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2萬 字
翌日,星期六早上。
做不慣的土木業兼差(不支薪)害我上半身到處痠痛得要命。算了,昨晚沒做噩夢,一覺熟睡到天明就該偷笑了。
我將#3信封收進大衣內袋深處,走出玄關,牽出輪胎有些消氣的淑女腳踏車,騎上乾燥冷風吹襲而來的街道。嗯,今天果然也很冷。
違規停車萬一又被業者拖吊就太划不來了,我甘願到車站前新蓋的付費機踏車停車場寄放腳踏車,再朝車站前的會合場所走去,果不其然,我又是最後到的。
朝比奈學姐的打扮像是看了就覺得溫暖的新品種賞玩動物,迎接我的到來;古泉臉上掛着擦身而過的女高中生,五人中會有一人回頭的英俊笑容;長門今天也依舊是制服搭連帽粗呢外套的無口砂人模樣。
穿着雙排扣軍裝外套、圍圍巾的春日比着指槍瞄準我。
「總算等到你了,阿虛。你害我等了三十秒!」
哎呀,那真可惜。要是將腳踏車往路邊隨便一擺,從第一屆市內不可思議搜尋行動開始算起的話,搞不好我會得到生平頭一座倒數第二名獎耶。一次也好,真想讓春日請大家一次客。
「我會請客的。在我得到最後一名的那天。我先聲明喔,我這個人最討厭吊車尾、退避三舍、落後一大圈、預賽落選等字眼。爲了怕睡過頭遲到,寧可從前天就在這裏過夜的幹勁我可是有的。」
果敢的笑容中帶有徹底的挑釁。不論怎樣巨大的敵人似乎也敵不過現在的春日。真是,既然有這種精力,在憂鬱時期撥一點出來用不是很好嗎?回顧過往,幸好沒做與早知道就去做的後悔情緒,究竟哪一樣才真叫人悔不當初?
就在我思考這些根本使不上力的事情時,人已被春日拖着走向常去的那家咖啡廳。
「雖然昨天什麼都沒找到……」熱呼呼的綜合咖啡照灌不誤的春日說︰「可是轉念一想,SOS團的探勘目標從來就不是過去的遺產,而是不可思議事件。那個怎麼說來着?就是很科幻、充滿了謎團的現象。這座都市最最最起碼也會有一件吧。何況這地方又這麼大。」
無關乎面積吧。重要的是繁榮的程度或是人口密度——
「……唉唉唉。」
這次的吐嘈我棄權。這和都市的繁榮度以及人口數目也沒啥關係。真正的關鍵在於春日。一旦她感應到任何不可思議的風吹草動,那都是在神不知鬼不覺間就存在於她周遭的現象。就因爲是神不知鬼不覺,才能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進行一切佈署吧。
雖然我每次都不是先知先覺,而是後知後覺,只要不是不知不覺我就很高興了。那都要歸咎於坐在我身後的某人……不,是歸功、歸功。
當我浸淫在旁白似的獨白時,春日已拿起原子筆在牙籤上做記號,準備讓大家抽籤。
「來抽籤決定分組吧。有記號的有兩支,沒有的有三支。」
我反射性看了長門一眼。嬌小的制服女默不作聲的微傾裝有水果茶的茶杯,沉靜的眼眸盯着菜單瞧。喔哦,我差點弄巧成拙。今天的第一次分組沒必要和長門一組,況且朝比奈學姐也說過了……說什麼來着?對了,我和古泉一組。
「怎麼了,快抽啊!」
「那妳們哩?有發現什麼好玩的東西嗎?沒有的話就扯平。」
臉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朝比奈學姐,宛如今天的主要目的是出來血拼似的。仔細一瞧,長門手上拿着的不正是書店的袋子嗎?這三人究竟想在百貨公司的食品賣場和賣書專區發現什麼樣的不可思議現象?除非是要找不可思議的故事,書店裏頭的確是有一整排。
朝比奈學姐敏捷地點了好幾次頭,附和春日的說法。飄然的栗色秀髮讓我想起悠然飛舞的蝴蝶羽翅。
拜託妳別露出像是鄰家姐姐看着惡童的笑容行不行?不過我再考慮下去,只會更沒完沒了。朝比奈學姐的未來預報是說我和古泉兩人會在同一組。不管我抽到哪根牙籤,都理所當然會得到同樣的結果。抽到有記號的牙籤機率是五分之二,就一般情形而言我抽到沒記號的機率比較高,那麼,萬一我真的抽中了沒記號的牙籤,那可怎麼辦纔好?朝比奈學姐的記憶到底牢不牢靠啊——
(注:日人有句俗諺:「殘り物には福がある」意即︰食剩飯增壽,越剩越有=好酒沉甕底)
這番話沒有古泉慣有的曖眛模糊,但我沒有再深究下去。因爲我有預感他會說出我不想聽的話。沒想清楚就開口吐槽,萬一落得無力招架也只能怪自己。人不自重自取辱。基本上想請君入甕的一方一開始都是採取守勢的。
對於我的疑問,妳就顧左右而言喫喔?
「有找到嗎?」
「就算有,你我的雙腳想必也不會有共識。我看不如就純散步吧。」
我說:
「就如同現在的你心境已有了大轉變,我對涼宮同學和你等諸位團員,也是有着初見面時根本預想不到的好感。加上我又貴爲副團長……不,頭銜從不是我甘心付出的理由。還記得在雪山洋房時,我對你說過的話嗎?」
和我並肩走出咖啡廳時,古泉悄聲跟我建言。
但願你也能對長門以外的夥伴如此輸誠。
春日劈頭就如此問。問題是沒去找的東西當然不會找到。
春日臉上沒有氣餒也沒有憤慨,只有令人發毛的笑容。
誠心致歉的朝比奈學姐真是我的心靈良藥。雖說古泉也說了大同小異的話,但是在這種場合下,爽快的笑容就是讓我高興不起來。
「你要是需款孔急,我可以介紹個不錯的打工機會給你。」
「那就這麼決定了。」
「銀行對面有家新開幕的義大利餐廳。看它的商業午餐菜單好像挺好喫的,我預約了五人份,可以吧?」
「阿虛,不好意思,每次都讓你破費。謝謝你喔。」
她右擁長門、左攬朝比奈學姐的柳腰,綻放出南國花朵般的笑靨接着說︰
「好玩的倒是有。我們三人在百貨公司的食品賣場狂試喫。妳說,是不是很好玩?」
「不用說我當然是那麼想。朝比奈學姐依然是那位我見猶憐的纖纖弱女子。任何人見到她,無形中就會湧出保護欲。我幾乎要認爲那是學姐的一種超能力了。」
朝比奈大人版的翦影在我的視網膜上再生。我頭也不回地繼續走着,古泉的聲音聽起來更遠了。
我應該未具有超脫常軌的特殊技能。
春日握着五支牙籤的拳頭朝我伸過來。
「我們去鐵路的另一端!」話一說完,春日就拉着長門和朝比奈橫越平交道。我目送着她們離開,重新將圍巾圍好。
「你幹嘛啊?太誇張了。」
春日別有含意的笑容所針對的人,是朝比奈學姐。
我抬頭看閃爍的行人專用號誌燈,邊走邊說︰
「在我來看,你已經歌頌得夠多了。尤其是夏季與冬季的合宿,你都相當活躍。」
還沒抽的人只剩我和春日,春日習慣將好酒沉甕底的最後一支殘福籤留給自己,所以接下來就看我個人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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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這樣也不錯。」
