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al act T逃篇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3.2萬 字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何時知道的,總之先讓我對這個反正就是知道的特洛伊戰爭,做個或許根本沒必要的簡單介紹。
根據考證,特洛伊是個位在愛琴海東側,靠小亞細亞海岸的城邦。西元前八世紀的希臘詩人荷馬,在其史詩《伊里亞德》中將其描寫成希臘的宿敵,因而聞名。由於學術界有很長一段時間懷疑特洛伊的真實性,後來也爲遺蹟的發現過程增添了不少戲劇色彩。
大約在西元前十三世紀,特洛伊與邁錫尼文明期的希臘發生了所謂的特洛伊戰爭。一打就是十年,最後以特洛伊滅亡閉幕。
神話中,這場戰爭是起因於「帕里斯的評判」,結束於古代史版整人機器「特洛伊木馬」。後者在如今雖成了電腦病毒的代名詞,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通俗詞彙,但是在荷馬的《伊里亞德》中,「帕里斯的評判」和「特洛伊木馬」都沒出現過。大概是那在當時的希臘是無人不知的常識,沒必要特地寫出來吧。
大戰的起因竟是一件極其無聊的小事。
糾紛與不合的女神厄莉絲,發現自己並未受邀於奧林帕斯的某場婚宴,一怒之下決定使計報復衆神。她偷走赫菲斯托斯打造的金蘋果,刻下「獻與最美」後扔在婚宴桌上。果然計劃得逞,衆女神紛紛聲稱金蘋果屬於她,轉眼就上演全武行。
新人夫婦這對婚宴主角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心裏能多糟就有多糟。何況新郎倌珀琉斯只是人類,對心臟肯定很不好。另外,在此與他結爲夫妻的忒提斯生下的孩子,就是阿基里斯。
而這場金蘋果之爭,最後只剩下赫拉、阿芙洛黛蒂和雅典娜三名女神夠資格角逐。但遲遲爭不出結果,恐怕沒完沒了,於是交給衆神之王宙斯裁定。
要宙斯在他的正宮赫拉、戀愛美神阿芙洛黛蒂與永爲處女的智慧女神雅典娜之間作抉擇。
可是宙斯很清楚無論選誰,都會招來其他兩名女神的怨恨,於是把這個重責大任丟給了特洛伊的年輕王子帕里斯。
不是吧,就算違心也該選赫拉啊。
或許帕里斯也曾覺得關他屁事,但他怎麼敢推掉神王的請求呢。於是這位特洛伊王子煩惱了很久,久到三位女神公然賄賂起來了。赫拉說選她就賞賜「亞洲之王的寶座與龐大財富」,雅典娜的報酬是「戰無不勝的力量和一切技術知識」,阿芙洛黛蒂則以「世界第一美女」來酬謝他,期盼博得帕里斯的青睞。
或許該說是他了解自己的斤兩吧,最後帕里斯選擇了阿芙洛黛蒂,美之女神樂不可支,王子就這麼喜獲當代第一美女海倫。
如果故事就這樣結束,或許還會覺得這羣人性濃厚的神有點可愛,但這裏有一個問題──海倫可是有夫之婦啊。而且她老公還是斯巴達之王阿迦門農的弟弟墨涅拉奧斯。即使是女神的安排,墨涅拉奧斯也當然無法忍受自己的妻子被外國人橫刀奪愛,還帶到特洛伊去,其兄長也爲此事震怒不已。
於是阿迦門農號召整個希臘討伐帕里斯,勒令他交回海倫,各地君王與英雄也桌子一拍就加入了。事實上,他們也都曾追求過海倫。
特洛伊遠征軍就此成立,大軍組成大艦隊,橫跨愛琴海航向特洛伊,戰爭爆發。
這場爲了一名女性開打的戰爭持續拉鋸,戰況愈打愈亂,愈來愈不曉得自己在打什麼,再加上天上衆神又各懷鬼胎地爲雙方助陣,泥淖一天比一天深,最後陷入膠着狀態,希臘和特洛伊兩邊都沉浸在濃濃的厭戰氛圍中。就這樣,九年過去了──
特洛伊戰爭到末盤爲止的經過便是如此。畢竟是屬於傳說領域,細節上各地有各地的說法,大致上就是這種感覺。而《伊里亞德》講述的,其實是這之後短短五十天的故事。
上面這些當然不過是傳說故事罷了,至於史實究竟如何,兩國之間是否有過戰爭,至今仍是不解之謎。
想到自己現在就站在神話與歷史的五五波之間,或許是該有點深入的感觸,不過很遺憾,我實在感動不起來。
而且三人都像是把她們拉長了再加個幾歲的變形版,不用仔細看也能看出是不同人,但就是有點那種味道。使我不禁懷疑是來得太過突然,沒時間找真正像的人來演,最後一句「那就這樣吧」打馬虎眼就決定是她們了。虎頭蛇尾的感覺讓人很不舒服。如果哪次出現冒牌SOS團,或許就是這種感覺。
狂拍馬屁又沒內容,能知道的只有他們接下來要開始演戲而已。
這麼一來,就不會是資訊統合思念體搞的鬼了。長門的老大對這方面應該很瞭解纔對。
古泉環視劇場後說:
她們臉上泛着會在美術室石膏像上見到的微笑,以優雅舉止將春日帶進貴賓席。朝比奈學姐和長門也有人接待,同樣都是彷彿從慕夏畫作中跳出來的美女。
「如果狀況是將古希臘時代特洛伊戰爭的戲劇──搬到羅馬帝國時代的劇場,由羅馬人演出──而這一切其實是現代好萊塢的電影,那就很合理了。」
因爲這裏只是某人粗糙重現神話世界的虛像,虛假的影像。
下次轉暗復明時,帕里斯人已在前往希臘的船上。
現實的我們,我們所看的電影,電影演的是以神話爲題材的戲劇,而這個神話也不過是虛實混雜的傳說故事。如此一來,真實究竟還剩下幾%?
這時,種種餐飲也送到了我們桌上。
男歌手所唱的內容大致如下:
「今日承蒙崇高神聖之大女神降臨,小城全體居民的喜悅,如同被巨雷打中一般,都快要昏倒了。我等無法言喻這敬畏與狂喜,也無從表示這崇愛與歡慶,只好呈獻此戲,乞請女神寬宏大量,接受我等深無止境的禮讚與恭敬。噢,諸神的女王啊,自海沫誕生的真實之愛啊,永遠的處女啊,請賜給我們長久的繁榮!對阿該亞人降下無盡的業火!願衆神之世榮耀永存!萬歲!」
我往春日那邊看,她們三個也有菜和神祕飲料。那邊沒有桌子,所以是由幾個僕人跪在地上捧着。
她悄無聲息地站起來,踏着緩慢但確實的腳步走向我們的桌位,在我身邊坐下。那身影裹覆磷光,還有種靠近就讓人兩腿發軟的神聖氣息。先說清楚,我不太會解釋這種感覺。
「或許是爲了對我們解釋她們的角色。」
古泉的呢喃似乎對那很感興趣。
古泉以欣賞古典技藝的眼光看着戲說。
比起這個──我還比較在意臺上某些演員。
「…………」

領路人從這裏開始,從穿戴盔甲的士兵換成了穿着與春日等三人類似,會讓人屁股有點向後縮的幾個美女。
視線忽而垂落舞臺時,帕里斯已經跳過漫長的航海過程,抵達了伯羅奔尼撒半島,以特洛伊外交使節的身分踏入斯巴達王宮。
海鮮料理裏的黑色湯汁,是用烏賊墨製成的吧,再來看得懂的只剩水果盆了。其他用什麼肉怎麼煮,用什麼魚怎麼調味,我完全無法想像。
古泉用他平時的微笑說:
隨便啦。還有另外一個也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那個老爺爺嗎……不是吧。」
「在古代的特洛伊劇場,看當代特洛伊戰爭的戲劇……」
就我看來,演赫拉的神似春日,演阿芙洛黛蒂的神似朝比奈學姐,演雅典娜的也有那麼點像長門。

其他侍女都站得遠遠地,春日和朝比奈學姐的注意力都在舞臺和菜餚上,SOS團危機處理小組的三人能繼續講悄悄話的環境便準備好了。
沒有照明哪來的轉暗?可能會有人這樣問,我自己也很想這麼說。總之在一段怎麼看都是轉暗的效果過後重現光明,舞臺已經成了牧草地。
迎接我們的似乎是特洛伊陣營。
多虧於此,我大致瞭解現在春日她們扮演的是什麼女神了。希臘神話裏竟然有這麼適合她們又是配角的女神,真是太剛好了。
在剽悍古代戰士帶領下,我們一路深入要塞都市。
如此集了兩大女神的怨恨於一身的帕里斯,就此準備出航,而目的地當然是海倫所在的斯巴達。其實帕里斯已經有妻子,姐姐卡珊卓拉也憂心於特洛伊的未來而勸帕里斯放棄海倫,可是他聽歸聽,沒有放在心上。大概是被美神的甜蜜耳語吹散了吧。
「長門同學,如果有機會可以逃出去,能請妳給點提示了嗎?」
古泉五味雜陳地低語。
古泉傾身說道:
原以爲演宙斯的老人是之前出來好幾次的那個老爺爺,結果也是長得像他的人。只見宙斯和赫拉兩位在舞臺中央的大桌,接受各種無微不至的款待,都把主角給比下去了。只有高傲這點完全照抄春日。

就像看原音又沒字幕的西洋電影,腦中卻播放着看不見的字幕,這樣說聽得懂嗎?這已經不值得驚訝了。畢竟這段時間,我們對自己從奇幻世界到遠未來都能流暢溝通一點疑問也沒有過,現在纔不會覺得大腦會自動翻譯拉丁語有什麼好奇怪的。如果現實也能有這種能力就方便了,英文成績會直線狂飆吧。
長門坐下之後,一旁候命的侍女定位NPC立刻將銀盃送到長門面前。長門接下來瞥了她一眼,侍女便從桌邊退離幾步。
幾艘船的船隊劃開白浪,往愛琴海挺進。儘管他從未見過海倫,心中激情已使他滿面春光,視冰冷的海風於無物。特洛伊英雄兼親戚的艾尼亞斯也在帕里斯身邊,支持王子堪稱魯莽的計劃。沒錯,他們準備犯下綁架海倫的大罪。
長門只眨了一次眼。
「也就是虛構的三重構造是吧。」
在這特洛伊圓形劇場上演的,會是喜劇還是悲劇呢。眼前只見演員們從舞臺左右如流水般登場,各自就位。
那對我來說是完全聽不懂的謎之聲,但奇怪的是,我知道他在唱什麼。
有頭黑色長髮的厄莉絲,把金蘋果丟了進來,婚宴立刻變成格鬥擂臺,胡鬧成了大混戰。
這場由演員扮演衆神的婚宴就此胡鬧了一會,最後總算進入結果已知的環節。
「認爲椅子的設計和象徵還表示得不夠清楚吧……總之,我也同意這品味有點故意。不過沒看到演我的人,這樣算是可以放心了吧。」
只見一名羅馬袍男子從側邊上臺,在中央停下來朝貴賓席恭敬行禮,以嘹亮的男高音唱起聽不懂的歌。
「像是拉丁語,不過……」
那只是我隨便打的手勢,不過SOS團的萬事通不會弄錯我的意思。
穿過牢固的城牆,跟着對方走過一條條石造街道後,我們的目的地竟然是戶外。
「纔剛變成草原,怎麼一轉眼連海水都噴了出來,而且還有船隊?這個劇場是怎樣?到底怎麼弄的?」
舞臺上的當然不是真神,只是人類所扮演。能迅速瞭解其飾演的角色,是因爲演員頭上都有塊隱形名牌的感覺。不只有角色名稱,來歷等附加資訊都自動湧入腦海。
舞臺像是施了魔法,出現整片隨風搖擺的綠色草原,有個年輕人在打發時間似的趕着羊羣。那個年輕人,就是剛知道自己有王族血統的特洛伊王子帕里斯。這時宙斯的欽差大使荷米斯,帶着赫拉、雅典娜和阿芙洛黛蒂從天而降。
反正,如果這裏是電腦伺服器內的世界,怎麼喫也不會喫出毛病,那就喫吧……
都看出來了吧,接下來要開始的便是特洛伊戰爭的序幕。
但誰的腦袋會分不清忠實呈現史實的影片,和從頭到尾都是某人腦袋虛構出來的真人電影呢?
