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2.3萬 字
翌日。
『請上山去。那裏有塊顯眼的石頭。將石頭往西方移動約三公尺。至於地點,那位朝比奈實玖瑠知道。晚上太暗了會很危險,趁天色未黑行動比較好。』
在廁所拆封的第一張信紙上就是這麼寫的。第二張和昨天一樣,上面用拙劣的筆觸畫了看似葫蘆的圖,還特意加了箭頭,註明是「石頭」。
決定了,今天也要參加回家社。
「要我出這個任務是沒問題……」
問題是,這麼籠統的指令是要幹嘛?到山上搬石頭?哪座山的哪顆石頭?朝比奈學姐知道的山是……
叩咚!腦中有顆小石子掉落。
「對了,學姐說過,我們要去尋寶。」
根據朝比奈(實千瑠)學姐提供的情報,下一個國定假日我們會去尋寶。也就是後天。我們要去鶴屋家的家山。這麼說來,鶴屋學姐又得出場了?她對雙胞胎朝比奈的事應該會隻字不提,在春日和我面前也只會一味笑個不停。但是再這樣搞下去我的情緒會很不安定。古泉也會覺得很困擾吧……慢着。
「這麼說來,要死不活的春日就快要活過來了嗎?」
我朝教室走去,如此預測着。藏寶圖是鶴屋學姐給的,真正執行日是在後天,那麼春日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天會拿到地圖。八成是明天。昨晚鶴屋學姐的言談中完全沒透露半點跡象。研判應該是還沒在倉庫等地發現那張地圖。等她一發現就會塞給我轉交給春日吧。
「嗨,春日。」
不出所料。先進教室的春日,像是喫了長門的口水,進入低調模式,扮演着一個凡事都提不起勁的女高中生。
「三味線呢?」
她小姐連看都沒看我,直對着窗戶呵氣。
「啊,牠的情況好多了。」
「是嗎。那就好。」
然後在呼氣變白的玻璃窗上畫起七字人臉。
㊟
(注:用七個平假名畫人臉的文字遊戲。譬如「へへののもへじ」,へへ當眉毛,のの是眼睛,も是鼻子,へ當嘴巴,じ畫大一點將臉部五官囊括在內,就是一張人臉了)
太神奇了。我和春日之間居然會有如此正常的對話,這比長門人在社團教室卻沒在看書還要來得稀奇。我開始擔心……不,是不安起來了。該不會《神人》已在某處暴動了吧?
「是、是的。」
「怎麼了?這陣子看妳都沒什麼精神。」
「是因爲妳沒有印象自己的衣服不見了嗎?」
「妳不覺得奇怪嗎?這個指令怎麼想都是和尋寶有關。」
一度回到家裏的我,很快又跳上腳踏車,一路直奔鶴屋邸。
奇怪的是,春日的表情看來也像是鬆了一口氣。
到山上去搬動石頭——聽起來就像是RPG的使喚指令。而且這個指令還沒載明理由,達成任務後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寶物可拿,假如說這是遊戲,還真稱不上是一款好遊戲。
「哎呀呀,那倒是。」
朝比奈學姐嬌羞得搖手否認。
真想再多欣賞一會由我兩位朋友領銜主演的高中生青春肥皂劇,偏偏我有急事得先走。
朝比奈看到騎車出發前頻頻確認左右的我,納悶的問道。
「不可能。」
我當然也是不明白。但是我大概猜得到爲什麼。
「阿虛!」
「朝比奈學姐,我們的尋寶之行確實什麼財寶都沒挖到吧?」
「是怎麼回事呢?嗯唔……」
