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我始終找不出適合的評語。此時，長門轉向朝比奈（大）。

「我傳給妳目標物的時空間座標。」

「啊，好的。」

朝比奈（大）像頭要跟人類握手的忠實大型犬一樣，伸出了一隻手。

「請……」

只見長門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朝比奈（大）的手背，緩緩地抽回……就這樣？不過朝比奈（大）也是一副這樣就OK的樣子。

「我明白了。長門同學。只要過去那邊修正『她』就可以了吧。這並不難。那邊的『她』應該沒有任何力量……」

未來人似乎下定了決心，作出握拳狀，但外星人說話了：

「等一下。」

沒戴眼鏡，以素顏示人的長門淡淡地說：

「那麼一來，你們也會被捲入時空變化中。得施以對應措施纔行。」

然後就默默地伸手過來。

「手。」

幹嘛？是要握手嗎？我乖乖伸出了右手。長門冰冷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腕，害我心跳加速了一下下。

「…………」

長門那張沉鬱的臉突然靠近我的手臂。

「哇！」

我不由自主喊出聲。那是無法避免的反應，我想。蹲下來的長門，不僅用嘴脣輕觸我的手腕，還露出了牙齒。如同在電影中不斷出現的，她對朝比奈學姐的咬人攻擊。

痛是不痛啦。像是在逗弄三味線時，牠常做的不含敵意的假咬。只是，被小小的犬牙刺進肌膚的感觸，有點刺刺癢癢的。感覺上有東西刺進去，但不會很痛。或許是因爲長門的唾液裏混有麻痺痛覺的物質吧。簡直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樣。

「是妳乾的好事吧。」

「……爲什麼…你…你會在這裏？」

我出聲叫喚，像是遇見許久不見的好友一樣走向她。

「長門同學應該會好好幫我保管吧？」

我明白。

因爲腳上原本就沒穿鞋，再加上突然從夏天跳到嚴冬，感覺還真不是普通的冷。我不由自主的想穿上拿在手裏的制服外套，卻瞥見朝比奈（大）雙手緊緊抱着身體。是啊，只穿着長袖上衣和緊身迷你裙的她，在這樣的低溫下，一定凍斃了。

「啊，謝謝你。不好意思。」

「可以睜開眼睛了。太好了。這正是長門同學所指示的地點……和時間。」

正當我失禮的用手摸索能替代嘔吐袋的東西時。

說不定忘了將鞋子穿來纔是對的，因爲這樣走起路來就不會發出聲音。即使如此，我和朝比奈（大）還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躡手躡腳地朝北高的校門口走去。我倆在轉角停了下來，像是要偷窺跟蹤的獵物似的只露出半張臉，視線緊盯住前方的夜路。

這傢伙只是累了。成天被春日的心血來潮耍得團團轉，又要忙着保護我，搞不好還得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暗中活躍——她會因此而累積過多的疲勞也是在所難免。

溫暖的手貼近了我的肩膀。朝比奈（大）急促又甜美的呼吸朝我的耳垂吹拂，換作是平常的我，早就陶醉其中了。但是我現在完全沒有那種心情。

「長門，後會有期。在我和春日過去之前，妳要好好在文藝社等我們喔。」

眼睛閉得緊緊的，未來人伸出的手腕正接受外星人的親吻洗禮。她被施打來歷不明的奈米機械的時間比我還要短。一打完，她就不停地乾咳。

正好就是春日和古泉換裝的地點。應該只是偶然吧！

這麼一句輕聲細語，在我心裏燃起了奇妙的火焰。雖然只是像忘記熄掉的菸蒂頭那樣的小小火星。我還沒弄清楚那個小小的火花是從何而來，朝比奈（大）就說：

現在還不能衝出去。全部看完之後再作打算，這是長門給我們的忠告。一定要等那傢伙改變了世界，再射入修正程式纔行。否則，我讓逃離程式啓動的那段歷史就不會發生。對長門這段說明，我是似懂非懂；但對長門和朝比奈（大）卻是再清楚不過的事。這兩人對於時間的流動想必很清楚，像我就始終搞不懂。既然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只有乖乖遵照內行人的指示。那個長門是不會說謊的。她一直都很正經八百地守在我們身邊……