有半圓形鉢狀觀衆席,舞臺位於底下最深位置的構造。橫向長方形舞臺背後有道牆,與古希臘或羅馬遺蹟現存的古牆很接近。
只見春日注視着舞臺,用叉子往盤裏一刺再送進嘴裏。朝比奈學姐則忐忑地舉杯喝了一口,「呼啊~?」了一聲──
「把古希臘和古羅馬文化混淆了的味道還是很濃厚呢。這出戏的臺詞都是拉丁文的樣子,然後涼宮同學她們穿的是希臘風格,只有我們兩個是羅馬風格。」
「這就是那個瓊漿玉液嗎?」
嗯?喔,一下就想起來了。沒那麼容易就忘記的啦。
荷米斯要求帕里斯在三女神中選出最美的一個,女神們也極盡懷柔之能事,最後阿芙洛黛蒂勝出,無視海倫本人的意思拿她當獎品這些,都跟前述的一樣。
但即使現在春日她們成了女神,有必要連演員都故意找像的嗎。
「虛構的階層構造……是雙重,不,有三重嗎。」
一羣侍女服飾的美女,將各種五彩繽紛,在銀器上堆得滿滿滿的神祕菜餚排上桌面。
「這個世界的創造主,有可能還不曉得虛構和紀實戲劇的差異。整個世界大概都是參考影像作品建立起來的。」
儼然女神樣的三位女團員,使我和古泉不禁看得入迷……訂正,我們純粹是以學術眼光在欣賞。這時,美女軍團之一轉過身來,姿勢優美地對我們倆擺動指頭,所指之處是長門座位邊的長方形矮桌。
新郎是珀琉斯,新娘是忒提斯。人馬凱龍頭一個進場道賀,接着知名的衆神也紛紛來訪。所有人都穿着那種像是用窗簾改造成的古希臘服飾,宙斯與赫拉賢伉儷、阿波羅、阿緹蜜思、雅典娜、阿芙洛黛蒂、波賽頓,連普羅米修斯和蓋尼米德都列席其中,真是好一場熱鬧的婚禮景緻。
奇幻和科幻那兩次也只能這樣想吧。西部片很亂來,禁酒令時代的手法更是差到像在爛電影裏面混入其他C級影集。
「之前有說過多半不是那樣嘛。」
原來如此,我們兩個男生不是神,沒我們的椅子。
眼前是以白色石材建造的圓形劇場。
接着衆神要宙斯當裁判──舞臺在這時轉暗。
「如果是完全不懂地球人歷史的外星人,就可能在缺乏解說的情況下產生誤會吧。」
現在會回答我挑這種骨頭的也只有古泉了。
我從水果盤裏找一個小顆的扔進嘴裏,再對長門打個手勢。
「在那之前,量子化。」
朝比奈學姐坐她左手邊,長門則是右手邊。
就是前面說過的金蘋果事件。
貴賓席位在半圓觀衆席最頂層,其中設有三張裝飾華美到只能稱爲寶座的座椅。在美女招呼下,春日在印象最莊嚴的中央寶座入座,以真如睥睨的感覺俯視舞臺。
那方面囉哩八唆的考察就交給你了。少來煩我。
「再算上目前虛擬空間裏的我們就是四重了。在特定狀況下,說不定還要把人在現實的我們也加進來呢。」
仔細一看,三張豪華座椅上的浮雕風格各有不同。尤其是春日的寶座,像是爲她特製。以黃金雕成,百合花勾邊,中間是海克力斯的十二考驗場景。朝比奈學姐是鑲嵌展翅的白鴿與銀蓮花,長門則是橄欖枝與貓頭鷹,展示它們的象徵。
天曉得。不像是酒,可以放心喝了。
真是太方便了,說不定未來的電影也會變成這樣。
看來第一幕是婚禮。沒有旁白,卻仍看得出來。
還以爲一定是要帶進王城謁見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害我很緊張,可是那些建築使我明白,我們不是在前往特洛伊戰爭的參軍路上。
在這耍賴也沒意思,我和古泉便老實比肩坐下,望向劇場舞臺。
「電腦伺服器?」
古泉似乎也和我一樣,手拿着銀盃從容微笑。送到我面前的杯子,裝的是某種濃郁的果汁。像是桃子汁,但有着淡淡的柑橘類香氣。
而長門是直勾勾地盯着我。
「要先解釋這個?」
長門無情地對眉頭大皺的古泉說:
「加深這方面的理解,能使得後續行動決策得更加順利。」
「果然有這個必要嗎。」
古泉無奈地雙手一攤。
「那麼,我們就來複習目前幾個有力假說吧。長門同學說過,這個世界位在沒有實體的虛擬空間中,我們是以量子化數據方式存在的數據人。」
是那樣沒錯。
「另外,我們SOS團五個人,是處在只能說是因爲某個緣故,而分裂成現實那邊和我們這邊的狀態。」
既然是長門說的,說中事實的或然率自然比我還高吧。
「我想這兩點最爲重要,請你好好一定要記住。那麼,既然現在沒有其他更適合的人選,就讓不才我爲你進一步解釋吧。而在那之前,有件事我必須要先聲明。」
古泉視線的另一邊,是長門。
「在長門同學看來,我們人類目前所知的量子理論、量子力學法則或見地與實際情況有微妙的不同。要取名的話,或許能稱爲超量子理論或量子力學擴充版吧。不過我還理解不來,所以現在先當成一般的量子理論來談、來認知。這樣可以嗎?」
長門很乾脆地點頭答覆古泉。
古泉喝一口杯裏的濃稠果汁,又說:
「我還得坦白一件事,我對量子理論也並非完全理解。真要歸類的話,我還能很有自信地歸到尚未理解那一邊。這個理論裏真的有太多種解釋和論點,且每一種都非常複雜。所以,請對我接下來要說的多多包涵。」
這預防針還真大一枝。
「然後我醜話說在前頭,量子理論是幾乎不可能有淺顯易懂的解釋。」
古泉以爽朗口氣繼續加碼。
「但我還是要在明知容易導致誤解或誤判的情況下來解釋。拜託請不要問我『那是怎麼做到的』、『怎麼會那樣』或『我實在無法接受』之類的問題。」
長門不會吐那種槽,所以他要封的只是我的嘴吧。在他給我叉叉口罩之前快點問。
「先假設這顆電子的觀測結果是往上好了,那麼問題來了──根據我們的經驗法則,電子的自旋是從一開始就決定往上或往下,觀測只是一個追認的過程──人自然而然就會這樣想吧,可是在量子的世界裏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我們很可能是在現實之中的某個時間點,撞上了某種量子狀態的虛擬粒子。」
誰決定的。
「如愛因斯坦最著名的等式E=mc²所示,能量和物質是可以互換的,也就是能用能量造出具有質量的物質。先假設量發生了某些緣故,產生基本元素中的夸克,這時夸克會成對誕生,且性質相反。」
「沒錯。」
「粗暴地說就是,量子理論是大略地估算量子,更專門的就是量子力學了。在這個階段,當它們是同一種東西也無所謂,反正我也是用這個方式來講。」
他一刀將蘋果切成兩半。
「而且不管怎麼看,這兩個電子間資訊傳遞的速度都超過光速。因爲一邊受到觀測時,另一邊的狀態也會瞬間決定,無關距離。對於這種違反相對論的現象,愛因斯坦博士曾公開表達他的氣惱,成爲一場著名的科學史事件。」
請定義波。
古泉主動擔任主持人,說道:
在朦朦朧朧的墨涅拉奧斯身旁,美男子帕里斯與因爲美神奸計而對他一見鍾情的海倫含情相視,莊嚴的音樂戲劇性地高高捧起這宿命的相會。我聽着無形交響樂團的演奏,側眼往寶座一看,只見春日和朝比奈學姐兩人一面稱讚那無盡的美食饗宴,一面優雅地看戲。
「那麼,我們就以上面說的爲基礎,想想現在的我們是什麼東西吧。要進入應用篇了。」
所以呢?
長門淡然回答:
看來是真的很難懂。
「那接下來,我要解釋的是所謂疊加態的現象。根據長門同學的說法,這裏的我們和現實裏具有肉體的我們,是處在類似量子力學的疊加態。這究竟是什麼呢?」
「就是角動量。基本上,只要知道量子會往各種方向旋轉就行了。覺得難懂的話,可以把上下代換成左右,或是正負。」
「即使把電子B搬到宇宙另一邊也一樣會有這個現象。像這種無論分隔多遠,這兩個量子都會成套似的纏在一起,且無法分割的情況,就叫做量子糾纏──Quantum entanglement。」
「量子理論跟量子力學有哪裏不一樣?」
「可是我一開始也說了,電子的自旋方向並不是一開始就決定,會在觀測的瞬間有機率改變。也就是我們也可能見到下旋的電子A,這時電子B會自動變成往上。」
「像這樣糾纏的兩個量子,稱爲EPR pair,糾纏量子態。順道一提,EPR是當時對量子學抗議得最大聲的三名科學家名字縮寫,E當然就是愛因斯坦。」
古泉往長門看一眼,對視線根本沒對上一點也不在意。
「再強調一次,電子A跟B一個是上旋,另一個就是下旋,不會往同一個方向轉。A上B就下,A下B就上。」
「也就是波和粒子在概念上是兩種不同的東西,然而光和電子卻同時具有波和粒子的性質。」
「我們稱呼這兩顆電子爲電子A跟電子B。」
「那麼以此爲參考,先不管怎麼做到,我們來從一個量子同時生成兩個電子。在這個情況下,這兩個電子會遵守角動量守恆定律,以相反方向自旋。」
就是長門在船上說的那個嗎。
…………古泉,還不快翻譯。
「以上是以動量爲例,如果換成位置資訊也不會改變。將一顆電子放進無法從外部看透的箱子裏以後,我們從箱子正中間插一塊檔板進去,將箱子分成左右兩半。這時電子是波,並非處在左邊或右邊,而是同時存在於兩邊。在打開蓋子觀測的那一刻,電子就成了粒子,會檢測到它是在左邊或右邊。可是在那之前,它的確同時存在於兩邊。」
怎麼這樣取名,故意糗他們嗎。
大概是吧。
「那首先,我們請長門同學說一句。」
他視線指向斜上方。
這時我感到視線交錯而轉頭──
「這裏說的波是電磁波或周波率的波。如你所知,這種波並沒有實體。至於海面或水面產生的波、音波或地震波這些,就跟你看到的一樣,需要透過某些介質來振動,也就是波動。」
「總之呢,目前這些聽得懂嗎?疊加態和量子糾纏這兩個詞以後會是關鍵字,說什麼都得先讓你理解清楚,不然說不下去。」
我用臼齒緊緊咬住「怎麼可能」四個字。
「事實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請你把腦袋裏蹦出來的疑問塞進真空包裏冷凍起來。接受『搞不太懂,反正就是這樣』以後,這纔講得下去。像我自己也沒理解得多透徹。還有個知名的量子理論權威,在想太多以後開悟,認爲量子力學就是佛教裏的色即是空思想。」
「其中一方的觀測結果必定是往上,而另一方是往下。」
那平靜的表情中,似乎夾雜的一絲急切。而她似乎已經注意到我的視線,不具感情的眼眸當場轉開,切斷視線。
是……沒錯。
OK,知道了。聽不太懂,不過無所謂。請繼續。
我把到口的「怎麼會那樣」吞了回去。
「那麼,接下來的也是很粗略。」
「那麼,我的粗略講解就到這裏。要是再提到測不準原理、時間對稱性、那隻貓或費曼博士的格言,就沒完沒了了。那些對解釋我們現在的狀態沒有幫助,請容我省略。」
「原來如此。」
好像聽得懂又好像聽不懂。
「看了量子理論的解說書,都會希望它們再說得淺顯易懂一點。可是成了解說這邊以後,就只能說量子力學跟淺顯易懂正好是相反概念呢。」
真奇怪,剛纔長門看春日的眼神有什麼意義呢?