「在那之前,去找不可思議的現象來!像是昨天才冒出來的人孔蓋,或是不知何時增加了的斑馬線橫線,諸如此類的什麼都可以!只要把眼睛張得有如盤子大,至少能找到一兩件吧?等等,要以找得到的心態去找。否則原先找得到的東西也會找不到。」
妳的這番理論說得很清楚,我聽得很模糊。
「集合時間是十二點整喔。」
過了斑馬線的古泉,突然停下腳步,視線落在手錶上。受他影響,我也舉起左手來看。我們逛得還真久。集合時間快到了。
想這麼多實在是很不好意思。春日很乾脆的放棄陷入沉思的我,讓其他三人先抽,輪到我抽時,牙籤只剩兩支。
看樣子春日已經完全擺脫了低潮。瞧她這超HIGH又唯我獨尊的模樣,唸經給馬兒聽的小和尚的工作還比我的有價值。起碼唸經還可以積功德。
「是、是的,很好玩。」
當我折返回站前廣場時,在我後面三步之遙的古泉聲音變小了。
這就叫白費功夫。上午的分組在時間移動上一點也不重要,再說如果我抽中的是沒記號的牙籤,就會獨享坐擁長門和朝比奈學姐兩朵花的齊人之福,心靈肯定比國定假日和古泉單獨行動時來得滋潤許多。一想到這,就覺得自己不該遷就於小小的過去。搞不好什麼都不想去抽,結果反倒更好。
「那也是因爲我是『機關』的一員。也差不多快滿四年了,當時若沒有奇妙的超能力降臨在我身上,我就不會轉學進入北高,也會過着和世界的命運毫無瓜葛的平靜生活。」
話題也不外乎期末考、對昨天看的日劇的評論之類的。哎喲喂呀,跟這小子的對話如此正常,反倒會讓我疑心生暗鬼。
我回想起本學年度熱熱鬧鬧過去的那些日子。
「我不認爲自己會永遠當一名超能力者。假如可以交棒給他人,我隨時可以將自身擁有的超能力和任務,用包裝紙包成精美的禮品呈獻上去——我腦中偶爾也會冒出這樣的想法。」
「沒有。」
目前貼在妳身上猶如等身大人型懷爐的外星人和未來人至高無上的組合,不就是夫復何求的不可思議現象了嗎?難道這不算嗎。還有,假如在運動會上的借物競走,叫我去借「不可思議的東西」,我一定二話不說拉了春日就往終點直衝,不過這也不算吧。雖說背景如此奇特的一團居然會有我的存在,才真是最大的不可思議現象,但現在可不是翻底牌的時候。若說追求不可思議現象是春日的本能,維持目前的日常現象就是我的想望。這已是千真萬確、不容出錯的事實真相。
「急就章胡亂地找,大多會後悔。古有明訓:欲速則不達。開車也是這樣。爲了趕時間一味高速猛衝,萬一發生意外,來不來得及的問題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了。況且,越覺得不可能發生的事,越有可能發生。」
「那只有你才辦得到。至少……目前只有你可以。」
「現在的朝比奈學姐不只是我,也是『機關』守護的對象。可是,還是要請你多留意。有別於你那位朝比奈學姐……打扮上也有所不同的朝比奈小姐就不見得了。」
又以饒富興味的語氣說道。
我連忙確認古泉手上那支籤。他優雅地拿在手上的那支牙籤,上面是有做記號的。
「那想法真的是偶爾纔有。如果要我選擇,我寧可要現今的立場。可以和地球外生命體的終端機與未來人進行自覺性的對話,實在很難想得出比這更爲可貴的體驗。雖然比起你來還差了一大截。」
「只要改變那個未來就好了。從現在這個時間點。」
「不用了。」
「這你大可放心。就算我喪失記憶也不要緊。我想你們一定會讓我想起來。」
春日滿不在乎的說道︰
「道理很簡單啊!聽好了,阿虛。」春日得意的說道︰「就像玩一二三木頭人一樣。趁鬼沒在看時趕緊前進,鬼回頭的那一瞬間再突然停住。不可思議的現象也是一樣。我們只要不回頭去看,它就會通過身旁,就可以趁它通過的那一瞬間逮住它。重要的是時機,時機!」
古泉努力朝我擠出嘴角微斜的人工笑容。過了一會——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盯着春日的拳頭足足十秒之久以集中精神。
大夥討論了一會兒就離席。當然,買單的人又是我。習慣真是種恐怖的東西,我好恨根本沒被人強迫,卻自然而然拿起帳單的自己。
出人意表地,邁步向前時古泉沒有再對我囉唆什麼。接下來,我們就當起了在大水溝裏發現了悠遊的鯉魚身影,對其盎然的生命力佩服不已;進便利商店站着看免錢雜誌,怎麼看都像是另有隱情纔在外閒逛的高中生兩人組。
「對了,中餐要在哪喫?」
「你這麼在意跟誰一組嗎?哦——這麼說你想跟誰在一起囉?真像小孩子。」
說到我的體驗,確實是比你的珍貴,因爲除了你列舉的那兩人之外還加上有你共襄盛舉。
微微一笑後,古泉徐徐的吐出白煙。
古泉的嘴角提起了二公分,笑了起來。
「不管那是超能力還是什麼碗糕,你不就是託它的福才能像現在這樣在這裏嗎?可別說都是它害你的喔。難不成你後悔加入SOS團這個白癡團體了?人生在世凡事都要嘗試,你就寫張退團申請表嘛。我可以代你交給春日。」
「我們逛了好多地方,非常有趣。我也買了新的茶葉。」
「我的角色設定是喬裝成普通高中生的超能力者,像這樣的表面功夫可是相當重要的。」
在店家門外等我付帳的春日說道︰
「嗯,是沒有什麼稱得上不可思議的東西啦——」
「武戲我會負責。你只需要製作娛神的文戲,讓我們不必跟那股壓力作戰即可。」
早已決定好的事又鄭重昭告一次,在春日一聲令下,我們無意義的被趕往午餐時間人山人海的義大利餐廳,拜此所賜,待服務人員帶我們到訂好的桌位時,我的肌肉痛又發作起來。
我越聽越糊塗了。這理論在春日的腦海中或許有整合性,但幸運女神的瀏海畢竟是比喻,她卻視爲實物想要逮之而後快,只是讓聽的人更傷腦筋而已。論這世間誰能捕捉到無實體的東西?只有接收得到未知電波的人類纔有此能耐吧。
「我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卸下超能力者的頭銜,但是從我的屬性中剔除掉高中生三個字的日子一定會來臨。只要涼宮同學不留級的話。既然如此,不好好把握當下,爲稍縱即逝的高中生身分歌頌一番怎麼行。」
或許吧。不過這也是你在說的。
甜言蜜語時常潛藏着惡魔的思維。要是一時不慎簽下可疑的文件,被抬到了奇妙的研究所的手術檯上,豈是一個慘字了得?還有被改造成兼職的超能力者之虞。我可不想在無人的灰色空間跟春日的壓力戰個沒完沒了。
說完後,我就高速移動右手。我完全沒去想左邊還右邊,只是手隨意動一下,碰到哪支就抽哪支,問題是過程不太順利。我的手動得太隨意了,不慎將春日手上兩支牙籤都彈出去,正當我心想:「完了完了!」時,其中一支掉在桌上,另一支正好被春日空手在空中接殺,然而掉落的那支籤頭前端有着污點般的印記。
「不需要。」
「『她』爲我們——SOS團帶來的是福是禍,沒人敢保證。」
古泉宛如在數着斑馬線的橫線過馬路,同時說道︰
你不是一直想偃武修文嗎?你來做不就得了?