我將外套披在她顫抖不止的肩膀上。這樣的紳士舉動，連我自己都很滿意。

由在二十日按下ENTER鍵，跳到三年前的我看來，十八日是兩天前。在那天毫無預警醒來的我，一如往常去上學，完全變樣的北高使我陷入恐慌狀態。不應該不存在的春日不見了，不應該存在的朝倉卻出現。朝比奈學姐不認識我，長門也成了普通人。

濛濛夜色中，身穿北高制服的嬌小身影不知所措地杵立着。似乎不明白自己爲何會來到這裏，像個剛睡醒的夢遊症患者似的看着周遭——

就因爲沒有七情六慾是妳的基本規格，所以反動纔會更大。妳偶爾也會很想要大吼大叫，想要發火狂飆，想對某人破口大罵：妳這個死丫頭！老孃不理妳了，是吧？不，不管這傢伙有沒有這麼想，那都是很合情合理的行爲，所以，她的行爲是可以被原諒的。畢竟我也有責任。我太過依賴，習慣什麼事都仰賴長門。我總是認爲任何事都有長門幫忙，然後就不動腦了，真是蠢貨一個。而且是比春日還惡質的蠢貨。我沒有說別人的權利。

「來了……」

「那傢伙」突然舉起一隻手，做出了像是在半空中抓取空氣的動作。感覺上有點不自然，似乎是受到了某人的操縱，但我早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你把眼睛給閉上。」

不用客氣，這根本不算什麼。要不是有妳在三年前等我，我就無法再回到這裏了。光衝着這一點，就算是將我身上的衣物全剝給妳穿，也是應該的。

「借妳穿。」

長門囁嚅地道。睜大眼睛直盯着我看的少女臉上，眼鏡正映照出街燈的光芒。我看着這樣的她，不禁心想：

在長門的要求下，提心吊膽的朝比奈小姐，顫抖地伸出一隻手，

「謝謝。」

「那傢伙」以平穩的步調走到北高校門前，抬頭仰望被黑暗籠罩的窮酸校舍，停下了腳步。

就算是親眼看到，在我看來還是毫無變化。夜空依然昏暗不已。可是朝比奈（大）彷彿看到了對方運用某種手段，正在改變世界歷史的大工程。畢竟她是未來人嘛，就算看得到也不足爲奇。

長門咬住我的手五秒還是十秒後，才慢慢地抬起頭來。

朝比奈（大）整個人都靠在我身上，緊緊地貼着我。原本在這裏的我們兩人也應該會捲入「那傢伙」的世界改變行動中，是長門的咬人行爲讓我們倖免於難。果然沒有長門和朝比奈（大）這兩人不行。我所採取的行動是正確的。接下來的行爲，應該就是解決這個事態的最後動作。絕對不能在最後關頭搞砸。

我照着她的話去做。朝比奈（大）似乎站在我的正前方，握住我的雙手。

「你的身體表面，已經張設了操作資訊用遮蔽屏幕和防護罩。」

「我是第一次幫妳施打。」

眼鏡長門又露出了更驚駭的表情，彷彿摸不着頭腦似的。

那麼，現在是什麼時候？

我儘量維持冷靜的表情，跟屋子的主人道謝。沉默的長門毫無反應。表情上也看不出任何自我意識。然而不知爲何，我總覺得站得直挺挺的長門顯得十分落寞。真的是因爲寂寞嗎？就如我所猜測的那樣嗎？

