間的場所。要忘記默默跟着我的長門穿着制服的身影,就算我的記性差到只有海葵幼體的程度,也不大可能。

門鈴又響了。是新的訪客嗎?可是會有誰來造訪長門呢?除了收費員或是宅配人員,我實在想不出還會有誰。

我們面對面默默地喝茶,長門垂下了眼鏡後的眼眸。

「我要走了,打擾了。」

長門像一縷纔剛脫離肉體的幽魂,輕手輕腳地向着牆邊移動。只見她操作對講機的介面板,側耳傾聽某人的聲音。接着又回頭看我,露出略顯困惑的神情。

看起來長門似乎在躊躇什麼。一度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來看我,卻欲言又止的低下頭去,在不斷重覆這樣的動作之後,她放下了茶杯,以硬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然後呢?你不跟我說說你爲什麼會在這裏的理由嗎?我很好奇耶。」

紙門好像裝有滑輪似的,一拉就滑開了。

我差點撞到從廚房出來的長門。長門在層疊的小盤子上放了筷子和管狀的黃芥末醬。

長門正在廚房準備盤子和筷子。傳來了食器碰撞的聲音。

我的精神受到電擊,停止了動作。

……是的。不這麼做的話,根本就無法將妳從書架前拉開。春日的奪命連環叩活像騷擾電話響個不停,爲了火速趕往集合現場,我不得不那麼做…

「長門同學,剩下的份,妳再拿個容器裝起來,放進冷凍庫冰。鍋子我明天再來拿,妳在那之前洗好就好。」

雙手高舉着鍋,身穿北高制服的少女,用腳尖抵着門口的地板,靈巧地脫下鞋子。「該不會是你硬逼着人家讓你進來的吧?」

確認朝倉走遠後,

那是長門悄悄地用手指抓住我的衣袖。簡直就像是在抓剛出生的黃金鼠寶寶一樣,那麼微小的力道。

「…………」

我也跟着站了起來。心情就像是解開了枷鎖那樣暢快。長門微微點了點頭,低着頭送我們到門口。

「你想加入文藝社?不好意思,你完全不是那塊料。你喜歡看書嗎?還是想自己寫東西?」

朝倉微笑着將大鍋子放在暖被桌上。這個時節到便利商店,一進門就會聞到這種香味吧。鍋子裏放的正是關東煮。是朝倉自己煮的嗎?

我詢問正端着陶壺和茶杯,從廚房走出來的長門。長門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後——

「啊。」

記得什麼?

算了,也好。我可不想再回到過去……

「請等一下。」

長門將臉轉向我,視線大概交會了半秒鐘,又落在暖被桌上。

她輕聲細語的對着話筒說道「可是……」,「現在有點……」這類聽起來像是婉拒的語句,不過——

我直覺自己應付不來眼前的狀況,於是拿起書包準備走人。

我只好隨口亂掰:

爲什麼我們的記憶會不一樣呢?

朝倉揶揄的口氣,讓我益發無言,躡手躡腳地走出客廳。

我在她的對面盤腿坐了下來。記得第一次來時也是這樣。當時我不自覺地灌了好幾杯長門泡的茶,然後聽那位宇宙人大唱獨角戲。記得那是在炎熱的新綠季節,與目前的酷寒相較之下,簡直是恍若隔世。現在甚至覺得連自己的心也跟着變冷。

五月中旬左右,首次踏進市立圖書館的長門,不知道借書單要怎麼填寫。其實只要跟圖書館員問一聲就好,可是人數稀少的圖書館員個個又都很忙。加上她個性畏縮又不擅言詞,遲遲提不起勇氣發問。這時,一位男高中生經過。看到她在櫃檯前走過來又走過去束手無策,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就主動替她跑所有流程,幫她辦妥了借書手續。

「在校外。」

手指總算離開了。總覺得心裏有點捨不得。我從沒見過長門以如此普通的方式明確示意。感覺好稀罕。

只有榻榻米。

用肩膀推開大門進來的少女劈頭就說:

「妳…」

《涼宮春日系列》04卷 涼宮春日的消失 第二章插圖(1)
《涼宮春日系列》 · 04卷 涼宮春日的消失 · 第二章 · 第1張插圖

「你。」

表情也是一副很脆弱的樣子。只見她頭低低的,僅用手指輕輕觸碰我的衣袖。是不希望我回去嗎?還是她跟朝倉單獨相處會很不自在?但是當我看到似乎顯得很難過的長門,就覺得不管理由是哪一個,都不重要了。

「是啊。這種料理可以一次煮一大鍋,又不會很麻煩。煮太多時,也可以像這樣分送給長門同學打打牙祭。不然長門同學平常都嘛是隨便喫一喫。」

緊接着又補上一句:

「…………」

來的人,正是朝倉涼子。

其實我只要回她說記得,事情就簡單多了。那個答案也不完全是錯的。我們只是互有牴觸罷了。而且在這種情況下,這個牴觸纔是最大的難題。

「我明天還可以去社團教室吧?放學後,除了那裏,我也無處可去。」

見到我又蕩回來客廳,朝倉的眼睛眯了起來,似乎在說:我就知道。

「…………」

我的腦袋深處頓時響起了一聲像是齒輪卡住的聲音。我想起來了,我和長門在圖書館的歷歷過往。值得紀念的尋找不可思議事件之旅第一彈。

像是拗不過對方似的如此低聲說道後,長門幽幽走到玄關,打開大門的鎖。

「你幫我填寫借書單。」

我對着門口的長門小聲說道。

那張笑臉可人的秀麗臉龐,就是我們班的班長,坐我後面的那女人。

「圖書館的事。」

「那麼,我走了。」

「你喜歡長門同學啊?」

是不討厭她?如果要我在喜歡或討厭中選一個,當然是前者;我原本就沒有討厭她的理由。何況她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吧。朝倉,當初從妳的兇刀下救了我的就是長門有希,我怎麼可能會討厭她呢?