我和古泉回到站前時,早一步回來的三人已經在那裏等了。
「若是發生長門同學落入窘境這般了不得的大事……雖然我不認爲這會經常發生,但只要是我幫得上忙的,一定會盡力而爲。」
「那樣不是很好嗎?」
「管他的!」
我也只有老實回答。
「有想去哪裏嗎?」
「只要你有興趣,歡迎隨時和我聯絡。我會告知你工作的內容。雖說該告訴你的,我好像都說過了。」
「我是無所謂,古泉你呢?」
我詢問時效限定兩小時的旅伴。儘管身處快將人凍僵的寒氣中,古泉的聲音依然清亮:
「搞什麼——」春日的鴨嘴噘得三分高,「根本只是將男生和女生分開嘛!真是無聊至極的分組方式。」
聽春日的口氣似乎很受不了我,但這對我來說可是相當重要的儀式。要是我在此抽出了前後無法呼應的結果,想必後面會冒出更多麻煩。
大概是要讓我放心,古泉對我微微一笑。
「若真是如此——」
我沉浸在古泉脫口而出「不,其實我不能喫番茄醬」之類不會看場合的話,不知春日反應爐會如何大爆發的幻想裏,暗自在心中擲杯筊卜吉兇。然而古泉不可能會發表破壞春日計劃的高見,只簡短回了一句「很好啊。」一味地微笑。
「工作內容非常簡單。流程也很單純,習慣了就好。而且日薪包君滿意。」
「那倒是。」
當然記得。就算你忘了,我也不會忘。你要是膽敢背信,我就和春日聯手,送你一個上好的特製懲罰遊戲。
想想這跟養貓很像。雖說養到太調皮的貓很頭疼,但當牠無精打采時又會擔心起來,覺得牠還是像以前那樣精力過剩比較好。不過我腦子的一部分還是企盼着春日旺盛的活力減一分太少、增一分太多剛剛好的日子早日到來。
看到春日將侍者端來的冷飲三秒鐘喝光光,然後要求續杯的模樣,嗯,對了。差不多得等上朝比奈(小)成長爲朝比奈(大)那麼長的時間吧。
解決掉經濟實惠、日日變換口味的焗烤午餐後,春日又拿出牙籤洗牌。
今日的高潮就是從這裏開始。雖然有朝比奈學姐此等迷惑人心的美色當前,但是現在最讓我掛心的是朝比奈(實千瑠)學姐。希望她會在約定地點好好等我出現。
我偷偷往旁邊瞄過去,最早喫完午餐、默默看着菜單的長門,漠不關心似的盯着春日握在手上的五支牙籤看。我不認爲長門會忘記我的請託把事情搞砸,就安心率先抽出一支籤。
是有做記號的。
下一個伸手去抽籤的是長門。她漂亮的抽中了有記號的牙籤,靜靜的放在桌上。
「哎呀,那接下來就不用抽了嘛。」
縱使中間過程有作弊,長門也不會作得別腳到讓人發現。春日將三支牙籤丟到菸灰缸,拿起帳單站起身。不過她小姐並不是要請客。這次可是連零頭都算得一清二楚的各自分攤。
結完帳後,我們再度回到冷風吹拂的街上,準備當一羣漫無目的的日間迴游魚羣。不過,那個扮裝任務就交由春日、朝比奈學姐和古泉了。我和長門走的是別條路線。正確說來,我要和自三天後過來的朝比奈(實千瑠)一起去出任務。
和長門單獨走在一起,不由得讓我憶起第一個春天的某日。當時她還戴着眼鏡,頂著有如製冰場的撲克臉……啊、對了,中河就是在那時候看到我們的。
長門離我兩步遠,無聲無息地跟着我。因爲太過無聲無息了,我甚至好幾次回頭去確認那個與我保持等間隔的身影是否還在。當然,長門始終都在,也始終以雪融天然水般的無表情直視着我的圍巾前端。
我的感受會如此深刻,一半是因爲我們正要前往的目的地——市立圖書館。長門好像不時會來這裏。這畢竟是我第一次帶她來的地方,也是那位被改變了的眼鏡長門的回憶之地,同時也是現在的我和長門有共通回憶的場所。
今天也是和春日三人分手後,我邀她去圖書館。不同的是長門已經有借書磁卡了,再來就是沒戴眼鏡的不同。
我和長門彼此並沒有交談,靜靜步上通往圖書館的路。像這樣兩人在一起沉默到死也不會覺得尷尬的對象何其貴重呵。這對象要是換成春日或古泉就不同了,只會讓人懷疑他們是不是又在盤算什麼。在這一點上,長門倒是沉默得令人安心。
在舒服的沉默氛圍環繞下進入圖書館的我,連遊移視線的搜尋程序都免了,坐在沙發上的嬌小人影已經小跑步向我跑來。
這個嬌小的身影穿着鶴屋學姐喜愛的長大衣還裹着披肩,她所戴上的針織帽和白色口罩大概是隱人耳目的喬裝吧?
