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1.2萬 字
車站前,春日一看到我和長門,就像舉着啦啦隊旗似的猛力揮舞着雙手。朝比奈學姐好端端地站在她身邊,隔個幾步有古泉在。春日擁有近乎躁動不安的好心情,朝比奈學姐露出比平常來得更快活的笑容,古泉則對我打了個PASS,不發一語的用手指撥撥瀏海。
「阿虛、有希你們很悠哉嘛,到哪去鬼混啦?」
春日不懷好意地勾起長門的小手。
「其實是在圖書館裏頭恩愛吧?裏面有不可思議地點的話就還好啦,有沒有啊?」
「有才怪。」
沒有一翻開就會被吸進其中世界的書,也沒人從書裏蹦出來。搞不好翻遍更大更老的圖書館書庫會有一、兩本吧。
「這樣啊,下次再到古書專賣店之類的找找吧。我是想去鶴屋學姐家那個不準外人進入的倉庫裏翻啦,不過祖訓在上就算了。」
春日沒說上哪去就自顧自地踏開步伐,朝比奈學姐跟古泉就像與她心有靈犀似的,掛着滿不在乎的笑容跟上去。我跟長門只得照做。
我清楚得很,就算把「喂!妳要去哪」丟給春日也是白搭。即使目的地不明,她也會大步向前,途中緊急煞車指着腳邊抬頭挺胸地說:「就是這!」吧。SOS團在春日船長掌舵下航向茫茫大海,如果是開船的話還會一路殺到百慕達咧。而這次春日卻只是帶我們到昨天才光顧過的新開張的義大利餐館。
午餐中我瞄了朝比奈學姐幾眼,心中五味雜陳。她用刀和湯匙享用鮮蝦海貝奶油麪的樣子雖讓我安心不少,但是一想到她即將和過去的我度過一段手忙腳亂的時光。我看索性都說出來好了,至少要把遭人綁架的事……
我內心天人交戰還尚未分曉,對面的春日卻粗魯地用叉子戳我的盤緣。
「阿虛你發什麼呆啊?有什麼煩惱的話,有團長給你靠哦。」
她閃爍的雙眸正是活力的象徵。春日就像盯着「在愚人節裏被不入流玩笑給誆了的腦殘」說道:
「對了,還記得你有打電話給我吧?就是那通惡作劇電話啊,你到底想幹嘛?」
「啊,那個啊。」
我得到喝口水的時間後說:
「只是個無聊的玩笑啦。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早知道這麼失敗就不打了,失禮了。」
這瞬間我看了朝比奈學姐一眼,春日也採取同樣行動。朝比奈學姐用一副「咦」的臉停下到口的義大利麪,不過下一刻我和春日又轉回去面面相覷。「是沒關係啦。」春日大發慈悲「下次打惡作劇電話要更有創意哦,有笑點的話加分,集夠多還給你換特製精美小禮物。只不過冷掉的話就準備扣到死吧!記好喔!」
感覺她好像迂迴的要求我打惡作劇電話過去。難不成今後連打普通的聯絡電話也要擠個笑話出來?看着開始苦惱的我,春日和朝比奈學姐用相似的表情偷偷竊笑。
午餐後,春日好似了無遺憾地讓全隊解散。雖然大致聽朝比奈學姐(實千瑠)交代過,不過才上午幾個時辰就準備鳥獸散,看來兩天下來的操勞就連春日也有點喫不消吧。雖然她一直表現出精神奕奕的樣子。
「也有部分意見表示,長門同學跟朝比奈學姐只不過是自認爲外星人或未來人的可憐少女,外星人或未來人什麼的根本不存在之類的極端論點。」
沒輸入資料的空白腦袋再怎麼榨也無濟於事,只好回頭將朝比奈(大)的信全部重新瀏覽一遍。只是個個都還語焉不明,看不出將來究竟會有何助益,然而——
春日露出超陽光炫目笑容,從外套口袋掏出兩支用來種花蒔草的小鏟,往我跟古泉扔來。
「那說他們只是有時扮成孤島別墅主人兄弟、投資企業老闆兄弟、警察搭檔……的我的同伴不就得了嗎?」
春日踏着穩健的腳步出發,朝比奈學姐和長門也對二度登山毫不猶豫地隨行。古泉搔了搔下巴說:
還準備繼續當個長篇大論下的聽衆,偏偏古泉簡述心境後便逕自揮手離去。
#5已經讓朝比奈(實千瑠)學姐回到原來的時間帶去了,現在只好乖乖照#6的指示前進。可是此後……
「本來想跟上次一樣用鐵鍬來個地毯式搜索,這次就特地用那個放過你們!我們只有一個地方要挖,就是這!」
除了山林以外,僅有乾涸的水田及旱田於眼前伸展開來。第一次是和朝比奈(實千瑠)學姐翻過這條路直往山裏去,第二次則是SOS團全體一起從這條路下山。
「搞不好擁有上帝般能力的並不是涼宮同學,而是另有他人吧。」
「颱風眼雖一片晴朗,周邊卻是風雨交加。也許正有人隔岸觀虎,打算從外圍俯視着整個事件的核心也說不定。你也總是忙得團團轉,一個編劇會自己扛那麼累的腳色嗎?」
別說黃金,就連小判也沒半個。不過要說裏頭裝的是寶物,大概也不會有人敢非議吧。
我抓緊盒子,「鏗」的一聲把蓋子扒開。