「妳也要施打。」

她戴着眼鏡，是那個長門。十八日以後，文藝社唯一的社員長門有希。不是外星人也不是其他什麼牛鬼蛇神，單單只是個畏首畏尾的愛書人。

「啊，對、對喔。我又忘了……」

『沒有因應的方法。因爲我不明白那個錯誤是如何產生的。』

「現在是十二月十八日的凌晨四點十八分。大約再五分鐘，世界就會起變化。」

並重重戳了戳我的肩膀。

正當我整個人都沉浸在壯士斷腕的氣氛時——

這到底延續了幾分鐘？還是幾小時？我同時失去了空間辨識和掌握時間的能力，就快要撐不住了。好想吐喔，朝比奈小姐……

是嗎？那這次的熱身還真久！不過，我也是很拚命的在幫大家導讀呀。即便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

朝比奈（大）慌張地小聲嘀咕着。

長門臉不紅氣不喘的說道，反倒是朝比奈（大）兩手捂住嘴巴，驚訝得不得了。我感到些微的麻痺，看了看手腕。上面多了兩個像是被吸血鬼襲擊過的小洞。那兩個小洞在我注視的同時，逐漸癒合了起來，一點痕跡也沒留下。跟朝比奈學姐拍攝電影時一樣，我的體內也被注射了長門特製奈米機械。

「好厲害……」朝比奈（大）感嘆的說：「那是很強大的時空震動。她居然有那樣的力量…即使親眼看到了，還是難以置信。」

看着手錶的朝比奈（大）告訴了我：

「長門。」

消失許久的腳掌着地的感覺又甦醒了。大地的冰冷透過襪子傳導過來。同時，地球作用在全身的重力也復活了。方纔的嘔吐感像是幻覺似的突然消失。

我重新握好長門給我的短針槍，靜待時機。

「爲了避免發生不適症狀。」

朝比奈（大）以緊繃又嚴肅的語氣向我發出信號。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長門。

請請請。不管妳要親幾次都行，越激烈越好。我心裏正這麼想的當兒——

這一帶街燈的數目雖然很少，剛好門前就設了一根。像是擴散的聚光燈一樣，只有該處發出朦朧的光芒。光源雖然不是很充足，但是誰站在那裏，還是可以看得很清楚。

猶如被灌入生命的雛娃娃，出自外星人之手的有機生命體機械化地點點了頭。

「時間差不多了。」

「嗨。」

水手服的裙子隨風飄動。

「是我，又見面了。」

一切都是由這裏開始。我目前就位於起始的時間點。換句話說，也可以不讓它開始吧？我就是爲了這個理由才站在這裏。

我說道。

我抬頭往上看。在夜裏的天空閃閃發光的是冬季星座，由於空氣清新，較夏天來得清晰可見。我轉個方向，認出了民宅屋檐上方的那個北高校舍頂頭。

剛纔在長門的屋子裏，三年前的長門是這麼跟我們說的：

我從黑暗中鑽了出來，朝着校門走去。根本用不着慌，因爲對方根本不會落跑。不出所料，「那傢伙」即使注意到暴露於街燈下的我，還是整個人呆立在校門前。唯一有變化的只有她臉上的表情。當我察覺到那張臉上的驚訝之情時，一股憂鬱的情緒不經意的浮現。

「我纔要問妳知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其實我從朝比奈（大）的口氣就隱約感覺到了。在我認識的人中，除了春日以外，只有一個人會讓她如此不安。你們也想一想吧。十八日之後，SOS團的全體成員都失去了奇怪的祕密檔案。可是，性格並沒有改變。其中只有一人，行動、表情和態度和之前完全不同。

「你放心，她沒有發現我們。現在的她是重生後的她。時空震動……世界的改變已經結束。阿虛，輪到我們上場了。」

戲劇性的激烈目眩開始了。還好我閉上了眼睛。就算睜開眼睛，眼前也像是停電一般漆黑吧。我目前就像是坐在取下安全裝置的雲霄飛車上，血氣究竟是盡失，還是直衝腦門，自己都搞不清楚了。捉不到重心的浮游感一直持續着。即使眼睛閉上了，還是感到頭暈。之所以沒有失去意識，全是拜手臂感受到的朝比奈（大）的體溫之賜。