朝比奈(實千瑠)學姐眨了眨遮也遮不住的大眼睛說道︰
「阿虛……啊。還、還有長門同學……」
圖書館是安靜肅穆之地。我也模仿起用手遮口的朝比奈學姐小聲地說︰
「怎麼辦?阿虛?」
翻找途中,朝比奈學姐也加入搜尋行列,將我可能看漏的地方重點式的再找一遍。兩人一前一後仔細找,找不到還是找不到。
奇怪。
「這一位呢,是另一位朝比奈學姐。」
「…………」
長門的回答一時讓我摸不着頭腦。
「剛纔的景象一點都不好玩。虧你有耐性肯花上三十分鐘當個摧花賊。換作是我纔不幹。」
「我知道。」
「信裏有提到三色菫盆栽,就只有那一角有。」
我一面對於自己對花的名字如此漠不關心感到羞愧,一面看向朝比奈學姐指的方向。一羣小小的藍白色花朵正迎風搖曳着。
「是嗎。」
采地毯式搜索的話,會花上很多時間。我沒有預估到要花上這麼多時間。
在朝比奈學姐幫忙把風下,我悄悄蹲下來掰開三色堇的莖,撥開葉叢,不斷在花壇找尋。一心只想快快找到、快快閃人。雖然路上行人和車子並不多,但是做這種事是很容易被誤會成摧花狂魔的。我暗自祈禱巡邏的員警千萬別經過,同時以視線來回搜尋三色堇的根部。
「…………」
「那邊盛開的是福壽草,那邊的是仙客來。旁邊的是……呃,紫羅蘭吧?」
「找不到的話麻煩就大了。最優先的強制碼是絕對要服從的。要是沒照做的話,我……」
連口罩已經脫落,掛在一隻耳朵下都沒發現。朝比奈學姐的心情顯得比先前遇到長門時還要不安。其實我也是。正當我決定要將花壇的花全部挖起來找時——
離我們大約五步左右,站着一位和我們差不多同世代的男子。我對那張臉沒印象。肯定是頭一次碰面。可是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讓我認定,我不會喜歡這個人。那張臉上浮現的,毫無疑問是負面的情感。
「鶴屋學姐不在嗎?」
「怎麼回事……?」
真是朝氣蓬勃的花壇。縱貫南北的縣道沿路設置的花壇不是縣營就是市營的。花兒們耐得住冬季的嚴寒和車輛排出的廢氣照常盛開的意志力固然令人佩服,但也太過怒放了。要在綿延十幾公尺的花團錦簇中找尋失物談何容易,在昨日的尋寶行之後,我真的要懷疑我的面相是不是註定會遇上土劫了。
「啊,千萬別踩到花喔。」
「鶴屋同學說她今天有推不掉的要事,無法帶我來。啊,不過——」
「是呀,不小心就邀她一起來了。」
「一定要從這裏面找嗎……」
「交給我比較快。我會交還給原本的失主。不用繞一大圈交給警察去失物招領。」
「在那邊花壇找到的。你們來到之前,我纔剛剛得手。很簡單。這工作一點也不難。」
不過,長門就是長門。纔開始說明十秒——
順便提一下我的說明主旨:「從現在起,我得和這位朝比奈學姐一起去辦事,不好意思,在我回來前,能不能請妳在這裏等我?」意思差不多是這樣,也取得了長門的諒解,不然她不會說:「我等你。」
信上寫說掉落的東西是一種儲存媒體。那種東西爲何會掉在這種地方,暫且就不去深究。就算信上寫說掉下來的是未來人,也一定會有未來人掉下來。要是沒有,我就真的比跑腿小弟還不如了。
朝比奈學姐驚懼不安的窺伺我的背後。不用那麼提心吊膽吧。
我小心不讓風給吹跑,翻出第二張信紙來看。
「那個東西,你在哪裏撿到的?」
看到連帽粗呢外套完全消失在書櫃的陰影處後,我纔出聲叫學姐。館內的壁掛時鐘指着下午兩點前。
「這又不是你的東西,我幹嘛一定要交給你?撿到失物就要交給派出所。」
「她有請司機開車送我過來。回程請我自己坐計程車回去,還借了我車錢……」
雖然我盡力擠出了可怖的表情,但是那小子只是冷哼了一聲。
朝比奈學姐以緊張的高八度音說︰
「我……算了。反正你一定要跟長門同學好好道歉。聽到沒有?」
差不多快到我們要找的地方了。看到了天橋的橋樑。
「那個……阿虛。」
「你沒跟長門同學說明,她就跟你一起來了?」
看來就一副刻薄相的薄脣略微歪斜。就算我再遲鈍,也明白他在嘲笑我們。
「你這笨蛋也是個奇特的人類。」
眼神有如從高臺往下望那般睥睨。
小手搖了搖。
在寒風中默默走了十來分鐘,不知是身體冷掉了,還是失去說話對象的我逐一讀取貼在電線杆上的街道巷弄門牌的關係,朝比奈學姐的神情和步伐又恢復了緊張感。
這一年來,我歷經多次異變培養出來的危機感應能力正傳達出黃色警示的訊息。但,面對危機若只能感應也是毫無意義,要能成功迴避,日後才能談笑風生話當年:「當時真是好險啊!」雖說有時危機就是轉機,但是轉機也可能掉飛機,這實在不是讓人安心的狀況。既然知道自己完全不期望的死期即將到來,乾脆就豁出去設法化危機爲生機,現在就是那種時候。
朝比奈學姐的花草知識如此豐富,真教人意外。
什麼都沒發現。種植三色菫的一角,我到處都找過了。比在英語閱讀課上猛查下一個會被抽問到的句子英文生字的我還要全神貫注。我想可能是弄錯了,就到其它花壇試試看。仙客來和紫羅蘭的花叢也都翻找過了。
持續找了三十分鐘後,我用褲子擦掉沾到指尖的泥土,然後拭汗。
「啊,對喔!對對對,前幾天纔跟妳介紹過嘛。」
朝比奈學姐指着花壇——
鶴屋學姐會有什麼推不掉的要緊事?說真格的,我很好奇,但是朝比奈學姐遊移不定的視線更讓我掛心。難不成我背後除了長門以外還有別的背後靈?回頭一看。
這種程度的喬裝,別說是長門了,任何人都騙不過。
咻——學姐對着我倒抽了一口氣。
好惹人厭的笑法。
「是啊。」
「呵。」
「你們在找這個嗎?」
換句話說,這人是……
「連理由都不曉得,就任勞任怨幹起免費義工,這樣唯唯諾諾的人生有何意義?我實在無法理解。你這傢伙是喫飽沒事幹嗎?」
朝比奈學姐雙手抓着我的手臂微微顫抖。我對着那張驚恐與混亂交織的臉詢問:
莫名擺出學姐架子,使性子轉頭不理我的朝比奈學姐一出了圖書館,就盯着對面車道一言不發。讓我好生困惑。
「我們走吧,朝比奈學姐。」
我伸出一隻手保護朝比奈學姐,重新面向步道。
「對、對不起。」
「呵呵。我也是來到這邊之後纔開始鑽研的,我也認識很多種植物喔。」
聽到我的問題,那渾小子邪笑了一下道:
「開了好多花喔。」
瞧他好像拎着什麼髒東西似的,指尖夾着一片小板子。薄薄的,酷似信上插圖的物品。
「…………」
「啊,那個,長門……」
「快交給我!」
可是,還是找不到儲存媒體。比小石子還人工一點的物體看都沒看到。

困惑到接下來要去哪、做什麼事,得再看一次內袋的信確認。
圖書館櫃檯人員盯着夾在不知爲何猛道歉的朝比奈學姐和像倒立冰柱般佇立不動的長門兩人中間的我,活像是在看進入深眠狀態動也不動的熊貓的那副眼神,將近三天我都忘不掉。
朝比奈學姐的神情和聲音像是快哭出來了。
對冬天的小花呵護有加的朝比奈學姐的耳提面命,我不敢不從。我只得踩在花壇邊邊,從三色堇植栽上面觀察地面。
「不用,我想應該很好找。」
糟了,我什麼都沒跟長門講。
背後響起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我認識的人,我本能的立刻站起身,毫不猶豫轉頭過去看。沒錯,我果然是在思考前身體就先行動的人。
「什麼不小心。你實在是……」朝比奈學姐用力搖頭。「長門同學也會生氣的。」
長門看也沒看和自己換手、成了我的新背後靈的朝比奈學姐,就直朝塞滿厚得可當枕頭的學術書的書架走去。
「你以爲那封信上寫的住址收件人,就是這個東西的失主嗎?是誰跟你這麼說的?那個外星人嗎?」
對不起。我倒覺得是我惹朝比奈學姐生氣了。安啦安啦,長門那傢伙不太會生氣的——
