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總編輯」臂章的惡魔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5.4萬 字
「退稿!」
春日冷冷地丟出這句話,將稿子打了回票。

「不能用嗎?」
朝比奈學姐發出近乎悲鳴的吶喊:
「可是人家想了好久……」
「嗯,不行,完全不能用。了無新意,毫無神來之筆的感覺!」
倨傲的仰靠在團長桌的春日,取下插在耳上的紅色原子筆說道:
「首先呢,起承轉合的『起』部分太稀鬆平常了。『從前從前,在某個地方……』這樣的開場白毫無新鮮感,根本就是陳腔濫調。拜託妳再多用點巧思,開頭部分得引人入勝纔行。要知道,第一印象是非常重要的!」
「可是——」
朝比奈學姐戰戰兢兢地說道:
「童話的開場白,不都是那樣的嗎……」
「那是妳的想法太落伍了!」
走到哪狂到哪的狂妄春日,再度駁斥學姐的看法。
「要懂得轉換髮想。『咦?這個好像在哪聽過。』一產生這種想法就要逆向思考!纔可能衍生出前所未有的全新創意!」
看樣子我們會越來越偏離主流,這全要歸咎於春日異於常人的思考模式。又不是投手要封殺快腿跑者上一壘的牽制動作,也不是東西倒着走就好吧。
「總之,這份稿子不能用!」
春日特意用紅筆在權充稿紙的影印紙上寫下「退稿重寫」四個大字,便將之丟進桌旁的瓦楞紙箱。在那個之前裝滿橘子的紙箱裏頭,如今堆成了一座等待送進焚化爐的廢紙小山。
「再寫篇新的交上來。」
「嗚嗚~」
雙肩下垂的朝比奈學姐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看到她緊握鉛筆抱頭苦思,強烈的同情心和同理心就油然而生。
我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能不能說明一下?」
還是拍攝電影時鬧得太過火了?就算是,時間點也隔太久了,校慶過後學生會也改選啦。還是現任會長至今纔想起要處理前任會長留下的爛攤子?不然還有一個可能性,就是附近的神社決定通緝我們,而通緝畫像傳到北高了?我就說新年參拜不該像趕場,跑那麼多地方嘛。
「基本上,樂不樂因人而異。」
好心情的春日,臉上照樣綻放着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自信之花。在我看來,那無異是等蟲入甕的食蟲之花。
「直接叫春日本人去不就得了?」
「事情是這樣的——」
那女人第四堂一下課就飛也似的衝出去了,這個時間八成還在學生餐廳啃桌子。
這塊臂章上平常寫的是團長,一度換上了名偵探和超級導演的字樣,而這會兒則用奇異筆寫上了醒目的新頭銜。
那位長門依然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杵立不動,默然承受我驚愕的注視,僅瀏海微微地動了一下。
古泉不知在得意什麼,話越說越明。
長門手上那臺,正是遊戲對戰時光明正大跟電腦研究社贏來的戰利品。附帶一提,擺在我和古泉面前的也是同樣的物品,我因爲沒想到可寫的東西,CPU散熱風扇已開始發出冷卻頭腦的雜音。而古泉手指輕快動作的模樣和敲鍵盤的聲音,委實讓我有點小不爽。看來這小子倒好,已有腹案可寫了。
她始終默默盯着筆記型電腦的顯示器,整個人有如凝固了般,每隔數秒就會觸碰鍵盤,似乎鍵入了什麼字,凝固了一下之後,又喀擦喀擦敲起鍵盤。然後又回覆成人偶擺飾。
我望着發出謎樣宣言後就閉口不語的無表情外星女孩,等了三秒鐘之後終於放棄,看向古泉的俊臉。
古泉大概也讀出了我的心思。
長門有希如是說。不知何故,在她身旁的是玉樹臨風的古泉一樹。這兩人會同時來到我的教室,縱使我再樂天知命,也生不出一微米的好預感。中斷扒便當作業的我一來到走廊,就想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古泉刻意將聲音壓低,彷彿事態很嚴重似的。臭小子,你這樣做很樂是不是?
當然,長門仍舊毫無反應。但是她的目光焦距已從走廊彼端移到了我的腳邊。感覺上好像在說: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不是她難道是我?喂喂喂,那就太沒道理了。就算春日的反動力強如鯨鬚製造的彈簧,也不能拉看似好說話的我去當箭靶吧。這種手段太卑劣了!儘管我早就曉得學生會是校方操縱的傀儡,但是知道里面淨是沒擔當的走狗後還是教人失望。
「這是怎麼回事?學生會長找長門幹嘛?是要聘她當書記嗎?」
「你誤會了。」
那是學年度末的足音不斷在耳邊響起的第三學期某一天。過去多少會有點徵兆的禍事,那天卻突然在悠閒的午休時光降臨。
當然,如果是長門請我同行,我會非常樂意,但是也不該由古泉來請託。況且,我倒認爲長門自己去,反倒能將學生會唬得一愣一愣。
好,我瞭解了——話一出口,我就想到一個疑點。
長門身子不動,直視着走廊彼端。
沒錯。沒有東西可寫,怎麼打得出字來呢?
趁春日不在時表明完來意後,古泉輕快的移動長腿離開五班教室門口。隨後跟上的長門,逐漸遠離的小小身影映在我眼底,心中開始對即將步入尾聲的高一學年度有了實際的體認。
「前學生會是這麼做沒錯。可是,現任的會長就沒那麼好說話了。」
「對方也知道啊,不然怎麼會請我當傳令兵。其實我若自動請纓當起長門的代理人負起全責也未嘗不可,但我又怕身兼數職日後會走不開,況且那一方的代理人業務本來就不屬我的工作範圍。沒錯,平心而論,你纔是公認的涼宮同學代理人。」
「原來如此,是文藝社啊,這就難怪了。」
事情要從幾天前說起。
幹我啥事?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每次都是春日帶來的。」
振振有詞的古泉,臉上的笑容看不出他是站在哪一方。
一言以蔽之,就是「總編輯」。
一瞬間我全瞭解了。
我的視線從春日一副恨不得將人家的稿子退之而後快的盈盈笑臉移開,看向她手上戴着的臂章。
「涼宮同學暫時不會回來吧?」
「那正好,這件事最好別讓她聽到。」
話是沒錯,不過你跟我一樣,都和文藝社的活動無關啊。
SOS團長期鳩佔鵲巢,至今仍霸著文藝社的社團教室不放。而正式的文藝社員打從一開始就只有長門一人,我們只是寄居蟹,講難聽點就是海蟑螂。春日這麼做是爲了確保佔有權,但是學生會想必有另一套標準制式主張。
「學生會長傳喚的,只有長門同學一人。」
表面上,曾經戴着眼鏡的那張白皙臉龐和當時沒什麼兩樣。在我被春日拖着衝進社團教室時,緩緩抬起來的那張無表情的撲克臉,至今也仍是難以忘懷。
「學生會有來通知,請長門同學放學後直接去找會長談那件事。不過他們是先通知我,我再代爲轉告長門同學。」
「長門是受詞,學生會長是主詞嗎?是的,會長指名要長門同學過去。」
「慢着慢着。我幹嘛要去?學生會長找的又不是我,我的臉皮也沒有厚到不請自去。」
「…………」
「什麼傳喚?」
我只能設想她是指叫我出來。當谷口從福利社抱數種麪包和哈密瓜碳酸飲料回來,跟我說道:「阿虛,你的麻吉來了。」結果我一出去就看到這兩人杵在門口。雖說這樣的配對充滿了驚奇,但是單就長門和某人單獨行動這點來看,這個男伴的選擇實在是教人難以心悅誠服。
「我先去跟會長報備一聲,放學後學生會室見。」
「…………」
爲什麼先通知你?
忽然間,我朝感受不到任何氣息的長桌一隅望去,堪稱爲本社團教室的鎮室之景——看書版長門,現下卻沒在看書。
拜此所賜,古泉爲何甘於淪爲學生會長傳信鴿的重重疑點,沒能進入我心中。
「終於來啦。」
當然,我一點也不覺得長門麻煩。這是一定的。每次一有動靜,就開始在空中散播名爲麻煩的東東的人,就我所知只有一個。真正的麻煩——
「當然不是,書記早就有人了。」
「別擡槓了,快說!」
「不不,也不是你。」
就只有春日異常的HIGH。
「那麼,就勞煩你走一趟。」
我聳了聳肩,看着主人不在的靠窗最後一張課桌椅。
古泉誇張的睜大了眼睛。
「快點把稿子生出來,再不進行編輯作業會來不及裝訂!加快速度!快快快!稍微攪一下腦汁就寫出來啦。又不是要你們寫大長篇去角逐什麼文學獎!」
「學生會長有令,今天放學後去學生會室報到。也就是長門同學說的傳喚。」
「當然,我就是爲此而來。」
你說什麼?越來越沒道理了。雖說長門是個很好的說教對象,不管叨唸什麼,她都會靜靜聆聽沒錯,但是對一個從頭到尾都不予置評的木頭人說教,想必也得不到什麼成就感。
古泉露出白牙微微一笑,眼波流轉,朝長門看去。
「傳喚。」
我早先對朝比奈學姐的同情頓時全化爲對自身的憐憫。我是招誰惹誰了,幹嘛非這麼累不可?不光是我,坐我隔壁無病呻吟的朝比奈學姐以及坐我對面掛着微笑的古泉,你們是不是該燃起反擊的狼煙了?
「是無關沒錯,問題是我們的關係沒那麼容易撇清。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太囂張了。不是社員卻佔據文藝社的社團教室不放,從事的又是和文藝完全無關的活動,別說是學生會,任何單位都會頗有微詞……當然,我是就SOS團衆所皆知的行爲而言。只是之前的學生會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對於他別腳的演技,我冷哼以對。論起對春日的瞭解程度,我也不在話下。要是將那個炸彈女丟進學生會,絕對不是一聲轟然巨響就能了事。以她在冬季合宿時對長門的關心來看,一聽到學生會叫長門過去的「學生會叫長門」的部分就會拔腿狂奔,如果只是踢破門板直搗學生會倒還好,就怕她一時氣昏頭,對教職員室或是校長室發動突擊也不無可能。或許那女人得那樣做才能消氣,但是事後鬧胃痛的人一定是我。我又不像古泉有靠山,不是家庭因素也能說轉學就轉學。
「不然怕她又把事情給鬧大。所以放學後請你悄悄去學生會室報到,別讓她發現。」
「阿虛,你的手都沒在動!像你那樣瞪着筆記型電腦的熒幕,生得出文章纔有鬼!總之你先寫寫看,寫完印出來給我過目,可是要我覺得有趣才合格喔,無趣的話照樣不採用!」
「學生會長要傳喚的不是涼宮同學。」
只有表明跟機械八字不合的朝比奈學姐,是一筆一劃將自己的字刻在影印紙上,但是她的手也與我同步停了下來。
我有預感,那也會是我不想聽到的事。
「好了,大家聽我說!」
真是要不得的感傷吧。
我不是那種不知分寸到聽聞學生會長的召見令還問號滿天飛的人。這一年來,對SOS團校內校外引發的惡行都置若罔聞的學生會,在我看來足以堪稱是慈善機構了。首件犯行是什麼來着?闖入電腦研究社洗劫電腦一案嗎?不,那起案子早在去年秋天遊戲對決後就銷案了。聽聞敗戰後不久,該社社長就無條件撤回了提交給學生會告發SOS團的訴狀。
假如我是學生會執行部的人,也會很想抱怨個兩句,可是爲何偏偏是現在?這就好比嫌麻煩又懶惰的一家之主總是提不起勁來修漏雨的屋頂一樣,SOS團在學生會心目中不也是眼不見爲淨的存在嗎?
哦哦~
「以春日的習性,一定會興沖沖跑去跟會長脣槍舌戰,說不定還會演變成大亂鬥。古泉,仲裁一事就交給你了。」
古泉明白的否定了我。
那你就快講啊!你的DNA裏一定刻有拐彎抹角四個字。
古泉伸長脖子探了探五班的教室。
古泉浮現出早就算準我會答應的微笑。
「抱歉、抱歉。那我就簡單扼要的說明了。長門同學被傳喚的理由很簡單,就是聽取文藝社相關活動的報告,並針對社團今後的存廢進行協商。」
「你是說長門?學生會長嗎?」
「那就沒辦法啦。」
古泉如是說。
「你是當真還是說笑的?」
以後這裏就是我們的社團教室了——從那女人如此吶喊的那天起。
「這件事請務必瞞着涼宮同學。」
不管怎麼說,古泉和長門或許都已安於SOS團的團員身分。團員們共有的,但得瞞着春日的祕密也逐月增加中……
「文藝社?那個——」
算了。對別人的抗議向來右耳進左耳出,正是涼宮春日這位SOS團團長的特性。話又說回來,爲什麼這女人就可以扮演如此任性妄爲的角色?
「直接通知長門同學的話,想必她會置之不理吧。」
言歸正傳,直覺好得可怕的春日察覺到我的可疑行徑——儘管我個人完全不覺得可疑——是在第五堂課的下課休息時間。
背上傳來尖尖的東西戳刺的感覺,我回頭轉向後座。
「什麼事讓你如此心神不寧?」
春日以指尖轉着自動鉛筆繼續說道:
「瞧你一副要死不活的,活像接到法院傳喚似的。」
我早就學乖了,在春日起疑心時,絕對不可以撒虛僞度百分百的謊言。
「是啊是啊,我被岡部大法官傳喚。午休時間特地來把我叫去。」
我以若無其事的表情答道。
「他對我的成績頗有怨言,並給我下馬威。這次期末考如果再考不好,他就要找我爸媽來談了。還說假如我打算升學的話,最好趁早收收心。」
就算要收心,我也無心可收,本來就沒有的東西,要怎麼收?我常因爲成績的事被念,所以這也不算是什麼漫天大謊。谷口也經常被念,他被唸的內容跟我的一樣換湯不換藥。彼此交換情資得到的結論就是,我們的導師是位相當關心學生前途、視學生如己出的好老師。
況且,谷口的成績和我本來就在伯仲之間,既然那痞子可以如此悠哉,沒道理我得緊張兮兮——想必谷口也是這麼認爲,我們對大考的緊張感薄弱得很。我甚至一度認爲,成績一直保持在水準之上的國木田纔不正常。
「噯?」
春日手肘撐在桌上託着下顎。
「你的成績有那麼危險嗎?我一直以爲你比我還認真聽課。」
說着說着就望向窗外。流雲的速度訴說着風的強度。
別把妳那顆腦袋瓜和我的混爲一談。我的頭腦和時空間的扭曲、資訊奔流、灰天暗地的閉鎖空間一概絕緣。若說春日的頭腦是破天荒版,我的就是有如迷你長毛臘腸狗般可愛。
「聽也聽不懂,純粹只是浪費時間。」
我也只能這麼說,畢竟那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哦~?」
春日又定定望着外面的風景,像是對着不會言語的玻璃窗說話似的。

春日噘得老高的嘴轉向正面,猛然探出上半身。
我完全不記得學生會長的臉,接在校慶後舉行的學生會改選,我也只去瞄了一下。當時憑着對各候選人在禮堂發表政見的依稀印象,完全無黨無派的我在選票上寫下最常見的名字,一投完就忘了那個菜市場名。對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只能確定他現在是二年級,要參選會長起碼得是學長學姐纔有資格。印象中是比電研社社長來得有威嚴。
照理說學生會室應該會比文藝社團教室來得寬廣,實際上卻與舊館的社團教室沒差多少。加上裏頭連張擺着寫有「會長」的三角錐的專用桌都沒有,可以說比我們的社團教室還單調。充其量只能算作是間會議室。
「哈哈哈!嘿!」
「…………」
接着他又以不同於長門的無表情說:
類似的日常對話就會在社團教室不斷上演,一想到這心頭就升起三把火。爲了避免落到那種下場,拜託春日幫我擬一份期末考前大猜題應該不會受罰。等等,把長門拉入考前猜題小組也不錯。一本賣個五百圓想必也是洛陽紙貴、供不應求。小富翁之日指日可待。谷口若要買,我會看在損友的份上,優待他七折就好。
長門仍舊沉默,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其實她有所謂的,我知道。
妳的教學熱情不用燃燒得如此旺盛。我開始想像我汗流浹背的提出解答,「不~對。爲什麼這麼簡單的問題你都答不出來?笨蛋笨蛋笨蛋!」春日卻用黃色的擴音器敲打我的頭,且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想想還是別自找苦喫的好。
「就社團功能而言,文藝社早已失去其功能。」
對於我運動系社團風的招呼方式。
鶴屋學姐近在眼前的笑臉,多少帶了點認真的味道。就我所認識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忘咯咯大笑的開朗學姐而言,這是幾近陌生的表情。莫名的,我就是覺得有跟她解釋的必要。
「會長。」
放學時刻來臨。
「你看實玖瑠,這會不也手忙腳亂了?明明就是縣立學校,卻莫名其妙朝升學學校看齊,這段期間二年級生可苦了。爲了特別補課和模擬考忙得不可開交。難得校外教學剛玩回來,好好的氣氛都泡湯了,既然如此就應該在高一時辦啊。校慶也不該在秋天,應該在春天辦纔對。你說是不是?」
我佯裝要去教職員室和春日道別,離開教室後便直接走向學生會室。因爲那裏就在教職員室隔壁,不用特意繞道,一下子就到了目的地。
我思索該如何回答時——
解語鶴就是解語鶴,我什麼都還沒說,她就點到了核心。想像力足以和春日匹敵。她也是唯一夠資格和春日搭檔,得以發揮倍乘威力的北高學生吧。不過和惹禍精團長不同的是,鶴屋學姐並未將一般常識拋諸腦後。
算了。縮頭是一刀,伸頭也是一刀。
她連珠炮似的說完,又回到觀察流雲的表情。看她好像在等我回答。
冷不防的從內側響起這一聲「進來」。想不到現實生活中會有高中生這麼說話。聽起來就像是西片中替硬底子演員配音的那種深沉老練的嗓音。
「咦?阿虛!你在這裏做什麼?」
「…………」
「嗯?我是今天的值日生啊。我來送週報的。」
「講得更明白一點,我們學生會看不出目前的文藝社有何存在意義,這是客觀地自各層面檢討出來的結果。」
我試着反問學姐。也許我不知道的情報,學姐早就知道了。
那個人……應該就是會長吧。
「您要找的人都到齊了。請開始說明吧。」
儘管希望從學姐這裏打聽到一點消息,可是——
長桌一角還坐着另一個人,是位女學生,只見她頭垂得低低的,單手握着自動鉛筆,攤開像是會議記錄的記事本待命中。這人大概是書記吧。
學姐肯助陣的話,那真是如虎添翼。不過,事情不要演變成那樣是最好。光是想到一發現強敵就大喜過望的春日會使出什麼樣的手段,就死掉我不少腦細胞。我要想的事還多着呢。
萬一不幸真的留級了——
「你要真的那麼有辦法,哪還需要我幫忙?」
不過由這薄薄的牆壁和門板看來,可以想見鶴屋學姐的最後宣言已傳到門內。在這一點上面,她倒是和春日半斤八兩。
對於我的賺錢提案,春日無情的駁回。
「嗯哼?」
「不懂的地方我再問妳就好了,其他我自己想辦法。」
一臉若無其事的鶴屋學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故意似的拉開大嗓門嗆聲:
「那樣根本學不到真正的智識,只能應付一時。要是出了九彎十八拐的應用問題,你就死定了。做學問不求甚解就無法觸類旁通,自然容易掉進出題者設的陷阱。不過,你大可放心。只要你這半年好好用功,我保證讓你的成績提升到跟國木田一樣好。」
當我站在學生會室門口猶豫着要不要進去時。
某位長髮女子正好從教職員室出來。她不是別人,正是朝比奈學姐的同班同學兼SOS團名譽顧問,如今已確知大有來頭的高二女生。
「…………」
我拉開門,生平頭一遭進入學生會室這種地方。
已經先來作客的古泉向我一鞠躬。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我禮貌的敲了敲門。
長門默默看着會長。
「這樣吧,我來指導你功課。不用客氣,反正只是將課堂上教的東西再複習一遍,英語閱讀和現代國文兩科,我保證教得比老師教的還淺顯易懂。」
「嘿!」
「謝謝。你來得正好。」
「我的SOS團不準傳出有人留級的醜聞。要真變成那樣,學生會的人一定會跑來奚落我們『看吧,活該』之類的。所以爲了不讓人說閒話,你的皮得給我繃緊一點,不準給我漏氣!聽到沒有?」
春日怒眉挑得老高、嘴角含笑,五官靈巧擺出喜怒交加的表情,吐出雖不中亦不遠矣的敏銳話語,死命瞪着我,瞪到我死心同意爲止。
鶴屋學姐吐了吐舌頭。
「對了,鶴屋學姐,妳又爲什麼到教職員室來?」
會長始終都沒有動作。窗外的風景那麼有看頭嗎?從那裏望出去應該只有網球場和無人的游泳池啊。可是會長仍舊維持着別有深意的沉默。
他們有夠遜的!春日自言自語地嘟噥着,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開目光。
「不然妳說嘛,妳要怎麼做?」
鶴屋學姐用和春日難分軒輊的活潑步伐走到我身旁,附在反射性向後縮的我耳旁說話。以在她而言算是輕聲細語的音量說道:
在適度的空白後,古泉發出清朗的聲音喚道:
會長對長門的無反應絲毫不以爲意,他無情地說道:
鶴屋學姐綻放超陽光的笑臉,舉起單手打招呼,突然望向我站着的門口。
「學生會長是個什麼樣的人,學姐知道嗎?」
「希望能順利升級。」
即使學姐用知名的歷史豪傑做了比喻,我也沒那個慧根跟得上學姐的思維、捕捉到學姐腦中的影像。菱餅的比喻是否恰當我也不確定。
「進來。」
鶴屋學姐,妳真是愛說笑。我如果是密令在身的間諜,現在犯得着這麼辛苦嗎?