自旋是什麼。
「在這裏的我們究竟是什麼,這是什麼世界,我們又爲何會在這裏──現在就讓我們考察一番吧。」
兩人不管走到哪裏都是一副令人印象模糊的容貌,可是在這出戏裏演的卻是翩翩美男子與超級美女。
嗯,沒意見。
古泉的神態像個將相關人士全召集起來後開始分析案情的早期名偵探。
「在觀測之前,都無法確定電子是往哪邊轉,處在既是能往上也能往下的狀態,這就是電子觀測前的狀態。結果會在電子受到觀測的瞬間,以50%的機率收斂成往上或往下。也就是從一半會往上,一半會往下的曖昧狀態,決定爲往上或往下自旋的其中之一。」
「先用電子來解釋吧。電子的自旋有往上或往下兩個方向,機率各爲50%,要觀測才能確定它怎麼轉。」
長門的頭稍微晃動,像是點了頭。
有種想發問又不知從何問起的悶。
到這裏我還懂。
這時古泉望向長門,或許是想將解說棒交給她,但瘦小身軀宿有雅典娜神性的有機機器人,卻忙着機械性地用銀籤插起水果盤裏的葡萄送進嘴裏。
古泉嘆口氣說:
嗯嗯嗯。
古泉端正姿勢說:
長門第一次開口:
「假設我們在骰一顆骰子,並在滾動時用個甕蓋起來,等它停住。在這樣的情況下,開甕後所能見到的點數會是奇數或偶數兩者之一。可是在量子力學的世界裏,骰子在甕拿走之前會不停轉動,直到觀測爲止。」
一下是被奇幻世界魔王抓走的王子和公主,一下是被宇宙海盜綁票的某某銀河帝國皇子與公主,一下是被美國西部亡命之徒抓去當人質的年輕牧家夫妻,反正就是一對動不動就被綁癖發的男女。
這點皮毛我好像也聽過。
「沒有誰,純粹是因數學概率而定。」
「這個比喻也不是很貼切。」
「以生活中的東西來舉例的話,就是光或電子了。可以用雙縫實驗等方式輕易驗證它們是一種波。」
原來如此。
古泉聳聳肩。
我腦袋裏頭都癢起來了。
我忽而往舞臺一看,見到墨涅拉奧斯和海倫這對夫妻,在斯巴達王城的迎賓館盛情款待從特洛伊遠道而來的帕里斯一行。
回頭想想,我也很難說是瞭解相對論呢。
好,那就這樣吧。
「是啊,因爲事情從奇幻世界開始就很不自然,我心裏一直有疑問。將思緒專注在一件事情上,似乎至少能讓這件事免於一定程度的記憶操作。話雖如此,它還是很容易從腦袋裏掉出去,需要花點時間回憶。」
「…………」
長門補習班的古泉講師還要繼續上課的樣子。
「用觀察波的方式去觀察它們,它們就會出現波的舉動,用觀察粒子的方式就會變成粒子,以感覺來說還滿難以置信。但這都是鐵錚錚的事實,不容狡辯的觀測結果。」
那麼是怎樣的不同法呢。
「現實的我們與這裏的我們處於疊加態,同時也是糾纏量子態的關係──這就是長門同學想說的。」
「單獨一個人時,心裏怎麼想都不會有人過問;多了一個人以後,人際關係就會在意見不合時發生糾纏──像是這樣的感覺。」
「我想,是我們SOS團五個人撞上了同時內含兩個因子的虛擬粒子。接着五個人各自與虛擬粒子交互作用而量子化,分裂成兩邊了。」
古泉從水果盤抓出蘋果,並拿起銀刀說:
「問題在於,位在巴西的電子是如何知道電子A受到觀測的呢?這裏跟一開始說的一樣,單獨的電子A跟B各有50%機率往上或往下,彷彿電子B是認爲『A那邊被觀測到往上,那我不往下就糟糕了』,於是自己決定要往下的。」
接下來,見到被橫刀奪愛的苦主墨涅拉奧斯與設定爲絕世美女的海倫兩人的長相,使我心裏一陣驚訝,並有所理解。
能請你用更低等的比喻來解釋嗎。
「是的。沒錯吧,長門同學?」
「這就是量子的疊加態。然後我會以此爲基礎,解釋量子糾纏這個現象。從現在開始,纔是正題。」
對了古泉,你有注意到這裏是虛擬世界,不是現實嘛?真虧你沒有忘記。
「我們先不去觀測這兩個電子,然後將電子A留在身邊,電子B則送到地球的另一邊,巴西之類的位置。再來去觀測身邊的電子A時,它會有50%機率往上或往下,這裏假設結果是往上。也就是說,巴西的電子B會自動往下。」
「另一方面,粒子雖然非常非常小,但確實是擁有實體。例如我們人類的身體就是由碳、氧、氫等原子所構成。構成原子核的質子和中子也是粒子,比它們更小的夸克,也被明確認知爲基本粒子。」
實在很難相信,不過我還是把這句話忍下來了。
反過來說,從你之前講的那些就能瞭解我們這個狀況是怎麼回事嗎。
還聽得懂。
聽他的口氣,好像已經得出解答。
古泉從銀器中挑出橄欖,在桌上滾動。
看來我還是不要選修物理好了。
「量子是一種具有波的性質,又像粒子一樣數得出來的東西。這叫做『波粒二象性』。」
古泉微笑着說:
發現長門也在看春日和朝比奈學姐。喔不,她只看春日。
「那麼──」
「聽長門同學在海盜船甲板上說,她推測這裏是虛擬空間,而我們是分裂出來的量子化實體後,我想了很久。」
「唔唔……」我呻吟起來。「能做到這麼誇張的事的……」
「如果不是資訊統合思念體,就是別種宇宙生命體吧。宇宙可是很大的。」
大歸大,我也不想想像看不見的神趴趴走的銀河系。頭痛的來源是愈少愈好。
「那麼……」我問:「那兩個因子是什麼?」
古泉的視線忽然上揚,掃視周圍才說:
「你想想我們經歷過的狀況。奇幻RPG、銀河戰鬥、西部片、黑幫電影的一幕、與大白鯊搏鬥、大航海時代海盜篇──以及這個神話一角的特洛伊戰爭……」
全都好像在哪看過。電視或漫畫裏。
「那就是答案。」
古泉舞動着分成兩半的蘋果說:
「一言以蔽之,它們全都是虛構,fictoin。也就是說,我們都在故事裏。」
該說不出所料嗎,外星人爲重現人類故事而造的世界裏,到處都怪怪的或是有怪異刻板印象,也是很正常的事。我嘆口氣,說聲真心話:
「既然要這樣,怎麼不弄我喜歡的知名漫畫啊。」
古泉拿高其中一半蘋果說:
「從這個結論來看,與我們交互作用的兩個因子是什麼就很明顯了。我們一半留在現實,一半進入虛構世界,也就是我們撞上了〈現實:虛構〉這樣,有一半機率會是現實或虛構的虛擬粒子吧。」
可是現實和虛構不只是概念嗎,這種東西也可以發生物理性質的碰撞?
「概念的量子化。」
長門平然低語。
「也就是概念量子,不是不可能。」
「然後,與〈現實:虛構〉的〈現實〉交互作用的我們留在現實,與〈虛構〉作用的我們則化爲虛構人物,來到了這裏。」
古泉將切成兩半的蘋果拼起來,放回水果盤。自己喫掉啦。
「趕快想辦法處理吧。長門、古泉,現在應該從哪裏開始着手纔對?」
他微笑的嘴脣抬高了幾度。
所以不能丟着不管。
「這只是對我們出現在這裏的一種解答。」
可是我們分裂成現實和虛擬空間兩邊了。
古泉在黏土板上滾動銀籤。
「因爲我也是一直在觀察,有同樣的氣息。」
我學長門扔一顆橄欖進嘴裏,馬上就後悔了。有夠酸的。
就這樣,我們再也無法回到現實。真的是不能掉以輕心,我可不想在這裏陪不想結束遊戲的遊戲主持者瞎攪和。
爲除去滿口酸味,我接下古泉削好皮的蘋果咬一口。甜死我了。
那麼接近零,當作零就行了,不然沒完沒了。再說那個虛擬空間又能在哪裏,超高規格的超級量子電腦伺服器等級嗎……
「目的不明。」
「現實的我們和這裏的我們處於量子糾纏的狀態,我們和現實之間並沒有完全隔絕,反而是緊密相連。」
「一點頭緒也沒有。但我總覺得,這說不定會是某種實驗。想看我們SOS團五人在各種狀況下,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長門同學,妳覺得呢?」
「而且我們分成現實與虛構兩邊是異常現象,完全無法想像這會造成什麼後果。說不定,現實的我們也注意到某些異狀了呢。假如涼宮同學因此受到了影響,不曉得會造成什麼狀況……我們這邊的涼宮同學也有這個問題。」
這樣說太超過了吧。
不,等等。
見到長門沉思的樣子,我搖了搖頭。
•SOS團五人正與「現實和虛構」兩個「概念」交互作用。
SOS(r)+SOS(f)=1
古泉拿起長門腿上的黏土板翻面,另一邊是什麼也沒刻的平面。
「我們先整理一下論點。現況如下列所述:
「說不定對方的目的是刪除我們的原有意識,使我們與扮演的角色完全同化呢。準備這麼多情境,或許也是想用試誤法測試我們適合哪種世界觀。」
何以見得?
「我們無法得知現實的變數(r,f)能造成多大的影響,希望現實的我們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長門同學,妳怎麼看?」
「根據純粹的機率論,既然我們到昨天都還在現實空間,今天也照樣處在現實空間的機率就非常高。但是,我們因些微可能而存在於虛擬空間的事,發生率並不爲零。」
「這是……線形文字B嗎?」
「也許是隻複製精神沒有意義吧。」
「大概需要多久才解讀得出來?」
「現實的我們多半會被當成對照組而保持原狀。」
現在那不重要吧。
「可是,我無法估計需要經過多少工程才能得出這個結果。」
我尋找看不見的監視攝影機時,古泉說:
也就是我們不應該被動地享受這某人提供的虛構劇場,自己必須有所作爲纔行。爲了返回現實……
古泉往長門瞥一眼,那小巧的文藝社員正如松鼠一樣啃着橄欖。
「我想,能助我們逃離這裏的線索就在這裏面。」
SOS團分裂成現實與虛擬世界各一組,想到就讓人頸後發涼。
「想。」長門答。
「那妳許願看看,說妳想看書。」
「直接說現實與虛構有點無聊,我們就裝模作樣一點,寫成(r,f),reality和fiction。」
「我想是無限接近(r=1),純度十一個9以上。」
「就不能只把人格複製到虛擬空間裏嗎?感覺上這樣比較簡單。」
•兩組是量子糾纏與疊加態的關係。
真的會是這樣嗎。
古泉撕咬着椰棗乾說:
「長門同學的話或許會……至於包含我在內的其他人,應該都是照常生活。」
玩角色扮演,卻逐漸變成那個角色。隨着世界轉換,說不定會遇到跟我們心靈契合的。
一聲很卡通的「砰」之後,有塊A3用紙大小的乾燥黏土板掉在長門大腿上,上面寫了些奇怪的字。
「先不管複雜的問題,應該可以單純寫成這樣。」
「也就是想在虛擬空間重現意識,光憑複製意識並不夠,還需要肉體資訊之類的。」
而這個因素就是概念量子〈現實:虛構〉嗎。
•SOS團×(現實+虛構)=SOS團(現實)+SOS團(虛構)。
聽了我的決定,長門放下杯子,古泉露齒而笑。
古泉用手上的刀削着蘋果皮說:
「說不定,人類的意識並不是與肉體密不可分的現象,甚至是儲存於大腦以外的地方也有可能呢。」
話說回來,它就在這裏啦。
如果你猜得沒錯,那會是什麼呢?先不管事情是誰幹的,他創造出這麼逼真的世界,是爲了困住虛構化的我們嗎?