「…………」
長門固若金湯的無表情,目不轉睛直視朝比奈學姐。這讓我想起了昨晚那通一劈頭就要求她幫我作弊的電話。
我再一次打開手裏握着的信紙,對照內容,確認就是這座天橋沒錯之後,我和朝比奈學姐沿着人行步道,在一排花壇旁停下腳步。
如果我們在這裏什麼也找不到的話,大人版朝比奈不可能不知道。跪在這裏審視花的根部的朝比奈(實千瑠)學姐,正是她過去的翻版。要我們找尋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東西——她不可能會下這種沒半點好處的指示纔對。
這渾小子——居然也知道長門!不對,慢着,他怎麼連信的內容也知道?我明明只有給朝比奈學姐看啊。
「呃……那個……」
站着不動的身體,下巴部分以奈米單位牽動了一下。這是長門式頷首的表示。
得救了。比起昨日在茅草山上有如大海撈針般的尋寶勞動,搜索範圍整整縮小一萬倍。只要翻找種植三色堇的區域就行了。
「朝比奈學姐,妳認識他嗎?」
「不。」學姐用力搖頭,「我不認識他。我的……呃唔,我所認識的人中沒有這個人。」
「我是誰無關緊要。我也不會一見面就把你們抓來喫掉。雖說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那渾小子對着手上的東西吹氣,像是要吹走上面的灰塵,露出可憎的邪惡微笑。古泉要是變成大壞蛋,八成也會那麼笑。這就是五官長得太端正的缺點。有敵意很容易就看得出來。
言歸正傳,現在怎麼辦?要海扁對方一頓,奪取那個像是儲存媒體的東西嗎?可是對方如果是超脫常軌的非人類,就算我和朝比奈學姐聯手夾攻,獲勝的希望也很渺茫。可惡!真該把長門也一併帶來的。
就在我緊握拳頭,煩惱着不知該做出備戰姿勢,還是從口袋掏出手機打電話求救時——
「哼。」
邪面郎似乎失去了興趣,從鼻子冷哼一聲,彈出手指。飛舞在空中畫出拋物線的小小薄板朝我面前落下。我反射性的在它掉到地上前飛撲過去,雙手接住。
「你要就給你。這在我來說是規定事項。你就繼續賣老命照指示去行動吧。繼續當一個照着未來指示去行動的過去傀儡。」
我注視手中的薄板。很像是數位相機的記憶卡,卻是前所未見的規格。不過我對記憶卡的種類不是很熟,也無法斷言。有點髒髒的,可能是之前放在花壇裏的關係吧。
過程姑且不論,目的物得手就好。不好的是眼前的男子。
「你究竟是什麼人?爲什麼知道我們會來這裏?」
「哼。」
那兩片薄脣又抿得更薄了。
「你應該先去問別人吧。像是你這笨蛋爲什麼會來到這裏?原因爲何?你該先搞清楚的是這些問題纔對。」
被像是同齡的傢伙不可一世的進行莫名其妙的指責,我感到異常的光火。可是,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深謀遠慮。絕不會魯莽地讓感情駕馭了理智。
何況我身邊還有一位緊緊摟着我,眼睛卻怯生生望着那渾小子的朝比奈小可憐。
「你該質問的人不是我。」
渾小子險惡的眼神攫住我身旁的人。
「沒錯吧?朝比奈實玖瑠。」
一臉不感興趣的撲克長門步調絲毫未放緩,我也只能加緊腳步。原來我手上握有掌控未來的燙手山芋。一股無形的巨大壓力襲來。
我一邊朝車站的北口前進,一邊敘說來龍去脈。我對長門沒什麼好隱瞞的。包括鞋櫃裏的密函,以及剛纔發生的事情全部一五一十跟她說。
「……是嗎。」
「一半以上都損壞了。保存下去也沒意義。」
無關乎讓人快凍僵的寒冬低溫,我微微感到一股涼意。就如同外星生命體有派系之分,未來也會有意見相左的人馬。啊,古泉也暗示過在「機關」之外,有令人不快的組織存在着。之前那些人馬都在做什麼,我不曉得,能確定的是又有新人種在我們眼前出現了。
我不假思索地衝回去。我有的是會幫我思考爲什麼的團員。不好意思,假如你想進行禪問答的話,麻煩找我們的副團長去。
「那個人說,說他和我的規定事項是一樣的。我相信應該沒差多少。而且……」
我想也是。他所使用的詞彙和朝比奈學姐部分重疊。以我的想像力,這部分尚可推理得出來。問題是,他到底是來幹嘛的?我不認爲他搶在我們之前找出失物是善意的表現。否則他就不會看着我和朝比奈學姐趴在地面來回匍匐三十分鐘了。
「有事找我就直說。是要我代爲轉告春日什麼事嗎?我可以直接介紹你們彼此認識,不另收仲介費。」
「我哪知道你是來幹嘛的!」
只不過——以下是長門的解說。
「妳這樣的認知就對了。以妳我的交情說幸會就很夠了。這次算妳及格。不過我對妳可就要說別的招呼語了。妳明白我的意思嗎?朝比奈實玖瑠。」
「事情是這樣的——」
大錯特錯。我的預定表裏,一個字都沒提到會遇到你這種傢伙來攪局的項目。
「你這笨蛋真不是普通的鈍耶!你還想不透那根本沒什麼差別嗎?我出現在這裏的意義爲何?你當我是喫飽沒事幹來這裏閒晃嗎?」
突然間,嬌小學姐的手鬆脫了,我及時扶住差點不支倒地的她。當她溫暖的體溫傳遞到我的手時,我可以理解春日爲何總愛黏着她不放,但現下可不是暗爽的場合。
我一直將儲存媒體緊握在手裏,直到手心冒汗纔回過神來。雖說今天的重要課題是這個纔對,但是比這個東西是什麼更讓我在意的疙瘩已然成形。我將撿來的那東西丟進放密函的同一個內袋,又開始對剛剛纔離開的邪面郎火大起來。凡是想爲害朝比奈學姐的傢伙,不管他是過去、現在或未來人,我一概都不會饒過他。鶴屋學姐也不會輕易饒了他。相信春日更不會,長門和古泉應該也不會輕易放過對方。
「是的。因爲,原本這個時間點的我,是正和涼宮同學在一起的那位纔對。」
「對。」
「在修復的過程中,有可能會轉換成完全不同的檔案。」
朝比奈學姐終於稍微離開我的身子。
「朝比奈學姐,妳真的對那渾小子的來歷一點頭緒都沒有?」
話又講到一半就斷了。那也是禁止項目嗎?
朝比奈學姐微顫了一下,透過手心傳導到我身上。她將我的大衣抓得更緊。
「那是朝比奈實玖瑠所使用的,時間移動理論的原理性基礎檔案。」
「不是。」
長門啪答一聲閤上書皮,踮起腳尖將那本像是辭典的書本放回書架上,掠過我身旁,快步走向出口。
「可以推測得出那是什麼。」
「可是,那一定很重要。我之前就想過,總有一天會和那種人碰面。只是……沒想到是在這麼不安定的時期……」
現在說這個可能不太恰當,但我真的覺得這渾小子很有人味。許久沒遇到如此惡狠狠的狠角色了。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假裝是好人跟我們打哈哈,毫不掩飾內心的想法,是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直腸子。要說就快說,有屁就快放!我和春日都不喜歡拐彎抹角走後門。
雖然對錢包很傷,還是陪朝比奈學姐搭計程車回到鶴屋學姐家後,再原車直接殺到圖書館去吧。
「真是一樣米養百樣未來人。」
我一趕回圖書館,就見到長門站着看書的等人模樣。抱着重量感十足的精裝本站着看,竟然一點都不顯疲態,教我好生佩服。
「檔案也可能是假的。」
先行下車的朝比奈學姐頻頻向我跟司機道謝,我目送她的身影直到在鶴屋家建地內消失爲止。總算放心了。相信新未來人也不敢找上鶴屋家來。人人都該擁有一位值得信賴的學長姐。
渾小子的嘴角兩端頓時向下歪。
「這東西是嗎?」
裏面放的東東連長門也不曉得是什麼嗎?那這世上就沒人曉得了。我要送這東西過去的那個收件人會曉得嗎?
是什麼檔案?