「嘿!涼宮學姐。」
「…………」
「現在的文藝社可說是名存實亡。你們同意嗎?」
「我也不太清楚耶。他是別班的。感覺上嘛,就是那種心高氣傲,頭腦還算精明的型男。用三國志來比喻,就是司馬懿那種人。開口閉口都是如何提高學生的自主性。相較之下,之前的學生會呀,就活像是紙繪的菱餅。」
㊟
我是第一次聽到。很難想像三流縣立高中的學生會會長選舉會有什麼樣的黑幕。應該只是空穴來風吧。雖然聽起來很像是春日會喜歡的學園陰謀物語。
妳講話一定要夾槍帶棍嗎?不過,妳說的也不無道理。
在社團教室靜靜地看書不算數嗎?我就知道。
長門伶俐的視線掃到窗際,會長就站在那裏。
我就是來問有什麼事的,打死我都不可能主動找學生會。
最後通諜?以前有通知過嗎?不過,就算有好了,長門也不會理睬學生會的通知。所以我們才能鳩佔鵲巢到現在。
「啊,笨蛋虛。你馬上去幫我買三色麪包,錢回來再給你。」
「鶴屋學姐。」
「就是啊。」
再高高在上的大頭,碰到這位,也只有低頭的份。
我決定也加入觀雲的行列。
「…………」
「嗯~?你——該不會是學生會的間諜吧?」
那是個個子很高的男生,不知何故面向窗外,雙手繞到背後交握、一動也不動。向南的窗口射入的夕陽餘暉成了背光,會長的身影也朦朧了起來。
「怎麼了、怎麼了?你找學生會有事嗎?」
「說得也是。」
「抱歉,不該懷疑你。我只是聽到小道消息,外傳這一屆的學生會背後有謎樣人士在暗中搞鬼,你聽過這個傳聞嗎?之前的會長選舉也是暗潮洶湧。雖然很像是謠言。」
「阿虛學弟你辛苦了!你如果是來找學生會吵架的,記得算我一份!我一定會站在春日喵這邊!」
儘管如此,我的身體多少還是因爲緊張而微微發抖。
「好吧。」
長門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會長。
(注:切成菱形的紅、白、綠三色年糕,是女兒節的應景食品。)
「呃……」
「古泉應該已經跟你們說了,但我還是要重申一次。叫你們來不爲別的,學生會將對文藝社的社團活動下最後通諜。」
長門不發一語。
「…………」
會長慢條斯理轉過身來,我總算拜見到他的尊容。那是位戴着細長眼鏡框的二年級學生,可說是個美男子,卻和古泉那有如大量灌漿製造的偶像明星臉截然不同。他的眼眸中充滿了出頭天的野心,以及年輕有爲的菁英主管不近人情的氣息。我反射性認定,我和這個人永遠也不可能合得來。
「所以,文藝社即日起無限期休社。快點清理私人物品,搬離社團教室。」
掰掰!向我揮手道別的鶴屋學姐,話一說完就大步離開。
「不行!」
杵在入口附近的,是和古泉並排等我來到的長門。
「妳——是長門學妹吧。」
會長泰然自若的接受長門的固態視線。
「擅自答應非社員使用社團教室,又放任社團無所事事的妳難辭其咎。還有,撥給文藝社的年度活動經費,都用在什麼上頭了?妳敢說那部電影的拍攝是文藝社的活動嗎?根據情資顯示,那部電影是由非合法組織SOS團掛名製作,在工作人員的名單中根本就沒看到文藝社的名稱。更不用說那部電影的製作未經過校慶執行委員會的許可。」
說到那個可是件苦差事呢。古泉和長門一開始就不打算制止,以致於制止鴨霸春日橫行霸道的工作落到我頭上。當然我會接下那喫力不討好的工作,也是爲了拯救被趕鴨子上架演出女主角的朝比奈學姐。
「…………」
從長門的側臉看不出有任何自我主張。不過,那只是一般人的看法。
將長門的無反應誤解爲恭順的會長,絲毫不改其自大的態度。
「所以,我們決定對文藝社做出休社處分,到下學年度有新社員入社之前的這段期間嚴禁出入社團教室。沒有異議吧?有的話但說無妨。只需要聽聽的話,我就姑且聽之。」
「…………」
儘管長門的髮絲一根都沒動,但是春日、朝比奈學姐和古泉應該都感應得到。既然他們都感應得到,我沒道理感應不到。尤其我這人對氣氛向來敏感無比。
「…………」
潛入沉默之海的長門——
「…………」
渾身散發着靜謐的怒氣。
「哦。沒有異議是嗎?」
會長的嘴角惹人厭的牽動了一下,但是那張冰塊臉的溫度仍舊不變。
「文藝社只剩長門學妹妳一個社員了,妳就是實際上的社長,只要妳同意,我馬上命人清空異物,進行社團教室的點交。看妳是要將與社團活動無關的東西全運出去丟掉,還是交由學生會保管均可。總之放在裏面的私人物品統統得馬上清空。」
「等一下!」
在長門無言的憤怒達到臨界點前,我打斷會長一廂情願的發言:
「你突然那麼說,我們只覺得很傷腦筋。之前你們都不管,到了這時候纔來說這些,太不公平了。」
我看得懂的只有一個,就是本團團長春日閣下英姿颯爽的將我們從窘境趕入了絕境。
也就是將苗頭轉向SOS團非法佔據的舊館社團大樓三樓——文藝社的社團教室。
這一聲愚蠢的驚愕是來自於我。
「…………」
會長的眼鏡莫名的閃閃發光。這是什麼特效嗎?
呃,唉~事到如今也只能那樣唉了,不然我還能怎麼唉?
沉默的低氣壓以嬌小的水手服爲中心擴及整個室內,明顯得幾乎伸手可及。假如就此放任不管,不知道後果會如何?應該不致於導致世界再度重組,但抽掉這個會長的記憶,變成她的傀儡倒是極有可能。或者是使出對付朝倉的那招資訊操作,將會長連同這間學生會室變成完全不同的物品,也不無可能。長門有希一旦暴走將會如何,想想秋季那場對電研社的遊戲對戰就曉得了。
自知理虧,我連反駁的歪理都懶得想了。不管會長知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春日起的頭,也不用再追問了,他一定是將這點也考慮進去纔會找上長門。
「冤有頭債有主,何不直接找春日過來跟她嗆聲?幹嘛點名長門當替死鬼,讓文藝社成代罪羔羊!」
(注:二次大戰期間,德軍使用的俯衝轟炸機Ju87,通稱SUTUKA)
始自SOS團網站的異常、中間歷經了煩惱諮詢開張、電腦研究社社長的無故曠課,再跳到異空間,一連串蠢到啼笑皆非的事件關係人,正若無其事的盤踞在學生會一角。
這個學長不只惹人厭,眼睛還長在頭頂上!他做作的用手指推了推眼鏡說道:
「我看過你交上來的同好會設立申請書。說來抱歉,那真是貽笑大方。要是那種馬馬虎虎的內容也能矇混過關、獲得同好會的認可,這間學校就社滿爲患了。」
(注:休息區的原文DUGOUT另有壕溝之意)
爲什麼春日會知道我們在這裏?我心中這一團再單純不過的疑雲旋即被打得支離破碎。
老實說,我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不知死活的學生會長依然氣定神閒以黃昏爲背景裝酷,我內心不斷在天人交戰:該不該告訴會長,現在真的不是裝酷的時候?
「不妨先聽聽學生會這邊的看法,會長的話也才說到一半。」
厚重的效果音連同巨大蟋蟀的影像在我腦內深處甦醒。
磅——!
「啊,我忘了介紹。她是我們學生會的執行部主力,擔任書記的——」
會長完全不爲所動。只見他雙手抱胸繼續擺酷,以一副菁英課長看完失態部下提出的悔過書之姿說道:
我一面看着春日憤怒捉狂且興奮莫名的神情,一面思索着她又會有什麼驚人之舉。反正一定是驚天動地的那種——這樣的確信在我內心翻騰不已。
學生會對SOS團啊……
「千排萬排也不能將我排除在外!我可是SOS團的最高指導者!」
果不其然。這個會長一開始就衝着SOS團陰謀搞破壞,要文藝社休社只是藉口。當初要是將電影劇本交由長門編寫,現在不就有個藉口可杜悠悠之口了嗎?說來說去都是春日那個爛導演不好!
(注:主審喊停(REFEREE STOP)是拳擊賽中有一方受傷,經裁判認定再比賽下去會有生命危險而中止比賽。觸繩掙脫是摔角規則)
「請冷靜下來,涼宮同學。」
「唉唉唉。」
「你就是學生會長?好樣的!有種就跟我單挑!團長對會長,酬金
㊟
也相當。沒有異議吧?」
「這還用問嗎?」
像是小貓被抱走的母貓那樣張牙舞爪而來的……啊~除了那位還會有誰呢。
「既然如此,我會全面抗戰到底!我告訴你,不管是任何人提出的任何挑戰,我們都隨時隨地候教!SOS團裏全是常勝不敗,且絕不容情無所畏懼的猛將!沒見到你哭着下跪求饒,絕不收手!」
那表情說有多微妙就有多微妙。會長眉頭深鎖,用責難的眼神看向我的隔壁。而在那個座標上的,正是古泉。不知何故他似乎微微搖了搖頭,並加送一個苦笑。在我的感覺,這兩人正在進行無言的溝通;恨不得當下就消去那抹感覺很不好的記憶。
可是,對方似乎早就料到我會如此反擊。
我也打量起那個人來。
我打算代長門出氣。
這戰略很高明。說實話,我滿佩服的。怎麼看都是我們不對在先,而長門扮演的是挨悶棍的被害者暨連帶責任者的角色。
說到長門,這會長門的怒氣就快達到臨界點了。
長門則像是無視於不請自來的援軍的前線司令官那般按兵不動,休火山的眼眸直視着喜綠學姐。
(注:FIGHT MONEY。職業摔角或是職業拳擊的選手出場比賽的報酬)
喜綠學姐沉靜地微微一笑,與我四目交接的目光轉向長門。我發現到喜綠學姐一度眯細了眼睛。好像是在用目光訴說着什麼。最後,甚至連長門都勉強點了點頭。
大言不慚的春日一下子就找到最終魔王。整個銀河星團都壓縮在內的銅鈴大眼,瞪向正推着眼鏡的高個子。
「喂!阿虛!你還杵在那幹什麼!別因爲他是學生會長就有所顧慮!大夥一齊撲上去,將他五花大綁,交給我料理!我負責鎖死他的關節,你去準備繩子!」
在我猶如一名遊擊少年兵,聽見了斯圖卡轟炸機
㊟
的編隊飛行聲音那般恐慌之際——
這種能避則避的活動,八成有人在某處誤觸了開關。希望那個人不是我。
我不必回頭也一清二楚,但我很想瞧瞧那人現在臉上的表情,就回頭去看。果然。我那位生氣勃勃,渾身散發出「找到有趣的事情了!」的喜悅氣息的同班同學就在那裏。
就算學生會長或執行部態度再強硬,也不可能讓SOS團廢社。因爲在書面上,這所學校根本就不存在那麼一個團體。打算消滅本來就沒有的東西,就跟零乘上零還是零的真理一樣,不是胡搞瞎搞到負負得正,就是敲錯了邊鼓導致自己被敲到天邊去。涼宮春日就是那麼一個女生。她的行動就像是瞄準「SPLIT」技術球——明明是解球過彎的保齡球,卻誤打誤撞擊中了隔壁球道的十個球瓶,還把球瓶全部撞個粉碎般不可預期。
即使投直球和那女人正面對決,她也會擊出高速界外球,直搗敵方的休息區
㊟
——於是,判斷直接槓上她也無用的學生會,只得退而求其次從填平SOS團的護城河開始策劃。
「來吧!黑心會長!有什麼招數儘管給我使出來!!我一定奉陪到底!沒有手下留情、沒有主審喊停、沒有觸繩掙脫,沒有規則就是所謂的規則,沒有問題吧?」
㊟

會長冰冷的視線朝我掃射而來,嘴角再度冷笑了一下。
那雙眼眸至今仍不斷噴出熔岩,像是要形成火山臼似的噴火燃燒。相對的——
「你有什麼資格說話?」
(注:相撲的舞臺)
那名正在動筆做會議記錄的女學生,也就是我先前猜測是書記的高二女學生,此時緩緩抬起頭來。
接着又對我使了個可疑的眼色。喵的,你當我有那慧根看得懂啊!
汽球炸彈爆裂的聲音自背後響起。完全不顧心臟嚇得差點就壓碎肋骨、從胸口飛出去的我的性命安危。
一度不斷膨脹的不可視氣息,竟無聲無息的消弭而去。
「喜綠學姐?」
我還沒想到有這個漏洞可以鑽,會長就已防堵在先。
(注:即JUPITER GHOST,出現在《日本沉沒》作者小松左京先生另一部SF名著《再見了,木星》(直譯)木星風暴中的謎樣太空船)
「怎麼了?」
從團長轉型成總編輯的春日,令我們這些團員當起臨時湊合著用的作家創作小說,簡直就像是以「針刺」對空飛彈
㊟
朝「木星幽靈」號
㊟
開火那麼另類。
「聽好了。就算你們以非正式社員身分當了一年的文藝社員也是一樣。我不認爲今年文藝社舉辦過什麼活動。你大可捫心自問,這一年來你們都做了些什麼?」
「嗯?」
一旦回收文藝社教室、摘除社長資格,SOS團的根據地也會自動消滅。我們長期以來之所以有教室可待,端賴唯一的文藝社社員長門那時一句「可以」。這世上除了長門,恐怕沒有第二個人會那麼爽快借人教室了。
怎麼回事?這兩人之間產生了什麼心電感應嗎?