「乍看之下,我實在看不出這是虛構的身體。」
HOW TO的部分,我大概是懂了。
古泉推開面前的餐盤說:
「我有個問題。」
「這個分裂現象非常自由。我們只能以機率去解讀量子,他們卻擁有利用量子實現這麼多事的技術。」
「真不得了,還沒解讀的那邊啊。看得懂嗎?」
「這跟一般的虛構不一樣,可說是有實體的虛構吧。說穿了,構成我們肉體的原子也是量子,說我們本來就是量子所構成的也不過分。」
「找的零呢,就相當於現在的我們了。」
「需要分析。」
「對,我們是現實和這裏的疊加態,也就是兩邊都是本尊。」
接着他拔下插在橄欖上的銀籤,喀喀刻寫起來。
「需要點書寫工具,這裏就請智慧之神幫個忙吧。長門同學,妳想看書嗎?」
也就是若放着不管,我們會化爲別人,困在某人策劃的故事裏,永遠扮演劇中角色。
她靜悄悄地喝着飲料,給出明確的答覆。
感覺是小學生也寫得出來的算式。
「考慮到這個時代還沒有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介面不明。」
「想必造成這所有一切的人物,擁有遠超乎人類的量子技術,也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操縱量子吧。」
SOS(r,f)=SOS(r)+SOS(f)
我直視古泉的眼說:
長門重複之前說過的話。
「可是……」我盯着自己的手掌,仔細端詳。
如果長門同學假設正確,現實的我們與現在的我們是確定在某些因素下相關聯。」
SOS(r)這邊,現實的我們會注意到這件事嗎?
「A。」長門冷冷回答。
「SOS團在這個世界一直角色扮演下去,其實也不錯啦。因爲我原本也懷疑自己十之八九是複製過來的嘛。」
他忽然一笑。
「假設我們終於成功逃離這裏,那我們會怎麼樣?不可能多出一組SOS團吧?」
•現有「SOS團×現實」與「SOS團×虛構」兩組。
不是這樣吧,怎麼聽都是詭辯。
「只知道我們受到觀察。」
「對喔。一不注意,心思就被拖到其他方向去了。」
「就算是無限趨近於零,只要不是零,就會有那麼一點點可能發生。不過自然發生的機率,恐怕只有百億分之一吧。」
所以現實的我們只是純度99.999999999的本人嗎。那還好──好像也不太好。有小數感覺很拖拉,再說我不喜歡。想叫它找零。
「那這個所謂的他們又爲什麼要把我們關進這種地方,演這種三流爛戲啊?」
「我們現在是在具有肉體的情況下處在虛擬空間。聽起來很矛盾,但如果連肉體也受到量子化,也就沒那麼矛盾了。況且這裏似乎不是我們所定義的虛擬空間──電腦伺服器裏的電腦空間,只知道這裏是異空間。」
「只能這樣想了。」
無所謂,我還有其他問題。
話說現實的我們跟外星人的神祕粒子相撞以後,不會怎樣嗎?
也就是還是那樣嗎。
「如果只是複製人格,繼續在這裏活下去也是沒辦法的事。但如果現實的我們也被強行施加某種不明化學作用,那就不能坐視不管了。」
「我也不想想像這種事。」
「會跟現實的我們合體成一個肉體嗎?」
「能這樣是最理想。」
「理想個頭,我們幾個到底會怎樣,簡潔回答。」
長門的聲音插了進來。
「一旦執行SOS(r)+SOS(f)=1,量子糾纏和疊加態都會解除。」
那平靜語氣淡然宣告:
「隨着波函數的理論機率收斂,我們在這邊的意識也隨我們的存在一併消滅,只剩下現實的我們。」
等於是判死刑嘛。
「存在機率的二象性一旦消解,必然會有其中一方消失。就像光只會被觀測到粒子的性質或波的性質其中一種一樣。」
古泉補充的聲音有些感傷。
「話說長門同學,事情解決以後,在現實世界不會有兩組我們是可以確定的事嗎?」
「費米子。」
「……呃,套用包立不相容原理,(r)的我們和(f)的我們將無法同時存在於同一個地點,而且無論如何量子狀態都會解除,因爲構成我們肉體的基本元素幾乎是費米子……是這個道理嗎?」
長門的嘴欲張又合,表情像是想用言語說明卻發現做不到。古泉也聳聳肩,死了這條心。
「無論過程如何,會有一邊消失都是不必多想的必然結果了。這裏的我們總不能帶着這裏的記憶迴歸現實吧?」
我閉上眼想了想。
這裏的我們並不自然,還在某人的意念下被迫不停轉換世界。這樣的狀態說不定會永無止境,但若問我們想不想借由消滅的方式解脫,我也沒豁達到可以立刻答是。
古泉的聲音振動耳膜。
「要說程度差別的話,我們最後擁有兩套記憶還算好的。萬一出了什麼差錯而實體化了,那纔是問題。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呢。」
長門難得強調意願,並說出令人錯愕的話。
要是現實有個擁有這邊記憶的春日,不曉得會動起什麼歪腦筋。而動腦筋倒還好,要是對現實起了作用,造成影響,後果真教人不敢想像。賭只有春日剛好發生局部失憶,就像到南極去等企鵝來跟你買沒糖漿的刨冰一樣,根本作夢。
語氣平靜,卻有異樣的說服力。這就是神的言靈嗎。
「結果會怎樣呢?」
但若問如果只是有兩套記憶,是否就能接受嘛,古泉、長門和我都沒問題,朝比奈學姐應該也還行,可是春日就難說了。要是她把這邊瘋狂大冒險的記憶整個帶回現實──
「未來人。」
我急往春日看一眼,確定團長就是個邋遢的女神。看也沒用,我又偵測不了什麼東西。
我又不是春日的傳令官,也沒有超能力,怎麼在團長沒說出來之前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抱歉,當我沒說。
「緊急模式。不必申請,強制徵用。」
「現在的我,是神。」
長門稍微點頭。
「所以動作要快一點……比較好嗎。」
長門大概是感覺到我的疑問,視線回到我身上。
長門淡然回答。
「在這個虛擬空間裏,每當世界轉移時,那股能量都會微量增幅,然而到了前不久卻突然加快了。」
「……如果你想要的話。」
就像全都突然多了雙胞胎兄弟姐妹一樣。我們四個就算了,一想到春日變兩個,我就想逃避現實。
「不知道。」
長門喃喃地說。而且真的是煩惱的表情,讓我好驚訝。或許是與雅典娜同化纔會有這樣的情緒表現吧。
那散發磷光的嬌小身體,彷彿與雅典娜石像瞬時重合。
聽我這麼問,古泉往長門看去,露出「喔?」的表情。
現在是需要一點勇氣吧。
「或許吧。要是某天突然發現自己記得一段不該存在的破天荒冒險奇譚,震驚得不能自已……我們就算了,要是涼宮同學把這段記憶帶回去,世界會變成怎樣完全是未知數。」
「爲什麼春日現在會突然發出那個什麼能量?」
古泉眯起眼,看着長門雅典娜說:
「想執行SOS(r)+SOS(f)=1,是可能會需要能夠倒轉時間,或具有可逆性的某種要素,難道那──」
「這樣喔?」
「不過,推測涼宮同學能量來源的事,可以晚點再說吧?長門同學,之前在私掠船上,妳說妳在等待脫逃的機會,可以當作機會來了嗎?」
「說不定你會懂。」
舞臺上,墨涅拉奧斯知道妻子外遇私奔後,與兄長阿迦門農一塊號令全希臘組成特洛伊討伐軍,大量演員接連登場。不知怎麼做到的,還有上千艘戰船飄洋過海的畫面自然而然湧進腦袋裏。奧德賽斯的功勞被省略,以加標籤方式補充進來。世紀大英雄阿基里斯終於進場,帶一團重裝步兵乘上帆船,舞臺在此轉暗。下次亮燈時,希臘艦隊已經停在特洛伊外海。航海期間也發生了許許多多人性小劇場,而那些雜七雜八也都遭到省略,戰爭號角終於吹響。
他們順利上船,整個船隊一起出航,直指特洛伊狂飆地中海。這時,斯巴達王宮裏發現海倫跟帕里斯私奔,像搗了馬蜂窩一樣亂成一團。海倫的年幼女兒赫耳彌俄涅發現自己被母親遺棄,哭喊母親的悲痛模樣使朝比奈學姐不禁落淚。
古泉摳着太陽穴說:
而長門大概看不下去我滿腦子無益思慮的樣子,輕聲說道:
「話說回來,想不到長門也會主動表示意見的時候。」
「這裏不是現實。」
「會不會,『敵人』……幹出這種事的人,要的就是這個?」
舞臺上,路人臉墨涅拉奧斯前往克里特島參加祖父的葬禮,帕里斯總算有機會接近被抓癖公主扮的海倫,抓起她的手就往宮外跑。在煽動緊張的BGM中,兩人和來訪斯巴達的特洛伊旅遊團一起奔向港口。
職務是觀察春日嗎。這樣的話,在這裏一樣有在觀察啊。
「原來如此。抽取從未來回到過去的時間跳躍、回溯等概念,當變數來利用嗎?這是概念量子對吧。」
「完全是惡夢呢。」
「把這種記憶帶回現實,肯定沒好事。」
「雖然機率非常小,但還是有可能這邊的我們纔是本尊,消滅的是現實那邊。但既然現實的我們純度高達十一個九,選到我們這邊的機率是真的趨近於零吧。」
她以公釐爲單位默默點頭。
「需要借用她們的力量。」
少問我。不過有件事我想問問。
「可是……」我遮羞似的扭扭脖子。「妳說春日在囤積神祕能量?我看她對自己一直轉換世界並沒有什麼疑問的樣子耶。」
「還需要回傳資料。」
這時我才發現長門的雙眼對着春日。我對這雙眼有印象,前不久,她也是頗爲認真地凝視着春日。春日靠在寶座扶手耍廢的樣子,是有哪裏值得她看得那麼仔細嗎?
先不說春日,朝比奈學姐的屬性……難道是軟萌呆女僕嗎?
古泉的答覆太正經,一點都不有趣。
可是長門的視線依然貫透着我。
「妳在等的,就是現在這個狀況嗎?」
的確,總不能對春日說她的潛意識力量就快爆發,快把與妳同化的女神力量借給長門,不然世界就會毀滅。至於朝比奈學姐那邊………就,那樣。她應該能諒解我們先斬後奏。雖然到時候,我們不會有這裏的記憶了。
「那麼,接下來的方向呢?」
「剛到特洛伊那時。」
把希望賭在春日的超扯力量,來個一發逆轉怎麼樣?