「我等你們。」

她似乎沒注意到偷窺的我們。這全都多虧長門注入的奈米機械，在我們身體表面張設了遮蔽屏幕和防護罩。

現在，「那傢伙」正要開始行動。

那應該就是基本的渴望。即使是透過程式才能動作的人工智慧，即使是根本沒裝設那種迴路的機器人，經年累月之後，自然就會擁有那種渴望。妳是不會懂的，但是我懂。春日大概也懂。

是北高的制服。正是長門所說的那個人物。「那傢伙」就是竄改了我們的世界，將SOS團的成員拆散，讓大家統統變成普通人的元兇。只有我的記憶被保存了下來，其他人的記憶和歷史則全都改變了。

這輕柔的呢喃聲真是太甜美了。她不會是要賞我一個吻吧？

她淡淡地接下去說：

我明白長門自己也無法理解的異常動作導火線爲何，也明白她不斷囤積的錯誤檔案爲何。

「那麼，我們走吧。阿虛，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嗯……到了。」

「……好久沒讓妳施打了。那時候，真是麻煩妳了……」

我肆無忌憚地觀察長門那張困惑不已的臉。可是文藝社的夢幻女子社員，只是更侷促不安地站着。看到她這副異常窘迫的模樣，我在心中不斷吶喊：——長門！這就是所謂的感情！

她不安的言語，稍稍舒緩了我的緊張。一定會的。那傢伙連短箋都保存了三年。何況是鞋子，她一定不會扔掉的。不然妳下次抽空再去她的公寓，打開鞋櫃看看…

「啊，鞋子！我忘了穿過來。」

「……散步。」

時空改變者從昏暗的夜色走向街燈下。

正當我氣定神閒地這麼想時，身體突然像是有電流通過般震顫不已。

我屏氣凝神，只見那傢伙放下手，突然朝這邊看過來。我以爲她發現我們躲在暗處偷看，原來只是單純的四處張望。

「開始了。」

朝比奈（大）丟給我一個半數以上的觀者肯定會腿軟，性感與可愛混合得恰到好處的微笑後，隨即正色道：

『囤積在我記憶空間裏的錯誤檔案集結，成爲BUG封包的扳機引發異常動作。可以預料這是無法避免的現象。我一定會在三年後的十二月十八日再度構築世界。』

「呵呵。」

「阿虛……」

我們是直接從室內過來的，當然沒穿鞋子。不愧是朝比奈小姐，歲月的洗禮還是沒能讓她的神經變細一點。

我環顧四周，想確認所在位置。雖然夜色籠罩，但我不會認錯的。幾小時前，我人還在這裏。也記得綁馬尾的春日和換上體操服的古泉的模樣。

因此，長門——這傢伙纔會興起改變世界的怪念頭。

這是設計不良的BUG？抑或是執行程式產生的錯誤？

你很煩耶，纔不是那種東西。

這是長門的願望。長門希望的，是像這樣的普通世界。

只留下我的記憶，然後將我以外的人，包括自己，全部都改變了。

困擾了我好幾天的這個疑問，現在終於想通了。

——爲什麼只有我維持原樣？

答案很簡單，因爲這傢伙要交由我自行選擇。

是改變的世界好，還是原來的世界好？在她編好的劇本里，選擇權是在我。

「可惡。」

選個屁呀！我是沒得挑好不好！

假如我只想要SOS團，那倒是不用回到原來的世界也可以重起爐竈。春日和古泉雖然念別所高中，但是不同校在組團上並不構成障礙。當作是校外活動就好了。這個神祕社團，照樣可以在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廳聚會呀。在那裏，春日還是盡說些異想天開的話，古泉只會不停陪笑臉，朝比奈學姐則是狼狽不堪，至於我可能會臭着一張臉注視遠方——這樣的情景立刻浮現在我眼前。而待在那裏的長門可能仍舊情緒不安吧，當然她還是會靜靜地看自己的書。不過——

那已不是我所熟知的SOS團。長門不是外星人，朝比奈學姐也不是未來人，古泉也只是普通人，春日也沒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那隻會是個合乎常理、社員感情融洽的單純社團。