古泉不動聲色將手搭在春日肩上。
「我們學校根本就沒有所謂的SOS團。沒錯吧?」
對,你說的都對,不容反駁的正確。我們的確有不是的地方。理應要先跟學生會報備的。就算報備了,我也不敢奢望會獲得開拍許可,不過你也別指望我們會對學生會唯命是從。
可是,我並沒有忙着朝學生會長飛撲過去,更沒有急着去找繩索,只是一味觀察飽受闖入者威脅的當事者表情。
(注:即FIM-92 Stinger,肩射式地對空飛彈)
「阿虛,你在幹什麼!對方是學生會的會長耶!用膝蓋想也知道他是我們最不共戴天的敵人角色!不在這裏決一死戰要去哪裏戰?拿出毅然決然的態度,瞪死他!」
「這樣的處置算是很寬大爲懷了。那叫SOS團是吧?你們未徵得許可就擅自組織那樣的團體,實在目中無人、膽大妄爲。不只在頂樓放煙火,還恫嚇老師,穿着暴露在校內四處遊走不說,還在嚴禁用火的校舍裏煮火鍋!你們的行徑實在是荒謬絕倫、罄竹難書!你們是唯恐天下不亂嗎?」
「喜綠江美里同學。」
「奉勸學弟你回去多念點書、充實充實字彙能力。你尤其該把全部的工夫花在唸書上,我想你的成績應該沒好到可以大剌剌的在課餘遊蕩吧。」
「…………」
「就算你現在說想加入文藝社,也太遲了。」
「涼宮學妹,我是不清楚妳拿哪一種格鬥技當興趣,但我可不會輕易就踏上敵人搭好的土俵
㊟
。再說妳制定的規則根本就是野蠻的極致,毫無美感可言。基本上就算有再好的理由,學生會也不可能批准校內私鬥。這點妳最好弄清楚。」
「……咦呃?」
「這是怎麼回事!要傳喚也應該先傳我纔對!居然將我這個團長排擠在外,這種作法算哪門子學生會!」
從長門身上飄嫋而出的透明靈光(我感覺到的)神奇的消失了。我不禁看向長門,只見她眼睛眨也不眨,直盯着會長以外的另一位學生會成員。
會長以公事化的語氣說道:
女學生的秀髮緩緩晃動,默默行禮。
「喂!」
要是文藝社就此消滅,長門也不再是文藝社社員,那她在社團教室默默看書的日常景象就會跟着消失,我們五人也會失去放學後的好去處。
春日活像是搶了別人接到的戰帖,火速趕來戰場找人幹架的街頭小霸王般說道:
某人緊接着大吼大叫、撞開了學生會室。我敢說,那個噪音源輕輕鬆鬆就超過了100分貝。讓我的鼓膜震盪個不停的那張嘴仍在持續叫囂:
仔細想想,那起事件也相當奇怪。喜綠學姐本人自稱是電腦研究社社長的女友,社長本人卻說他沒有女朋友。那麼,喜綠學姐跑來找SOS團進行煩惱諮詢爲的又是哪樁?我一度還以爲是長門搞的把戲哩。可是,看到喜綠學姐出現在這裏,又和長門兩相對望,我就覺得事情絕對不是湊巧。
她爲什麼會在這?一時之間想不起她的名字……我想起來了,我是在夏天認識她的,因爲七夕過後不久發生的那起怪事件。當然,我不是忘了當時見過的人事物,只是那起事件實在是無關痛癢到極點……
附帶一提,古泉和會長的眉來眼去也似乎另有隱情。
實際上,春日的驚人之舉也的確成了驚世駭俗之舉。
這麼一來,使得本來就很嚴重的事態更加沒有轉圜的餘地。
事前就已表明參戰意願的鶴屋學姐、憤怒快達到飽和的長門,加上意外再度登場的喜綠學姐,這樣就已經夠麻煩了說。
另一方面,會長則毫不掩飾厭煩的神情回道:
「你這昏庸的學生會長!把我三名忠僕關在這種地方要幹嘛!我就知道你最近會採取行動,有趣的事情一定要先跟我報備!可是你這是在幹什麼?欺負有希嗎?欺負阿虛倒還好,欺負有希我絕對饒不了你!我要將你海扁一頓,再從那個窗戶丟到游泳池去!」
「這種作法太卑鄙了!」
「…………」

春日的眼睛絲毫沒移開會長的臉龐。
「那你說啊,你想比什麼?麻將如何?就算你請來賭神當幫手,我們也無所謂。還是要用電腦玩對戰遊戲?我剛好有不錯的可以提供。」
「不會有方城之戰,也不會有遊戲對戰。」
會長刻意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我本來就沒和妳比劃的意思。再說我們也沒那個美國時間陪你們玩遊戲。」
就在春日勇猛的抬腳撲上去之際,我及時抓住她的肩膀制止。
「等一下,春日!妳是聽誰說我們在這裏的?」
春日逞兇鬥狠的目光瞪向斗膽提問的我。
「我聽實玖瑠說的。而實玖瑠是聽鶴屋學姐說的。我一聽說學生會長找你,就猜到是怎麼回事了。加上有希和古泉又都不在社團。啊哈——!這下我更確定學生會採取行動了。他們一定是怕講不贏我,纔會找最弱的一環下手。這是卑鄙小人才會用的手段!」
儘管被罵作小人,會長仍無動於衷。這位身材修長的二年級生先是不耐煩的打量春日,爾後又對古泉投以責難的目光說道:
「古泉學弟,你來說明我爲何叫長門學妹來的理由吧。」
「好的,會長。」
最愛說明的古泉苦笑了一下,欣然開口之際——
「不必了。」
春日斷然拒絕。
「反正一定是想摧毀文藝社才故意來找碴!一旦有希不再是社員,那間社團教室就無法使用了。他們一定是看準有希這丫頭憨直的個性,以爲三言兩語就能隨便打發。想到這我就更加不爽!覺得SOS團礙眼,就直接衝着我來,別在暗中搞鬼!」
春日越說越激昂。但我還是不得不佩服她敏銳的直覺。這樣子就算古泉想說明也無從說起了,想必他一定很失望。
「謝謝,這樣我就不用多費脣舌說明了,就是這樣沒錯。」
古泉裝心安的笑臉並未垮下,又接着說道:
「不過,這件事才談到一半。想必會長也還有話要補充吧。不管怎麼說,一點緩衝期都不給,就直接逼學生會正式認可的文藝社休社實在說不過去。個人認爲學生會也不是那麼專制強權……我說的沒錯吧,會長?」
「我一向把認真改革當口號。要是讓那種形同兒戲的團體取得官方認證,我會名聲掃地,豈能認可!」
長門一直面向喜綠學姐,兩人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彼此。長門是面無表情,喜綠學姐臉上則帶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你不服嗎?」
春日以有如準備着手解題的數學家神情說道:
喜綠學姐點了點頭,閤上會議記錄,站起身將記事簿放回書架,輕輕對會長頷首之後便走了出去。
古泉看了看將第二根香菸的煙吹向天花板的會長一眼。
可是,更驚人的還在後面。會長皺着臉摸索制服的口袋,取出像是香菸和打火機的東西,接着又叨在嘴上點了火,只見紫煙裊裊上升。
「不知道。」
「別忘了,這已是我最大的讓步。本來應該在校慶時就要告知了,一直到這時候才下最後通諜,你們真該對我磕頭謝恩。換作別人當會長,纔不管你們的死活。」
與我擦身而過時,她輕輕的低下頭。就那樣,我們眼神並未交會,學姐便朝着春日打開的門直走出去。飄揚的髮絲散發出無比的香氣,令人目眩神迷。
「條件只有一個。」
「他是我們校內的合作對象。我透露原因到某種程度,在附帶條件下得到他的鼎力相助。若說我和森小姐他們是負責供奉神佛的大殿,他負責的就是供信徒禮佛的外堂。」
照他這樣說來,長門這一年根本就沒盡到社員的義務。如果閱讀不算數的話……我是說這位長門喔。
「沒有替代方案,只有交換條件。」
不由自主甩甩頭。我可不想在這時候憶起那位坐在舊型機種電腦前,面露困惑的眼鏡版文藝社社員。偶爾出現在夜晚的夢中就夠了。
「除了強制停止社團活動之外,是否還有別的替代方案?」古泉反應靈敏的接話。
會長不悅地繼續吞雲吐霧接着說:
會長顯得很不耐煩地說:
「雖然稍微更動了預定,但我還是照你的吩咐辦好了。讓我幹這種蠢事,簡直是找我麻煩嘛。拜託你也爲我着想一下,用嚴肅的口吻正經八百說話很累耶。」
「我不知道妳說的是什麼團。要我們認可根本就不存在的團體爲社團,並於不甚寬裕的預算中分一杯羹無異是癡人說夢。」
當然,長門仍是一言不發。看她也沒有發言的意思,由春日代爲發言未嘗不可,但我總覺得長門現下的沉默,和平日的靜默有些微不同。
「內容不拘——」會長說道。「印刷室也隨你們使用,想寫什麼是你們的自由。不過,我有第二個條件:印製完畢的社刊得放置在迴廊的長桌上,供人自由取閱。當然是免費贈閱,不過只准擺着,招攬客人或是主動發放的行爲一概不準,扮成兔女郎更是不可以。總之就是採開架式陳列,若是在三天內沒有索閱一空,就要予以處罰。」
春日綻放出小孩剛學會新把戲的笑容。
「什麼學生會長,我才懶得當哩!簡直自找麻煩,而且還得和那個成天胡思亂想的鬼靈精周旋,真是無聊透頂!」
答案應該是。看這兩人不時眉來眼去,何況真要找文藝社的話,不必透過古泉,直接召長門來即可。用膝蓋想也知道,學生會根本就沒有理由把我也抓來。
你爲學生如此盡心盡力,我的確感念在心。既然如此,何不從聽取某位學生的心願,認可「同好會」和「研究社」之外的「團」開始做起?
「只要文藝社儘快舉辦一個活動即可。那我可以暫時凍結無限期休社的執行命令,也會認可社團教室的存續。」
會長大概是考量到萬一做得太絕,難保不會惹來殺身之禍吧。就算不溫習赤穗藩的歷史也應該能推測得出來。何況對方又是春日。我不認爲砍下會長一人的人頭就能消她心頭之恨。一個弄不好,滿校抄斬都有可能。
㊟
「這樣就行了吧,古泉。」
「走!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就快點回去開會。有希,版權頁的發行人就打上妳的名字,其他的部分我自然會幫妳運籌帷幄,不用擔心。就先從機關刊物的製作方法調查起吧!」
「喜綠同學,會議記錄到此即可,妳可以退席了。」
「阿虛,文藝社除了看書之外還能做什麼?你知道嗎?」
她當默默佇立的長門是氣球似的拉了就跑,接着砰隆一聲打開門,以來福彈的起始速度衝了出去。
一轉眼又在鬧彆扭的會長,抽了幾口煙後,似乎覺得味道不太好,又將菸蒂押在菸灰缸邊緣捻熄,接着東摸西摸摸出一根新煙遞給我。
「機關刊物也好、社刊也罷、同人誌也無所謂。既然你說不做不行,我就做給你看!這也是爲了有希。文藝社萬一沒了也是相當傷腦筋。畢竟那間社團教室早就是我的所有物,我最討厭自己的東西被搶走了!」
春日的目光不動,頭部略微傾斜。
「不然要做什麼?」
「至於文藝社的活動,當然,不是任何活動皆可。在社團教室開讀書會,撰寫指定書籍的感想文——類似小學生辦的活動一概不予承認。因爲我不認同。」
我和長門隨你管,春日就拜託放她去喫草吧。
「那怎麼成,當初我就是打出校內改革的競選政見,才得以在學生會會長選舉中勝選。相信你們也知道,之前的學生會根本只是徒具形式,學生的自主性蕩然無存。充其量只能算是遵循教職員室的預定行事曆,認真執行校方指令的空氣組織。」
確認古泉已關上門、並上鎖後,會長拉了把附近的鋼管椅一屁股坐下,然後抬起雙腿放在桌上。
「限期一週,一週後的今天要備好兩百本裝訂成冊的文藝社社刊,否則文藝社就得照我今天說的即日休社,社團教室點交繳回,所有陳情一概不予受理。」
在我開始對長門和喜綠學姐的關係天馬行空想像之際,會長冷哼了一聲,說道:
「這女人真聒噪。」
「爲了讓他順順當當贏得會長選舉,在這期間所砸下的花費,幾乎和跟政黨因應國會解散改選的經費差不多。」
「好像很有趣!」
他吞雲吐霧起來,並將菸灰抖落在菸灰缸裏,方纔的冰塊會長一下子全煙消雲散。
我回頭一望,只見到長門浮在半空中的指尖,下一秒就不見人影了。像一陣旋風颳進學生會室的春日,這會兒又像強臺過境般橫掃而去。
會長無視於我們的談話,繼續說道:
「就是製作機關刊物。根據學生會的記錄,歷代文藝社即使苦於社員不足,每年也會出一本。作爲眼見爲憑的有形活動可說是最一目瞭然的。文藝社顧名思義,就是以文字表達藝術的社團。閱讀連其中小小的一環都稱不上。」
「按照那位古泉的說法——」
「當然,站在學生會的立場,我們也不想過度干涉。假如文藝社能盡文藝社本分好好運作下去,學生會自然不會有半句怨言。問題是,至今沒有半個活動是以文藝社的名義舉行的。」
「古泉,把門關上。」
結果還不是解說了起來,就當是在看一出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三流戲碼吧。而會長也十分入戲,擺出一副優等生的面孔說:
「我將涼宮同學心目中的學生會長形象做了一番綜合性的檢討,發現這所高中外型最符合的就是他。這時候資質不重要,重要的是長相和氣質。」
春日一口答應。喂喂,妳怎麼搶了長門的臺詞啊?
會長語調平穩地滔滔不絕起來。
古泉承接我的目光,面帶炫耀地笑着回答:
駁回我的希望後,會長又說:
「到那個時候,我自然會公佈。不過你們最好有心理準備,我手上有好幾個單位能提供義工。我再重申一次,這已是很大的讓步了。」
「你還滿通情達理的嘛。何不乾脆連SOS團也一併認可?再破格將同好會升格成研究會如何?那麼一來,我們也能申請社團經費啦。」
這裏所說的機關刊物,跟古泉背後撐腰的機關可一點關係都沒有,換言之就是社刊,文藝社發行的。也就是以文字表達藝術的社團的活動性產物。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東東?由誰來寫?又要寫什麼?不不,最重要的是我該如何看待,一頭熱的春日?
說了句再實在不過的感言後,會長搖搖頭,朝一旁的長桌看去。
「那可說是我費盡心思安排的結果。首先要說動完全不想進學生會的他出馬競選,再跟前學生會推薦的最有力候選人爭奪票源,競選期間還扛下布樁的工作,並處心積慮讓他的民調升高,最後千辛萬苦纔將他拱上會長的寶座,說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爲過。」
學生手冊上是這麼寫沒錯。可是妳口中的昏庸會長應該沒有昏庸到會讓連同好會都算不上的團體一下子連跳兩級纔是。
我聽得瞠目結舌。
「他的確是我的同伴沒錯,但並不是像新川先生或森小姐那樣的同伴。他並不直屬於『機關』。」
(注:赤穗藩四十七浪人的故事,也就是日本家喻戶曉的「忠臣藏」。)
會長叼着煙,摘下眼鏡收進口袋裏,又拿出攜帶型菸灰缸。
我是真的不知道。關於那方面還是請教長門來得好。
「在我面前最好別再提那些有的沒的團。目前話題的焦點是文藝社。我怎會知道你們在未經許可的狀況下組了什麼樣的團體。現在會有這麼多我不想聽到的事傳到我耳裏,歸根究柢就是文藝社出了亂子。罩子放亮點,別再製造我的不愉快了。」

啥?
「好!」
「這位會長是你的同伴嗎?」
慢條斯理雙手抱胸的會長,坦然接受春日死光的瞪視。臉上一滴冷汗都沒冒,足證會長不是在虛張聲勢。他那份氣定神閒是打哪來的?
對懲罰遊戲向來樂此不疲的春日眼睛一亮,感興趣地傾身向前。
會長的口氣越加不耐煩。
「我的目標就是讓學生會跳脫那樣的形象。只要是學生的希望,即使是增加學生餐廳的菜單選擇,或是充實福利社的商品內容等等,再雞毛蒜皮的小事我也會整理成議題上報,與校方對壘,逐步實現學生自治的理想。」
春日抬起的前腳放下了,不過她的表情和聲音還是維持着戰鬥狀態。
你現在才知道。
「…………」
那實在不像是學生會長該有的行爲,我的心情好比撞見了消防員縱火。
那個社刊是什麼東西?類似文選集的刊物嗎?
「社刊……社刊啊……做成像同人誌那樣可不可以?就是刊有小說、隨筆、評論專欄或詩歌之類的刊物。」
「什麼樣的處罰?」
春日的魔爪不是伸向我,而是伸向長門的衣領。
對我的動作,會長似乎會錯意,露出遠比我還要更不服的神情。
我不只瞠目結舌,還越聽越沒力。
春日一把抓住長門的後領。
這究竟是妥協或讓步,就留待後世去評斷。總之學生會爲了避免激烈反彈,提出的緩衝手段就是「發行機關刊物」。
我完全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而春日完全沒有察覺站在那裏的,就是SOS團頭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委託人喜綠學姐,堪稱是不幸中的大幸。或許是她太熱衷於和會長進行視殺戰,沒工夫理會書記吧。也可能是她不記得喜綠學姐的臉了,畢竟當時她也無緣見得巨大蟋蟀。
我搖搖頭,眼角餘光順道射向古泉微笑的側臉。
我管你們是做內場還是外場,幹嘛一定要學生會長演這出戏?
「要不要哈一根?」
「不用了,謝謝。」
「他得搶在涼宮那個蠢女人產生奇怪的發想前,事先安插一位和她想像相去不遠的學生會長。換句話說,我是因爲長了一副會長臉才被抓來演這個角色,還得戴上平光眼鏡,天底下有這麼蠢的事嗎?」
「…………」
那你何不放牛喫草、眼不見爲淨更好?就算使出再迂迴的手段,春日突擊學生會室是遲早的事。起碼今天之內她一定會殺到學生會,而且是揪着我的領帶連拖帶走。
語氣和先前的調調差了十萬八千里,我又將目光移向會長。
聽了古泉的說明後,我也不禁有些認同了。
戴着眼鏡、身材瘦高、相貌英俊,自大得莫名其妙的高年級學長,仗着學生會長的威名欺負弱小的文化社團,正符合春日心目中的惡人形象。
他正是春日所期盼的那種行事明快俐落的惡人角色。
可是,既然得如此辛苦才能打造出春日想像的學生會長,可見春日也沒萬能到哪去嘛。那女人要真是全知全能的造物神,不用動手腳,她心目中的學生會長也會應運而生。你這一番辛苦佈局,不正是春日非神論最好的證明?