我攔下正好經過的一部個人車行計程車,和朝比奈學姐一同坐進去,關上車門後問道:
「你想說什麼就快點說。」
連自宅都可以當路標,鶴屋一家實在是太好用了。我連打電話問地址的麻煩都省了。
話只到這裏,只見學姐小嘴一張一合了好一陣子之後,美目低垂。
「情報不足。損傷度很高,消失的部分太多了。」
對於我的喟嘆,朝比奈學姐似乎想回應什麼而開了口︰
「是啊。那個……」
我想進一步詢問前,長門繼續頭也不回的說道︰
「天吶……」
我靠在座椅上,說出下個目的地,緊繃的精神終於舒緩下來。
中年司機似乎很健談,先是問我們讀幾年級,接着又想知道我們的高中生活過得如何,然後又告訴我們他兒子現在是小學生,連打算讓他兒子進私立明星國中的計劃都不吝分享給我們知道,就這麼聊着聊着,車子已抵達鶴屋家正門。
之前的挑釁態度已經十三分難以容忍了,現在更是完全超出了我的容忍度。這渾小子注視朝比奈學姐的眼神顯而易見淨是敵意。他視朝比奈學姐爲頭號大敵。
「接着到市立圖書館。」
垂在背後的連身帽在她行走時不斷晃動着。
當了半小時的摧花狂魔,加上又有怪人鬧場之故,多出來的時間都浪費掉了。春日規定得回站前廣場集合的時間是下午四點整,現在已經三點多了。從這裏回到圖書館將長門從書架前掰開來,直接殺到車站前應該還有的是時間,可是我又不能放這位朝比奈學姐自個回去。就算幫她叫計程車,也無法防範司機是不是那羣來歷不明的傢伙的共謀。對於方纔那個害我的瞎操心指數再次上升的冷笑邪面郎,我又更加不爽了。
「啊啊,對了!長門。」
「填補那份檔案的缺損部分之際,在兩百一十八處輸入和原本的檔案不同的情報,原本參引該記憶裝置的播放器用別的格式閱覽,就能得到某種技術的原始基盤的理論。」
「謝了,我的行程中沒有那樣的預定。」
當然,就算他叫我的綽號,我也不會高興。
對付可疑人物,態度就要強勢一點。善於迂迴前進,說半天才搔到癢處的人才有古泉一個就夠了。我在語氣中加入所剩不多的力道說:
「最好別對她的規定事項照單全收。事實不是隻有一個。到目前爲止的結果和我的規定事項本來就一致。那個記憶裝置是未來不可或缺的東西。不管你是親手撿起,或是某人給你的,結果都不會改變。你現在不是就拿到那個了?沒錯吧?」
「不安定?」
「長門,妳知道這玩意是什麼嗎?」
「你——你在說什麼呀?我、我又不認識你。我們在哪見過嗎……?」
「大概會。」
此時,中年司機親切的發話了︰
想想也對。一般託運的貴重物品,多半都是調虎離山的誘餌,真品早已採用別的管道安全運抵,諸如此類的案例比比皆是。朝比奈(大)朝我眨眨眼、食指放在櫻脣上,巧笑倩兮的影像又浮現在我眼前。可是她也有剋星,那個人就在我身邊。
我的看法暫且擱一邊,光憑他說了那一堆令人火大的話,又把我和朝比奈學姐用輕蔑的口氣貶得一文不值,就構得上壞人的標準了。可以叫本大爺你是笨蛋的人……算了,是有那麼幾個人在叫,但是絕對不包含今天才初次碰面的那渾小子。
長門露出讀取完畢的表情,目光移開了記憶裝置。
或許原因就是出在這。
新登場的未來人,且對朝比奈學姐相當敵視。
她以電腦斷層掃描般的目光凝視着那片薄板說︰
「那個記錄裝置被輸入了破損的檔案。」
「鶴屋學姐的住址是什麼來着?」
就算順利拿到那份檔案,以人類目前的科學知識與技術力也是無法理解箇中意義,更不可能直接聯想到那和時間航行有關。可是,那的確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檔案。沒有這個情報就無法開發出時光機器,人類也不可能穿梭時空。她們的時間移動方法,是藉由摸索好幾千次之後偶然的發現或發明運轉的。那個發明的根源就是——
朝比奈學姐意外乾脆的點了點頭。怯懦的神情已由困惑,轉爲若有所思。值得高興的是,學姐尚未發現她一直挽着我的手。
「沒關係。」
他迅速轉過身,以悠哉的步調離去。一說完想說的話,連自我介紹都沒有就離去的舉動真是太失禮了,該有人好好教訓他一番!就在我迷惘該不該追上去時,讓他給逃掉了。
「我和朝比奈實玖瑠不一樣。」
「我今天來只是單純的露露臉。順便逗你們一下。這也是我的預定表裏記載的行爲。至於有沒有列在你那邊那位未來人的預定表裏就不曉得了。接下來的,呵,無可奉告。」
「讓妳久等了,抱歉抱歉。」
我從大衣外側壓了壓內袋裏的密函。假設我和朝比奈學姐在此和那個邪面郎相遇是規定事項的話,按理說朝比奈(小)就不可能和春日、古泉等三人在一起。之所以能成立,是因爲從八天後過來的朝比奈(實千瑠)和我一起行動。
因爲朝比奈學姐僵直得有如銅像,緊抱着我的手臂不放。她腳底像是生根一般,動彈不得,只是用膽怯的雙眼凝視着那位討厭鬼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逝在轉角後,她依然沒能將視線移開。
那時我們已走到了圖書館外,長門腳下不停歇地慢慢將臉轉過來,凝視着我的指尖。
「您們說的是那棟很大的鶴屋宅邸嗎?我知道怎麼走。」
「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壞人。阿虛,你認爲呢?」
他這段話讓我大感意外。我本以爲他也是繞着春日公轉的不可思議人種的一員。
長門以普通的無表情點點頭,普通平坦的音調回答︰
「是禁止項目。就算我想說,也說不出口,就是這樣。」
「……我猜……雖然只是猜想……那個人,應該是從未來過來的人……」
長門應該不是在挑撥離間。
這樣就夠了。我一點都不在意,學姐也別放在心上。
渾小子的眼睛眯成細線,瞪着在我身後只露出臉蛋的SOS團專屬未來人好一會之後,又以同樣的目光注視我。
「不用。你是指涼宮春日嗎?我沒有見她的必要。」
「還會再見到他嗎?」
我慌忙跟上她的腳步,從內袋掏出那個叫儲存媒體的東東。
「很難想像那份檔案會是唯一一份存檔。理應會有複數的備份檔纔是。」
不留情面的拒絕後,只見他像是快被風吹跑似的直往後退。
朝比奈學姐搖搖晃晃的,好不容易纔站起來,以微乎其微的音量說:
「啊,我也不清楚耶。是什麼町來着呢?」
我對着迅速向前行的那顆頭髮半長不短的頭顱說︰
「今天真是不好意思。」
長門的步伐略微減速,無表情的臉孔轉向我,進行無言的詢問。
「沒有啦,是我昨天忘了跟妳說我有約朝比奈學姐,沒說明原委就求妳幫忙,想想實在是很不好意思。」
「…………」
長門就這麼轉頭看着我,繼續向前直行。黑眸像是在探索我的真意,凝視了大概十步左右的時間,我終於坦承︰
「是朝比奈學姐要我跟妳道歉。總之,真的很抱歉。」
「……是嗎?」
長門終於又看向前面。淡淡繼續走着的她,大約過了五秒左右,又說道:
「是嗎。」
車站前,春日和朝比奈學姐像對玩累了的幼犬姐妹相依偎在一起,站在一旁的古泉臉上掛着人畜無害的微笑。
集合完畢後,我們又轉移陣地進入咖啡廳進行午後成果報告。當然,要對春日提交的報告內容從去年春天以來就乏善可陳,打死我也不敢跟她說又出現了個怪人。所幸和第一屆不同的是,即便我報告「沒有發現不可思議或是可歸類爲不可思議的現象」,春日的心情也沒有變差。
「好吧,偶爾就是會有這麼一天嘛。」
除了「這麼一天」,還有什麼樣的一天嗎?