「前不久是多久?」
能當作這全都是一場白日夢就好了。
我偷瞄春日一眼,見到她邋遢地癱坐在寶座上,從侍女捧着的盤子裏拿堅果出來啃啃啃,放鬆到完全是在家看動畫的樣子。朝比奈學姐則是看得兩手握拳。
「那我知道了,先忘了這邊的我們吧。」
「還可能更低。」長門補充。該怎麼表達幾乎是零跟零的差別纔好呢。
「什麼條件?」
長門直白地回答:
那是拜託一下就借得到的嗎?
古泉的口吻甚至瀰漫着哀愁。
「喔?」古泉向前傾身。「是準備發動改變現實的能力嗎?」
「獲得超越凡人的力量。」
「希望純粹是我想太多。」
「不好意思再打擾一下。長門同學,我現在已經知道這時妳們三個正好都有女神的力量,而妳會將這些力量匯聚到自己身上了。可是,這樣真的就能逃出去嗎?」
帕里斯評判的三女神之一,雅典娜。
他低吟一會後轉向我。
「只憑我一個辦不到。」
「即使騙得過表層意識,潛意識裏感到事情不對勁也不足爲奇吧。」
長門話說得冷淡,雙眼卻如黑鑽一般。
「這個虛構世界的神力,只能達到點火器和推進器的效用。真正需要的是涼宮春日所放射的不明能量,以及朝比奈實玖瑠的屬性。」
聽了我的感慨,長門的眉梢有了細微動靜。
「具體上要怎麼做?用妳身上的女神之力執行SOS(r)+SOS(f)=1嗎?」
說不定會發生剛剛好的奇蹟,形同御都合主義般,一切都往我們希望的方向發展。但總而言之,這有個大前提。
「涼宮春日放射的無法分析能量有膨脹的傾向。」
「就是朝比奈實玖瑠的自有概念。」
「好煩惱。」
古泉邊想邊說:
……喔,差點忘了。沒先往那邊想是我不對,什麼呆女僕,白癡喔。
「預估的極限時間並不固定。可是考慮到指數函數的擴大速度,她很有可能在下次世界轉移前行使某種能力。」
長門的視線往春日和朝比奈學姐一瞥。女神赫拉與阿芙洛黛蒂在天界看着希臘與特洛伊的恩怨情仇──這樣的幻象閃過我眼前。
「需要某些條件。」
「不能。」
長門都要行動了,你就相信她嘛。
根本是福音啊。
還真的是前不久。畫成曲線圖就是急轉彎吧。
「我們只是恢復成原本的(1)。」
「可是在涼宮同學的認知裏,這裏說不定纔是現實……喔不,認知上的現實和實際的現實有根本性的差異,所以……」
「這給了我行使超現實的超常能力,也不會造成問題的設定與能力。」
「那並不代表死亡。」
這時,交響樂團奏起特別雄壯的音樂。
「無法預估那種能量會造成什麼現象。」
「要趕快了。」
「可是我們認識的一位女性,可以跨越機率的鴻溝,輕鬆實現原本不可能的現象。」
這時,我忽然有個想法。
「在無法聯絡資訊統合思念體的狀況下,我無法完成自己的職務。」
說得也是,光看也沒意義。
古泉舉起一手。
「對。」
「這麼一來,就能控制涼宮同學所擁有的實現願望能力。」
「對。在現在這情況下。」
「這真的有可能嗎……喔不,沒必要多問這種問題了。這裏本來就什麼都有可能。」
古泉釋懷一笑,兩手一攤。雖是投降的姿勢,不過在我看來,你能看出長門的意圖也夠厲害了啦。
「話說長門,既然可以運用時間回溯的概念,那麼直接請朝比奈學姐借我們時光機不會比較快嗎?」
「時光機是安裝在朝比奈實玖瑠體內。」
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妳該不會說連朝比奈學姐都是人形機器人吧。
「她是人類,血肉之軀,但腦中植入了某種DNA電腦。那是執行時間跳躍程序的軟體兼開關,平時是休眠狀態。」
大概聽得出朝比奈學姐現在無法自由使用時光機了。我想起大人版朝比奈學姐的模樣。還會見到那樣的她嗎。
古泉戳着側腦,像是想牢牢記住長門的話,並問:
「有什麼是我們能做的嗎?」
「等等。」
我和古泉同時停止動作,長門眨了眨眼,說道:
「要先架構理論。需要一點時間來計算。」
不知道她計算這個神奇妙世界需要多少時間,不過等待這種小事我當然是沒問題。
「要怎麼計算,需要工程計算機嗎?」
「不需要。」
長門話剛說完,忽有大量黏土板掉在桌上。
她以纖細的手捏起銀籤。
「在我的存取權限裏沒有相關資料。」
「…………」
「能把我一起帶進你們所謂的現實嗎?」
長門將黏土板翻面,刮削乾燥土板寫起算式。
老爺爺轉向我,一屁股坐下來。不用仔細看,也能看出他跟春日一樣身帶磷光,好像只有他失焦一樣。
「當你們首領那個女孩子,也就是目前跟我老婆赫拉同化的那個問題兒童,她現在好像想亂來,快讓她停下來。」
「保護的對象也包含你們喔。」
我無法回答這樣的人物最後會如何處置這個世界。我對這些臨演NPC沒什麼感情可言,但好歹也相處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即使他們只是電子遊戲中只會說固定臺詞的背景人物,人的感性就是能從中看出點人性,難道不是嗎。
感覺上還挺像資訊統合思念體的。
「到了現實以後,說不定就再也無法回到這裏喔?」
如果你都把他當神看了,有這種感覺也是應該的吧。
「不過問題是原本就誕生在這個世界的人會變成怎樣,我想聽聽宙斯的想法。」
你要阻止我們嗎?
長門明確地如此低語,並拿起第二塊黏土板。
「當然是更巨大的東西。整個天空……喔不,遍及全世界。」
就算真的沒有惡意,沒獲得同意就把我們丟進來做實驗、觀察,還說不定想考驗我們,就算不上善意的表現了。
你對我們的計劃知道多少?
「與其說混,更像是理解不夠深。或許運算空間是足以賦予每個角色相對應的完整人生,想做是做得到,但他不曉得怎麼做之類。」
全心投入計算的有機人形機器人臉色沒有任何改變,但腦袋裏一定是全速運轉。我的身體開始感到些許熱度,好像在電暖爐旁邊一樣。
「開始計算。」
那驚人的請求使我啞口無言。古泉也同樣愣了一下才說:
我就知道你差不多該出來了,畢竟他的角色是避免我們卡關的NPC嘛。好久不見啦,老爺爺。這次要來宣佈什麼啊?
「那個像資訊生命體的人物有沒有浪費的概念都很難說呢。總之,這得看造物主原本怎麼打算了。如果這裏是實驗場,或許還有機會挪作他用,也有可能因爲維持成本太高而廢棄。但對於能夠自由操作量子的銀河規模高等生命體來說,應該沒有能量的困擾。」
「大概是因爲變成宙斯了吧,理解力比以前強很多。尤其是對赫拉、阿芙洛黛蒂和那邊那個雅典娜。」
老爺爺擺出豎耳聆聽的表情,說道:
「我還挺感謝他的,所以無法忽視那個聲音。有想要破壞世界的念頭,算是情有可原,但我實在不能坐視不管。」
他很快就幹掉第二杯。
老爺爺給自己倒了第三杯,並說:
「你應該不只是來擡槓的吧?」
衆神所造的城牆固若金湯,面對希臘聯軍前仆後繼的攻勢也屹立不搖。希臘這邊當然也很強韌,雙方都欠缺決定性的一手,伯仲之間的攻防不斷拉鋸。希臘陣營裏,阿基里斯因爲美女被阿迦門農搶走,起了內訌不願出戰;特洛伊城內,赫克托爾抱怨弟弟帕里斯丟臉。衆神也介入戰爭,對帕里斯恨得牙癢癢的赫拉降雷擾亂特洛伊軍,力挺特洛伊的阿波羅則對希臘士兵降下箭雨和瘟疫,殘酷得不像太陽神。而這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無法數值化的參數──無序、無限──放射──隨轉移擴大──即將瀕臨極限──崩潰──」
「嗯……即使用我宙斯全知全能的力量來思考,對那個人物的印象也是若有似無,就只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模糊感覺。」
古代戰爭戲,演員就是多。《伊里亞德》裏出場的有名字角色,都是我們打滾過的種種世界裏的人扮演的。
「我們猜想這個人物可能是地外智慧生命體。資訊生命體、異星生物、外星人這幾個詞,有讓你想到什麼嗎?」
「我也不知道,我沒去過其他世界嘛。我不覺得自己在這裏有哪裏奇怪,所以聽了你們說的話以後,我很想體驗受到規則或法則限制的世界。」
「想必其中也包含由外星人所發現,地球科學家仍未知曉的定理。」
都是些危險的詞。
「嗯,在我知識的裏面最接近的詞嘛,我想想,就是造物主──或是創世真神──就是這之類的吧。」
特洛伊不會坐視希臘大軍登陸他們的海灘。在帕里斯的兄長,特洛伊最大的英雄赫克托爾指揮下,守軍果敢地還擊希臘軍,戰場上箭石如雨,希臘兵一個個倒下。然而全身除一處外絕對無敵的阿基里斯則一路直闖敵陣,那如入無人之境的模樣完全呈現了半神的威猛,特洛伊士兵全都像木頭與乾草紮成的假人紛紛倒下。
又是那個白髮白鬚的老爺爺。他穿得像個希臘哲學家,手裏拄着彎彎曲曲的柺杖。
我懂你的意思。我們經歷的這些世界奇妙成這樣,可以看出造物主的感性根本不像人類。
豪華天蓋牀的天蓋嗎。
「本來是該用還沒硬化的黏土板……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呢。」
「創作者都會愛死你這段話吧。」古泉潑我冷水。
她是一邊深思一邊刻吧,動作相當緩慢。刻下了像是數字和符號圖案,我幾乎不認得。
「…………」
「我只是對培養出你們這些有趣人物的世界很感興趣而已。我不覺得這個世界有差到哪裏去,但你們這麼想回去原來的世界,自然是有其價值,所以我想長長見識。」
老爺爺將不明肉片送進嘴裏,咀嚼着思考。
赫克托爾見到士兵的畏懼,果斷決定撤退,下令全軍退回城牆裏,希臘也趁機退到設於岸邊的登陸據點。漫長的特洛伊戰爭,就這麼在雙方都有不少死傷的情況下結束序幕。
長門視線釘在黏土板上,不停手地回答。
「失焦是什麼東西。失智的話,我腦袋裏的聲音對我說,要等到海枯石爛呢。」
從NPC的重複度這麼高來看,這個世界的容量或許不怎麼樣。那個天蓋什麼的也太混了吧。
古泉接着問:
「老爺爺你就像是這個世界的AI吧,你對我們的事瞭解多少?」
把我們丟進這裏面來,說話還那麼囂張,這個聲音到底是什麼人啊。
「老爺爺,你也知道春日的力量啊?有看到什麼嗎?」
「你們還真隨便。現在我可是宙斯,放尊重點。」
好吧,或許對方真的不是「敵人」。儘管感覺不到老爺爺所說的我們也受其保護,但我的確沒有感到這個世界對我們有任何明確敵意。
我是說,對於角色隨世界一起消失的事,我們並不會吝惜哀愁。因此我和古泉纔會對這個世界的存續多想幾秒鐘吧。
若要套用這層關聯,覆蓋天空的神就是烏拉諾斯了。
這時,我感到背後有頗爲熟悉的動靜而轉頭,同時有聲音傳來。
「喂,你們幾個。」
喀喀喀。未知算式刻進黏土板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可靠。
「是把海森堡……喔不,把薛丁格方程式寫成狄拉克符號嗎……?」
NPC老爺爺將陶杯輕輕放在桌子上。
「前面那些,都是讓我出現在這裏的那個聲音在我腦袋裏說的話。」
我們只是覺得這個什麼都可能發生的世界其實沒那麼好而已。有一些限制,反而會比較有意思。現在回頭想想,現實還挺不錯的嘛。
他壓低聲音,俯視舞臺說:
「我不知道,也看不見。就只是那個力量確實會對這世界造成壞影響,還恐怕是毀滅性的。一開始很微弱,可是到這裏之後都能說是威力全開了。狀況非常糟糕,快想辦法處理。」
「聲音沒了,聽不見了。這只是我的感覺啦,他好像不管世界變成怎樣都不會出手。大概是因爲這裏只是你們說的假想世界、虛構世界什麼的。」
長門的眼睛刻不離手。
「依我看,問題恐怕出在其他方面。」
「全都知道。你們幾個是想逃出這裏吧?」
古泉將手邊的肉類佳餚端給老人。
唯一能回答的長門,仍默默地埋頭計算。
那個聲音是怎麼看春日的能力?