那樣就好了嗎？那樣比較好嗎？

我當初是怎麼想的？對於春日惹的麻煩，不在常識認知範圍內的事件，我都是怎麼看待的呢？

煩死了。

給我差不多一點！

妳是白癡啊！

我懶得理妳了。

「………」

心臟劇痛了起來。

「阿虛……」

還是你覺得那樣很煩人，想叫對方差不多一點，認爲她根本就是白癡，懶得理她啦？啊？是嗎？也就是說，你是這麼想的嗎？

騙人。長門不可能會如此期望。她不是那種鳥無法如自己的意鳴叫，就乾脆將鳥給殺了的人。絕對不是。長門出現異常動作，這樣的她再度創造出來的朝倉也變成異常的人，這傢伙形同長門的影子……

她的微笑在我看來，就像是沒有笑容的面具卻突然笑了起來一樣。朝倉喫力地離開了我，將刺入我腹部，鮮血淋漓的長刀抽了出來。

READY？

朝倉涼子。

沒錯？照你的說法，就是這樣子。你覺得現實中的春日很煩，不論她提出任何妄想，你都很憂鬱，你自然不會覺得那樣的世界很有趣。不要跟我說不是！分明就是。

「不准你傷害長門同學！」

「朝倉……同學。」

「再說幾遍，我的答案還是一樣。請恢復原狀吧。妳也要恢復原狀。我們再一起在社團教室奮鬥吧。只要妳說一聲，我會幫妳的。春日最近也不會再動不動就發飆了。妳實在沒必要使用這種沒營養的力量，強行改變世界。維持原狀就很好了。」

難得長門大明神幫你將世界設定成平穩的狀態，你卻否定了祂的美意。自從四月認識涼宮春日後，你就肯定了那一個蠢到極點的世界。你甚至想返回學校有外星人、未來人、超能力少年晃來晃去的妄想世界。爲什麼？你不是老在抱怨個不停，總愛悲嘆自己的不幸嗎？

我和那些人已無法再見面了。說實在的，我對他們也不是全無依戀。只是他們全都是僞造的存在。不是我熟知的春日、古泉，長門以及朝比奈學姐。沒來得及跟他們說再見是個遺憾，但我已經決定了，我要找回我的春日、古泉，長門以及朝比奈學姐。

這三天來，從我覺得事有蹊蹺的早上到現在這段時間內發生的事，這傢伙都不知道。那是當然的。因爲這個長門是剛剛纔重生的，和我不曾相處過。她還沒有用驚異的視線仰望衝進文藝社團教室的我。

被問到有不有趣，假如有人回答不有趣，那他一定是真正的蠢蛋。神經比春日還粗三十倍的神經大條。

這位長門看了看我，表情十分狐疑。

那真的是種非常方便的能力。相信不管是誰，都曾興起重頭再來的念頭。也一定有過想讓現實情勢轉爲對自己有利的想法。

還有說喜歡那個春日的古泉的俊朗笑容。穿着我的體操服，表情複雜的資優轉學生。

朝比奈小姐拉了拉我的襯衫下襬。

「呵呵。」

「……！」

這次的事件，純然只是那股不知是來自神還是什麼的奇特力量，從春日移轉到了長門身上。春日自己並沒有自覺，而失控的長門則是在自主意識下改變了世界。

光有一種就夠吸引人的了，一次還備齊了三種有趣的角色！加上春日也在那裏，一定可以發揮出更爲強大的神祕力量。這麼一來，我就不會無聊啦。如果有人對那表示不滿，我搞不好會把那個傢伙打個半死。