「可是在我們的努力之下,的確打造出涼宮同學理想中的學生會長。就結果論而言,她果然還是能心想事成。」
這小子就是愛擡槓。口才能贏過古泉的,大概只有鶴屋學姐了吧。
會長心浮氣躁的捻熄菸蒂,說道:
「總之,古泉。明年換你出馬競選接我的位子。要防止涼宮出馬競選的話,下次就由你自己出來選。」
「到時候再說吧。我自己的事情就夠多了,不過以涼宮同學如日中天的聲勢,相信以一年級之姿選上會長也不成問題。」
大大有問題。萬一因此引發了春日征服學校的慾望怎麼辦?我甚至有種預感,到時候連我們都會被拖進麻煩的漩渦裏。說不定她大小姐還會搞出一個北高學生總SOS團化的計劃來。按照那女人的思維,一旦她當上學生會長,肯定會將全校學生皆視爲部下來奴役。屆時恐怕整間北高都會化成異空間。
不過呢,只要是循正當的方式投票,憑春日的人望是不可能坐上學生會長寶座的。我對北高學生的常識與良知還有點信心。古泉不要居中搞怪的話,就算競選活動辦得再浩大,春日都不可能君臨北高學生。
我嘆了一口氣說:
「古泉,這次的劇本是你寫的吧。學生會意圖擊潰文藝社——表面上是如此,實際上是爲了撒下讓那女人打發時間的種子。」
「正是,我是在撒種。」
古泉吹開飄過去的煙霧。
「接下來會怎樣尚是個未知數。社刊能如期出刊就好,要是趕不及或是未符合學生會開出的條件……」
他輕輕聳了聳肩。
「到時候,再想別的遊戲就好。也歡迎你加入智囊團。」
以觀察員身分參加當然是沒問題。若要我當自找麻煩的那種決策者,我可敬謝不敏。做那種事基本上對我又沒好處。
「我之所以願意當學生會長——」不良會長說道:「自然是有好處。最吸引我的就是在校表現評量表的分數。那纔是古泉說服我合作的最大賣點。到時候會給我一張漂漂亮亮、有利於報考大學的評量表——這可是你說的,別說你忘了。」
但這並不表示我將前面的事情都給忘了。
相信不用說明,大家也該曉得朝比奈學姐眼中全是不知所措的問號,我也差不多。不過仔細一想,紙籤只有四個,而SOS團總共有五個人。
這個會長會不會中飽私囊、無惡不作,其實我都無所謂;只是萬一春日察覺了,很可能會立刻發動罷免,推舉鶴屋學姐當下任會長。而鶴屋學姐想必也會大笑三聲,與春日並肩作戰,進駐學生會吧。到時我和古泉都會自動站在春日這一邊,會長就失勢了。
古泉一臉滿不在乎的走向長桌,遊刃有餘的開始操作筆記型電腦。長門的目光始終定在液晶熒幕上動也不動。可能是在思考何謂恐怖幻想,也可能是在思索喜綠學姐的事。
四個摺好的紙條平躺在春日的掌心上,很像是教室換座位時抽的那種紙籤。我內心不禁納悶抽這紙籤是要決定什麼,纔拿起其中一個,就見到春日露出不懷好意的邪笑。
下筆如有神助的只有古泉,長門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鍵盤。遊戲對戰時的高速盲打,至今回想起來猶如虛構,看來將腦內資訊轉化成語言並非長門的強項。我開始認爲那是無口女無口的由來之一了。儘管如此,我對長門筆下的恐怖幻想作品還是興趣不減,正當我要偷窺她的顯示器時——
「我拚命翻找文藝社發行過的社刊,可是有希說她也不知道。」
我曉得外星人百百種,但萬萬也想不到喜綠學姐會是其中一種。從她在學生會室勸諫長門熄滅心頭火一事來看,她是屬於穩健的那一派吧。
你怎麼知道?我就看不出她們關係還不錯。不過也不像很差就是了。
我只是想事情想得出了神,注意力全放在不法學生會長和喜綠學姐身上。
「是啊,我會寫的。」
既然知道是超越常識,你的語氣應該要顯得更驚奇啊?
神情困惑的朝比奈學姐,身着女侍服侷促不安的站着。
「從今天起一週的時間,我將暫時封印團長的職務。既然這裏是文藝社,自然有更適合我的頭銜。」
古泉信步走着,臉望向走廊的窗戶說道:
會長總算笑了。雖然笑得有點惹人厭,但比起先前那張冷靜假面來得有人味多了。
另一方面,翻翻從漫畫研究社借來參考的同人誌,一個人不知在笑什麼;或是用團長桌上的桌上型電腦上網瀏覽,則成了春日的主要工作。
「那就好。儘管這個學生會長我是當得不情不願,但是做了幾個月下來也多少有點心得。以前的學生會幹部還真全是些沒用的飯桶,有跟沒有一樣。換句話說,今後我想胡搞瞎搞都沒人管了。」
古泉以像是在遠足爬山中的聲音說道,我也沒有再追究下去。在我心中有太多太多和長門相關的回憶了,而且大部分都是我想要深埋在心底的。儘管我是SOS團的一員,也沒必要對古泉詳加說明。只要自己一人靜靜地回想,就能將記憶不斷重覆播放。
「我抽到的是童話。童話就是那種小朋友在看的,呃,也就是睡前聽的故事對不對?」
「『注重學生的自主性』真是個好題目,一個可以借題發揮的好題目。尤其說到預算,我整個興致就上來了,學生會長真是個巧立名目撈油水的肥缺啊。」
古泉的一番話觸怒了我的神經。顯然他非常老神在在。是有什麼撇步讓他如此安心嗎?
「是因爲有朝倉涼子的前車之鑑吧。不過你實在不用那麼擔心,喜綠學姐和長門同學的關係似乎還算親近,至少沒有彼此對立。」
當中最勇往直前的,堪稱是朝比奈學姐了。雖說童話這個主題很適合這名不食人間煙火的學姐,但要是隨便叫一個人寫就寫得出來的話,那誰都能當童話作家了。
我開始覺得自己拿在手上的紙條,活像是一顆拔掉插銷的手榴彈。
這下生性認真的朝比奈學姐,又跑到美術社上素描課,去漫研社學習四格漫畫畫法,賣力得直教旁人抱不平。當然她連泡茶的餘裕也沒有,所以這陣子我只得默默喝着自己或古泉泡的索然無味的綠茶,過一天算一天。
(注:活魚拼盤是一種生魚片料理。廚師將活生生的新鮮魚料頭尾保留,中段切成生魚片,再整尾裝盤好後,端上桌供客人食用)
我沒有忘記抓着長門飛也似衝出去的春日就在這棟大樓裏。
就這樣,春日毛遂自薦當起總編輯,無視我和朝比奈學姐的茫然失措,開始大放厥詞:
我逐字讀出聲音,旋即陷入煩惱狀態。戀愛小說?我要寫戀愛小說?我要寫那種東西嗎?
「可是,眼前我還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大家聽好了!製作一本刊物,似乎要經過許多作業流程。中間的過程就需要有人來監督了。我就自告奮勇接下這個職務吧!」
我看向長門。靜靜打開紙條的她,一注意到我的視線,就輕巧的翻轉手腕讓我看春日活潑的字。上面寫着「恐怖幻想」。
我開始喜歡這個會長了。雖然他的話讓人不敢領教,卻莫名有一股奇妙的吸引力。跟着這個男的好像也不錯……
「喜綠學姐不知從何時起就是書記了。當我注意到時,她就在學生會了,但我對她真的沒有什麼印象。我只依稀記得,現任學生會初期是由另一位學生來當書記。可是後來我調查了一下,所有的文書記錄都顯示她打從一開始就是書記,大家的記憶也是。包括會長在內,沒有一個人對她的存在有疑問。就算記憶被竄改過,那也是超越常識的竄改。」
我並沒有回話。懸疑推理和童話啊……和戀愛小說比起來哪個好?
此時,長門立刻將筆記型電腦轉向另一邊,並抬起頭來迎視我的眼睛,面無表情地捍衛她的熒幕主權。
「古泉,你抽到什麼?」
古泉一臉無辜地說:
「不是。」
「我知道會長是聽你的命令行事,那書記呢?那位喜綠學姐也是你安排的暗樁嗎?」
「有可能,在我的判斷是不用太在意她,我認爲喜綠學姐只是長門同學的監察員,何時開始的我不曉得,但目前她所扮演的應該是那樣的角色。」
「嗯——」
(注:仁王爲兩尊掃除邪魅的神,形象威武,守衛在佛寺山門左右)
「很簡單。我只要將去年夏天或今年冬天舉行的推理遊戲,像在改編真實案件一樣寫成小說就行了。反正劇本本來就是我擬的。」
我一時還想不明白恐怖幻想和懸疑推理有何差別時——
「幸好不是戀愛小說,不然我就頭大了。那種東西打死我都寫不出來。」
春日露出乘人之危的策士笑容。
「我當然記得,自然也會處理得包君滿意。」
閃耀的新臂章已經說明了一切。
有什麼關係,借看一下啦。
「喜綠江美里學姐肯定是長門同學的同伴,不會錯的。」
我也是這麼想。巨大蟋蟀出現時喜綠學姐跑來委託,怎麼想時機都太巧了。純粹將那件事當作是長門布的局是說得通,可是就這次情況而言,剛纔的相遇應該不是碰巧。她們的關係究竟怎麼樣?實在讓我很掛心啊~
「當然,要我覺得有趣才能放行!」
定睛一看,長桌上已備好我們四人份的筆記型電腦,且開機完畢。準備得如此周到固然可省下不少時間,但是寫作這種東西又不是叫你寫就寫得出來。
不好的預感貫穿頭頂的我,打開筆記本撕下的紙作成的紙籤。春日的字像是活魚拼盤上的魚躍然紙上。
㊟
會長對古泉投以審問可疑人物職業的目光,從鼻子冷哼一聲,說道:
我對着站得有如吸進笑氣的仁王神像
㊟
的團長說:
那位長門正獨自坐在長桌一角,目不轉睛盯着電腦研究社放在這裏的筆記型電腦熒幕看。
我不禁沉默了下來,加快腳步邁向社團大樓,古泉也閉嘴跟了上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朝比奈學姐確實是個很努力的人。放眼望去,長桌上淨擺着她從圖書室借來的書,學姐也以認真的態度啃着那堆書山,不但便利貼貼得書上到處都是,手中的筆桿搖得更是勤奮。
直到拉開文藝社的門,被春日當頭一喝,我才從白日夢狀態中恢復過來。
「戀愛小說。」
「我知道,我不會笨到讓師長們發現,執行部的人心也都籠絡完畢。我早在前朝老臣開口碎碎念前,找個理由將他們打發掉了,現在學生會里頭沒人敢跟我嗆聲。」
「這是光明正大抽籤決定的結果。陳情一概不予受理。阿虛,你還愣在那幹嘛?快坐到筆記型電腦前面呀。」
這個我也沒忘記。學生會長提出的條件就是製作文藝社的社刊,春日也無條件接受了。一切全是爲了長門,長門是碩果僅存的文藝社社員,也是社團教室被其他社外人士霸佔的某校內非合法組織的團員之一,可是在該團團長一口允諾下,製作社刊就成了SOS團該負的連帶責任。也就是說責任的一端就落到了我的頭上。而社刊這種東西是要有人寫才能出刊的,那個寫手除了包括我在內的團員以外,你說還會有誰?
「大致上是越來越好,不過就是缺少了令人驚豔的感覺。對了,實玖瑠,妳試着補上插畫看看,做成像繪本那樣。這樣不僅能豐富版面,也能增添文章的可看性。」
鶴屋學姐嚴肅的神情和警告的話語突然浮上我心頭。事到如今才知道,在走廊遇見的學姐當時所說的話可真是一針見血。那位擁有敏銳第六感的人士,早就察覺現任會期的學生會和這位會長的當選有重重黑幕。學生會的間諜——不是我,是古泉啊,鶴屋學姐。而且他不只是間諜,還是幕後黑手喔。
「要畫畫是嗎?」
古泉的口氣輕鬆得像在閒話家常,我也一副像在聽街坊鄰居的八卦似的,說來有點怪異。不過這種情形也不是現在纔開始,所以我和古泉都不引以爲意。
一聽到這更加強人所難的難題,朝比奈學姐都快哭了。可是要春日總編輯收回成命就像要她的命,朝比奈小可憐只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陷入畫圖的窘境。
春日俐落地戴上臂章,傲然地挺胸發表宣言:
「這樣就嚇到的話,萬一日後遇到更令人驚奇的事,我的心跳豈不瞬間就停止了。」
朝比奈學姐陸續交稿,而春日也接連退稿。
「妳要寫什麼?」
這種興高采烈的神情我不是第一次見到。不管是什麼,每次一決定好目標,春日一定會露出這種神色。
自那天起一週的時間,經常窩在文藝社社團教室,卻對文藝社毫無貢獻的我們,立即正式投入文藝社的活動。
會長閣下,做人還是低調一點,在暗處活躍就好。你若想幹虧心事,也拜託暗地裏進行,別讓我們看到。
「照紙條上的指示寫篇稿子交過來,要刊登在社刊上的。類型決定好後就趕快就座!開始動筆寫作!」
這個黑心會長還挺稱職的。不愧是春日看中的那一型,有夠小人的。
光怪陸離的資訊一件接一件輸入,一定都是對後面才聽說的比較有印象。
古泉也面不改色地說:「稍微濫用職權是沒關係,別太得意忘形就好。即使背後有我們撐腰,也不好做得太超過。」
算了,想必不用我提醒,他也會那麼做。這個人應該可以演好不時找春日麻煩的角色。只求他別惹虎不成,殃及無辜就好。
「請問……」
春日坐在團長桌上,拿起桌上的臂章。
「你真慢,阿虛!古泉也是!你們幹什麼去了?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你們還這樣!再不快點着手就來不及了!」
「好!大家來抽籤。」
待古泉饒富興味、朝比奈學姐則是戰戰兢兢的抽走紙籤後,春日就將最後一簽交給長門。
可以的話,我想和你交換——我的提問中也蘊含了這樣的求救訊息。
「希望你對我們『機關』的情報收集能力有信心一點。雖說不多,但『機關』確實接觸過幾位和長門同學一樣的TFEI,意圖和他們進行溝通。他們當然不肯合作,但是從會話的片段中還是可以推論出大概。喜綠學姐似乎是資訊統合思念體不同於長門同學隸屬的另一派派來的。和朝倉涼子不同的是,她並不具攻擊性。」
「好了!大家快上緊發條,努力工作!別再抱怨那些有的沒的,總之給我寫就對了!要寫些有趣的。」
「懸疑推理……上面是這麼寫的。」
「是的!」
「我們……是要出書嗎?呃,那要寫什麼東西呢……」
於是——
春日煞有其事的故作沉吟,將呈現虛脫狀態的朝比奈學姐交出的不知第幾遍的稿子看完後說道:
想當然爾,我的戀愛小說也沒生出來。假如要寫貓咪觀察日記,我倒是有幾則不錯的題材可寫。
春日不可一世的仰靠團長桌,以睥睨的目光看着可憐的團員們。
「…………」
古泉爽朗的笑容依舊,表情也不見特別困擾。反倒是朝比奈學姐,照常浮現出困擾的神情說道:
和古泉並肩走出學生會室,在校內漫步、返回社團教室時,我想起了一件非問不可的事。
「春日。」
「不行。」
長門吐出兩個字後便不再發言。每當我想偷看,她總會在絕妙的時機轉變筆記型電腦的角度,而且屢試不爽。我開始覺得有點意思了,於是我在長門身後反覆跳來跳去好一陣子,但我的反射神經始終沒贏過長門,最後——
「…………」
長門無言的視線呈直角刺來、輕鬆將我逼退的一刻終於來臨。我乖乖回座,轉而進行上頭一個字也沒寫的文書處理軟體白色畫面的監視作業——
總之呢,這幾天待在社團教室裏差不多就是重覆這些事情。
再哈啦下去就進入死衚衕了,固然有點偷跑的意味,在此還是率先介紹朝比奈學姐的童話繪本,稍微轉換一下氣氛吧。
在春日總編輯連續退稿的攻擊下,朝比奈學姐硬着頭皮接下插畫任務,絞盡腦汁擠出來的這篇作品,在我不忍看學姐爲用詞遣字苦惱不已並加以建言之下,最後由總編輯親手加筆修正而成的。
話不多說,先來看看這篇作品吧。
1
沒有很久很久以前,而是在不久之前。
某個小國的森林深處,有一間山林小屋。
裏頭住了白雪公主和七位小矮人。
那位白雪公主並不是被逐出家門,而是自己離家出走的。好像是城堡裏的生活太無聊了。白雪公主的國家小歸小,好歹她也是位公主,將來註定會成爲政治聯姻的活道具。誰喜歡那樣呀!白雪公主也不喜歡。
不過,白雪公主也漸漸厭倦了森林中的生活。
多虧小矮人的好心收留,衣食住都不缺的白雪公主,和森林裏的動物成了好朋友。但她也漸漸體會出,住在城堡裏也有城堡的好處。
雖然離家當時任性地說走就走,但是城堡裏的人個個都是好人,政治聯姻也是不得已。在羣雄割據的時代,小國爲了生存,都得送人質到強國締結同盟、換取和平。

2
同一時間,在森林附近的大海自在優遊的美人魚,救起了遇到船難落海的王子。
美人魚將王子運到岸上,昏厥的王子仍沉睡不醒,不管怎麼叫他都沒用。於是不知如何是好的美人魚,決定將王子帶到白雪公主那裏。
原來自從白雪公主來到森林後,兩人就成爲好朋友了。美人魚憶起白雪公主曾跟她說過:「如果發現有趣的東西,請帶來給我」。
美人魚請好心的魔女將她的尾鰭變成人腳,就揹着失去意識的王子來到小矮人的小屋。
見到美人魚帶來的王子,白雪公主並沒有大喜過望。她指的有趣事物和美人魚想的不太一樣。何況沉睡不醒的王子也不會做有趣的事情……
我將視線移開長門的小說,轉而注視一旁的春日側臉。
無所謂啦,我想我臉上的表情應該也和春日差不多。
春日從我的手中抽出第一張影印紙。
「我是稍微考慮過啦。」

3
「用力敲他的頭,說不定會醒過來喔?」就在白雪公主突發奇想時,城堡裏派了使者快馬加鞭前來找白雪公主。
首先成爲惡魔餌食的是谷口和國木田,接着鶴屋學姐和電研社也成了春日催稿的對象。
綿延不斷的奇蹟持續前仆後繼的飄落。

4
我讀到這裏,抬起臉來。
於是白雪公主拿起森林的大熊先生帶來探病的蘋果,朝王子頭上敲下去。
我沉思了一會。我會想去哪裏呢?這裏又是哪裏?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那位使者說:「鄰近的大帝國突然動員大軍越過國境,包圍了城堡。這樣下去不久就會淪陷,也許已經淪陷了。」
佇立不動的我,只是望着少女晦暗的眼眸。
可是,想必大家一定都過着幸福美滿的日子。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但是,戰爭還沒有結束。白雪公主、軍師先生與七位小矮人又招兵買馬進軍大陸全境,使用許多戰略與計謀一統了大陸。於是戰國時代結束,太平治世來臨。
……該怎麼說呢。與其說像是朝比奈學姐的風格,倒不如說像是將童話故事七拼八湊並混入戰國故事的寓言大拼盤,不過學姐那份拚命三孃的努力,我確實感同身受。她真的盡力了。至於春日修改了哪裏,一切就任憑想像。

聽她這麼說,我就跟了上去。少女的步伐很輕盈,看起來跟活人沒兩樣。我問她要到哪裏去,少女停下了腳步,回頭看我。
「妳自己不知道恐怖幻想是什麼,就敢叫人家寫那種東西哦?拜託妳也先考慮一下再決定行不行。」
在那之後大家過得如何,誰也不知道。
「對了,我說春日。」
這麼一想,心念一轉,我便不再是幽靈了。
「不管要去哪裏都可以。妳想去哪裏?」
對春日而言,他們個個都是預備團員,但是他們和文藝社可八竿子打不在一塊。
少女開心地微微一笑。我點點頭,對她道出感謝的話語。
我從春日手中接過影印紙,逐字看着列印好的文章。
現在,朝比奈學姐這邊不用擔心了,該擔心的是我自己,春日交給我的課題至今還尚未動筆。基本上叫我寫小說根本就是強人所難,何況又是以愛情爲主題,那更是超越強人所難的境界,完全屬於未知概念的世界。無怪乎人家常在問:問世間情是何物?