『那是我的事。記好,明天下午兩點哦,敢不來小心我讓你後悔一輩子。要守時,守時!就這樣。』
「你的組織,跟朝比奈學姐和長門她們的頭頭有合作關係嗎?」
都到了這地步還要嘴硬啊?附上保證書都行。
春日打電話向來速戰速決。我拿着子機跨出浴缸,用浴巾擦拭身體時心想:
然後終於,用「終於」來形容再貼切也不過。
豈敢豈敢,真是感激得痛哭流涕啊。我真的是這樣想。誰叫我直到剛纔都把今天這個會讓全國男性同胞引頸期盼的日子給忘得一乾二淨呢?早知道就會準備幾句動聽的花言巧語來應對,這種純粹的突發狀況害得我不知該對這三位女團員說什麼纔好。即興來段瀟灑的回禮還是裝害羞矇混對我而言難如登天,大概是我人生經驗還太嫩吧。
我回家坐在鋪滿三味線貓毛的房間地板上,抱胸沉思。朝比奈(實千瑠)學姐的事告一段落,朝比奈學姐(小)的部分纔剛起步,換句話說,我還有得忙哩!
(注:1688~1704,經濟繁榮之太平盛世)
未來密函#6仍留在手邊。
『少廢話!那集合時間就定在下午吧,嗯——兩點整可以吧?可以空手來哦。』
六個用亮麗的包裝紙精美地裹着的小盒子,不用說還打上了緞帶。
然而在指定時間到指定地點早已成爲超乎習性的條件反射,當天下午我抵達車站時,離兩點還有五分鐘,但全員早已到齊的景象,也儼然是更勝冬去春來的一般自然常態了。
春日側着身子解說:
把一切都串聯起來只差臨門一腳,只可惜老妹跑進房來叫我喫晚餐,留下缺憾踏出房門,洗個頭後將之前想到的全忘得一乾二淨。把下巴浸到浴缸裏的熱水時,腦海中除了早點睡覺之外什麼也不剩。
也就是情人節。
森小姐和新川先生……尤其森小姐的真面目也越來越可疑。
等等,爲什麼朝比奈(實千瑠)學姐沒提過?明天車站集合並不在她講的行程裏。是與她無關,還是完全不知道,難道是刻意隱瞞嗎?
朝比奈學姐抿嘴笑別;長門還是那一號無表情;古泉則是以早就看膩的爽朗態度,各自打道回府。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當一切結束後,到公園來——』
又來了,這次還想怎樣?春日從二月進入萎靡模式以來,節分灑豆、尋寶,連兩天的大搜祕之後,打算來個精采圓滿的大結局嗎?
「從這裏是繞遠路哦,這原本就是條小路。這次我們要先繞到南邊再爬上去。」
我挪開石頭的那天,朝比奈學姐能夠很確實地帶我上山,原來是已經像這樣來過好幾趟的緣故。
朝比奈學姐連打了幾個小呵欠之後趕緊捂住嘴巴,讓人頗爲在意;仔細一看,察覺春日也睡眠不足似地不斷揉眼睛。發現被人偷看的春日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噘起鴨嘴把臉別向窗外綠意漸濃的山景。
古泉拿手的迂迴說明又來了,既然欠了他人情就靜靜聽下去吧。不過不能保證全都記在腦子裏,要是辦得到的話我的成績就能稍微像樣點了。
包裝上的貼紙有她們手寫的我跟古泉的名字,一人各三張。
「我想跟你道個謝。」
春日的表情就像麻雀盯着選上小巧衣箱的老公公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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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在春日的奸笑下,我把土撥開,拿起鏟子戳到的東西。這方盒怎麼看都不像元祿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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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古物,倒比較像是仙貝或是餅乾的包裝罐。三天前我和古泉根本沒挖到。肯定是這三天有人埋在這裏的,不過實在沒那個閒功夫去想是誰放的。
「阿虛、古泉,尋寶活動第二彈正式開始!仔細想想,才挖個一天就放棄太沒韌性了,入寶山豈可空手而歸!」
春日像機關槍似的開轟:
巡邏車上作警官打扮的多丸圭一&裕兄弟都是本人嗎?我看連是不是親兄弟都大有問題。
『啊,你在洗澎澎啊?』
古泉放下鏟子,一板一眼地拍了拍手後,拿起一個小盒子。上頭寫着「給古泉同學,實玖瑠」,那可是朝比奈學姐親手做的寶物啊!