朝比奈學姐仔細閱讀被風吹得啪啦作響的信,喃喃自語。最後像是找不到自己的巢穴的花栗鼠歪着脖子道:
「哪有?我跟平常一樣啊。我只是在想事情,明……」
「嗯?不過,那痞子到底是羨慕我什麼來着?」
鶴屋家的私有山就位於我們北高往東方水平移動之處。說是山,倒不如說是大型的丘陵,它並沒有到山的高度。以扭曲的觀點猛然一看,倒也挺像是被遺忘的古墳,抬頭仰看佈滿天然林的山丘表面,一定會有種我們不是在爬圓墳就是在爬休火山那樣的錯覺。順道一提,沒有登山步道那種東西。只有連熊這些動物爬上爬下也會嫌累的陡坡獸道。
「別鑽牛角尖了。像你這樣的好男人,總有一天會遇到你的真命天女。對了,差不多幹支輪一回後,你的仙女就會下凡來了。」
「我考慮考慮。」
「快滾啦!別妨礙我掃地。」
朝比奈學姐似乎很在意我的目光,她整了整大衣的衣領繼續說道:
「哈哈,敢情是你被甩嘍?這樣啊,這樣啊。」
心不在焉點點頭的春日,又朝着窗戶呵氣。
「怎麼了嗎?」
「嗯,那樣也好。」
「那麼,我就先爲小小的未來努力吧!」
我半掩着笑意拍拍谷口的肩膀。谷口的女友不就是他聖誕節前才把到的女校學生嗎?聽到我聖誕前夕預定要喫春日特製鍋,你不是還爲我哀悼不已嗎?谷口。
我的心情越來越平靜。她借穿的是手長腳長、身材又苗條的鶴屋學姐的衣服。穿在朝比奈學姐身上,某部分勢必會比較緊。朝比奈學姐有些不自在,想必原因就出在那邊。可惜大衣蓋住了上半身。不過那個不是重點。
可是焦躁歸焦躁,我還是繼續無言的祈禱別被老師叫起來解題。我漫不經心的抄寫黑板的授課內容,一個字也沒吸收進腦子裏,就這樣放任時間過去。仔細想想我也不是今天才這樣,儘管這讓我重新認知到就是因爲如此,自己的成績纔始終都沒有起色,我還是寧可全歸咎於我的課外活動太過多采多姿。一定是這樣。至於參加回家社的谷口爲何和我的成績不相上下,就請大家暫且別深究。
春日似乎也視三味線爲團員之一了。只不過照顧工作都推給我,興致來的時候纔來找貓玩,想想也是很符合這女人的行事風格。其實貓咪借她蹂躪一星期也無所謂。
「算了算了。」
「我跟鶴屋同學借了衣服。」
表情好像在沉思,又像是話哽在喉頭,很煩惱要不要說似的,朝我使了個眼色。那個眼神害我差點腿軟,最後朝比奈學姐搖了搖頭。
國木田突然冒出來,搖晃着手上的畚箕爲我解惑。
我已去過鶴屋學姐家好幾次,踩腳踏車的雙腳動作滑順得不得了。二月冬的寒冷尚不至於挺不住,總比下雪來得好。我頂着將耳朵和鼻子都快凍僵的逆風騎着腳踏車到了鶴屋學姐家。按下門鈴,等了好一會。
「其實……坦白說……我不太記得了……平常穿的衣服是還在。可是,就算不見了,恐怕我也不會發現……啊,我的衣服並沒有多到自己都記不得喔。只是,只是……」
「有那麼多嗎?頂多就三項。」谷口沒好氣的回答,接着又唉聲嘆氣。
擺出一副我來不來都無所謂的神情。對我來說真是天助我也。
總之就先去看看吧。春日,不好意思啊,我們先去尋寶地點進行外景勘察作業。不過到後天呢,我會假裝完全沒有去過,妳就原諒我吧。
「我想不明白。對、對了,去到那裏也許可以想起什麼……」
「沒有,沒事。」
我將投進鞋櫃的未來信函拿給學姐看。
「倒是你,今天會來社團教室嗎?」
「囉唆!」