「喂,春日。我對恐怖或幻想小說沒什麼研究,最近的恐怖幻想小說就是這種東東嗎?」
我問她叫什麼名字,「我沒有名字。」少女如此回答。「因爲沒有名字,所以我是幽靈。妳也是吧?」少女說着說着,就笑了。
那是溢滿時空的奇蹟之一,這個世界到處充滿了奇蹟,我一直站在原地不動,時間的消逝頓時變得毫無意義。
「幹嘛?」
天空飄下了白色的物體。很多很多、小小的、不安定的、水的結晶。它們一落在地表就漸漸消逝。
提出解答的是少女。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終於想起自己的角色定位。沒錯。我正是要去那裏。我怎麼會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何況那是我活着的存在意義。
雖然看護工作剛開始挺有趣的,不過白雪公主很快又厭倦了,因爲王子都沒有醒來,王子的那張睡臉她也看膩了。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快給我起來!」
扮黑臉的學生會長定下的日期一天天逼近之際,在我一邊忍受谷口高聲嚷嚷:「我爲何非得寫有趣的日常生活隨筆不可啊!」的怨嗟聲,與「別怨了,谷口。總比我要交出十二篇分科別類的有效用功術好多了吧。」國木田老神在在但格外刺耳的聲音,等着早上的班會開始的某一天——
我仔細端詳春日困惑的表情,感覺很新鮮。
不對,等等。懸疑推理不也是長門的強項嗎?
誰叫長門寫的東西如此匪夷所思呢。一大早就叫我看這個,實在是有看沒有懂。
「嗯……?」
記得沒錯的話,長門抽到的紙簽上寫着「恐怖幻想」。
「我也不太清楚。」
那明明是不該忘的事。
「拿到後,我就在家裏細看了一遍,可是她寫得實在很怪。稱得上是幻想小說,說是恐怖類型也帶了點恐怖的意味,分量上也堪稱是極短篇,很難評斷就是了。你看一下。」
就這樣,白雪公主一行共九人,一下山就直奔帝國大軍尚未肆虐的城鎮和村落招募義勇軍。雖然最後招募到的人數和大帝國的龐然大軍相比是小巫見大巫,但是白雪公主仍然打着反帝國的旗幟進軍城堡,將出來迎擊的帝國大軍一一擊倒,在各地屢戰屢勝後,終於光復城堡,並乘勝將撤退的帝國大軍殺個片甲不留。接着又反攻回去,滅了帝國,將其納爲自己國家的領土,令人嘖嘖稱奇。
比我還晚到校的春日,連句早安都沒說,就將影印紙遞給我。
另一方面,春日這個總編輯倒是出人意表當得有模有樣。
「那麼,我們走吧。」
「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寫點不同的,就像選角不當那樣。有希來寫SF一定很得心應手,可是那樣不是很無趣嗎?」

王子醒是醒來了,卻是在三天之後。
偕同七位小矮人回到小屋的白雪公主,看到王子仍然沉睡不醒,嚇了一跳,因爲她完全忘記這回事了。
就把這個當作是我的名字吧。
「昨天我要回家時,有希交來的稿子。」
「無題1」長門有希
已無事可做的白雪公主,決定將後續事項交由軍師先生處理,回森林去。雖然不用再擔心政治聯姻,可是回到城堡裏,日子也很煩悶,還不如在森林裏自由自在地遊玩來得好。
妳漏掉SF科幻小說了。而且我不信選定那些類型有用到妳三秒鐘以上的時間。妳一定是想到什麼就寫什麼。
大事不妙。
然而我沒有閒暇同情他們,甚至暗暗希望自己身上的催稿壓力能因此消失。但是打死春日都不可能放任我拖稿潛逃。
白雪公主在聽取使者的報告後,就將那位始終都沒有清醒的王子交給美人魚看護,帶着七位小矮人出了森林。首先他們來到了一座險峻的高山,那裏住了一位離世獨立的軍師先生。其實不造訪三次,軍師先生是不會點頭效力的,但是白雪公主命令小矮人們將軍師先生抓起來,任命他爲參謀總長。軍師先生也只能苦笑着說:「嗯,好吧。」向白雪公主誓師效忠。
真想回她一句:那純粹是妳的偏見!不過現在抱怨抽籤的內容和結果,時間也無法重來。我眼前的義務就是搞定「戀愛小說」,畢竟這個執筆命令是不可能被解除的。話又說回來,懸疑推理、童話以及恐怖幻想都不是我寫得出來的東西,雖說如此戀愛小說也沒有好寫到哪去。只不過如果是SF的話,搞不好我可以把自己的經驗法則套用上去。但是我又不想就這麼讓春日總編輯得知我本人的親身經歷。
不用妳交代,我自然有興趣拜讀長門的大作。
春日隨手翻着長門的恐怖幻想SS(SHORT SHORT=極短篇)。
春日的神情,怪異得有如連同掉了的補牙填充物與牙粉一起吞下去似的。
春日微微一笑。
是啊。我也是幽靈。可以和幽靈談話的存在,本身也是幽靈。就像現在的我一樣。
「那麼,可以走了吧。」
春日言明我們四人份的原稿頁數會不夠,也欠缺多樣性,終於使出了向外徵稿的手段。
春日手撐着下巴,像是一名編輯面對寫出難以評斷的作品的作家時,那樣歪着脖子。
「再見。」
「妳之前不是想去××××?」
「我是幽靈。」——我遇到自稱是幽靈的少女,差不多是××××之前的事了。
聽着我心頭不由得一驚,接着用無形的手拍撫着胸膛。姑且不論長門最擅長的是不是SF小說,她來描寫外太空的話說不定會洋洋灑灑寫出大長篇,畢竟她就是外星人。我一度以爲春日察覺到了,但是想想長門的藏書以SF居多,這點春日也很清楚,就算這女人知道長門對外太空了若指掌也沒什麼不可思議。
「單純只是寫恐怖小說不好玩,所以我才加上幻想。我寫在紙簽上讓你們抽的類型全是我深思熟慮過的結果。說到懸疑推理、童話以及戀愛小說——再來就是恐怖了。」
「我想這是幻想類型沒錯,可是一點也不恐怖。不過,嗯~~可是你不覺得很像有希的風格嗎?說不定有希本身覺得那樣子就叫作恐怖。」
長門感到恐怖的對象若是真的存在,對我而言一定是最大級也最兇惡的恐怖事物,那種東西還是別出現較好。即使只在小說中驚鴻一瞥,我也會嚇得直髮抖。
「嗯,本來我是想讓實玖瑠或你寫懸疑推理的。因爲我對你們會寫出什麼樣光怪陸離的作品很有興趣。但是又考慮到SF的標準太過寬鬆了,掰得天花亂墜也能算是SF,所以,我才忍痛割愛。」
少女消失了,把我留下來。她是回到她該去的地方了吧。就像我也該回到我該去的地方。
啊,不過在白雪公主出外征戰的期間,美人魚倒是一直細心地照顧王子。
此刻正是早上班會時間前,班上同學接二連三進來的情景一如往常在教室內擴散開來。原本春日也理應坐在我正後面的座位看着窗外、或用自動鉛筆戳我的背說些有的沒的;但是此時的春日卻伸長了脖子看我手邊的稿子,用又是困擾、又像是在沉思的神情,以目光追逐着影印紙上的文字。
「算啦!還好古泉抽中了懸疑推理,最起碼社刊裏也要有一篇可以看的。內容太過標新立異,只怕會把基本讀者全嚇跑。」
這女人該不會打算就此讓文藝社社刊定期發行吧?這次的行動是爲了不讓學生會長的陰謀得逞才採取的緊急措施,看來我有必要提醒春日一下,SOS團並不是文藝社的共生體,而是寄生於文藝社。
「這我當然知道。不論校內校外,沒有什麼事是需要你來教我的。這就是我爲何能當上團長,而你只是團員一號的差別。」
春日的死光攫住我的視線。
「那個不重要啦!有希的小說還有續篇,快看第二頁。」
我將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剩餘的影印紙,開始閱讀工整得幾乎會讓人誤以爲是長門親筆書寫的楷體列印的文章。
「無題2」長門有希
直到那時,我都不是一個人。我有許多個我。身在羣體中的我。
有如冰塊般共存的我們,不久就像水一樣流開,最後又如蒸氣般擴散。
其中一個蒸氣粒子就是我。
我可以在各地來去自如。我到過各個地方,見過各類事物。可是我不學習。因爲觀察是我唯一被允許擁有的機能。
長久以來,我都是那麼做。時間毫無意義,在虛無的世界裏,一切現象都不具意義。
可是,我終於找到了意義,我存在的證明。
物質與物質會相互吸引,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會被吸引過來,也是因爲我有了形體。
光、影、矛盾與常識。我遇見了它們,也分別有往來。雖然我沒有那樣的機能,但是那麼做或許也不錯。
假如那是被允許的,我會那麼做吧。
只要我持續等下去,奇蹟是否會降臨在我身上?
一個小小的奇蹟。
第二張到此結束。
「嗯~嗯嗯……」
春日笑得直令我發毛。
我一面假裝認真的上第一堂課,一面陷入了沉入挑戰者深淵的沉船那般深入地思考。
㊟
「發表會尚未開始。」
置於昏暗屋內正中央的棺材上頭,坐着一名男子。
那可是戀愛小說,戀愛小說耶!
「這只是長門隨性創作的小說吧。何必自找麻煩,硬要從小說中探索作者的內心?又不是在考現代國文。」
男子依舊坐在棺材上。
在我杵着不動時,男子身後有塊白布飄落。黑暗中,那塊布被淡淡的光芒所籠罩。
「我怎麼知道。」
這就是長門創作的小說啊……
打算和學生會掀起全面戰爭的春日,這會正使出讓人想在她的「總編輯」臂章再加上「魔鬼」字樣的精明強幹的手腕,到處奔走中。
春日也看向窗外。真怕她又無意識的讓上天下起不合時節的雪,不過看她的眼神似乎是在觀察雲。最後,她終於轉向我,綻開有如春天花朵般的笑靨。
那五科拿手就很夠了,我也滿心期待你的濟世原稿出爐。分科別類有效用功術十二篇,若是真的有效,再沒有比這更有看頭的文章了。
她的頭號獵物就是近在眼前的同班同學——谷口和國木田。課外輔導一結束就忙不迭想逃出教室的谷口,春日三兩下就將他逮捕歸案。「放我走~」、「你休想~」雙方你拉我扯的起了一陣騷動。連毫無逃意、傻傻觀虎鬥的國木田也一併手到擒來。將兩人拎到座位上坐好,塞給他們一疊空白活頁紙後聲明:
我要寫什麼來着?
「不過也不是一般的詩就是了。」
「嗯?你的稿子哩?到現在我連前言都還沒收到,何時會完成啊?」
讀着讀着,我想到了別的事情。那是我想忘也忘不了,去年十二月發生的事件。以及那位內在截然不同的長門。當時的那位文藝社社員長門說不定真的寫過小說。使用舊式的電腦,獨自一人在社團教室中默默創作……
「我來晚了。」
我就這樣暫時迴避掉眼前的重責大任,只是暫時而已,春日是不可能會放我拖稿潛逃的。總之,我成功賺到了數十分鐘的透氣時間。
我從那裏出來,爲了再度回到那裏纔回來。男子坐在棺材上。他不起身讓開,我就進不去那裏。
「時間多的是。」
我也對他說。但我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
「沒寫完不準回家!」
另一方面,在春日邀稿的對象中,也不乏爽快答應的善心閒士。
「…………嗯~這個嘛,實在很難下評語。」
那張臉上煥發着異樣的光采,怎麼回事?難不成是全新的施虐快感甦醒了?
原本還滿心期待她會忘記的我,真是大錯特錯。
「寫你自己的親身經歷如何?」
「還有的是時間。」
春日對着留校察看兩人組說:
「何時截稿?好!我一定在那之前交稿!哇哈哈,真好玩!」
我只記得一件事,我的目的。
「一小時後我會再來。到時你們如果不在……後果如何曉得吧?」
他不起身讓開,我就進不去那裏。
(注:「私小說」是作者以自己爲題材寫成的小說,多是描寫自己的心境)
我望向窗外,俯看空無一人的網球場。
男子說道,對着我微笑。白布女妖開心地翩翩起舞。
就痛快允諾了。而且還相當乾脆的報以笑容回道:
放學後,爲了逃開春日的奪命催稿符,我來到了社團教室。
男子低聲笑了。
還有另一位,喔,這就不能說是一位了,說是一個團體會比較適合,那就是電腦研究社。在經過那場作弊遊戲對戰後,加上長門不時會登社造訪的緣故,在春日心目中,電研社早已成了準SOS團第二分部。只見開團祖師衝進電研社,取得「最新電腦遊戲完全評比‧這款遊戲的破關攻略」等不知所云的執筆約定後就班師回朝。而電研社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對,社長以下都躍躍欲試。附帶一提,我從未用電腦好好玩過一款遊戲,對這篇專欄自然興趣缺缺。
她簡潔明快的撂下狠話,接着走出了教室。我們的總編輯還真是忙碌啊。
「你是在挖苦我嗎?」
我納悶的歪着脖子,不由自主從頭又再看一遍。這篇稱不上是恐怖,但也很難歸類成恐怖幻想,甚至連小說都談不上。勉強只能算是私小說。可以說她是有感而發,也或許她只是單純將想到的詞彙串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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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布說道。那是披着大白布的人,眼睛的部分挖了兩個洞,以黑色的眼眸看着我。
「嗯~嗯~」
「我們會等妳的,直到妳想起來爲止。」
團長的標準笑臉瞬間換上總編輯的制式笑容。
那口棺材是我的住處。
社團教室成了暫時落得清靜的居所。爲什麼?因爲春日不在。
「無題3」長門有希
(注:挑戰者深淵位於馬裏亞納海溝)
其實我一個字都還沒動。想也知道,我幹嘛要拉下臉寫戀愛小說啊?這個疑問現在在我體內,正以對抗流行性病毒還要高的抵抗力拚命打轉,想招聘(應該和我)同樣一個字也沒動的拖稿同志谷口和國木田當我的援軍;不料從剛纔就一直往這邊張望、不知在密談什麼的吾友兩人組,不約而同移開了目光,再這樣下去,我的友軍遲早會被春日各個擊破,就在我差點要劃十字求上帝保祐的千鈞一刻,上課鐘終於響了。
也唯有長門才寫得出這種不知所云的文章。乍看像是無視於恐怖幻想主題的創作,但與其稱之爲小說,不如說是新詩。
那間屋子裏放了口黑色棺材。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可是,我沒有什麼要發表的,因爲我沒有參與發表會的資格。
發表會。
「也對。」
「涼宮同學,十二篇用功術會不會太多了點?」國木田仍是一派悠閒地說道:「縮減成五篇可以嗎?英語、數學、古典文學、化學和物理是我的拿手科目,生物、日本史和公民我就唸得很辛苦了。」
白布裏頭似乎是位少女。從聲音判別出來的。
他對我說。面帶笑容。
在筆記型電腦上敲鍵盤的手未曾停歇的古泉對我如此建言。
那位大人物究竟會寫什麼呢?
「隨便寫什麼都可以,請學姐幫個忙好嗎?」
「妳好。」
「有什麼關係。」
不知春日是如何看待我的沉默與思考的神情,她從我的指間快速抽走第二張影印紙,接着說道:
少女說道。我凝視着黑色棺材。
「第三張是最後一篇了。這一篇我是越看越不懂,所以想聽聽你的感想。」
社團教室裏沒有春日的身影,因爲她正爲了前述的理由在校內四處奔走。面對這本該可以好好歇息的清靜時刻,我卻只是盯着熒幕保護程式直髮呆,壓根談不上沉澱心靈。

將第三篇放在桌上後,我開始有點同情春日了。
我沒好氣的頂他一句,眼睛又回到盯着筆記型電腦畫面上熒幕保護程式的工作。
男子開始低聲歌唱,配合著白布的舞步。
「阿虛,我跟你說喔,我壓根不認爲這是有希爲了交差亂寫一通的東西,這幾篇文章肯定反映了有希的內心世界。你想文中的幽靈和棺材,會不會是什麼的隱喻?」
儘管我嘴裏那麼回答,其實心裏對長門在寫什麼多少有點譜。她的小說中出現的「我」毫無異議就是長門自身。其他的登場人物雖有「幽靈少女」、「男子」和「妖怪少女」,但我懷疑幽靈和妖怪其實是同一人,不過這也只是我個人看法。就描寫看來,男子很像是古泉,少女則是朝比奈學姐。長門可能是參考身邊的人物並寫進作品中。我和春日雖然沒登場,但我也不會意識過剩到跑去叫長門加戲,把我寫進作品裏。
「別說我沒提醒你。」
我努力思索。我在這裏要發表什麼?好焦慮。想不起來。
谷口的碎碎念更加停不了,國木田則是緩緩搖頭,拿起自動鉛筆。國木田的神情尚稱得上悠哉,谷口的表情則困擾得可以,活像領悟到一旦和春日惹出的麻煩扯上關係,將來就會錯過天堂專車似的。我完全瞭解他的心情。被春日相中撰寫有趣隨筆,若是大筆一揮就能立刻寫出來,就不會想逃亡了。
「你可要給我寫出像樣一點的小說。不是戀愛文藝就退稿,退稿!不是恐怖不是懸疑推理也不是童話喔。胡亂給我打馬虎眼,你就試試看!」
「有希的稿子這樣就算OK了。畢竟要退稿叫她重寫,我也不知從何退起。古泉似乎寫得挺順手,實玖瑠的繪本也應該趕得上截稿。」
春日將三張影印紙疊好,收進自己的書包。
我拒絕。我自己的作業就寫不完了。
其中一位不用多說,當然就是鶴屋學姐。面面具到、搞不好比春日還心靈手巧的學姐,在聽到春日內容抽象到不行的請託:
「有趣的日常生活隨筆……什麼鬼!」谷口說。
「阿虛,你的日常生活比我有趣多了,你來寫!」
但是,春日的工作尚未結束。想到「人要衣裝、書要精裝」的她,旋即又殺到美術社問誰畫得最好,強行要對方劃一張圖當封面,接着又以版面全是文字太過枯躁,需要插畫來畫龍點睛的說辭,闖入漫研社發包插畫。想必這些社團一定覺得相當困擾吧。很遺憾,此時此刻我不想與他人的困擾同步,於是將谷口和國木田留在教室,前往社團教室避難。
我求救的目光環顧教室。
你好。
「總之只要跟戀愛扯上關係就行了吧?那麼,你不妨將經驗談原原本本寫出來,再一口咬定純屬虛構就好。我建議你採用第一人稱的方式撰寫,這麼一來,你就算只是將自己的思想寫成文字也沒問題。」
以悲壯的神情趴在桌上的,是難得以制服之姿亮相的朝比奈學姐。
這時候朝比奈學姐的繪本式童話尚未完工,看到她在桌上抱頭苦寫的苦命模樣,泡茶一事我只得認命自己來。
一旁的長門,仍維持一貫的冷調。猶如讀書娃娃一般攤開精裝本的身影,散發着一股大功告成的完事感。
「…………」
長門是判斷自己提交給春日的三篇極短篇可以圓滿達成任務,纔回復到昔日的模式嗎?之前在學生會室看到的不可視靈光就像假的一樣。
說到假的,老實說我要是不在意那樣的長門,那也是假的。姑且不論她是在什麼樣的心境下寫出那類型怪異的小說,也不管她擔不擔心春日的讀後感,我都很希望她能解釋一下那部作品到底在講什麼。雖然我有滿腹疑問,但當着朝比奈學姐和古泉的面前提問恐怕不妥。
等日後兩人獨處時再問吧,相信有的是機會。
我的目光從平常模式的無表情閱讀版文藝社社員身上移開。長桌上還在操作的筆記型電腦就只有兩臺。而長門面前的筆記型電腦就和主人的嘴脣一樣,蓋得如同緊閉的貝殼,被收到一旁去了。
我也好想那麼做。每當浪費地球上有限的資源,就會感到自責不已的我,應該立即關上這臺配給給我的筆記型電腦開關。繼續開着電源也只是浪費能源而已,乾脆連我頭部的開關也一併關掉,睡它個昏天暗地算了。
想着想着,我又開始嘆氣。古泉開口跟我說:
「你真的不用想太多,有什麼寫什麼就好。」
你早已把腦中的儲存檔轉成純文字檔了,當然輕鬆;我可是得從零開始耶!你要真心想幫我,就把你的戀愛經驗貢獻出來,我來寫一部以你爲主角的戀物語。
「這我就愛莫能助了。」
古泉敲鍵盤的手停了下來,對我投以質疑的笑容,然後小小聲地說:
「你真的沒有嗎?過去的人生中,你都不曾成爲愛情的俘虜?沒有與女性交往過?不,你在高一這一年並不是沒有過那樣的經歷,只是你不敢寫而已。那麼高中之前的呢?國中時代難道也沒有嗎?」
當我望着天花板,開始翻閱自己的過往相簿時,古泉又將音量壓得更低說道:
「還記得草地棒球大賽時,我說過的話嗎?」
不記得。天曉得你這多話的小子說過哪一句。我怎麼可能把你說過的每句話,逐一記在腦海裏。
「你總該記得當時我跟你說過,是因爲涼宮同學這樣希望,所以你成了四棒打擊者吧。」
我對古泉的新好男人笑容投以可疑的目光。又是那個因素嗎?