「那是個肉眼看不見,卻蓋過整片天空的東西,把整個世界都包在裏面,我們都在他的領域裏。由我來講可能沒什麼可信度,不過我感覺不到惡意,反而是想保護我們。」
不只是路人臉墨涅拉奧斯和海倫,南多卡頓兄弟一夥、霍涅拉哈普兄弟一夥、黑幫老大加小弟跟那個鐵面皮酒保、前「黃金羊毛號」的船員等,都打散在雙方陣營,揮劍相向。
老爺爺往斜上望了幾秒,最後說:
「在我們的預測裏,(f)這邊的我們回到現實以後,會因爲波函數的收斂而消失。可是原本就在這個世界的居民,出去以後會怎樣呢?你應該是純由數據構成,有可能會以物理實體的方式出現嗎?」
「…………」
我將喝着紅酒的老頭子擱在一邊,與古泉對看片刻,然後由我代表發問:
難道這裏是專爲我們五人準備的特大園藝箱?耗費莫大能量建構出這樣的虛擬空間,卻用一次就丟了,不會覺得太浪費嗎?
古泉面泛微苦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圍繞長門全身的神聖磷光還似乎濃了一些。
「有些理論和算式,只有人類所不知的高次元生命體纔會懂吧。」
「長門,妳有想到什麼嗎?」
「老爺爺,你對這個世界沒感情嗎?」
「既然不希望春日留在這裏,那怎麼不趕快把她驅逐出去。當然連我們一起。」
「啊……仔細一看,每張臉都好像在哪看過耶。」
「可以多給我們一點線索嗎?」
希臘聯軍登陸後十年過去,特洛伊仍未淪陷。
「那又太遠了,感覺還更近一點……天、覆蓋、空間……喔不,天蓋……」
「長門同學的腦袋裏,肯定有很多人類尚未觸及的法則和方程式。」
既然創造了這個世界,那麼對這個虛擬空間的居民來說,的確是能稱爲神。
「不,他沒下這種命令。所以這單純是我在拜託你們。」
「不自己算出來就沒意義了。」
「怎麼,聽你們的口氣,好像比我更瞭解造物主一樣。」
老爺爺把見底的杯子拿到我面前要求續杯。
我將像是紅酒的液體,倒進老爺爺手裏的陶杯,並說:
古泉凝視得像是想全部記下來,但隨着不像產自地球的神祕符號愈來愈多,最後還是聳肩死了這條心。這對人類來說太早了。
在長門完成前無事可做的我們,望向圓形劇場最底下。
「沒關係,反正我覺得我已經在這裏待了近乎永久的時間了。況且──」
「說不定等你們離開以後,這個世界就要廢棄了。在我心中萌芽的自立意識,開始有這種預感。」
古泉的視線轉向舞臺。
從一開始的JRPG世界,這裏就隱約有種溫暖,待起來挺舒服的。就像一直泡在不燙的溫泉裏。在合適狀況下,說不定我們會很享受世界不停轉移的樂趣。
不過,我們的選擇不在那裏。SOS團並不是什麼天真無邪的團體,會滿足於他人安排的人工樂園。即使我現在這份意識終將消失,面對籠子裏的理想國度,我依然會選擇在天然的開放世界掙扎打滾。沒有啦,我沒有那麼清高,說穿了就是不爽而已。我怎麼能讓把我們當實驗動物關起來的傢伙稱心如意。
「…………」
一段沉默高唱着自己的存在,將我的意識喚回現實。
不知何時,刮土聲已經停了。
只見長門掃視自己刻下的字串,像是在驗算着,最後吐出了細細長長的氣。說不定是在散熱。接着──
「理論建構完畢。」
每塊黏土板都被神祕符號佔滿,但程度如我,也好歹認得出最後兩個──=1。
「脫逃計劃將以我爲起點執行,只是──」
長門以似乎有點激動的表情補充。
「計算結果顯示,我們的啓動能量還不夠。目前還無法引爆。」
結合赫拉、阿芙洛黛蒂和雅典娜的力量還不夠啊?
「需要聚集在我體內。」
類似引擎起動器不夠力的感覺嗎。
我、長門和古泉同時往同一人物看去。
那張佈滿皺紋,和藹可親的臉回答:
「那我就來幫個忙吧,再讓妳降一尊神。」
居然還能這樣。
「我宙斯可是全能之神,神中之神耶,沒有做不到的道理。」
老爺爺持杖的手一舉起來,就有聚光燈打過來。
貓頭鷹叫了。和宙斯時一樣,帶有光背般的光輝。
簡直是最大的惡夢。
「對。」
另一方面,老爺爺將杖頭擺在長門頭上說:
「雖然時間非常短,但我能從這裏干涉現實。」
聚光燈打在長門頭上,舞臺上的雅典娜正好在賜福希臘代表。好像成了不錯的效果。
長門看着自己散發淡光的掌心並張握幾下後,對得意的老爺爺說:
「可以這樣想。」
我注視的那雙眼,宛如映照月光的漆黑海面。
長門的回答使古泉挑起一眉。
「涼宮同學的存在還是讓我放心不下。我們佔有99比1以上的優勢,一般來說是大可放心,可是涼宮同學的力量不受機率左右。妳能用什麼手段來處理?」
「從氣質上來看,是有點像阿波羅,不過荷米斯更適合你吧?」
「你這個樣子,我帶不走。」
「經我估算,在逃回現實到解除量子狀態之間,有近兩微秒的時間。我可以在這段時間內干涉現實。」
要是現實的我們因此陷入混亂之類的,的確會出問題,或許真的需要一點改變來合理化,但這樣沒關係嗎。呃,我不是懷疑長門啦。
「所以是要讓純粹的第三者觀測並認知(r)的我們,收斂量子狀態是吧。我不會再問那是誰了,那這個人是一個某種程度上接近我們,卻又不會太近,且具有現實常識的人類嗎?」
看起來就像舞臺效果,實際上似乎也真是如此。舞臺上浴血奮戰的希臘兵和特洛伊兵都一起下跪磕頭,旁白說宙斯希望兩軍各派一人對決結束戰爭,於是攻方派出埃阿斯,守方派出赫克托爾,兩人來到舞臺中央。
「我會消除你的多慮。」
「改變的部分只限於傳遞訊息,以及將(r)和(f)變成(=1)的程序,不會碰觸現實世界的基礎數據,也沒那個必要。」
神變身成動物是家常便飯吧,可是親眼目睹還是相當驚人。古泉莞爾地說:
一個可以比較穿古希臘和羅馬服飾的我們和現實的我們,斷定哪邊比較現實的人嗎。一般來說,絕大多數都會認爲穿成這樣的我們五個腦袋有問題吧。
我差點漏聽,踉了一蹌。
老爺爺沒理我們,滿意地點點頭。
舞臺上的單挑以平手結束,戰況恐怕要繼續膠着,這時特洛伊軍突然發動了反攻狂潮。由赫克托爾帶頭的攻勢如火如荼,一時將希臘軍逼回船邊,甚至總帥阿迦門農都受了傷,只能設法苦撐,最後連船都燒起來了。然而,與阿迦門農有了芥蒂的阿基里斯還是不肯上場,直到他獨一無二的摯友帕特羅克洛斯奮勇抗敵卻死在赫克托爾手下,他才悲憤地衝進敵陣抱回摯友的屍體,與阿迦門農和解。半神阿基里斯這個特洛伊最大的敵人到這時才終於站了出來,長門也站了起來。
古泉口中泄出呻吟似的聲音。
被長門一刀兩斷。
那全是春日的能力和赫拉的神力、朝比奈學姐的概念和阿芙洛黛蒂的神力、長門的宇宙力量和雅典娜‧阿緹蜜思的神力可視化之後的景象吧。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使我背脊發寒。太絕望了,足以使我充分明白遠古人類爲何如此畏懼天神。面對本質迥異的巨物,那畏懼甚至能撼動基因的根源,連靈魂都冷汗直流。

長門過去有哪次用全名稱呼過他嗎?可是我記憶不清,想也沒用。被長門一喚,古泉不知怎地顯得有點靦腆,摳起太陽穴。
古泉迅速應和。
「(r)的我應該已經注意到有異常狀況了,但我想她只會保持觀測立場。」
「妳要改變世界?」
忽然間,光消失了。
繼雅典娜之後,連女神阿緹蜜思都上身的長門,神聖到不多擠出點勇氣就無法直視。「果然不試不知道。」老爺爺問:「這樣夠嗎?」
長門的語調和平時一樣平淡,但隱約夾雜了一點決心。是因爲女神效果嗎。
「讓現在這個狀態的我們回到現實,涼宮同學恐怕會化爲神話女神降臨人間。不僅如此,朝比奈學姐和長門同學也是。」
「我會將改變抑制在最小限度,或者說能做到的就那麼多。只有兩微秒。」
長門撕下一塊衣襬,用沾了墨汁的銀簽在上頭寫了些東西。
「彌補問題啊。除了傳話給觀測者,還有嗎?」
「也可以,謹聽父神宙斯定奪。」
「腳踏綠葉,馳騁草原的風啊;隨自然的呼吸舞動,大展狩獵長才的守護者啊;聲揚荒野,箭無虛發的力壯之神啊,請帶着永恆的尊嚴和銀月的光輝降臨此身!」
特洛伊第一大英雄就此墮入冥界,城內哀聲四起。天上翻湧的烏雲,彷彿在暗示着特洛伊的結局。
長門身上的磷光逐漸增強。
這時,長門轉向了聽得很感興趣的宙斯爺爺。
「彌補問題。」
「古泉一樹。」
古泉先我一步平復,想賴點好處似的說:
「而且,妳到底要讓誰擔任這個觀測者?」
「沒必要。」
「現實方面,也有一個我。」
怒火熊熊的阿基里斯舞槍霍霍,與赫克托爾的劍交鋒了數個回合,最後槍頭終於貫穿了敵將的腦袋。
「設定客觀的觀測者。」
長門伸出一手,那光華的奔流便捲成螺旋狀,纏上嬌小雅典娜‧阿緹蜜思的手臂,成爲以長門爲中心的龍捲風不停地轉。
肩上纖細的手指隨之增強,我們眼前忽然充滿炫光。即使下意識閉眼,光輝猶未止息。那不是我視神經捕捉到的畫面,而是映入長門眼中的視覺資訊。
古泉戲魂上身似的話──
「對。」
「現實方面,(r)的我們可能會注意到異變。」
「妳的意思是,找一個人來看看現實的我們和這副模樣的我們,評斷哪一邊比較符合現實嗎?」
「既然可以降神,那可以讓阿波羅之類的降到我身上嗎?」
老爺爺的視線轉向他,重得都讓人想配上擬態詞了。
雅典娜‧長門‧阿緹蜜思‧有希想了一秒左右,回答:
和平常一樣平靜但毫不迷惘,長門的專屬色彩。
長門並不反感地回答:
「利用涼宮春日的力量。現在的我可以使用一小部分。」
古泉繼續發問:
一個是身披甲冑的女性戰士,另一個是手拿弓箭,優雅微笑的純潔神祇。
「這真是不得了啊。」
那形影確定肢體功能般拍了兩、三次翅膀,輕飄飄地停在長門肩上。
我感到視野邊緣有東西在蠢動而看過去,發現長門的寶座出現新的浮雕。一種是白色雛菊,另一種是我絕不會看錯的符號──月亮。
「如果沒發現,我會向她說明,並請她協助。」
「呼嗚~」
「哎呀,真是大開眼界,這讓我學到太多太多了。我是很想牢牢記下來,但我最好不要有這種想法吧。」
貓頭鷹將遞到面前的碎布叼起來,就這麼吞了下去。
「那麼,具體上怎麼做?」
長門的口氣難得這麼自信。說不定是雙女神系統的恩惠。
剛說兩微秒嘛,一瞬跟它比都長到有剩,說得完嗎?