好死不死,今日壓軸的指令堂堂登場。只是由春日取代未來人的角色,鞋櫃裏的信也變成老妹手中的電話。
春日身先士卒作開路先鋒,鑽過最短的獸道,引領全軍到達葫蘆石的位置。
真的都結束了嗎?總覺得還有什麼,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就像魚乾的刺卡在頭顱裏某個角落一樣。
我可不記得妳把其他人的事當一回事過。
不久即抵達目的地,春日飛也似地衝進半山腰的平地,就像看到心儀的椅子一般,一屁股坐到葫蘆石上頭。
我手裏的是第三封的指令書。
古泉說着不明就裏的話,一邊像鴿子咕、咕、咕地乾笑着。
「我親手做的喲。」
春日指着正前方,也就是葫蘆石的邊邊。不偏不倚,正是三天前我跟古泉死命挖了兩公尺深的地方。「已經挖過了吧」還來不及出口,春日又開口了:
拜託別跟我說根本沒這段歷史啊……
古泉或許想在一貫的微笑摻點諷刺,然而我只看到他那一如往常的爽朗俊臉。
『OK啦,我自己也有點事。』
「喂——」
怎麼現在才說,白天解散的時候說會死喔?
(注:出自日本民間故事「開花爺爺」,描述有位正直的老爺爺在撿回來的小狗帶領之下,挖出能讓枯萎櫻樹開花的寶物。隔壁的貪婪爺爺想如法炮製卻慘遭失敗)
連這種鬼話都說得出口,那還有什麼不可能?
「對啦!那是人家特地做的啦,做的時候感覺超好玩而且賣力得很喔。不過沒什麼不好。我整個人被這個計劃弄得心神不寧,本來還想笑你們活該中計,那又怎麼樣?搞清楚,都變成這麼廣泛的傳統了,還有人在強調那是商家的陰謀,腦袋有問題啊?好啦好啦,我跟有希跟實玖瑠都弄得很開心啦,本來還想加辣椒進去的說。怎樣啦,你那什麼表情?」
繼續漫步在巷道里,古泉聳起一側肩膀說:
「打開看看嘛。」
『纔沒有咧,笨蛋。別管那個,明天一樣車站前集合,知道嗎?』
「不敢當。我只是想防範未然罷了,而且也沒有自信說做得多周全。像追車的時候我就顯得多餘。」
而現在那位朝比奈學姐卻舉步維艱地被春日牽着手走,長門充當跌倒防止員顧在她身後。
『請上山去。那裏有塊顯眼的石頭。將石頭往西方移動約三公尺。至於地點,那位朝比奈實玖瑠知道——』
「找得要死要活東西最後竟然出現在早就翻過的地方,這種事不是常有嗎?寶藏也一樣,要找就要在同一個地點鉅細靡遺地找,我說有寶藏就一定有啦。」
「那麼,長門同學魔法般的能力,以及朝比奈學姐的時間移動能力,只不過是因爲涼宮同學而觸發,而讓她們深信自己是外星人或未來人——這種看法你覺得如何?」
「…………」
那妳咧?