我跨上鐵馬,促朝比奈學姐坐上後座。採淑女坐姿側坐的朝比奈學姐和她那雙放在我腰間不停抖動的小手,差點又讓我摔車,幸好昨夜的記憶讓我恢復了冷靜。
可是,谷口用掃帚擋住了我的去路。
對人類的未來再感到不安也無法起步。對我而言,現在另一位朝比奈學姐纔是最大的懸案項目。
「啊——啊——!別再說了。說真的,我想忘了這段感情。」
我溫柔的凝視朝比奈學姐。不管衣服是借來的或偷來的,穿在學姐身上就是百分百的適合到不行。
「纔沒有呢!」
「說到底,你們當初會交往就很奇怪了。因爲……」
「我跟你說,谷口他呢……」
「說得也是。」
朝比奈學姐從便門探頭出來。
春日的憂鬱也傳染給谷口了嗎?我真的要懷疑那是以空氣感染爲途徑的傳染病了。
沒關係沒關係,學姐不用放在心上。像我就算衣櫃裏少了一條褲子,也永遠不會去報失竊。就算發現有東西不見,肯定也會以爲是自己亂放放到別處去了,完全不以爲意。
值得同情的朋友手裏拿着掃帚,有氣無力的掃着。
手本來要壓着胸口的朝比奈學姐臉頰有些泛紅,停止了動作。
春日會爲情神傷、爲愛煩惱,本質上就堪稱是NG畫面,比我參加明年的選秀被指名爲大聯盟第一名還要難以想像。就算成了選秀狀元,我也不會高興到哪去,但我就是很想知道春日到底有什麼心事。雖說很難想像她在沒有空調的教室裏,握着暖暖包鬱鬱寡歡的模樣……
我以前從不覺得時間過得如此漫長,漫長到上課時都在默禱快快下課。
「衣襬和袖子對我來說都太長了,而且……」
聲音中的怨懟透露出想找碴的訊息。敢問你是說我哪一點好?我值得你羨慕的事,隨便算都有一打。
不知道是不是手指頭凍僵的緣故,朝比奈學姐折信的動作不是很靈活。我總覺得她的動作有些不太自然。
「生病時都會比較黏人,你就好好陪牠到康復爲止吧!我也想快點和活潑的三味線玩耍。」
「不,沒事。」
在朝比奈導航系統的引領下,我努力將腳踏車牽上坡,踏破原野小徑時,太陽已變成了斜陽。放眼望去,山麓不是乾涸的水田就是種菜的旱田,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春日從鼻子哼了一聲。
「你懂個屁啊!我的事不用你懂,我也不稀罕你懂!」
我只是有點以爲古泉,或是疑似古泉的身影就躲在附近。至於他是在監視鶴屋學姐家,還是在跟蹤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呃……會是那座山嗎?我知道的場所,就只有那座了。奇形怪狀的石頭啊……啊,會不會是那個……?」
「因爲我不能從自己的住處拿衣服出來。」
「最近跟女友分手了,所以他纔會那麼沮喪。不能怪他啦!」
國木田露出苦笑道:
「今天我們好像一定得去辦這件事,妳知道地點在哪嗎?」
看到我後,她露出鬆了一口氣的微笑,跳出門外。水手服模樣已不復見,學姐穿的是褲裝,上面罩了件毛茸茸的大衣。
我一說完,還未聽取反擊的回話就衝到走廊,頭也不回的拔腿狂奔。身爲朋友總得給他留點顏面。我還不至於糟糕到會拿谷口的失戀當笑柄。說真格的,我是有點認爲他活該。但是不管怎麼說,一度出線的友人再度回到曠男陣線聯盟,實在是可喜可賀。往後再一起努力吧。
朝比奈學姐粉臉低垂。