長門對老爺爺伸直左手,白髮白鬚的至高神頓時籠罩淡光。光輝再擴散成細小粒子狀,轉瞬失去人形,變成不固定的霧團,最後在長門伸出的左手上重新塑形。
「請你把這段話傳達給指定座標的人物。」
「以資訊能量來說是做得到。我這裏有個建議,你可以負責擔任傳遞訊息的角色。我會給你一個指令,指令將會機械性地自動執行。轉移結束後,我不確定你的意識是否能夠保留。」
「我把視覺分給你們。這就是我所看見的世界。」
然後表示自己聽懂命令般呼嗚叫了兩聲。
「現實的變化應該是微乎其微,十一個9是吧。」
長門難得主動說這麼多話,使我和古泉都瞪大了眼。
兩個人影,多重曝光似的疊加在默默坐着的長門身上。
「不能說。」長門看着我說:「事先透露觀測程序的資訊,可能導致客觀性減弱,不知情很重要。」
另一方面,痛失摯友的阿基里斯完全成了特洛伊軍的災難,他爲報仇而直線奔向可恨的敵將赫克托爾,簡直是人形殺戮機器。半神悍將把不巧在他行進路上的特洛伊兵全都用槍掃成兩半,築起屍山血海,僅憑一人就把敵方殺得潰不成軍。如此誇張的強度,使得特洛伊軍連滾帶爬地逃回城內,只有赫克托爾還站在門前,迎戰阿基里斯。
「喔?」老爺爺摸摸鬍鬚。「那我該變成什麼樣子呢?」
「沒有阻礙就可以,不是推測而已。我可以在這段時間些微改變世界。」
隨着懸着的心放下,汗水也噴了出來。身旁古泉嘆道:
「那麼,也不能說是代價啦,能夠帶我一起走嗎?別擔心,真的有可能再說,我知道這很困難。」
古泉看了看長門的裝扮和自己身上的羅馬袍。
「謝謝。」
肩上輕如小鳥的感觸也沒了。長門的手放開了我和古泉,坐回原來的位置。
「米涅瓦的貓頭鷹,總在黃昏飛翔……這位貓頭鷹先生就是擔任信使的角色嗎?」
「我算算看。」
她的語氣相當肯定。
春日噴發的炫光在朝比奈學姐周圍加快加亮,瘋狂渦漩着,簡直是極光構成的颱風。
女神模樣的小不點短髮妹妹轉向背後,將雙手分別放在我和古泉肩上,以平淡的低語搔過我們的耳朵。
「…………」
「那我知道了,就照妳的意思去辦。有什麼要求儘管說。」
發問的事就交給古泉吧。
這樣啊,那邊也可能有發生某些怪事嗎。
肩上的貓頭鷹歪起了頭。
OK,我完全相信妳。事實上,她出錯的機率比我低太多了。
貓頭鷹看着我「呼嗚、呼嗚~」兩聲。
舞臺上的戲劇也登上高潮。經過幾番波折,赫克托爾的葬禮總算隆重結束,戰鬥再度開始。特洛伊軍本來就是兵強力壯,再加上各地都有即時增援來到,即使痛失大將也將戰況推回到旗鼓相當的地步,還有逼死希臘勇將安提洛科斯等局地優勢。事到如今,阿基里斯的勇猛與頑強肉體成了希臘軍最後的寄託。
能夠獨力突破戰局的作弊英雄果決衝進敵陣,開始了將特洛伊兵一個個送進冥府的工作。這場腥風血雨,連衆神都要掩鼻。
凡人無法阻止如此猛將,於是阿波羅出場的時候到了。始終力挺特洛伊的太陽神附身帕里斯射出必中之箭,精準射穿腳後跟這阿基里斯唯一的弱點,身受致命傷的半神英雄就此剋死他鄉。然而其蓋世英名仍深深刻畫成傳說,跨越時代傳頌至今。
舞臺上演出的特洛伊戰爭似乎正在加快,彷彿受到世界的催趕。不知是想早點了解我們的企圖,還是要我們趕快出去。
古泉低調地抬手說: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或者說建議。」
長門和貓頭鷹不約而同往古泉看。
「妳是要將變成貓頭鷹的宙斯,當作一組數據轉移到現實沒錯吧。既然可以這樣,能不能只把我們的記憶數據化,傳送出去呢?」
既然能請這個世界的角色傳遞訊息。既然能帶出去──
「我們最好是失去這段記憶,尤其是涼宮同學。可是這裏的記憶,也確實是極其難得。」
有這麼難得的經驗,誰會想強迫自己忘掉呢。但既然情況不允許,我當然會選擇合併成現實的我。
「就不能只有你和長門同學記得嗎?」
「我們現在是五個人形成一個量子體系,對個體的修改恐怕會影響到整體。」
經過一段難得的沉默後,長門又說:
「現在匯聚於我的能量高於預期,是可以用額外的能量將記憶排出意識之外。」
即使聽衆只有我、古泉和一隻貓頭鷹,長門的語氣仍十分認真。
「可是,SOS(f)所有人的記憶都必須封鎖起來,包括我在內。」
能不必刪除就不錯了吧。
「哎呀,那不是……」視線停在尖尖帽上。「妳果然很適合那個。」接着又說:「魔法師怎麼拿貓頭鷹當使魔?是沒很差啦,但還是改成貓吧。」
「還是會用魔法的外星人。」
「…………」
把記憶拿出來裝進另一個箱子裏,並鎖起來,可是我們連封存記憶的事也會忘記。再也想不起的記憶,不是跟沒有一樣嗎?
她的指頭伸向侍女捧的水果盆,捏了顆胡桃仁扔進嘴裏。
春日露出微笑貓似的笑臉,抬頭看我。
「咦?」醉心於舞臺的朝比奈學姐一副剛回魂的臉。
好比美滿結局的一幕。但得先忽略背景裏的殺戮狂瀾與漫天紅火。
「你怎麼穿那樣,太急了吧。」
「這個世界的造物主應該跟聖經的不一樣,不會在乎那種小事吧。」
「實玖瑠!有希!要回去嘍!」
「恐怕得加快動作了。」
在場共四尊女神的淡光增強了。
「不需要。」
春日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番。
「現在正好看耶……我想知道結果會──」
她用力點頭,且似乎到現在才發現自己散發磷光。
「不好意思,戲要在這裏結束了。再來都隨你們高興,你們可以自由了。」
不知何時能結束的戰爭,將以衆所皆知的意外方式結束。
「記憶從意識排出後,會視爲資訊封包壓縮成封鎖狀態的記憶數據,傳送給現實的我們封存,就此凍結。」
長門盯着發光的雙掌看,緩緩抬頭說:
團長閣下發揮貓一般的柔軟度,整個人軟趴趴地癱在寶座上,直到我的影子蓋到她身上才抬頭看來。
「要召喚UFO嗎?」
「啊,好的。」
我對似乎仍舍不下特洛伊戰爭劇的阿芙洛黛蒂說:
「朝比奈學姐。」
「也好。反正我也玩夠了,回去比較好。」
舉起一邊翅膀,像在抗議的前老爺爺已經不重要了。
所幸春日和朝比奈學姐都專心於戲劇賞析,我們談得很順利。
「我無法預測緊急脫離時會是什麼景象,那將對視神經和腦組織造成何等影響也是未知數。有發瘋的可能。」
「這裏的飲料不合我胃口,這個時代又好像沒有茶。」
春日看看周圍,再低頭看自己的希臘女神扮相而愣了一下,隨後心領神會似的點點頭。
特洛伊木馬,木馬病毒。我們對這個世界來說就是這種東西吧。這個世界的造物主還啥的,這樣你滿意了嗎?
無論怎樣的遊樂園、主題樂園還是度假勝地一起攻過來,都比不上我們最快活的窩。沒錯,跟我們北高文藝社社團教室掀起的冒險鉅片相比,什麼奇幻世界、銀河警備隊、西部片還是大航海時代都不過是VR遊戲,我們的現實不在這裏。
三大天使,所以下次是聖經故事嗎?融合一神教天使和希臘神話女神的詮釋方式實在太異端,基要主義者看了八成會當場昏倒。
長門戴起不知哪來的尖尖帽。
「喔……」朝比奈學姐的水漾大眼眨了眨。
「怎樣?」
想起身時,桌上正好有顆不知哪來的金蘋果滾過來,停在我面前。無論這是不是要我在這時候扮演帕里斯,都不關我的事,再說我也不想繼續鬧下去了。也不需要交給任何人,我不要不能喫的蘋果,春日、朝比奈學姐和長門也都不想要。所以這種東西──
面對堅不可摧的特洛伊城牆,再也沒有耐心耗下去的希臘軍使出了最後手段。他們造出一座巨大木馬,讓幾十名希臘戰士躲在空腔裏再棄置荒野,其他人全部上船撤退到海上。特洛伊軍將那視爲投降的表現,把木馬當戰利品拖回城裏。比誰都更想奪回海倫的墨涅拉奧斯當然也躲在木馬裏。
兩人對看一眼,再一起往我們看來,靦腆地微笑着稍微揮手。然後不再迷惘似的走向彼此,相互依偎,深情擁抱。
手錶?妳什麼時候戴手錶了?