「你跟這位長門同學說什麼都沒用的。因爲，連她自己都改變了。這位長門同學只是一名沒有任何力量的…普通少女……」

以前，我曾和春日兩人單獨被關在灰色的閉鎖空間裏。按照古泉的說法，那是春日創造的新世界。

徒手……？我好像在哪見過這個光景……

有人抓住了刀刃，而且是徒手。

就是那個緊急逃離程式，長門留下的那個修正裝置呀。

「對不起。」

被迫捲入麻煩事，對春日出的超難題抱怨不已卻繼續奮鬥的普通高中生。那就是我置身的立場。

我把手槍型裝置架好。此舉讓長門的身體完全凍結，看到她的反應，我感到很強烈的罪惡感。可是，事已至此，躊躇無用！

在那個世界，春日只是個愛頤指氣使的平凡人；朝比奈學姐也不具未來人這種特殊屬性，只是可愛的萌角色；古泉是背後沒有怪異組織的普通高中生，長門也只是溫順乖巧的愛書少女，沒有揹負特別使命，也無須發揮神奇力量監視誰或保護誰。對了，雖然她一直都是面無表情，但是聽了不好笑的冷笑話也會哈哈大笑，然後又滿臉通紅，說不定還是隻要花上一點時間，就會逐漸敞開心扉的那種人喔。

那麼，我！對，就是你啦！我要捫心自問。這是很重要的問題，所以仔細聽好。然後回答我。不準拒答。答YES或NO均可。聽好了，我要出題囉！

鏡片下的眼眸，浮現了恐懼之色。

「用膝蓋想也知道很快樂。那種心知肚明的事就別再問了。」

一個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在哪聽過的聲音說道：

——你不是按了ENTER鍵嗎？

快回答呀，我！給我好好地想。怎麼？我不能問問你的意見嗎？快說來讓我聽聽。被春日耍得團團轉，受到外星人的襲擊，聽未來人講天方夜譚，再聽超能力者話玄理，被關在閉鎖空間裏，不時有巨人暴動，貓會講話，不明究理的時間移動，而且還必須遵守一切得全瞞着春日才能進行的嚴苛規定，只有尋求不可思議現象的SOS團團長處於毫不知情的幸福狀態，明明是肇事者卻不知道自己闖了禍的矛盾世界。

可是，事實上你根本樂在其中。因爲那個世界比較有趣。

——那個世界，一點都不有趣。

「我要送你最後一程。只要你死就沒事了。誰叫你讓長門同學痛苦。很痛嗎？我想也是。你慢慢體會吧。那可是你能感受到的，人生最後的感覺。」

我知道的長門有希，可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

朝倉在慘叫。她好像是在對空手奪白刃的女生說話，但對方依舊保持沉默，沒有應答。

「什……」

失去支撐的我，像錐子一樣打轉之後倒地。而在倒下的我面前——長門像是雙腿發軟似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脣直打哆嗦：

那我就告訴你吧。

帶有問號的細小聲音，是屁股跌坐在地上的長門發出的。眼鏡反射出街燈的光芒，我無法看清她的表情。是恐怖？還是驚愕…？

——那樣光怪陸離的校園生活，你不覺得很好玩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咦？爲什麼朝比奈（小）會在這裏？大人版朝比奈抓着我哭，我還能理解；因爲她是跟我一起來到這裏的。可是，小朝比奈是從哪冒出來的？啊，我懂了。這說得好聽點是幻覺。說得難聽點是在回顧人生的走馬燈……

「誰？」

我轉頭向後看。越過我的肩膀，看到一張女人白皙的臉龐。

既然如此，你對逃離程式何不來個相應不理？選擇留在這邊的平凡世界，你和春日、朝比奈學姐、古泉與長門，就能以普通高中生的身分相識，在春日的領導下，照樣過着快樂的生活呀。既然春日沒有任何力量，就可以和光怪陸離的苦海脫勾了。

如此美好的平凡生活，你卻捨棄了。

「爲什麼？妳是……？爲什麼……」

「阿虛！阿虛……不行！不可以！」

將入社申請書遞給我，邀我加入她的社團，述說和我共度的僞造記憶的眼鏡長門。她臉上的笑容有如破曉黎明，讓我不禁想再看一次。

你當時回應那個問題的答案，是YES。

朝比奈的身影看起來像是有兩個。一個是大人版朝比奈，另一個像是我的蘿莉版朝比奈。兩人都淚流滿面，搖晃我的身體。朝比奈們，會痛耶……

「那正是妳所期望的，不是嗎？」

粗大的刀子揚起，刀刃下正對着我的心臟。而且我又血流不止。這樣就足以讓我一命嗚呼了吧……？我意識模糊地想着。現實的感覺正在遊離。殺人鬼朝倉。妳在這裏的任務就是這個嗎？長門有希的輔佐人員…