心情不只沒變差,反而還特別好的春日,咕嚕咕嚕地喝着卡布奇諾後說︰
「明天也要來喔!不可思議現象一定料想不到我們會連着兩天進行搜尋。我們要出其不意,才能抓到它的狐狸尾巴!不可思議現象總是會意外出現。就像在轉角處遇到那樣偶然。」
是啊是啊,還會突然從後面出聲叫你呢。我的無名火又上來了。一想到那渾小子觀察我和朝比奈學姐時臉上浮現的輕蔑微笑,我甚至有種喝下肚的歐蕾突然成了黑咖啡的錯覺。你給我記住,下次再讓我遇到,我就抓住你脖子丟到春日或是長門面前下跪。
大概是我的臉太臭了,春日偷瞄了我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接着又露出匪夷所思的笑容。
「嗯,算了。記得明天要到喔!日期一旦改變,狀況也會跟着改變的。永遠都過同樣的日子豈不是很無趣?在我的想像中,星期天才是最棒的獵奇日。因爲它給人很悠閒、容易掉以輕心的印象。還有,它和星期一應該也互看不順眼。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聽着春日擅自將星期給擬人化且賦予個性的蠢話,我熊熊想起下週一學校也放假,就在我擔心市內搜奇會不會連續辦三天時,又憶起朝比奈(實千瑠)學姐不是那麼說的。和春日聊得很開心的朝比奈(小)含蓄的笑聲,正在療愈我的心靈時——
對於我的順勢提問,鶴屋學姐乾笑了一下。
動手去做就對了。
上午十點四十五分,請送學姐到河川沿岸的櫻花步道上。詳細地點這位朝比奈學姐知道。朝比奈學姐迷糊歸迷糊,也不至於會路癡到找不到那張回憶的長椅纔是。
稍事歇息後,我就告辭了鶴屋家,回自家去。睡在牀上的三味線的睡臉看起來好和平。只要這傢伙能睡得如此安穩,這個世界也會繼續平穩下去吧。不過,就算天地異變,我想牠也不會得不眠症。
鶴屋學姐大力拍了拍玲瓏的胸脯。
春日發佈解散宣言。
鶴屋學姐目光停駐在車籃裏的箱子。
物色大會開始。小龜們幾乎一動也沒動,一個個交疊在以遠近法鋪設出來的岩石層上。真是可愛極了。可以理解爲何有那麼多愛龜人士。不過牠們好像不太愛理人。沒辦法,誰叫現在是冬天呢?話雖如此,我明天就要將烏龜放入寒冬中的河川了,這真的是令人兩難的行爲。烏龜到底會不會開心被野放呢?終日關在溫暖的水槽裏度日,和迴歸到自由歸自由,卻嚴苛的大自然,哪個會給牠好印象呢?
#6密函是不能給這位朝比奈學姐看的。恐怕連提都不能提。信上是這麼寫的。
我與你——這個「我」指的是朝比奈(大),不是(小)(實千瑠)。至今四年前的七夕,我在那個地方兩度和同一個人面對面。
「嗯,是呀,說得也是。」
妳交代我的事,我應該會圓滿達成。到時絕對要告訴我來龍去脈喔。當一切結束後,在那張七夕的長椅上相見。
可能是因爲冷,小烏龜瑟縮在箱子一角動也不動。我頓時覺得丟在鶴屋學姐家的池子裏搞不好還比大自然的河川來得好,但是朝比奈(大)的指令又不能違背,真是左右爲難,怎麼做都不是。
「啊,阿虛嗎?」
結果,我以身上沒帶那麼多錢爲由,委婉地拒絕了對方的盛情,青年店員就拿了個小塑膠箱,鋪了些砂礫,裝了些水槽的水,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捧什麼珍寶似的,把我看上的那隻小烏龜抓到塑膠箱中,連同飼料盒一同遞給我說︰
我的嘴巴又開始癢了。該不該跟朝比奈學姐明說,將莫名其妙的幾封信放到我的鞋櫃的人就是未來的妳呢?朝比奈(大)當初又看了幾封信?不管我怎麼做,都會成爲規定事項嗎?
「可以拜託學姐嗎?」
「我也記得星期天早上,阿虛什麼都沒有帶……」
還有,這位朝比奈學姐又察覺到多少了?我只是照着未來的指示去做,對朝比奈學姐總是含糊其詞。這麼做到底正不正確啊……
時間已從白天變成黑夜,但我還不能回家歇息。得去一個地方纔能讓今天畫下休止符。
「嗯?那是什麼?伴手禮嗎?」
「若有關於烏龜的任何問題,隨時都可以來問我。」
內心帶着些許的酸楚,我拿着裝在箱子裏的小烏龜出了大賣場,將東西全放進腳踏車籃裏,再度上路。
我叫住正忙着卸貨的店員,指着那隻烏龜,表明我的購買意願。這位不知是正職或兼職的大學生模樣的店員,頓時開心得不得了,拿出陳列在架上的烏龜專用商品,以懇切又慎重的熱心態度開始說明烏龜的飼育方法。我還想說只要拿個紙袋提回去就行了。畢竟我不是買來養,而是要放生的。可是當時的氣氛實在很難說出口,萬一他問我爲什麼要這麼做,我可答不出來。連我自己都很想知道爲什麼。
唉唉唉。想想今天可真是死了不少腦細胞。
「法會。今天是我們全家齊聚一堂,在祖先靈前追思的日子。是我老爸的老爸,也就是爺爺的忌日。他這一生過得可精采了。會上大家都在聊他的趣事,熱鬧得跟宴會沒兩樣!」
就如我所聽說的,時間剛好是下午五點整。
鶴屋家的茶風味絕佳,口感比社團教室喝的要高級許多。我真的很感激解語鶴的貼心,未針對我爲何帶烏龜來一事問東問西。看着貼在塑膠箱上觀賞烏龜的兩位學姐,我開始動腦筋。
所以,我還是繞到了便利商店,買了郵票和信封,又直接前往大賣場。
『當一切結束後,請到七夕那一夜我與你相會的那張公園長椅來。』
明天任務的前置作業差不多都OK了。我喝着鶴屋學姐泡的澀茶,打量朝比奈學姐。她凝視着幼龜,隔着塑膠箱子用手指逗弄牠的模樣,讓人會心一笑。是該認真想想要將這位朝比奈學姐寄放在鶴屋家到何時了。照現在這樣下去,她好像會和朝比奈(小)錯身而過,滯留在這個時間帶似的,那樣行嗎?還是得讓她再回到八天——不,現在算來是三天——後?