(注:太宰治改編自古希臘傳說的小品名作《跑吧!梅洛斯》,是歌頌友情與信賴之美的作品。大意是死囚梅洛斯希望死前能返回家鄉一趟,朋友薛利倫提烏斯挺身代他坐牢,最後梅洛斯拚命在期限內趕回,國王深受感動而釋放兩人)
簡短的回答後,我用力踩下踏板。
「谷口,這麼說對你是不太好意思,但我早就知道你們遲早會分手。雖然我沒見過你的女友,但聽你的敘述就知道對方不是真心的。」
「我想我知道。這應該就是我們去尋寶的地方。不,應該說是我知道的地點,就只有那裏了。嗯嗯!可是,爲什麼要這麼做?」
打開鞋櫃我纔想到這個問題,接着又冒出奇怪的聯想。假設谷口的消極是失戀者必經的歷程,那春日的沉靜現象的誘因該不會也是戀愛關係吧?這個恐怖至極的想法,讓我渾身戰慄不已,接着又笑了起來。
他的眼神不知爲何看來有些空洞,但我可沒有那個美國時間陪他。朝比奈學姐還在等我。就像癡癡苦等梅洛斯回來的薛利倫提烏斯那樣。我恨不得現在就飛奔到學姐身邊。
㊟
我將形同廢物的教科書全塞到書桌裏,提着輕輕如也的書包正要走出教室時,輪值打掃的谷口將掃帚扛在肩上,出聲叫我:
「三味線還是會怕寂寞。又不能交由我妹照顧,今天又是看病日。」
「阿虛!」
「臭小子,你倒好了!」
「走這邊。嗯,我就是從這裏爬上去的。」
那不是我現在該注意的事。況且春日就快要恢復青春活力了。因爲我知道後天我們就要出去尋寶了,既然心裏有譜,我就不會再多心。這敲邊鼓的人要是一步踏錯,連帶也會害SOS團全員步步錯,類似這樣的事態最好是能避則避。縱使人類是科學的使徒,最好還是別讓無害的細菌照射到放射線,衍生出致死性病原體的事態發生爲妙。分寸沒拿捏好,可是會死人的。
「那、那個……」
話說到一半,春日不自然的將話吞了下去,斜眼看我。
我踢起腳踏車的腳架問道。朝比奈學姐顯得很難爲情。
中間我還打了電話到鶴屋學姐家找朝比奈學姐,可是鶴屋學姐還沒回家。本來以爲請人轉告在鶴屋學姐家作客的朝比奈(實千瑠)學姐會費上好一番脣舌,想不到鶴屋學姐早就跟接電話的傭人交代過,只待我報上自己的名號,不用再囉哩叭唆自我介紹一堆,對方就自動幫我轉接朝比奈學姐。連這種地方都設想周到,套句便利商店廣告詞:「有鶴屋學姐,真好!」忘記先跟她照會一聲,她卻預測到我的行徑,讓我無後顧之憂。學姐將來如果去當祕書,絕對會是凡事都幫老闆打點妥當,不可多得的特助人才。
我對那位與鶴屋學姐同樣得人疼的朝比奈學姐說:「我這就過去接妳,請在那裏等我。」然後就掛了電話。在電話裏說到她懂,倒不如讓她早點見到實物。我在口袋裏放入那張指令書,和以防萬一的手電筒。
「擅闖人家的私有山地,有沒有關係啊?」
我疲累的仰望山頭,朝比奈學姐噗嗤一聲嬌笑出來。
「鶴屋同學說過沒有關係。啊,我是在幾天前問她的……不對,就時間上來說是明天……對,阿虛也是說明天。」
或許是已經適應這個狀況了,不然朝比奈學姐怎麼還有餘裕回顧過去。那對我可是未來的事,既然要講就多講一點。
「可以跟你說的,嗯……好像還真的不太多耶。我們這幾天做過的有尋寶和市內搜奇……差不多就這些了。」
春日主辦的抽籤大會呢?
「啊,對,還有那個!」
朝比奈學姐神色慌張。其他還忘了什麼事嗎?
「呃、呃唔——」
學姐如此心神不定,是否有什麼難言之隱?也就是所謂的禁止項目?