朝倉的影子淡淡地落在我身上。那傢伙頭頂的殘月很快就被遮住。

這位長門，有的只是經過僞造的圖書館中的記憶。除此之外，和我共有的記憶，都是之後才產生的。

風馳電掣間，有隻手從旁伸了出來。

我如此說道。你說我想開了也行。

朝比奈小姐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我附近。

朝倉笑着說。

我的意識混濁不清，無法辨認那張臉是誰的臉。光線不足，請再多給我一點光好嗎？她的臉剛好背對街燈的光源，暗的看不清楚。只知道是短髮的女生……穿着北高的水手服……沒戴眼鏡……我只看得出這些……古泉……你這個負責照明的人跑去哪了呀？

糟了，我會死。

「嗨，長門同學。放心，有我在。我會排除一切威脅妳的人事物。我就是爲了這點才存在的。」

我如此回答。

對吧。

我說不出話來。有樣冰冷的東西刺進我的側腹。是一種扁平的東西，深深侵入了我的體內。好冰。不適應感更甚於激烈的痛楚。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爲什麼朝倉會在這裏？

朝比奈小姐叫喊的同時，有人撞上了我的背部。咚！一聲的衝擊，讓我的身體搖晃了一下，街燈照耀下的黑影也在搖晃。那個黑影還融入了別的影子。是什麼？是誰？

接着，刀子往下揮動……

「阿虛！危………呀！」

我再問一次。這是最後一次了。你要老實回答我。

我，對惹禍精春日和春日引發的如惡夢般的事件，是不是覺得很有趣？快說！

比起痛楚，鮮血不斷流出的感覺，才更爲恐怖。

你問我爲什麼這麼說？

那可是外星人加未來人加超能力者耶？

你不覺得那樣很有趣嗎？

就在我百般後悔沒先將遺書給準備好時，突然覺得有人在我頭上晃。那人撿起了和我同時掉落在地上的長門特製注射裝置。

「長門。」

長門利用的就是那種能力吧。她運用了不知是從春日那偷來還是搶來的神祕力量，創造了這個世界。

「啊……？」

「應該馬上就會恢復原狀，我們又可以一起到處走走看看了。我們聖誕夜先喫火鍋，然後再去冬天的山莊。這次由妳來扮演名偵探。那種案件發生的瞬間，就立刻解決的超級名偵探，不錯吧？那是——」

我朝呆立不動的嬌小人影走過去。只見長門一動也不動，一直抬頭望着我。

朝倉像是在打招呼似地，晃了晃沾有我血跡的瑞士刀。

「當然。」

那個長髮的春日。叫我約翰，並潛入北高的那個既非神也非魔的普通春日。對我所說的SOS團故事聽得非常入迷，眼睛閃閃發光，還笑着說：「有趣！」的那傢伙。

「對不起……阿虛，我早就知道，卻…」

這突然點醒了我一件事。

到底是爲什麼？

可是，一般人是做不到的。不這麼做也比較好。我就不會想重頭開始。所以我當初纔會和春日一起從閉鎖空間回來。

「還是那邊比較好。這個世界一點也不適合我。抱歉，長門。我不喜歡現在的妳，比較喜歡以前那個長門。而且，我喜歡妳不戴眼鏡的樣子。」

「對不起。我是有苦衷纔不救你的。可是你也不要記恨。我也很痛啊。算了，後面的事情我們會處理。不，我已經明白該怎麼做了。你很快也會知道。現在先睡吧。」

他在說什麼啊？又是誰在說話？什麼事怎麼做？又是誰要來處理？朝倉的致命一擊，將手杵在地面上的眼鏡長門、大小朝比奈，與穿着不同學校制服的春日她們的影像，全都攪和在一起——

我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