不過挖着挖着倒也沒花到什麼時間和力氣。之前填回去的土相當鬆軟,用小鏟挖也遊刃有餘,而且纔剛插進土裏,前端立刻傳來硬物的觸感。
注︰出自日本民間故事「剪舌雀」,描述一個老公公因善待麻雀,受到麻雀報恩的故事
「並無直接合作,只不過曾幾何時雙方都有了默契,於不知不覺中攜手合作過。已經漸漸轉變成我所不知道的世界,當下離『機關』內部意向的統一也還早的很。」
我終於想起今天是幾月幾日了,與其說想,應該說是注意到。對一部分男學生來說,就某方面而言比七月七日還意義非凡的日子。
老妹闖入浴室把電話子機塞了過來,我急忙揮手趕人,一邊把話筒湊近耳邊。
「原來是這樣啊……」
「沒錯,只有這個例外。」
「若要我說句實話,事實上我也漸漸成爲少數分子。問我意見歸屬何處的話嘛,我第一個想到的是SOS團。我的感情正強烈地表示,比起『機關』,現在SOS團纔是自己所在的團體。所以我也曾經想過,要是『機關』的命令跟SOS團的利益互相沖突的話,我究竟會不會有所掙扎?你懂吧?」
天要下紅雨了!春日竟然沒責怪我太慢來,也沒進咖啡廳。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公車總站,春日就像押解刑犯一樣把我塞進北上的公車。
「昨天我、實玖瑠和有希從早弄到晚,還在有希家熬夜,熬夜耶!本來還想從可可粉開始做的,但感覺實在太異想天開了。所以最後就做成巧克力蛋糕囉!」
只有這牽扯到春日的行動,SOS團全員在場的也只有此處。白工尋寶團空手而歸,雖早知會有此結果……
還在同一站下車,該不會打算用同樣路線爬上鶴屋山山頂吧?
古泉不放在心上地微微笑:
「走吧。我們兩個都一樣,人都到這裏了就別想撤退囉。」
浴室裏迴盪着春日的聲音。對啦,不要胡思亂想喲。
公車一路駛向山中,和前幾天去鶴屋學姐家的家山挖寶是同一條路。
「阿虛電話——春日喵打來的——」
春日的自信比開花爺爺的忠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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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過剩。朝比奈學姐也肯定地點頭陪笑,唯有長門連眉梢也不動一下。在這情況下,我也不能拿着鏟子發呆,我終於有點了解古泉的微笑所爲何事了。
我晃了一會後叫住了古泉。

春日繞着山麓外圍朝南邊挺進。我也察覺到目的地究竟爲何了,最近這一陣子,連續兩天已經跑了好多趟了。
身體放鬆下來,有種「謎底全都解開了!」的感覺。二月以來春日的反常,來自未來的朝比奈學姐三緘其口的尋寶真相,還有谷口突如其來的牽拖……
春日也很那個說,明明就一直把怎麼給巧克力這件事放在心上嘛,真是口嫌體正直。在教室大大方方地給不就得了,還假借挖寶的名義掘了個大洞再埋回去,個性說有多彆扭就多彆扭。這麼說來鶴屋學姐也是共犯之一?那張藏寶圖也是唬濫的,春日會輕言放棄也是知道根本就沒寶物埋在那裏。那時候她口中的寶藏是準備到時候再埋進去的,而寶藏——就是我和古泉手上各三個巧克力蛋糕,讓春日從二月開始就忐忑不安,還把朝比奈學姐跟長門牽扯進去。
該怎麼說咧——
超級大白癡!企劃這個的春日跟後知後覺的我都是。
「義理巧克力啦,義理的!應該說勉強算是義理巧克力啦!說真的我實在不想講什麼義理不義理的。巧克力還是巧克力蛋糕都是巧克力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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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日本繞口令中有句「スモモも桃も桃のうち」,意即李子跟桃子都是桃科的)
春日聽起來就像秋天草叢裏聒噪的怪蟲一樣,我擠出點力氣抬頭看了看。
眼中是春日怒氣沖天的目光、朝比奈學姐宛如一個淘氣姑娘般優雅微笑,還有長門漠然地看着我的手。
「感激不盡,我會好好享用的。」
被古泉搶先了……只見春日啾起嘴脣說道:
「希望你回家趕快喫掉,最好晚餐前一口氣喫光光!不要拿去神壇上供哦。」
春日霍地一聲又別過頭去,然後快速站起身來。
「可以回家啦,活動結束後不趕快離席的話,回家路上會大塞車哦。超想睡的,我們弄到太陽出來耶!之後還直接跑到這裏埋起來,又回去有希家睡了差不多隻有兩個鐘頭。實玖瑠跟有希都一樣呢!」
回程,在站牌等公車時,春日在離我最遠的地方,就像是在注視後天一樣,死命不看我的眼睛。真是的。
我對旁邊的朝比奈學姐低聲耳語:
「你沒喜歡的人嗎?」
「嗯。」
朝比奈學姐一臉落寞地說:
「就算我喜歡上這裏的誰,哪天回到未來就一定得分手,到時候一定痛不欲生吧……?」
真是無懈可擊的想法,一點反駁的空間都沒有。就算在如此完美的論點下,我仍猶豫着該不該就此乖乖默認。
「啊,可是可是……」
「我不是說在這裏不快樂哦。在這過得很有意義,讓人想努力鞭策自己。其實我也很感激阿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邊。」
變成文藝社少女的長門、書法社的朝比奈學姐、異常適合綁馬尾的別校的春日,還有一般人化的古泉等,這每項記憶都被消除的話,就用不着在乎時間迴圈或是時光跳躍的整合性了。
難道未來不穩定嗎?