「完全沒有與無法存取是不同狀況,有本質上的差異。」
右手中感到長門的纖細手指聚起了捏棉花糖的力道。我閉上雙眼,另一隻手則是古泉滿手汗水的觸感。
「那是現在的我們曾經存在的證據。說不定還會有解封的一天。」
她若無其事地擺擺右手說:
三人頭上出現光環,背上長出白翼,從空間滲透出來似的與女神疊合。春日她們已經是女神了,還要疊天使上去嗎。
我有種衣物摩擦身體的感覺而低頭看看手腳,發現我穿的已經是北高制服了。還是這樣最舒服,嗯。
「這樣就行了。」
「呼嗚、呼嗚~」
「想好怎麼搗蛋了嗎?」
我對他們說:
古泉以嚴肅口吻說:
學姐喃喃地這麼說到一半,看看我和春日的臉,像是理解了什麼。
「喂,春日。」
隨世界轉換增強的力量。能量放射。長門說得沒錯,我好像知道那是什麼了。
「怎麼啦,阿虛?」
「開始執行SOS(r)+SOS(f)=1程序。」
長門離我這麼近,她的聲音卻彷彿來自無窮遠處,經歷了亙古時空才傳進我耳裏。
春日翻手看錶。
我抓起蘋果往後一扔,然後起身前往春日的寶座。
寶座上的浮雕如黏土動畫般蠢動,上演海克力斯與獅子搏鬥的戲碼。坐春日旁邊的朝比奈學姐用力捏着手帕,注視舞臺上的特洛伊戰爭劇。
阿基里斯的死訊使希臘軍上下大地震,總帥阿迦門農面如死灰,路人臉墨涅拉奧斯整個人都傻了。希臘軍的打擊甚至大到在葬禮的同時,還以追悼會名義舉辦競技大賽逃避現實。不過特洛伊這邊也沒有喘息的餘地,因爲巨臺阿基里斯一號造成的損害實在太可怕了。戰爭仍是沒完沒了,兩軍都持續有嚴重死傷,值得註明的死者名單裏,還出現了帕里斯的名字。
古泉爽朗微笑。
沒錯,現在的春日是貨真價實的神,連朝比奈學姐和長門都是這樣。如果長門能控制春日那種經過朝比奈學姐增幅的混沌力量,恐怕沒有做不到的事。無論是誰幹的,讓SOS團三美當女神就是非常粗心的敗筆。
因此,我要替她說出來。
「說不定是準備轉移到下一篇故事了。」
夜深人靜,在特洛伊城廣場當戰利品展示的巨大木馬開了個洞,希臘的勇士從裏頭一個個爬出來。特洛伊居民爲勝利狂歡了一整晚,全都筋疲力竭,好夢正酣。潛入城內的敢死隊迅速行動,有人爬上高處揮舞火把給船隊打信號,有人開啓緊閉的城門,有人放火,有人見人就殺,而墨涅拉奧斯則是奔向海倫的所在。
以春日來說,能噴發的神祕能量就是「思念」,也是「念想」。
「好的!」
「現在的我是神,而且──」
後腦杓好像在滋滋響。凡人就只能感到這麼多了吧。
「奇怪?奇怪?我、我怎麼了?身體亮亮的耶。」
「想回去了。」
我凝目注視,也看見籠罩三女神的磷光依稀摻雜起其他顏色來。
我最先換上制服的主因,或許就在這裏。
她滿面微笑地這麼說,並喊:
在火光連天,逐漸崩潰的特洛伊要塞都市裏,墨涅拉奧斯與海倫實現感人的重逢。但隨後兩人出現微妙的距離,表現得有些尷尬。就像劇本突然改變,兩名演員還在摸索怎麼演。說不定原本並不會演到兩人重逢。
發簇飄飄的清純學姐意外地愣了一下,瞬即笑得像玫瑰盛開一樣。
「開始有不同力量混進來了。」
可說是戰爭根源的美男子在戰場上中了毒箭,就這麼藥石無醫一命嗚呼了。以一個主角級人物來說,這樣的死法實在是遜得可以,而且他的死亡幾乎沒有造成影響,連海倫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其實,她虛假的愛早就涼透了。
我回想長門給我們看過一下子的光華幻視。讓老爺爺變成宙斯跑來阻止我們的神祕力量奔流,是否也依然從身心都COS成赫拉的團長身上噴泄不止呢。
僅是這一眼的交會,我便明白了我該做的事。
「春日、朝比奈學姐,能請妳們牽一下長門的手嗎?」
而既然衆所皆知,我們也沒必要再扮演「半被迫觀賞古希臘戲劇的SOS團一行」了。
長門,妳真的很了不起。以前就這麼想了,現在又再一次深刻體會。
接着對長門說:
那團光猶如變形生物般,蠕動着構成某些形狀。
「在社團教室喝學姐泡的茶,保證比起來路不明的神仙飲料好喝四千倍。」
我聽着嚇人的警告,在遵行長門的指令前望向舞臺。
我──
長門低聲說:
「真是的,都這麼晚了。天都快黑了呢。」
神加魔法師加外星人,好像真的無所不能。我就別再說些五四三了。
「差不多該走了吧,這裏不是我們該逗留的地方。」
「這是什麼情況?」春日揉揉眼睛。「現在我有種什麼都做得到的感覺,好像可以直接跳過太平洋到美國去了。」
出去以後,我會爲妳建個長門大社,世世代代供奉妳的。
春日開着玩笑,右手牽朝比奈學姐,左手牽長門。我牽起長門空着的手,左手與古泉的手疊合。古泉再牽起朝比奈學姐,我們圍成一圈。雖然我感覺不到長門先前給我看的爆炸性能量奔流,直覺卻告訴我,有某種驚人的力量圍繞我們五人,瘋狂渦漩着。
而那八成也跟我懷抱的一樣。不知道爲什麼,但我確定就是這樣沒錯。春日那麼倔強,不太可能會自己說出口,說不定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在想什麼。
「是啊,多虧妳了。」
「我認爲這樣處理很理想。」
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即使沒有事先和長門或古泉討論過,這麼單純的事,我的普通人腦袋也看得出來。
怎樣都無所謂吧,畢竟那傢伙對人類的關心不夠啊。
我將視線移開即將發生慘劇的舞臺,往長門看,長門也看着我。
「閉上眼睛。」
聽見她這麼說的當下,我們既是任何人,同時也不是任何人;不存在於任何位置,又同時存在於任何位置。接觸到全知全能之後,又將遺忘這一切,在上升的同時墜落,在旋轉的同時靜止。永恆與剎那價值相當。眼皮底下的黑暗裏有巨大亮光急速擴張,明暗交融渦漩,合而爲一且收縮成一點,既是無限大也是無限小。
當一切又轉爲黑暗,我聽見不知來自何人的聲音────
「──Mission Complete──」
在踏出出園閘一步的位置,我停了下來。
「……嗯?」
霎時間,我的認知忽然模糊,失去對現實的感覺,但很快就恢復了。
日暮時分的冷涼大氣送來秋風,滿天嫣紅底下,夕陽已昏沉西斜,宣告它即將下山了。
《熒光》的改編音樂在背後推着我,遠處斷斷續續傳來雲霄飛車最後一組客人的尖叫。
春日與朝比奈學姐並肩走在前面,回頭說:
「怎麼啦?有東西忘記拿嗎?」
「沒有。」
我繼續前進之餘,轉頭向後再看一眼。各種遊樂設施的頂梢,從城堡造型的建築物之間探出頭來。
這裏──
是我們當地的娛樂場所,算是混合了遊樂園與主題公園,我們正從那出來。在全國的知名度不怎麼高,規模也不大,半天就能全部玩一輪。但沒想到品質其實都不錯,一不小心就待到快要打烊了。
至於我們怎麼會跑來這裏嘛──
簡單來說就是土法煉鋼地克難拍完電影,春日又單方面吸引大量目光,炒熱校慶之後,不知道吹了什麼風,她居然主動想慰勞我們。
「就當是慶功宴,我們一起出去玩吧!偶爾也該暫時把那些奇奇怪怪的事都忘掉,放空腦袋去玩些膚淺的東西!不用拘束、不用拘束!」
攝影期間,嗯,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或許她是真的想彌補我們吧。既然她也是懂得體貼的人,真希望在教室也能多發揮一點。
「要去哪裏?」我問。
「就去遊樂園吧。這個星期天,老地方集合!」
走在我右邊的古泉說:
上面印的是一對卡通造型的Q版男女,像是動畫角色。
「阿虛,揹我~」
春日伸着懶腰說。
「這是聖經裏的一節。好像是〈約伯記〉吧。」
大概是角度的關係吧,那兩個角色好像笑得很安詳。
於是我將疑惑放一邊,先扒開她再說,可是這個遊樂園欲薰心的小五生,雙手雙腳抓得跟龍門吊貨櫃一樣緊。我只好帶着老妹,準確地在約定時間過後來到老地方。
我聽着他感觸頗深的感想,再度回頭。
結果她馬上就毫不體貼地擅自決定,然後到了今天,我們都被春日拉着到處跑,將每個小型設施都玩一遍,也把主題公園的大型設施都坐完了。
是老妹。她右手牽着我,左手拉着氣球線。那是我們離開遊樂園之際,吉祥物發給她的。上頭印着卡通畫風的不知名角色。
在遊樂園的解謎遊戲中拿到的重點提示嗎?話說這觸感真奇怪。
左手裏多了個柔軟的感覺,跟人牽手的感覺。低頭一看──
古泉從一旁探頭過來說:
往最近的車站走的路上,我注意到口袋裏有東西在摩擦,掏出來一看,原來是張寫了英文的紙片。
「…………」
老實說,我一不小心就玩開了。和可愛的朝比奈學姐、木訥的長門、什麼都想說明的古泉、以及翻天覆地大玩特玩的春日討伐魔王、對抗宇宙海盜、體驗西部世界、消滅大白鯊、攻擊西班牙船隊、跳進希臘神話世界等。回想起來,每個區域都是臨場感十足,簡直跟現實一樣。最近的遊樂場還真是不容小覷啊。
脫離老妹掌控的氣球,踏着不穩的腳步般,搖搖晃晃地升上天空。
這時,我又覺得不對勁。
也是啦。長門又沒必要特地把SOS團的休閒活動時間告訴她。
只有一處畫了底線。
「怎麼了?」
彷彿上面寫了什麼,可是我啥也沒看見,就只有她纖白的指頭和小手。
在我背後的長門,不知爲何盯着自己的左手掌看。
好久沒以背部感受老妹的重量了。不知怎地,我突然覺得下次她生日,一定要下重本慶祝纔行,到底是爲什麼呢。
「有希跟我說的。」可是再問她時間地點,她卻想了想之後才說「有鳥來找我」這種令人不禁想摸摸她有沒有發燒的莫名陳述。之後她擺爛堅持不記得,而至少這點她沒說謊的樣子。鳥什麼的都是她夢到的吧。
在人背上還能睡得這麼快。讚歎她好睡時,視線邊緣晃過類似翅膀鼓動的影子。下意識向上望去,一隻鳥也沒看到。
「…………」
「這什麼?」
我是穿鞋準備出門時被她逮到,抱着我的腳嚷嚷她也要去。問她怎麼知道我要去遊樂園,結果她竟然說:
春日與便服版朝比奈學姐並肩走的背影,看起來就像姐妹淘一樣。至於哪邊是姐姐就不用多說了。
氣球溜出了完全睡着的老妹手中,要逃離重力的枷鎖般往自由飛奔。
老妹抬頭看我,呵呵笑起來。
「好好好。」
春日和朝比奈學姐歡迎老妹,都是意料中事。問長門有沒有告訴她遊樂園的事,她卻面無表情地歪起了頭。
我配合老妹的步調慢慢走,途中──
從古泉的語氣和表情來看,大概是我的錯覺。也對,沒聽到振翅聲嘛。
「remember me?」
老妹……?她本來就在這嗎?不……等等。對,我想起來了。
「感覺一口氣玩了十年份。大概是很久沒來遊樂場的關係吧。」
我爲何會那樣想,就完全是個謎了。怎麼可能有長門忘掉,我卻記得的事呢。總覺得自己有些事必須問問長門不可,但還沒組織成語言,疑問的種子就像蠟燭燒完的最後一陣煙一樣消失無蹤了。
我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是出於怎樣的心理爽快答應老妹的要求。
「會想再來耶~」
似乎在哪看過,但叫不出名字,也想不起是什麼樣的角色。
眼神好像在說:「我覺得自己忘了些什麼,你有沒有頭緒。」
問她怎麼了之前,她慢慢抬起頭,與我對上視線。
「好久沒玩得這麼痛快了。」
「本來以爲會玩得很累,結果心情還挺清爽的,有種說不出的成就感。偶爾迴歸童心一下也不錯。」
這聲低語,沒有喚醒我對紙片來源的任何頭緒。算了,我們出入那麼多設施,可能有東西拿了就忘了還吧。我決定晚點想到再丟,把它塞回口袋裏。
「呼……」我感到耳邊有像是打呼的聲響而轉頭,老妹還真的睡着了。
但我還是望向了天空,見到有個氣球慢慢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