那傢伙的視神經看似全神貫注在閱讀上,至於耳朵的聽神經嘛……我無法確認到那邊去,不過我認爲就算我們講得再小聲,也不可能瞞得過長門。
古泉稍稍提高了音量。
我斬釘截鐵的說道。尤其是對那些遇到八卦就眼睛閃閃發光的好事者鄭重聲明——古泉你幹嘛?你那一切都瞭然於心的眼神是什麼意思?就跟你說不是那樣!不是那段過往不堪回首到讓我不想回憶,而是那真的沒什麼好提的。
「啊,是妳啊。嗯,我現在沒事,甚至閒得要命。」
這話實在叫人生氣。不過古泉還是沒閉嘴,又提出新的提案。
之後她與我敲定見面的時間與地點,在這期間並不時徵詢我的意見,但我只是持續應聲:「好的。」
「喂?」
『只有我們兩人。不可以嗎?』
「那麼,請你趕緊想出一個可以寫的回憶。或多或少總會有一個吧。像是你和誰去哪裏約會過,誰誰誰跟你告白過之類的。」
我正想將電話放回原位,一出走廊就看到笑得很曖昧的老妹等在一旁,於是我順手將子機塞給她。
我彷彿看見了美代子在電話線的另一端行禮。
那是距今大約一年前,國中畢業典禮結束後,我快上高中之前的情景。我萬萬沒料到日後的高中生活會過得如此眼花撩亂,連蚊子的腳尖那樣微小的料想也沒有,猶自悠閒又懶散的過着國中最後的春假。
我本來要這麼說的,嘴巴才張到一半就停住了。見到我的模樣,古泉的微笑漾了開來。
美代子越說越小聲:
一開始思考的同時,腦內卷軸也停止了翻動。我會覺得耳熟是理所當然,因爲我們見過幾次面。只是她一下報出全名,我反倒想不起來她是誰。吉村美代子,我稱之爲美代吉。
那女人哪裏矜持了?不管去哪,她都是不知客氣爲何物,沒打聲招呼就衝進去的母老虎。
「換言之,我認爲涼宮同學是想知道你過去的情史,所以纔會將戀愛小說當成題材之一。也就是戀愛經驗談——涼宮同學之所以沒這麼寫,正是源於她小小的矜持。」
這樣一提我想起來了,我好像也纔去過兩次。
我問笑容異常燦爛跑來的老妹:
我看了長門一眼,她似乎沒有豎起耳朵偷聽。而朝比奈學姐光是和鉛筆、橡皮擦搏感情就夠她忙的了。
「當然當然,決定權在你。我只是個觀察員,充其量只能提出建言,哪敢諫言呢?我純粹只是想替涼宮同學分憂解勞而已。」
『我有事想拜託你。』
「不然她就不會踹開學生會室的門,也不會霸佔文藝社,更不會逼我寫這種鬼東西。」
「總之,我沒和女生交往過,也不打算寫空穴來風的插曲。」
那是我上高中之前,國中最後的春假剩沒幾天時。
朝比奈學姐聚精會神的製作附有插畫的童話,對我們的談話似乎充耳不聞。
熒幕保護程式不知去向,回覆到打開之後就放着的記事本白色畫面。
這時的我連作夢都沒想到,一展開高中生活就會遇到奇怪的女生,之後又會與怪異社團的創立有所牽連;只是不斷回顧國中時期,對未知的高中生活又充滿了不安,總括一句就是多愁善感的時期。
古泉聳聳肩,結束與我的對話,專心敲起自家鍵盤。
『只要明天,一天就夠了。能不能請你陪我一天?』
我睡醒後,起來喫完飯,又再窩回牀上補眠時,耳朵聽到了家裏的電話奏起來電的鈴聲。
『太好了。』
我再重申一次,此時我的心智尚未受到污染,經驗值更是壓倒性不足。
「啊……」
到底要我說幾次你們才懂?我和那位女生完全不是那樣的關係。
停頓了一瞬間。
老妹發出白癡般的笑聲,揮舞着子機離去。
「沒關係,反正我也沒事。」
「據我聽到的小道消息,你國中時代不是有位很要好的女朋友?你可以寫那段插曲啊。」
「可是,你抽中什麼籤就不是我能操控的了。話說從頭,簡言之,涼宮同學很期待看到你如何描述你的戀愛觀。不瞞你說,連我也很期待。」
像你這樣自編自導自演,又扮演居中的牽線人,算哪門子的夢想實現?不過你很努力倒是真的,這點我承認。
沒有!
安心得很誇張的嘆息再度傳來,聽得出她很努力在剋制內心的歡喜。
『請問……你明天有空嗎?後天也可以,不過進入四月後就不行了。能不能佔用一下你的寶貴時間呢?』
吉村美代子?誰呀?
『是的。』
聲音聽來的確是個女的。但此時我的腦內搜尋引擎尚未檢索完畢,所以不知道是誰。不過這聲音似乎有點耳熟。
『……喂?那個……』
「是的,又是那個因素。也就是說,你會抽中戀愛小說的籤並不是偶然。」
你什麼時候成了副總編輯?快回去寫你的三味線消失案啦。我要寫什麼,我自己會決定。
我開始擔心起老妹的未來,同時也憶起了美代吉文靜的聲音。(※2)
至於長門——
話又說回來,我幹嘛一副做了虧心事怕人知道的樣子啊。國木田也好,中河也罷,爲什麼我國中時代的同學都一致誤認我和女生交往過?真是有夠不可思議。
『是的。』
「阿虛,電話!」
或許是自國三起就被老媽逼着去補習收到了成效,我以單一志願順利考上高中,算是輕鬆過關。不過老實說,在考前參觀場地的那個時間點,爬着綿長坡道的我就已經滿心不耐的想:我當真要在這間高中念三年嗎?再加上學區劃分的關係,之前和我交情不錯的同學泰半選擇就讀離家近的市立高校,不然就是決定去唸較遠的私立學校。不想孤獨,孤獨感卻與日具增。
我早就懷疑這次抽籤的偶然性了。即使我不是魔術師,我也知道讓別人抽中自己計劃中的那支籤是可行的。
那聲音聽來像是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讓我相當詫異,她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勉強才從腦漿縫隙拉出這一段小小的插曲,開頭是老妹拿着電話子機跑到我的房間。
這回,美代子的聲音聽來就有些緊張了。
「是女生——」
我也開始思考。
因此,爲了填補充斥內心大半的孤獨感,我時而賴牀賴到太陽曬屁股,時而和決定念別間高中的朋友們進行名爲惜別會的電玩廝殺,時而呼朋引伴去看電影——如此日復一日地打發時間,終於也有厭倦的時候。那天喫完早午餐,我就像頭牛似的在自己房間滾來滾去,消磨四月前所剩無幾的午後閒散時光。
「可是!對那女人不知客氣爲何物這點,我是絕對不讓步。」
現在才說明有點像在放馬後炮,不過每當這小妮子拿着子機來找我時,我總隱約覺得會有怪事發生。
『是我。我是吉村美代子。你好。請問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你現在應該沒有在忙吧?』
不過純粹只是練打。就是打到一半覺得太無聊,將文章全刪掉也不覺得可惜的那種。
爭不回裏子,起碼要爭回面子。
『是的。突然邀你真是抱歉。明天,或是後天都可以。你很忙嗎?』
「不,可以、可以。」
『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約你。』
有如發自內心的低語聲又再度從聽筒流泄而出:
我揉了揉緊蹙的眉心,偷看一下社團教室內另外兩位女生的表情。
『太好了。』
「呃……妳是在問我嗎?」(※1)
忽然!一幕情景在眼瞼深處浮現。
大致上就是像這樣,還可以吧?
「那不是很好嗎。這可是助人爲快樂之本的慈善工作。爲了守護弱小的社團,力抗強大學生會的高中生們……」
雖然國中畢業證書早已拿到手,但我尚未正式成爲高中生。可以的話真希望永遠保持這國中生以上,高中生未滿的身分——猶記得當時的我是那麼認爲的。
古泉面帶淺淺的笑意。
「有是吧?對,正是那個。涼宮同學和我想知道的就是那個故事。你就把它寫下來吧。」
「我是說她的內心部分喔。別看她那樣,其實涼宮同學是相當謹守分寸的人。那些題材應該是她無意識中寫下的吧,若真是如此,那她的感覺真可說是驚人的敏銳。現在的她,絕對不會做出隨隨便便闖入我們內心的行爲。起碼她就沒對我這樣。反倒是我,稍微進入過涼宮同學的精神世界。」
古泉爽朗的看向遠方,令我有點小不爽。那招牌笑容又重新掛牌上市。
瞪着天花板好一會的我,鼻子輕輕哼了一聲,手指碰觸筆記型電腦的觸控板。
「不會,我一點都不忙,這兩天我整天都有空。」
很抱歉,古泉,這回你又會錯意了。在你的腦海裏,可能有道想像我國中時代曾有過一段純純之愛的漩渦在不斷擴大,可惜不是我在自誇,至今沒有任何人跟我告白過,也沒跟任何人告白過。我初戀的對象是比我大很多的表姐,不過她後來跟不成材的窩囊廢跑了。若說這是精神創傷的話,的確算是,不過那都是八百年前的陳年舊事了。我既沒有對她告白,也沒有跟她約會過。
記憶深淵進行着類似用竹篩淘金的作業,腦內排列組合好的文章也傳達到了指尖,我開始撰寫開場白。
「那是我上高中之前,國中最後的春假剩沒幾天時……」
「誰打來的?」
「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我望着沒關上的房門口,追逐着妹妹離去的身影。
我妹將話筒塞給我,露出淘氣的笑容,身體轉着圈圈,像在跳踢踏舞似的離開了房間。真難得,平常都得我三百四請才能將她逐出房間,敢情今天是有什麼急事嗎?
我的房間沒有裝子機,想說老媽或老妹會去接就不去理它。等了一會,我妹拿着無線電話進來我的房間。
我感應到一旁的古泉嘴角傳來的笑意,嘗試敲打鍵盤。
「陪妳?」
『那麼,明天就麻煩你了。』
我跟自始至終姿態都低得可以的她虛應一番後,掛斷了電話。要是不由我主動掛斷,恐怕美代子會感謝我個沒完沒了。吉村美代子,我稱之爲美代吉的她,就是那麼一位彬彬有禮的小女生。
「我嗎?」
「啦哈哈~」
不,目前最重要的是打電話來的人是誰。我在腦中移動選擇畫面卷軸、搜尋會打電話給我的女生面孔,按下話筒通話鍵。
「實不相瞞,這樣的校園生活正是我的夢想。我越發認定涼宮同學是神,甚至想跪拜叩謝神恩了。因爲涼宮大神實現了我的夢想。」
『那就好。』
話說到了隔天。
坦白說,我不打算寫得太詳細。一言以蔽之,就是我怕麻煩。畢竟這是小說,不是業務報告書,也不是航海日誌,更不可能是我的私密日記。
也~就是說,我這個作者愛怎麼寫就怎麼寫。不然我還堪稱是作者嗎?
那天,到了約定地點的我,發現了提早來等候的美代吉身影,於是加快腳步走近。她一看到我,就面向我恭恭敬敬行了個大禮。
「早安。」
在秀氣得有如蚊子叫的招呼之後,她將小巧的肩掛包斜掛在肩上,仰頭撥開落下的垂髮。她穿着一襲印花罩衫,外搭一件無領開襟針織小外套,下半身是七分直筒牛仔褲,襯出她的苗條身段。
我「嗨」了一聲作爲回應,緩緩環視四周。
這地方是站前廣場,SOS團的御用集合地點,再熟悉不過的老地方。不過此時的我,完全沒想過自己幾個月後會被逼着加入意義不明的團體,成天被高唱稱霸世界的瘋人團長頤指氣使地呼來喚去。我只是打量了一下週邊環境而已,擔心和女生單獨見面若被某人撞見會倒大楣之類的事,更是連想都沒想過。(※3)
「那個……」
美代吉氣質優雅的臉龐顯得有些緊張,說道:
「我想去一個地方,可以請你陪我去嗎?」
「可以啊。」
畢竟那就是我今天的來意。我如果不想去,早在昨天電話裏頭就拒絕了。何況我也沒有理由回絕美代吉的請託。
「謝謝你。」
其實她大可不用那麼畢恭畢敬,對我的話一一行禮回應。
「我想去看一部電影。」
那有什麼問題,要我倒貼請她看都沒問題。
「不用這樣,錢我自己出。畢竟是我硬邀你來的。」
她口齒清晰的說完後,對我微微一笑。所謂不知人間險惡的笑容指的就是這種笑容吧。擁有和我妹不同的天真,卻太過無邪的笑容。
附帶一提,這附近沒有電影院。我和美代吉走進車站,買了車票搭上電車。她想看的電影不是在影城或大型電影院上映的賣座強片,而是名不見經傳到讓人爲之一驚的影片,只在小小的單廳戲院纔有特映場的那種。
你還真是手腳靈光,可以邊打字邊講話。可惜你掛保證也沒用。
「不必了。」
就只有坐在長桌角落,安靜進行定點閱讀的長門了。交出那無題極短篇三部曲之後就無事一身輕的嬌小文藝社社員,彷彿將奔走得很開心的春日和不斷吟哦的朝比奈學姐與我,完全隔離在蚊帳外,默默沉浸在書海里。
我懶得回答,伸手去拿茶杯。但手上的茶杯早就喝乾了,而朝比奈學姐仍然埋首進行繪本作業,第二杯也只好自己泡了。當我起身時——
春日一旦找到像樣的敵對組織,就變得不可一世。害我的無名火又升上來了,真想一不作二不休告訴她學生會長的真面目。既然開唸了就順便再念一下,學生會一開始找上的是文藝社員長門,妳只是個突然從旁殺出來看熱鬧的吧,爲什麼由妳來主導呢,甚至還戴上「總編輯」的臂章!
「好的,會長。」
活像射擊遊戲的中魔王突然現身的,是學生會長。
我不理會古泉,環視社團教室。春日還沒有回來,朝比奈學姐則仍忙着繪圖。
「無趣斃了,退稿!」
我瞪視着古泉的側臉,思索這是他發動的春日解悶救世界大作戰的第幾彈。孤島是第一彈沒錯,惹人詬病的雪山是第二彈嗎?不,等等,喜綠學姐前來委託的巨大蟋蟀事件纔是——不對,那次是長門吧?