也就是在我一臂之力下,將一種未來消滅殆盡。
我一邊確認收在口袋的小盒子重量,同時向朝比奈學姐與長門道謝。學姐還不好意思地鞠躬說:「對不起,一直瞞着你,因爲涼宮同學嚴禁我們說出口……」什麼,春日連長門的口都封得住啊?算了,不無道理,反倒是我竟然忘了這種重大事件才說不過去。這段時間風波不斷,情人節這個字眼簡直就像被我貼上NG牌,不留痕跡地從意識中脫落了。
隨着夕陽西沉,我踏上鐵馬準備出航。
那寂寥的微笑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我曾一度失去春日與SOS團的夥伴,現在她們又重回我的懷抱。當時的決心令我難以忘懷,日後無論遭遇何種困難,或跌或撞都絕不猶豫奮勇向前。我並不是能夠毫不在乎地,將僅僅兩個月前所下定的決心撇得一乾二淨的全方位拆橋高手。只不過請把「唉唉唉」留給我,那是特例。
是啊,這擺明是個玩笑。我必須存在的時代就是現在,儘管至此幾經波折,還在三年前到四年前之間披星戴月穿梭來去;然而此時此刻,SOS團所在的社團教室,仍舊是我必返之地。高中生活還不滿一年,春日她現代的行程裏還有一狗票計劃在向她招手,事實上她也不會有罷休的一天吧。因此,甩開一切逃到未來一事看來還言之過早。
十八日凌晨,在朝倉的攻擊下瀕死的我看着來自未來的我們,讓我再次瞭解我不得不回到那段時間。能治好發生異常的長門的只有三年前的長門,而執行的則是上個月一月二號的長門。只有這幾件事是必要的。
「本來該活下來的人卻死亡的過去;本來已相識的兩人不曾謀面的過去,如果知道放着這些過去不管,我們的未來就永不到來的話……」
這又喚起我其他記憶。那個落入無限迴圈的暑假,我們已經重複同樣的兩週數萬次了。
那段往返於站前廣場與自家間的日子,也離現在有好一段時間了。春日從頭到尾都偏過臉,背對着我連聲招呼都不打。忿忿然邁開大步的團長殿下,明天究竟會以何種表情在教室出現呢?
「怎麼個不一樣法?」她所說的我聽不懂。
「咦?」
口吻相當慎重。
『爲了穩定未來,必須輸入正確數值。朝比奈實玖瑠的任務就是調整那個數值。』
朝比奈學姐慌張地揮動雙手澄清。
某個角落的記憶被冷不防地喚醒。那是校慶數天前,正爲了電影最高潮場景忙得死去活來的時候,長門對我說的一句話。
「…………」
「對我們未來人來說,那是必然;對你和收到資料的人來說,那卻是個偶然。時間就是這麼一回事。」
怎麼可能?
「到時候就來個SOS團未來旅行。把春日、長門還有古泉都一起帶去,我保證讓他們沒得抱怨。啊啊,開始覺得搬到未來去也不錯呢。」
大概蹲在房間打電動吧,記得應該沒有誰送我巧克力因而樂不可支的事情。
「比如說你現在回溯到去年的今天,那個時候你在哪呢?」
椅背後的常綠灌木叢沙沙作響,我要等的人繞過長椅翩然現身。
一句話,不管多麼賤價的自尊,也要稍微貶值之後才能拿去跳樓大拍賣。就算一面喊「唉唉唉」一面搖頭,只要肯盡全力挺身而出就沒問題,臺詞本身實在是無關緊要啦。「春日大笨蛋」也好,「帶我一起去」也罷,像長門一樣保持緘默也沒問題。玩兩人三腳時每個人的腿都得跟夥伴系在一起,與其單獨一人將三隻腳全包,倒不如五人六腳來得輕鬆寫意。
我在這一個星期對以上種種有深切的體會。
「那是非做不可的嗎?」
恐怕——感到頭暈目眩的我想像力卻無限狂飆。或許那位少年將來會成爲時光機發明者之類的,千鈞一髮之際搭救他與小烏龜的事件都藉由我的手,使未來起了變化。那位少年以及這世界的未來,就在我無心插柳之下……
身體莫名地僵硬,明明想面對朝比奈小姐的。可惡,臉爲什麼轉不過去!
「抱歉。」
這番話真令我喜出望外,乾脆說點什麼來試探她的心意吧!