……可是,我又不能這麼說。畢竟這個朝倉似乎不是那個朝倉,長門也是。在這裏,只有我好像哪根筋不對,而大家都成了普通人。連SOS團也不存在。

我的悶不吭聲,美女不知道是怎麼想的,輕輕哼了一聲。

「大概沒這可能吧。是我想太多了。你喜歡的應該是更特立獨行的美眉,長門同學根本不是那一型的。」

「妳怎麼知道我喜歡哪一型?」

「我無意間聽到國木田同學說的,聽說你從國中起就這樣?」

那小子!竟然到處去給我亂宣傳。根本就是國木田自己誤會了,拜託妳當作沒聽過。

「你給我聽好了,你如果想跟長門同學交往,一定要好好想清楚。否則我饒不了你!別看她那樣,其實長門同學的心靈可是很脆弱的。」

朝倉如此關心長門到底是爲了什麼?在我那個世界,朝倉是長門的輔佐人員,關心她還情有可原。只是到最後,朝倉突然抓狂就被消滅了。

「畢竟我們住在同一棟公寓。總覺得不能放着她不管。每次一看到她,就覺得她實在很需要人照顧。不知不覺就想要守護她,你說是吧?」

我聽得似懂非懂。

談話到此結束,朝倉在五樓出了電梯。記得她是住505號室。

「明天見。」

朝倉對着我展開的笑靨,隨着電梯門逐漸關上。

從公寓走出來,天色已暗下來,外面的空氣就像是生鮮食品冷凍庫裏那樣冰冷。颼颼吹的冷風,不僅帶走了身體的熱能,連熱能以外的也奪走了。

本來想去跟管理員爺爺打個招呼的,最後還是作罷。管理員室的玻璃窗關得緊緊的,也熄燈了。大概睡了吧。

我也想回家睡大頭覺。只能在夢中見到她也好。那女人可是有本事能在無意識間闖入他人夢境裏的。

「不管在不在都是個大麻煩,起碼在關鍵時刻跳出來管閒事不爲過吧。偶爾聽聽我的請求也好……」

就在我對着夜空盡情傾訴時,突然察覺到自己在想些什麼,這叫我喫了一驚。竟然有股衝動,想將我這顆竟然會起這種可恨想法的頭顱狠狠往某處撞。

吐出的話語,化爲白色的氣息,消散在空氣中。

「怎麼會這樣?」

我好想見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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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涼宮春日系列 01卷 涼宮春日的憂鬱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12. 12解說

第二卷涼宮春日系列 02卷 涼宮春日的嘆息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三卷涼宮春日系列 03卷 涼宮春日的煩悶

  1. 01序曲
  2. 02涼宮春日的煩悶
  3. 03竹葉狂想曲
  4. 04神祕信號
  5. 05孤島症候羣
  6. 06後記

第四卷涼宮春日系列 04卷 涼宮春日的消失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尾聲
  10. 10後記

第五卷涼宮春日系列 05卷 涼宮春日的暴走

  1. 01插圖
  2. 02序章・夏天
  3. 03漫無止盡的八月
  4. 04序章・秋天
  5. 05射手座之日
  6. 06序章・冬天
  7. 07後記

第六卷涼宮春日系列 06卷 涼宮春日的動搖

  1. 01插圖
  2. 02Live Alive
  3. 03朝比奈實玖瑠的冒險Episode 00
  4. 04示愛怪客
  5. 05尋貓記
  6. 06朝比奈實玖瑠的憂鬱
  7. 07後記

第七卷涼宮春日系列 07卷 涼宮春日的陰謀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八卷涼宮春日系列 08卷 涼宮春日的憤慨

  1. 01插圖
  2. 02戴着「總編輯」臂章的惡魔
  3. 03後記

第九卷涼宮春日系列 09卷 涼宮春日的分裂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第十卷涼宮春日系列 涼宮春日劇場

  1. 01勇者春日
  2. 02宇宙海盜

第十一卷涼宮春日系列 10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前〉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4. 04第六章

第十二卷涼宮春日系列 11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後〉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最終章
  6. 06尾聲
  7. 07後記

第十三卷涼宮春日系列 短篇

  1. 01數謎記

第十四卷涼宮春日系列 OFFICAL FANBOOK 涼宮春日的觀測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登場人物
  4. 04第二章 各卷詳解
  5. 05第三章 質疑應答
  6. 06第四章 原稿再錄
  7. 07第五章 座談雜談
  8. 08第六章 補足事項

第十五卷涼宮春日系列 12卷 涼宮春日的直覺

  1. 01插圖
  2. 02無釐數
  3. 03七大不可思議延長賽
  4. 04鶴屋學姐的挑戰
  5. 05後記

第十六卷涼宮春日系列 13卷 涼宮春日的劇場

  1. 01插圖
  2. 02act.1 奇幻篇
  3. 03act.2 銀河篇
  4. 04act.3 狂野之旅篇
  5. 05final act T逃篇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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