迷糊的朝比奈學姐表情困惑的看着紙張,以小朋友的握筆姿勢拿着鉛筆,小心翼翼地畫上線,她思考了一會,又用橡皮擦擦掉。
喜綠學姐將腋下夾着的一疊冊子捧在手上,靜靜朝春日走去。
於是,就現階段而言,已經完成工作的人——
眼看下一場的放映時間就快到了,售票口前卻門可羅雀,可見那部電影不怎麼受青睞。我朝美代吉看了一眼,對玻璃窗另一端閒閒無事的大嬸說:
「…………」
到了目的地的那一站,走到電影院的途中也是一樣聊些有的沒的。只不過她好像有點緊張。那份緊張一直持續到我們抵達戲院的售票口。(※5)
春日毫不隱藏困惑的神情,可是——這女人只要是人家給的,就算是受到詛咒的小道具也照收不誤。只見她收下舊冊子,眉毛的角度昂然高揚。
這時候還爲反抗而反抗的話就太幼稚了。但起碼也要讓她知道我是心不甘情不願,我故意大大嘆了口氣,然後在陶壺裏注入熱水瓶的熱開水,再將淡然無味的茶倒入我和春日的茶杯,扮演臨時男侍端到團長席。
「你來幹嘛!你會妨礙到我們工作,可以請你滾了嗎?」
「希望你能一鼓作氣順利寫完。我是說真的,我非常期待拜讀你的大作。」
古泉繼續說明:
「各位,進行得怎麼樣?」
「你總算開始動筆了?很好很好。截稿前要趕出來喔,不然排版會來不及。」
會長正面承受春日的殺人視線攻擊。
「我也沒那閒功夫陪妳耗。」
「這是你過去的親身體驗,而且還是遇到我和涼宮同學之前的文獻紀錄,相信涼宮同學應該會讀得津津有味纔是。」
……寫到這裏時,我將手指移開鍵盤,靠着鋼管椅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這什麼東西?只不過是淡茶色的熱開水嘛。幫我把茶葉換掉,快點。」
會長切換到眼鏡會無意義閃一下的嚴肅模式,視線緩緩在社團教室內穿梭。
春日敏銳地察覺到我的視線。
「快回自己座位趕稿去。身爲局外人的電研社都如此拚命了,自家人偷懶的惡名傳出去怎麼得了。歸根究柢,這本該是我們自己的勝負。」
怎麼說都是你對,真氣人。
「這是拜託漫研社畫的插圖,這邊的是跟美術社要的封面底稿,然後這是電研社的稿子。光他們的就可以消耗掉很多頁數了。雖然他們在寫什麼我是有看沒有懂,不過呢,有就好。文中充滿了他們的熱誠,看得懂的人自然就覺得有趣,肯定是這樣。」
「就當作是視察敵情吧。我不打算與你們握手言和、化敵爲友。基本上我只是來看看這邊的狀況,順便提醒你們條件,巡視你們有沒有認真打拼吧。看樣子是有在動。不錯不錯,不過運動總量不一定直通結果。你們還是得專心朝目標前進,千萬不能有絲毫怠惰。」
我喝着自個泡的茶,探索春日好心情的由來。看來似乎和她丟在桌上的那捲A4紙有關。
「話可不能這麼說,畢竟涼宮同學的精神狀態往往因爲你而有所轉變。」
沒必要掛心到那種地步吧。你何時開始經手春日的精神層面分析以外的工作了?分析我的精神又不是你份內的事。
「我對你的筆下世界還是充滿興趣。不管是什麼樣的文章,多多少少都蘊含了執筆者的內心世界,可以由字裏行間聽到作者不自覺流露的心聲。你的小說遠比長門同學和朝比奈學姐的著作還讓我牽腸掛肚。」
稿件只得到這麼一句評語,直接送進垃圾箱的話就有所謂了。要我剖心掏肺寫到春日滿意的程度,又很不甘願。爲什麼我得處處顧慮那女人的心情、甚至逼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當我的無名火越來越旺時,形象清新的笑面郎君又再度插嘴:
啪——!
古泉的表情似乎很樂。
就在我回想這些無意義的事情時,耳邊響起了敲門聲。
「你在碎碎念什麼東西啊。」
「喏,這是資料。」
春日不懷好意的一笑。
變臉變得比特攝英雄變身還快速的春日,一轉眼就切換成壞心情模式。她雙手抱胸,姿態擺得比會長還高,完全沒有起身的意思。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春日在製作社刊的過程中發現了喜樂。從一無所有到大致成形,慢慢接近完成的過程,換作是我也會覺得很快樂。就像是組裝模型,或是打RPG、越來越逼近魔王的心路歷程,總之就是那樣。本來就會很快樂。只要自己本身不是模型零件或是非玩家角色就好。
「嗯——」
然後又繼續埋首用心作業。朝比奈學姐的繪本風童話前面已經介紹過,她現在動手製作的就是那個。看到成品,就知道學姐的努力開花結果了。那是相當具有朝比奈學姐風格的作品。
「這什麼東西?」
我們並不是一路都保持沉默,中間也是有些許的交談,但是沒什麼好寫的。都是一些拉拉雜雜的閒聊。像是這個春天起要上哪間學校啦,還有我妹怎樣啦,印象中都是這些。(※4)
「打擾了。」
在電車裏搖搖晃晃期間,她一直緊握着城市情報志望向窗外,有時候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抬頭望着我的臉,接着又低下頭去。
「哦——謝謝。但收到這份禮,我一點也不開心。」
「就算知道了也只會失望。基本上沒什麼趣味的插曲。相信你也知道,我是地域和時間均有限定的超能力者。」
「不會的。」
會長做作的彈了一下手指頭,使得我差點以爲這位戴眼鏡的幹練學生會長要出聲叫「服務生!」了,結果並不是。
「我打個比方吧。」
春日好心情的接過茶杯,喝了一大口。
「你這會不是寫得很順了?」
「哦~?」
春日一下子就將熱茶喝光光,甩着茶杯,笑裏藏刀的對着我說:
「…………」
古泉露出微笑,饒富興味的說道:
喜綠學姐似乎也沒注意到長門,漾開了笑容。
「喜綠同學,把那個拿給她。」
「要換自己換,我很忙。」
「很不錯的社團教室嘛!越來越覺得給你們用真是浪費了。」
「嗯——呃,嗯——……」
「儘管如此——」
彷彿聽到了鉗子剪斷鋼琴絃聲音的,大概只有我吧。
這麼說來……應該說是聽你這麼一說,我也開始有點好奇了。小學時代的我要是拿到描寫超能力者日常生活的真實故事,會巴不得先睹爲快吧。尤其是「機關」這個組織究竟是如何如何,即便是現在,求知的好奇心也不斷刺激着我。
「假如你是特地來討罵的,很遺憾本小姐現在沒空!我也不想降格和你一搭一唱!」
恐怕你要失望了,古泉。不然我們來打賭。我敢說你看完後,一定會認爲和你期待的有落差。畢竟我寫的這東西離戀愛小說還差得遠吶。
「啊,阿虛。你要泡茶的話順便幫我泡一杯。實玖瑠正在工作,不好意思打擾她。」
「學生票兩張。」
似乎是偷聽到了我的自言自語。古泉的手指並未離開筆記型電腦,喀擦喀擦地進行盲打。
大概是不習慣寫作的緣故,肩膀僵硬得不得了。在我轉動脖子活動頭部時——
「那些是以前的文藝社發行的社刊。多多參考吧。我擔心對事物向來有獨到見解的妳,很可能會弄錯『文藝』這個詞彙的意義。不必謝我,要謝就謝喜綠同學吧!是她辛苦從資料室的書架上翻找出來的。」
「不過,我的日常生活確實不同於一般人。等哪天事情告一段落,我打算寫本自傳出書。等我完成了,我會在感謝欄裏記上你的大名。」
而站在其斜後方的,是喜綠學姐。
「你想不想知道我的過去?在我轉學進來這所學校前,我在哪裏、做了什麼事,每天又在想什麼,你難道都不想窺見一麟半爪?」
社團教室的門砰地一聲打開,那女人威風凜凜進來了。
春日的情緒高昂得有些異樣,她大剌剌走進社團教室,在團長席坐下來,將手上的紙束擱在桌上,雙目宛如發射怪光線轉向我。
「這個?」

我個人是很想拜託長門解說一下她自己的作品無題1、2、3,可是又隱約覺得還是別問的好,況且目前我最該關心的,應該是我手頭上正在撰寫的「戀愛小說」。要我拚命寫是無所謂,但要是——
她遞給春日那疊似乎年代久遠的冊子。
「這些是完成的稿子,就是外發的那些,大家都非常幫忙。只有谷口說打死他也寫不出什麼東西來,我才恩准他延到明天交。國木田倒是交了一半。那個人挺認真的,明天應該可以全部交稿。」
我很忙是不爭的事實,縱使是團長的命令,這種程度的抗命也應該允准纔是。妳可別跟我說泡茶遠比製作社刊優先。
「是嗎?我還在想出書之後,一定要送你一本呢。」
嚕~~我幾乎聽見了春日的銅鈴眼變化成銳角倒三角形的效果音。
長門的目光又回到膝上精裝本翻開的那一頁,完全不受影響。
這話輪不到你來說吧。可是搶先我一步有反應的是團長(目前是總編輯)。
「吵死了!」
會長面帶諷刺的整了整眼鏡說道:
春日哼着歌曲,將原稿一張一張抽出來確認。
古泉以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液晶熒幕說道:
沒等人應門就自己打開,瘦高的人影闖入社團教室。
春日臉上的表情活像是收到敵人單方面送過來的鹽,自己本身卻一點也不動鹽分的甲斐國領主
㊟
,她將那疊冊子重重放在團長桌上,忽然想起使者是誰似的開口道:
(注:「送鹽予敵」源起於日本戰國時代,武田信玄與宿敵上杉謙信經過無數次對陣,產生了微妙的友情。後來武田信玄與今川北條家對立,鹽的運輸被中斷,苦於無鹽可用之時,上杉謙信甚至將越後的鹽送給武田信玄)
「哎啊,妳不是……咦?妳是學生會的人?」
「是的,從本年度開始。」
喜綠學姐沉穩回應。一鞠躬之後,踩着無聲無息的步伐回到學生會長身旁。春日滿不在乎的問道:
「妳和那位男友,現在怎樣了?交往得還順利嗎?」
春日指的「男友」,肯定是電研社社長。
「那時候真的很謝謝你們。」
喜綠學姐的微笑絲毫不受動搖。
「不過——我們已經分手了。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好像也沒有真正交往過,感覺已經是很遙遠的記憶了。」
她拐彎抹角的應答着。我可以理解她爲何會這麼說,因爲電研社社長根本就不記得和她交往過,相信他本人也會同意我的看法。說穿了他只是造訪SOS團網站遭到了池魚之殃。唉,說來他真是怪可憐的。
「…………」
長門輕輕翻開書本下一頁。
在這個節骨眼,長門和喜綠學姐給我的感覺是她們彼此都在努力進行漠視戰。可是長門不管對誰都是這種態度,所以很可能只是我的主觀意識在作祟。最近不曉得怎麼搞的,總覺得有人給我戴上了異色眼鏡。
「哦,是嗎?」
春日的嘴角變得很畸形。
「沒差啦,反正你們還年輕,機會多得是。」
提醒妳一下,妳比人家還年輕——但我不打算吐這麼沒水準的嘈,有時候人就是得睜隻眼閉隻眼。況且喜綠學姐的實際年齡大概和長門差不多,她是不是比我們年長值得存疑。我認爲她只是剛好分發到二年級學生的角色。
問題是這些事又不能說給春日聽。從長門的反應看來,喜綠學姐應該不是敵人。我裝作若無其事用眼角偷瞄了一下朝比奈學姐。起碼學姐還知道長門是外星人之類的。她頭一次被帶到這裏時的驚愕模樣就證明了一切。同理可證,如果她對喜綠學姐也露出同樣的表情,那就表示我的直覺是正確的。
但是——
「因爲這裏是SOS團的團辦,這個SOS團乃是本小姐的團!」
「當然可以。」
爲什麼她會指定看這部電影呢?
「大家給我聽好了!」
播映時化爲熱心的影癡欣賞大銀幕的她,一遇到恐怖片特有的驚嚇鏡頭就嚇得別過臉不敢看,有一次還抓住我的手臂,不知怎麼的,這讓我覺得心頭一暖。
送上來的栗子蛋糕和大吉嶺紅茶,她差不多花了三十分鐘才全部送進嘴裏。我倒是很快就喫完了,在那段期間,連冰咖啡的冰塊融化的水也喝得一滴不剩。
「你想挑釁我是沒用的。」
我一面幻想着被設計水攻淹城的高松城城主的心情,一面祈禱對校園陰謀物語有着無比憧憬的古泉別真的發動謀略戰。
㊟
「我想去一家店,可以請你陪我去嗎?」
在我不知所措站着的期間,春日和會長開始了你一言我一語的攻訐性應酬。
在我如此回答後,我們就依照雜誌上記載的簡易地圖開始走。她始終都表現得很文靜,走在我的斜後方。中間應該有聊些什麼,但我想不起來。
說完想說的話,並讓春日說完想說的話,會長就和隨從喜綠學姐回去了。
「我是不知道你有多偉大。不過呢——就算你真有那麼偉大,我也最討厭你這種自以爲是的傢伙!明明就是根蔥,還硬要裝蒜!」
走了一會,我們抵達一家小巧精緻的咖啡館。外觀裝潢得很時尚,卻是男生單獨進去要鼓起相當大的勇氣、會讓人誤以爲走錯地方的一家店。我不由得在店門口停了下來、裹足不前,美代吉擔憂的抬頭看着我,我才推開自然風格的木製門。
「聽說你們打算出小說志?」
所幸,春日點收好完成的原稿,又跑出社團教室。不知她是想到新的發包單位,還是趕着去催稿……
結果這天,我的稿子還是沒寫完。受到干擾也是原因之一,在那之後我連一個字都沒寫。
「就我個人而言——」古泉又照例對我咬耳朵。「我是相當滿足。只要涼宮同學的目光專注在日常事物上,我就能跟那個空間繼續無緣下去。」
不出所料,春日抽動的眉毛和眼尾的角度形成了銳利的刀刃狀:
校園內非合法組織的領袖,以毛骨悚然的甜笑取代了發飆。
付完帳後,我們又漫步在明亮的陽光下。繼恐怖片、漂亮的咖啡館之後,接下來她又想去哪?還是要打道回府了?
「對於妳的樂觀想法,本人只有佩服兩字可言。可是——再怎麼說都太幼稚了。」
「問題是,你們寫得出像樣的小說嗎?」
「嗯。我是沒有很偉大。不過妳都是用偉不偉大來衡量一個人的嗎?我多少也有些傲人特質,才能在公正公開的選舉中坐上會長寶座。至於妳……妳又是憑什麼坐上那個位置的?團長閣下?」
春日露出讓我禁不住想調查是從哪裏的蟲洞湧出的自信表情。
㊟
晶亮的眼眸很快將會長刺成了串烤:
她沉默地走了好一陣子。然後,終於說道:
「既然如此,我們拚死拚活也得做出社刊,而且還要做出超高水準的東西,讓讀者搶購一空,一本不剩,好挫挫學生會的銳氣!聽到沒有!」
不出所料,店內的客人幾乎清一色是女性,氣氛相當熱鬧。幸好尚有幾對男女情侶,讓我鬆了口氣。
就這樣,我將她帶回我家,彷彿在等我們回來的妹妹迎上前來,我們三人便一起玩電動。
春日的鴨嘴翹得老高,碎碎念個不停,啪啦啪啦翻起喜綠學姐帶來的文藝社舊刊。
我也深有同感,不過這時候最好別太刺激春日。即使那是某人跟會長套好的臺詞,屆時遭受春日怒火焚身的可是窩在這裏的我們。
除此之外,她的眼睛都死盯着影像不放,得一影迷至此,相信電影製作羣死了也甘願吧。基本上,若要我發表對這部電影的觀後感,坦白說只有一句:「這就是所謂的B級電影吧。」不能說難看,也稱不上值得一看。我對這部電影的影評完全沒印象,想必片商也沒怎麼宣傳吧。
她小小聲告知的那個場所,正是我家。
「我的食量很小。」
「我絕對不會離開這裏。要我告訴你原因嗎?」
我考慮了一下後回答:
她挺直腰桿,小手放在膝上,神情緊張地說道:
照鶴屋學姐的觀察,學生會長像是司馬仲達,如果是古泉,她會用誰來比喻呢?黑田官兵衛之流嗎?
㊟
。
真是意外的答案。可能是我一直盯着她瞧的緣故,她連忙低下了頭。我慌忙辯解,好不容易纔讓她臉上重展笑靨。回想起來,我當時說的淨是些丟臉得讓人冒汗的話。像是做自己纔可愛啊之類的,嗚,光是寫出來,我就快不行了。不過——美代吉確實是相當標緻的小女生,足以迷倒她們班一半左右的小男生。
惹人憐愛的學姐仍然專心在畫繪本,似乎完全沒有察覺有兩人組闖入社團教室。我是該讚賞學姐全神貫注的集中力,還是該擔心她越來越像個小迷糊呢。如果是後者,那全是春日的教育成果。
當我詢問她時——
難得春日並沒有叫我抱着筆記型電腦回家繼續寫。或許是暴衝的怒氣讓她衝昏了頭吧,這對我真是再好不過。
古泉發出咕咕鳥般的笑聲:
真不愧是古泉挑選出來的人才!這位會長的心臟着實強得可怕。面對春日仍然能氣定神閒反脣相譏的人,這所高中除了他想必沒別人了。
可是——春日就是春日,她也不是被嚇大的。這是我說的,絕對不會錯。
我和美代吉順利入場,坐在不是很寬廣的單廳戲院中央座位。這部電影果真不叫座,客人別說是三三兩兩了,根本就是空空如也。
那麼,就從那裏提筆再寫。
「裏面有我喜歡的演員參與演出。」
「嗯——啊。呃——不對。」
她有些羞赧的回答。
可是——某人才不會管你是不是意興闌珊。在會長登場之後,春日熊熊燃燒的幹勁化爲無形的火舌,這會已竄升到社團教室的天花板。
「但聽無妨。」會長道。
春日再度回來時,剛好催促學生離校的音樂開始播放,和長門閤上書本的時刻一致。我混在文思泉湧的古泉,和孜孜不倦努力創作的朝比奈學姐之間,拿起書包站了起來。
「真是,氣死我了!那個笨蛋會長到底是來幹嘛的!」
「到時再策劃別的腳本吧。死守城池啊……那樣也不錯。」
春日毅然決然地反擊。
以上,就是她的制式藉口。
至於那部電影到底是什麼樣的片子,說穿了就是血腥恐怖片。坦白說,我不是很喜歡那類型的片子,但是這一天我也不好不順從她的願望。
其實咖啡館的那點餐費由我請客也未嘗不可。可是她對於自己的份要自己出這一點,自始自終都很堅持。
「我一點都不擔心。」
「今天是我請你出來陪我,怎好意思讓你破費。」
「學生會是想連同文藝社,一併擊潰SOS團吧。我纔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
(注:黑田官兵衛(西元1546~1604),本名黑田孝高,智謀出衆,與同爲豐臣秀吉軍師的竹中重治(半兵衛)並稱爲「二兵衛」)
「不會,這樣就夠了。」
她就是這麼一個就算口不擇言也要吵贏架的人。放着不管可能會演變成鬥嘴大會。不管怎麼說,會長就是比團長偉大。就算是演戲好了,能在化爲憤怒火球人的春日面前平心靜氣也不是省油的燈。會長是,喜綠學姐也是。
幫我們帶位的女服務生,一直微笑地看着我和美代吉,又微笑地端來盛好水的玻璃杯,接着又微笑地問我們要點什麼。
時間已過中午。當我在考慮要先找個地方喫中餐,還是直接回家時,她又以十分客氣的語調說道:
如虹的氣勢一旦中斷,就會變得意興闌珊起來。再說主題是抽籤決定的,加上又是寫自己過去的插曲。
「只喫那個,肚子不會餓嗎?」
(注:蟲洞(Wormhole)是根據拓樸學思考出來的時空構造。試想蛀蟲要從蘋果表面的A點到達B點,最快的捷徑就是穿過蘋果。蟲洞也就是連結兩個時空的最短點)
沉穩的笑臉,突然透出一絲謀略家的神情。
會長不懷好意的說道:
假設春日的聲音是微波,她以遠比任何微波爐都來得有功率的音量說道:
「到底要我說幾遍!多謝你的雞婆。」
「寫小說簡單得很!根本就不用人家教。連笨蛋虛都會。因爲大部分的人都會寫字啊。只要會寫字,就會寫文章,再把文章串連起來就好。寫字又不需要特別訓練,何況我們又是高中生。所以寫小說根本就無需練習,只要肯動筆,就寫得出來。」
春日鴨口大張:
定睛一看,她翻開的情報志那頁角落用紅筆圈了起來,那是從這裏徒步就能走到的店。
春日母金剛的喔吼吼,就連朝比奈學姐也給吼醒了。待她注意到有客人來訪,慌慌張張起來泡茶時爲時已晚,不過也因此,我終於又能品嚐到朝比奈學姐沏的甘泉,並得以心滿意足的繼續執筆……只是不太順利。
對你而言是不錯,可是對我呢?求求你,饒了我吧,別再把我捲入以學生會爲假想敵的校園鬥爭了。我知道那位會長只是做做樣子,問題是毫不知情的春日會做出什麼反擊,根本沒人知道。萬一這次製作的社刊未達到會長的條件,咱們就喫不完兜着走了。春日絕對不會爽快交出社團教室,我可不想死守在這種地方,慘遭兵糧不足活活餓死的命運。
「你想太多了,我們當前的難關就是完成社刊,而且要設法完成。萬一無法達成——」
集體放學途中,從山上吹來的冷風雖然寒徹骨,卻也讓人感受到了春神的氣息。下學年若有新生想加入文藝社,那名新社員也會自動被編入SOS團吧——想着想着,我已經到家了。
春日朝我看了一眼。妳看我幹嘛?