春日的是圓的,朝比奈學姐是心型,長門的則是星星的形狀。各個表面上都有用白巧克力抹了幾個字。
「那就不要回去嘛。」我說:「這個時代也沒差到哪去吧?當作回孃家一樣偶爾回去未來一趟,把戶籍遷來這就好啦。」
「那儲存媒體也是如此,將其中資料以那種狀態傳遞是必需的。某人只是偶然構築了相同的資料,不過那份偶然卻不存在於過去,或許是被抹消了。因此我們纔要代爲傳遞資料,並儘量佈置成偶發狀況的樣子。」
我回到房間,迫不及待地打開三個小包裹,不過並不打算照春日說的當晚餐喫掉。透明塑膠盒內盛着覆上一層巧克力糖衣的蛋糕。
「他不會的,那份資料也對他的未來舉足輕重,所以他纔來到這個時代。」
「我就明說吧,那天踢了你放的空罐而受傷的人,會在醫院與某個女性邂逅。之後兩人結爲連理生兒育女,延續香火。這全是因爲他進了醫院的緣故,除此之外並無兩人見面的歷史。」
朝比奈學姐臉上的惶恐持續了一會兒,但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表情,於是她闔上嘴,細瘦的肩膀開始陣陣抖動。
只要消除記憶即可。
過去是無法被完全抹消的,訂正後的歷史將會覆寫原來的時間帶。
「而且能目睹歷史的發生。但是,那歷史卻跟你記憶中的不一樣時,你會怎麼辦?」
朝比奈學姐漸露微笑,令人想一親芳澤的朱脣如花蕾般綻放。
學姐優美的嗓音變得微弱。
「妳在吧,朝比奈小姐。」
「從我跟小朝比奈像是幫人跑腿似的第一次惡作劇開始。」
過去是可以被消除的,而事實上存不存在根本不成問題。就算曾存在,沒人發覺的話結果都一樣。所以爲了達成目的——
就算在這個時代能做一樣的事,學姐她還是會覺得有點格格不入吧。她終究身在過去,我能想像一個人若是待在不自然的地方,可能根本靜不下心來。
「分歧點都集中在這段時間帶,雖然大多殊途同歸,但你在這幾天做的事必定會造成分歧,往不同的未來延續下去……」
「呵呵,恐怕我得長話短說呢。」
隨後時間即遭到覆寫——
我不知道該做何回應。那絕非偶然,還有那時候出現怪人,把儲存媒體交給我們的事。如果那時他故意攪局的話,事情又會如何演變呢?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在朦朧中似曾相識的文字和線條如漩渦般交錯糾結。白板上的圖在意識裏環繞着,在漩渦中看見了兩個X。X點會有兩個,那是古泉的假設。
朝比奈小姐傾着頭淡淡地微笑說:
「那孩子也只是偶然遇見烏龜。他會一直記得從一對男女手中拿到小烏龜,還有當時男子把烏龜丟進河裏所激起的漣漪,以及漣漪隨着流水緩緩而下的樣子。烏龜相當長壽,所以每當他看見那隻烏龜都會想起當時的情境。雖然還摻進很多其他要素,但他將以此爲契機,發展出一套基礎理論。」
最後的檢查點在長門的公寓附近,就是公園裏那張長椅。
況且,現在爲這些事煩擾的我,也隨時有可能被別的時間軸覆寫過去。現在的自己不復存在,另一個我往不同的未來前進。只因爲另一條時間軸的緣故。
十二月十八日到二十一日之間我四處奔波,跳回三年前、被朝倉刺傷等等記憶如果全被抹去,只是單單從病牀上醒來的話將會如何?我一定會乖乖聽信古泉的說辭——認爲只不過是跌下樓梯撞到頭,喪失了三天份的記憶罷了。
現在不是對自己記憶力過人沾沾自喜的時候。這裏最耐人尋味的一句話,就是「爲了穩定未來」。無論未來穩不穩定都只有一個吧?這種想法我早已敬謝不敏。
朝比奈小姐微微點了點頭。
「嘻嘻嘻,討厭啦,不要開這麼認真的玩笑嘛,嚇死人了。」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答案。儘管是脆弱到僅能夠讓那種推論成立、插進「給讀者的挑戰書」只會被罵驢蛋的理論基礎,但是要驅散已成形的妄想恐怕並非易事。想到這我一臉茫茫然無言以對。還有後續嗎?
朝比奈(大)優雅媚麗的身姿確保了我旁邊的座位。穿着冬裝的大人版朝比奈,除了那令人雙目爲之融化的美貌外,幾乎與常人無異。
就是在地上打釘蓋上空罐,讓某位可憐男子中招送醫院的事。現在說起來好像是塵封已久的往事一樣。
也就是說,相對於朝比奈學姐的未來,還有別種未來存在嗎?