朝比奈學姐接過箱子。
或許是感應到我炙熱的視線,一隻小烏龜緩緩抬頭仰望空中。可能是因此破壞了平衡,噗通一聲,那隻小烏龜從岩石上掉入了水中。只見牠四肢並用劃到了過濾器噗咕噗咕產生水泡的水邊,可能還是太冷了,過沒多久又回到同類的背上。好,就決定是你了。
「你那麼擔心實千瑠嗎?何不乾脆留下來一起住?我會在旁邊打地鋪,只要你沒有非分之想就OK。」
我騎着腳踏車逆風而行,回想中午前古泉說的話、二人份的朝比奈學姐、沒報上名號只是口出惡言的那個渾小子、長門毫無起伏的表情、春日無意義的活力臉龐。儘管我不想再捲入麻煩、也不想再思考,偏偏比這更麻煩的還沒結束。我大可兩手空空直奔家門,但我並不健忘,也無法裝作沒看見內袋中的東西,那提醒着我明天還有任務要執行。
未來的事想再多也沒用。未來自己的責任要由現在的自己來揹負。到那時候,我會拚命詛咒過去的自己。現下的我只能努力做到最好,以免被未來的自己咒得半死。沒時間多想了。
「哎呀,是烏龜,小烏龜!真是謝謝你了,不過我家的池子養很多草龜了。不知不覺就繁殖了好多,將這麼小隻的放進去恐怕會被欺負得很慘。」
「一切就看明天了……」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學姐今天是有什麼事啊?」
「明天請學姐帶這個來好嗎?」
我想起信封上的編號。#3、#4,還有#6。只要不是未來對數字的算法有了變化,譬如四接下來是六的話,應該還有一封#5的信落在某處。拼圖的缺片還沒有寄到我這邊來。
我會回答什麼,大概也在她預料之中。假如真的能睡在兩位學姐中間,我的神經一定會緊繃到睡不着。儘管身體累得要命。
「OK,OK,包在我身上。回程再叫計程車坐回來。」
理不出頭緒來。這就叫苦思不如不思吧。這也是那個邪面郎撂下一堆怪怪的狠話就走人的後遺症。管它哪個才正確。這也是長門對我的訓示之一。
將匿名信投入郵筒之後,接下來只能祈禱郵寄過程中不會發生差池了。妳可別指望我包生還包養喔,朝比奈(大)。
要真是那樣我就更不放心了。光想像那些有的沒的,我就註定每天過着煩悶不已的生活。
「實玖瑠看起來就像是有機可乘的小乖乖。那也是我最擔心的。假如她身邊有個帥哥跟前跟後,我倒還比較放心。」
請回想一下#4密函的內容。『明天上午十點五十分以前將烏龜丟入河裏。』是我和朝比奈學姐將執行的最後任務。因爲同樣要搭明天市內搜奇行動的順風車,在時間點上自然得好好做一番安排。我上午九點要和春日他們在站前集合,然後在咖啡廳喫喫喝喝、抽籤分組,少說一個鐘頭跑不掉,烏龜還是請朝比奈學姐帶過來比較妥當。要是帶這種東西去到集合地,即使對方不是春日,我也會遭受質詢的口水風暴。
很遺憾,這不是要送給鶴屋學姐的禮物。硬要說的話,是要交給朝比奈學姐的寵物。
學姐以一張完全沒有緊張感的笑容面向我。感謝學姐猶如仙女變給仙杜瑞拉高級衣裳那般的美意,萬一我一時昏了頭應聲說好,學姐鐵定會賞我一記彈額頭讓我清醒清醒。誘惑繞了一圈,成了陷阱又回來等我往下跳。鶴屋學姐也知道,才故意那麼說。
有喵~就算她這麼跟我說,我也認爲沒有。朝比奈學姐被鶴屋學姐的話惹得滿臉通紅,小手連忙否認。有如啞巴喫黃蓮的表情,是想守住基本上在這裏的不是朝比奈實玖瑠,而是實千瑠的設定吧。我個人是早就無所謂了,相信鶴屋學姐也是,算了,繼續裝下去也好。畢竟那也是我出的主意。
我微微搖了搖頭。
當一切結束後——換句話說,朝比奈學姐從八天後過來這件事對朝比奈小姐而言是規定事項。可見不久之後就會解決。
「烏龜之外的物品全部送給你。」
「啊——我也很想,不巧我明天的行程也是排得滿滿滿。我必須出席家族會議。不過你放心!我會跟家裏的人說一聲,派車送實千瑠過去。時間呢?」
毫不避諱說給我聽的鶴屋學姐,走路的方式活像是卯起來準備跟烏龜比長跑的兔子。
說完,他就自己打收銀,自掏腰包付箱子和飼料錢。真是不好意思啊~這隻小烏龜明天就要面臨被丟到河裏的命運了。
「我明白阿虛在擔心什麼。我也常常和實玖瑠走在鬧區呀。差不多每隔兩百公尺就會有人來搭訕。真是煩不勝煩。這就叫作實玖瑠魅力、凡人無法擋吧?」
咳嗯!一聲咳得很故意的乾咳傳來。是在和室摺疊桌上準備我們三人份用茶的鶴屋學姐發出來的。她閉着一隻眼睛,感覺上有點像在對我眨眼示意。
見到了被鶴屋學姐領進別館小屋的我,朝比奈學姐聲音中帶點詫異。可能想說不是纔剛分手,怎麼我又來了吧。可見她忘了這個。我將烏龜飼育箱交給她。
我開始打量起水槽裏的小龜。
「哈哈哈哈!實千瑠,妳有讓阿虛安心的法寶喵?」
「是嗎?那真是很遺憾~!對了,阿虛,不好意思喔。我今天無法親自送實千瑠到圖書館!實在是抽不出時間。」
前來開門的是在星空下照樣散發陽光氣息的和服俏姑娘,讓我連車帶人一併進屋叼擾的,自然是鶴屋大宅。
明天要一併做解決。在春日的不可思議搜尋行動連續第二天,將烏龜放生。我該做的事應該就只剩那件事。那沒什麼難的。和之前努力開挖挖不到的寶藏,昧着良心害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送醫、移動大石、撿起記憶裝置寄到某處去比起來算不了什麼——喔哦,還有那件事。我得在忘掉前趕緊行動。
我將腳踏車停在廣闊的日本庭園一隅,拿起裝有烏龜的飼育箱,和鶴屋學姐並肩一起走,順口詢問:
「嗯~要選哪隻好呢~」
在寵物專區張望了好一陣子,整顆心都被和三味線大不相同、附有血統證明的名貓名狗們給奪走了,好不容易纔斬斷誘惑,認真找起烏龜賣場,最後發現了被飼養在同一個水槽裏,和樂融融的疊起羅漢來的小烏龜和小綠龜。可以的話真想找朝比奈學姐一起來。我很想看看學姐貼在有放美國短毛貓或是喜樂蒂的玻璃櫃上驚歎「哇~」眼神閃閃發亮的模樣。我妹那麼做的畫面,我已經看膩了。
「那種想法我連有都不敢有。」
再加上四射的鶴屋活力,那更是無人能敵。
我在便利商店買來的新信封上,寫下#3記載的住址和名字後,放入那個儲存媒體,再貼上不管寄到哪一國都不怕郵資不足的郵票,再度披上大衣。當然,寄件人的姓名我沒有寫。
他露出愉快的笑容,引領我到收銀機去。看來這位店員真的很喜歡烏龜。
「哈!阿虛!我就知道你會再來。晚安!」
「明天也請人接送實千瑠會比較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