我審視了菜單三十秒鐘,最後點了番茄義大利麪和冰咖啡,美代吉則點了精製午茶組合。感覺上她似乎一開始就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從女服務生端來的多達十種的蛋糕樣品中,毫不猶豫就指着栗子蛋糕。
所以,我繼續爲自傳性小說奮戰,是在隔天放學後。
(注:豐臣秀吉奉命帶兵攻打高松城。但城主清水宗治英勇善戰,屢攻不下。最後是黑田官兵衛獻計,秀吉改以水淹地勢低窪又有足利川經過的高松城,眼看城民一個個餓死,宗治迫於無奈只得開城門講和。)
社刊不是拿來賣的而是送人的,我也不想爲這種東西拚到過勞死,只是萬一沒趕上截稿,就有接受死不了但跟死差不多的懲罰遊戲之虞。受不了,就算是職責所在,那位會長也演得太過火了。古泉你也是,現在是露出滿足苦笑的時候嗎?
印象中我有這麼問。
雖說手邊沒什麼可喫的了,爲了不讓她感到尷尬,我隨便想到什麼話題就丟出去,看着她不時點頭或搖頭……不,仔細想想,我並沒有體貼到那種程度,當時的我只是個操心大王,也或許是當時很緊張。
「…………」
「妳只喫午茶組合就夠了?」
「我最後想去一個地方……」
呃~我寫到哪了?啊,寫到買電影票那裏。
會長推了推眼鏡。
工作人員名單尚未播畢,布簾就已闔上,於是我們離開了戲院。
「呼。」
寫到那裏,我停止了打字動作。
在這間社團教室裏,只有古泉和長門。春日依舊在當校內飛人,朝比奈學姐則是去美術社進行插畫最終定稿。
我準備重看一次自己的文章時,視界的邊緣出現了古泉的臉龐。
「你寫完了?這麼快?」
「怎麼說呢……」
儘管我的回答很模擬兩可,但聽到古泉這麼一說,我開始覺得就這樣結束也不錯。仔細想想,拚命趕出這種流水帳小說到底是爲哪樁?一切都是爲了文藝社以及長門——若果真如此,我會拚得很甘願,可是事實上這只是SOS團想繼續霸佔這間社團教室作爲根據地的手段,也是春日解悶計劃中的一環。暗中穿針引線的是古泉,意圖濫用職權的會長則形同古泉的傀儡。說穿了,這是迂迴到不行的自編自演事件。
然而,深受古泉期待的第二幕——SOS團對學生會全面戰爭,我個人是覺得能避則避。最好也最保險的作法,就是以長門爲中心。我真想讓那傢伙充分擁有和平安穩的學生生活。只要看到坐在這間社團教室一角、靜靜閱讀的長門,心湖就感到一片平靜的人相信不只我一個。
「算了,無所謂。」
我用下巴叫古泉過來看。
「在讓春日過目前,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看一下。」
「那小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一邊望着古泉興致勃勃的臉龐,一邊操作觸控板。
團員配給的筆記型電腦都接上了團長桌御用桌上型電腦伺服器的LAN,操作一下鍵盤,放在教室角落的印表機就會啓動,吐出列印好的紙張。
幾分鐘後。
古泉看完後,咧嘴笑了一下,道出以下的評語:
「這個,懸疑推理類不是應該由我來寫嗎?」
果然發現了嗎?
「你這什麼意思?」
我決定裝糊塗。
那麼,我寫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你這位作者還真親切,接二連三把線索都寫出來了。再遲鈍的讀者,看到(※4)那裏都會恍然大悟。」
「她偶爾會來我家,喫個晚飯再回去。」
「就那樣?應該還有別的吧?」
我盯着液晶畫面的狀態,古泉露出了富含深意的笑容:
像是在爲自己的話掛保證似的,古泉帶着爽朗的笑容走出社團教室。搞不好這小子正暗中和某個女學生交往。八面玲瓏如古泉,就算揹着我們從事凡人的志業也不算不可思議。
在審視印表機吐出來的那張紙時,我頓時有股想將全部文章刪光光的衝動。這種東西叫我怎麼交得出去,就算是陳年舊事也太難爲情。
嗯?等等。我幹嘛要如此在意春日的讀後感?無理的要求我寫戀愛小說的是那女人,而克服千辛萬苦設法完成使命的人是我,朝比奈學姐和長門也一樣。要挑毛病的話,應該率先彈劾擅自坐上總編輯大位的春日纔對。
她領帶抓得更緊了,我只好吐實:
「有例行公事進來了。容我告退一下。請放心,只是單純的定時報告,不是那個。」
「那這就更有問題了。這個……實在稱不上是戀愛小說。」
好吧,我就盡力寫寫看。照古泉的建議,寫個二行就結束。
「天曉得。八成在某處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吧。」
朝比奈學姐登場了。早不回晚不回,竟然挑這時候。看到仰躺在地上的我,和跨坐其上大膽進行逆騷擾的春日,不知她會作何感想。
我反射性壓住學生西服的胸口。對春日而言,那個動作泄露得就夠多了。
「有希,快來幫我!幫忙壓住阿虛的手。」
我一邊用手護胸,一邊努力撥開春日的魔爪,心裏不斷祈禱。
一開始,春日還露出賊賊的笑容,途中就變得面無表情,每翻一頁,臉上的表情指數就少一分。看到最後一頁時,表情又變了。
一說完,春日就開始脫我的西服。喂喂喂,妳這女人到底有沒有羞恥心啊?朝比奈學姐還不夠妳脫嗎?妳這花癡!
「其實你大可不用那麼煩惱。我會察覺到的事,涼宮同學肯定也會察覺。在你接受盤問之前……喔哦。」
「美代吉是誰?和你是什麼關係?」
春日進了社團教室。
「睜眼說瞎話。」
「幹嘛啦!住手!」
我向長門投以求助的眼光,但看到的是一張有點不知所措的微妙無表情。
長門仍在靜觀中。
「什麼老實說……那不就是小說嗎?對,那是虛構的小說,裏頭寫的那個我並不是我,只是我寫的第一人稱小說的角色而已,美代吉也是。」
遵照古泉的建議固然令人光火,但是我有預感這次最好是聽他的,畢竟他纔是正牌的春日精神分析專員。
不知何時,長門已打開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蓋子。
她的嗅覺就是這麼靈敏,讓人感嘆又感佩。在我出聲讚賞前,春日又發揮了另一種實力。
所以,教室裏只剩我和埋頭閱讀的長門了。
「對、對不起!我什麼都沒看見!真的!」
古泉,我現在只能靠你了。求求你快點回來吧。
就在此時——
迷糊學姐喊出狀況外的話飛也似地跑掉了。
我此時的心境可說是「死定了」與「早死早超生」各佔一半,觀察起強勢總編輯的表情。
古泉的嘴角咧得更開了:
我決定裝蒜裝到底。
「想要我放手就快說!而且要老實說!」
「嗚~」我發出虛弱的哀嚎。
「失陪一下。」
掏出手機的古泉,看了熒幕一眼說道:
附帶一提,吉村美代子,我稱之爲美代吉,是我妹的同學,也是我妹最要好的朋友。當時的美代吉,只是年僅十歲的小學四年級學生。
「…………」
春日露出兇殘的笑容。
「我又不打算寫推理小說。」
「啊~哈!剩下的稿子就是藏在那裏吧。快交出來!」
(注:內側勾腿是相撲招式)
喀擦喀擦地敲着鍵盤,句子沒有冗長到需要推敲的地步,我就直接下了列印指令。
春日手扶着團長桌,直接越過桌子跳到我面前。我連閃都來不及閃,就被揪住領帶。妳這蠻力女……我快不能呼吸了啦!
「谷口又逃掉了,明天非把他綁來寫完不可。阿虛,你也是!再不快點完成,總編輯就要發飆了!」
「什麼結尾?」
「開頭就很怪,這是很顯而易見的,要我不去注意到還真難。」
「這樣就結束了,鬼才相信。這個叫美代吉的小女生後來怎麼樣了?」
春日的眼眸閃閃發亮。
「這樣就沒了?」
將稿子整理整理,古泉取出原子筆,在其中幾張做記號。是※記號。沒錯,前面文章中的(※)就是古泉加上去的。
然後,目光停駐在我那份古泉放在長桌上的原稿。
長門的臉抬都沒抬。想跟她說點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明知是蛇足還要添上去嗎?
春日笑得很溫柔,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然後,富含深意的笑了起來。笑容跟古泉如出一轍。
古泉壓住學生西服的口袋,裏邊響起像是小蟲子在拍翅的聲音。
「再寫下去也是沒有結尾。我有個提案,後面可以再加個一兩行吧?也就是揭穿戲法的部分,應該不會花你太多時間。」
那天看的電影按照電影分級制度是PG-12。也就是未滿十二歲者需有成人陪同觀賞的保護級。我早就滿十五歲了,自然沒有問題。
最後列印出來的那一張,也就是我收在學生西服內袋裏的那一頁,上面是這麼寫的。
可是——
我決定假裝失憶,嘖嘖舌,轉向一旁。看一看長門不動如山的身影,求個安心。託長門的福,眼睛是安心多了,耳朵卻遭到古泉的追擊。

「我回來了——呃!? 」
「這充其量只能算是自爽文。炫耀自己和可愛的美眉約會過。」
我將作爲文章結尾的最後一頁摺好,收進學生西服的內袋裏。
一般看來是那樣。可是——古泉,你應該還注意到別的事吧?沒有感覺怪怪的地方嗎?
就算發現了,我也懷疑他們是否會將財神爺擋下來。我沒出示學生證,也買到了學生票。
哎呀,真難得。我居然有讓春日目瞪口呆的本事。
整個身子欺上來的春日將我壓倒在地。她採取騎乘式壓制,騎在我身上,手探入學生西服的內側。我試圖抵抗。
等一下!——無視我的祈求,春日動作神速的奪走了列印完畢的影印紙。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慢條斯理地開始閱讀。
春日將我的稿子放在桌上,重新審視我。
「結尾呢?」
眼看春日的笑臉越來越靠近,揪緊我脖子的力道也越來越加強。不行,窒息的危機已迫在眉睫……!
在沉默之中,我將寫到一個段落的類小說存檔後,又開了一個新的記事本檔案。全白的畫面從液晶熒幕上跳出來。
什麼時候打開的?這傢伙可是擁有侵入電研社的電腦改寫程式的駭客技巧,要偷看我的電腦內容是易如反掌。呃,她看到了嗎?
春日朗聲說道:
「你騙誰啊!你一定知道!」
我乖乖的點了點頭。長門一語不發,直盯著書本翻開的那一頁。朝比奈學姐外出中。古泉也編了個理由離開了。一時半刻我要上哪去找能轉移春日注意力的人?
就在此時——
「你敢不聽總編輯的話?快,快交出來!」
「…………」
長門誰也不幫,只是以冷靜的目光觀望我和春日的地板戰。
距今一年前,美代吉就出落得亭亭玉立,一點都看不出是我妹的同學。身材高得讓人懷疑她的食量是否真如自稱的那麼小,不管是外型,或是驚鴻一瞥的嬌媚神情,在在都比朝比奈學姐來得有女人味。也多虧她的外貌不像小學生,電影院售票員和收票工讀生纔會順利放行。
「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認爲你寫得出虛構的小說。以你的程度頂多只能從身邊的人取材或是改編聽來的故事。在我的直覺,這篇文章怎麼看都像是以真實故事爲藍本。而且是你的。」
果然還是有頭有尾比較好嗎?
她將右腳伸入拚命掙扎的我雙腿開叉處,展露一記不知在哪學來的,華麗的內側勾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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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美代吉。不過她似乎也很清楚自己的外貌不像是十二歲以下。
只是單獨闖關的話,多少又有點怕怕的。而她的雙親都是恐龍時代的老頑固,難以理解血腥的B級電影有何好看之處,更不可能同意帶她去看,只會被念而已——以上是她的解釋。
就算想邀朋友去看,我家小妹至今看起來也仍像是個小學低年級學生。那部電影過三月就下檔了,動作再不快點,就會錯失賞片良機。
於是她開始思索。願意陪她去觀賞,買票也不會被刁難的人是誰?
就是我。
不是我自誇,從以前我就特有小孩緣。這可能與同輩親戚的年紀多比我還小,去鄉下玩在一塊時,常被耳提面命要照顧小朋友的習性息息相關。
當然,招待妹妹的朋友也是家常便飯。美代吉就是其中之一,她對我也是知之甚詳。
常去的好朋友家裏的哥哥,春假期間閒閒沒事幹的傢伙。以小學四年級學生的交友範圍而言,我自然是她頭一個想到的適當人選。
她的思維是這麼走的。看完電影后,順便再找個兒童不好單獨進入的地方坐坐吧。於是,她挑上了那間咖啡館。難怪當時那位女服務生會一味對着我們微笑。即使是身材高的小學生想獨自進店裏,門檻也是過高;就連身分上還是國中生的我都有點膽怯了。咖啡館裏的我和美代吉兩人,在旁人的眼光中頂多就是兄妹罷了。不會錯的。
如今已是小五生,即將升上小六的美代吉,也就是吉村美代子。再等個五年,可望成爲朝比奈學姐的接班人。
假如她在某處被春日撞見的話。
好,接下來都是日後談。
社刊總算如期趕出來了。雖然只是用影印紙印刷,再以業務用釘書機裝訂成冊,但是內容方面——不是我阿虛賣瓜——真可說是相當充實。
其中最出類拔萃的,莫過於鶴屋學姐寫的冒險小說。這部題名爲「可憐!少年N的悲劇」的短篇詼諧小說,凡是看過者無不笑翻。我也笑到不行,眼淚都飆出來了。這世上居然有如此歡樂的故事——好久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看了之後顏面肌肉毫不鬆動的也只有強者長門了,不過那位強者若是帶回自家偷偷再看一次,說不定也會竊笑不已喔。鶴屋學姐活潑生性的文筆構築出的鬧劇小說,就是如此令人捧腹絕倒的好物。
我以前就隱約在想,現在更有切身的感受,鶴屋學姐那個人該不會是天才吧?
至於其他SOS團相關人士的作品則有——谷口寫的無聊透頂的日常隨筆、形同國木田小知識的用功術專欄、漫研社的某位苦主被逼着贊助的四格漫畫等,拜春日熱心地來回奔走邀稿暨催稿之賜,文藝社社刊終於以磚塊書形式面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全部文章以釘書機裝訂成冊的兩百本社刊,連宣傳都沒做,短短一天就索取一空。或許春日之前爲了發外稿四處奔走的舉動,無巧不巧成了最好的事前宣傳吧。
儘管如此,春日還是信守「我會寫的」的承諾,除了自視甚高的編輯後記,另外還加了一篇短文。
題名是「讓世界變得更熱鬧之一‧迎向明天的方程式備忘錄」,內容則滿載圖形和記號,是疑似論文的東西。根據春日的說法,這是她爲了讓SOS團永續經營所想出的……類似想法那一類的理論,但在我看來這無異是天書。要我形容對它的印象,就像是混沌的秩序那般意義不明、宛如從春日的腦袋裏直接流出來的東西一樣——
然而,朝比奈學姐看過那篇類論文後,卻大喫一驚。
「怎麼會……原來那個東西是這樣來的啊……」
由於學姐驚愕得睜大了眼眸,可愛的眼珠幾近要跳出來似的,我不禁詢問她緣由。
「我只能告訴你,這是時間平面理論基礎中的基礎。是我們那個時代的……呃唔,像我這樣的人,不管是誰一定都要先學這個。發想者究竟是哪個時代的哪位人士,一直是個謎……但我沒想到,那位人士會是涼宮同學……」
春日專程前往學生會室報告,社刊贈閱當天就索閱一空的好消息。可想而知,春日得意得屁股都翹起來了。
我有自信,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和春日相識的那一天。
「詳情我不能說,那是禁止項目……」
春日起碼有帶一本自己做的社刊回家吧。無法斷言那個像是聰明小博士的眼鏡少年完全沒機會接觸那本社刊。畢竟春日是那名少年的臨時家教。說到小博士,我和朝比奈學姐也給了他很大的契機,也可能不只是那樣。結果春日纔是最根本的源頭嗎?就算不是,也似乎有許多複合要素。如此一來,我對朝比奈(大)的詢問事項又增加了一項。
學生會長對春日耀武揚威般的登場,眉毛連動都沒動,只有眼鏡閃了一下。
那是就算某人忘了,就算春日本身不記得了,我也不可能忘得了的紀念日。
之後就閉口不談。我也跟着閉口不語,腦中開始浮現如下的妄想。
這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總之是一言難盡。以下的話各位看看就好,可別說出去。我將今年四月月曆的一個地方圈了起來。那是去年開學典禮的四月某日。
假如接下來的日子都平安無事,我們就會各自升級。剩下的年中行事,會讓春日蠢蠢欲動的,就只有春假時期了吧。
把會長那番話視爲敗北宣言的春日,意氣風發地回到社團教室,在長門淡淡的注目禮中,和朝比奈學姐跳起凱旋之舞。唉唉唉,她小姐高興就好。
只要我沒有失去記憶的話。
「君無戲言,本人認同文藝社的存續。但是,那不表示我就承認SOS團的存在。妳最好別忘了,我的任期還要好一陣子纔會期滿。」
撂下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狠話,便轉身背對春日。
朝比奈學姐先是委婉拒絕,爾後又說:
無論如何,這起騷動總算是圓滿落幕。之後只需等待真正的春天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