「不行,絕對不行!那是絕不能觸犯的禁止事項……」
這樣的話,我和春日的立場互換也不無可能。無論我知不知道歷史曾遭人操刀篡改,只要沒那段記憶的話,所謂的「事實」也不會存在。
不過這樣的話春日可不會悶不吭聲啊。
但是,如此一來就變得格格不入。
「該從哪開始好呢?」
就像是竹林公主一樣,無論獻上何種計策仍於事無補,時辰一到就得離開凡間。因爲這兒並不是她的歸屬吧,也許我真這麼想。就算跳到幾百年前,剛開始或許會對一切感到新鮮好奇,但久而久之便會懷念起文明利器。想碰畫面流暢無比的電動、想在便利商店用微波爐加熱雞排便當,想用手機發個沒意義的簡訊或是講超時電話之類的。再怎麼說,還是覺得窩在自己房間睡懶覺殺時間最爲愜意。
頭有點暈,大概是剛纔那番話輕鬆突破我的想像可行範圍所造成的。
四下無人的昏暗公園內,被朦朧的路燈照得粉亮的長椅上沒有坐人。停下車,一腳踏進公園後仍不見人影。
我覺得全身發冷。春日對此事一無所知,谷口跟國木田也是。知道內情的只有我、長門、朝比奈學姐,還有耳聞此事的古泉而已。
妖精般圓潤的雙瞳錯愕地睜了開來。
「不過沒關係,因爲我相信你。對吧?」
「阿虛,你想像一下。不管是幾年前還是幾十年前,要是你能回到過去——」
這樣的話就說得過去了,但也只有一小撮而已。倘若未來真的分成無數枝節繁衍下去,那麼必然也會分爲那個眼鏡弟弟存活跟死亡的未來。只不過我在當時抹煞了後者的可能性。
「而最近你會面臨一項重大歧異,將導致強大的未來……如果你選了另一邊,那我們的未來就……呃……可能會有不好的影響。」
「那妳回未來的時候……帶我一起去好不好?」
不過除了長門,大家都只記得最後兩週的事,其他的數萬次形同從未發生過。那麼,這解答不就呼之欲出?
那還用說,也許會聊上一陣子。
朝比奈小姐簡單明瞭地敘述:
大剌剌地寫上「巧克力」,跟內容物一個樣的是春日的,長門的則是用明體揮毫「饋贈」二字。朝比奈學姐的則寫着「義理」,一想這不太像她本人的作風時才發現還有下文。從盒底探出臉來的紙巾一角,記有「是涼宮同學要我這麼寫的」這段看似匆忙寫下的話。一邊想像三個人在長門家的廚房手忙腳亂地打拚,順手把三盒小禮物請進了冰箱。啊,要記得囑咐老妹不要隨便偷喫。
朝比奈學姐隨時都有可能回未來去,但至少她現在還陪在我們身邊,這就夠了。若將愉快時光全都緊密串連,未來的日子也會自然而然地變得有趣吧。學姐曾把時間平面比喻爲連續動作圖,如此說來,要是每一頁都在搞笑,那最後一頁絕不會是恐怖情節。我也絕不允許這種鳥事發生,誰又想呢?
「試想看看和那段過去不同的狀態。你回到一年前的家,卻發現自己不住在那。連妹妹,父母都不在,根本就是另一個陌生的家庭住在那裏,甚至自己的家人都跟認知中有所差距,在他鄉過着另一種生活的話……」
「可以跟我解釋清楚嗎?」
我坐在冰冷的長椅上,對着空氣說:
朝比奈小姐的聲音漸行漸遠,彷彿在緬懷着什麼似的。
「只不過這裏並不是我出生的時代,我的故鄉在未來。哦不,應該說這裏已經是過去,而我只是個過客。未來纔是我的現在、我的家,總有一天要回去的。」
眼前突然閃過那男子抬頭看着我跟朝比奈學姐,靦腆微笑的畫面。
吸滿冬季的寒氣後,我邊吐氣邊說:
「回到過去,卻發現歷史跟所知的有微妙差異,你知道在未來的我們會怎麼想嗎?如果說過去的歷史必須經常受到來自未來的干涉,不這樣做的話我們的未來就無法形成,而會有所改變……」
「可以坐下嗎?」
也許吧,但在不很確定的情況下我也無法明確表達。不過我的洞察力搬出了一句話,還拖了個問號在我腦海中打轉。
「呵呵,謝謝你。」
有人撿到掉在花壇裏的儲存媒體,並偶然寄到正確的地址給那個某人——她繼續說明。
病房裏長門所說的話再次浮現。
——消弭你對那件事的記憶。
——誰也不能保證一定會發生。
一週後的朝比奈學姐曾保證這一週內不會遇見自己,所以我也費盡苦心不讓她們碰面。萬一遇上了搞不好也沒什麼大礙。
因爲只要把現在的朝比奈學姐記憶消除就沒問題了。之後再回到一個禮拜前的話,見不見面對結局一點影響也沒有。
感覺有種負面情緒從丹田湧上心頭,這和上個月在病牀上對資訊統合思念體所感覺到的如出一轍。不過這次矛頭卻是指向朝比奈(大)。
她把過去的自己,也就是朝比奈(小)玩弄於股掌之間,讓朝比奈學姐一直扮演老是手忙腳亂,感覺不大可靠的可愛傻大姐。啊啊,不過我也知道這是情非得已,要讓過去自己的體驗合乎歷史也情有可原。這就是古泉說的未來對過去的對應措施吧。不過,難道不能想想什麼好法子嗎?
束縛着我項上人頭的魔咒終於解開,這個轉頭動作幾乎花了我一個鐘頭。怎知當我想吐露出心中的話時,竟發現旁邊空無一人。
朝比奈小姐從我身邊憑空消失,光線微弱的路燈所照射的長椅上只剩我在唱獨角戲。可是有一個小盒子代替朝比奈小姐靜悄悄地擺在座位上。
一個精心包裝過、打上緞帶的正方形小盒子。
還附上了卡片,透過燈光一看,上頭只有短短一句「Happy Valentine」。
是盒隨處可見的巧克力,一點都沒有未來風格的形狀或味道。巧克力的配方到那個時代都沒變動嗎?還是她特地迎合這時代調配的啊?
「可是朝比奈小姐……」
這樣就想打發我?雖然今天妳破例提供資訊,但還是差那麼一點嘛。不想談自己被綁架的事就算了,然而春日的情人節尋寶跟葫蘆石的事,根本就是故意瞞我的吧!沒錯,其中一定有蹊蹺。春日想把巧克力埋哪裏都沒差,究竟有什麼理由一定要埋在葫蘆石那邊?又爲何要搬開它呢?
還是說這都在朝比奈(大)的五指山中呢?我從今以後的所做所爲,都在妳的規定事項內列得清清楚楚了嗎?
『當一切結束後——』
看來還早,總有一天我會再臨此地,連SOS團員也一起拉來好了。勸妳快想好要怎麼跟古泉和春日解釋吧!再怎麼說我也只能當個小小的觀察員而已嘛。
我立刻打了通電話。
「喂喂?啊,鶴屋學姐是嗎?是我啦。那個,實千瑠學姐已經回自己家了,她託我謝謝鶴屋學姐的照顧,還說跟妳借的衣服一定會還……咦,這樣啊?還有那個,可能後天妳認識的朝比奈學姐會莫名其妙的跟妳道歉,妳就由她去吧。還有她留下來的那件北高制服,明天可不可以幫我帶來學校?對,到我這,在放學前。」
到此爲止只是例行報告罷了,鶴屋學姐明快地回我「好哇~~」之後,我調整一下呼吸。
倘若我沒有事先移動葫蘆石的話,春日一看到石頭就會以它爲準直接叫我們監工開挖吧。然後搞不好會找到什麼原本不會被找到的東西,不該被發現的東西。
我稍微壓下鶴屋學姐震耳欲聾的笑聲:
這是一點小小的抵抗,朝比奈小姐。其實我也不打算耍手段跟妳還是未來搶什麼,不過有時候就是想作怪。
「因爲我沒證據,所以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證。不過應該是有啦。」
隨口回應鶴屋學姐後,我掛上電話。
接着又對滿頭問號的學姐說:
「關於那張藏寶圖啊,山的南面有一條小路可以從水田旁邊爬上去妳知道嗎?這樣的話就好說了。爬上去之後有一塊平地,妳知道那邊有一塊長得像葫蘆的石頭嗎?真的有啦沒騙妳。從那塊石頭的地方向東三公尺,往下挖看看,搞不好會有什麼哦。」
但我還不至於像春日那樣旁若無人啦。
「還有一件事,這纔是重點喔。鶴屋學姐家的山,就是藏寶圖的那座山啦。這樣啊,沒問題。想不到春日她會繞那麼一大圈……對啊,我有拿到四個,呃、三個纔對。還蠻有趣的。」
而我只不過是抱着石頭往西移動短短三公尺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