「是、是的。那是禁止項目。嗯,應該是禁止項目。」
仔細觀察朝比奈學姐的神情,並不是很凝重。不是我要對未來人的祕密主義吐嘈,只是這位朝比奈學姐似乎也對我有所隱瞞。完全不知情的就只有現在這個時間點的朝比奈學姐嗎?這種情況還真麻煩。若是用不等號來表示知情度,大致上就是朝比奈小姐(大)>……中間省略……>朝比奈(實千瑠)學姐>朝比奈學姐(小)吧。
大概是我露出了很想嘆氣的表情,朝比奈學姐更加不安。
「阿、阿虛……」
此時我要是背對着學姐,想必那雙美目會盈滿淚水。我可不是個忍心讓她這樣看着的虐待狂,突發性的博愛主義支配了我的精神,我的顏面肌肉頓時像三味線腹部的肉軟化了下來。
「沒關係,真的不要緊。我應該馬上就能領悟出那是什麼。」
根據這位朝比奈學姐的敘述,指示她時間跳躍到八天前的人就是八天後的我。那個我知道所有來龍去脈纔會叫朝比奈學姐跳回過去。那個我說穿了就是未來的我,只要問那個我就能解開全部的機關了。也就是說我不用問別人,再過不久我就會知道。否則就太奇怪了。
「先在太陽下山前,達成這個指令再說。」
我伸手攬住朝比奈學姐的背,如此說道。學姐以幼犬般的眼神望着我,點了點頭。
「啊,好的。我來帶路。不用爬到山頂,很快就到了。」
「我記得那塊石頭是豎起來的。」
我們進入蒼翠的蓊鬱山林。照理說應該由我做先導,用山刀剷除危險的枝幹或樹根的,可是現值寒冬,蛇和蟲子都冬眠去了。我研判應該沒那麼危險,於是就自願擔任防止朝比奈學姐在登山途中滑落的墊背。
我將石頭放在地面。咚地一聲響,石頭嵌入土中。當我進一步要將它照原樣放倒時——
「好冷,快凍死了。」
「我回家後再洗。那麼朝比奈——實千瑠學姐就麻煩妳照顧了。」
我和朝比奈學姐分頭收集枯葉和常春藤,撒落在露出的地底踩一踩。順便將葫蘆石上沾附的泥土也刮落。不敢說是做到很完美。畢竟讓人感受到萬物皆有終的石頭風化的部分,和長眠在地底之處實在是大不相同。
朝比奈學姐制止了我,美目像是受到驚嚇似的睜得老大。
學姐這番盛情邀請真是教我感激涕零,可是一看到她的表情,我就知道她是在說笑。春日總是用玩笑的口氣說真心話,鶴屋學姐則是用認真的口吻說玩笑話。
像機關槍講個不停的鶴屋學姐接着道:
「這是春日喵拜託我的東西。你幫我拿給她好嗎?」
「嗯,算是藏寶圖吧。」
我的腳後跟正準備轉向,鶴屋學姐制止了我。
真想硬衝進去,厚着臉皮讓她們邀我同浴。莫名的落寞籠罩我全身。想必這也是鶴屋學姐效應吧?就像是離開喧囂的人羣,獨自一人時才發現慶典已落幕……鶴屋學姐真可說是單人嘉年華。
隔日,也就是另一位朝比奈學姐從清潔工具置物櫃中冒出來的第四天早上,昨日的雨雲快速往東移動,今日是氣溫驟降下放射冷卻後的萬里晴空。
春日也好,朝比奈學姐也好,還有長門雖然是往好的方面……全都讓我亂了套。
「一定要交給春日喵喔!聽到沒有!」
支撐着好幾次差點滑落的朝比奈學姐的好康讓我不由得發笑。我們幾乎可算是一直線朝着小山的半山腰前進。仔細觀察後可以發現,我們走過的路徑確實有人出入過,處處可見踩踏的痕跡。儘管如此,它仍稱不上是一條路,頂多只能算是較高級的獸道。如果照大自然的原樣,朝比奈學姐想要像這樣走在我前面,絕對是不可能。
「前二封該不會是#1和#2吧?這麼說,第一封是#0囉?」
我大大呼出一口氣,拍了拍髒兮兮的雙手。
結果好像是前者。
我抱起石頭,努力朝我認爲是西方的方向,喫力的走出去。三公尺是嗎?以平常的步伐來算差不多是四步左右吧?
我死命盯着那紙卷看。古老的厚和紙、蟲蛀痕跡到處可見,乍看就像是古文書或是記載了黃金埋藏地點的地圖。
朝比奈學姐手按着膝蓋,大口大口喘氣。
路標。
「下雨了。」
葫蘆形的石頭……石頭?
「信上提到的石頭,應該就是指那一塊。和畫上的也一模一樣……」
通過校門進入玄關,在打開鞋櫃前,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我不認爲之前那次會是最後一次指派給我的未來指令,我早有預感今早也會有信,可是這次又要我去做什麼了?我內心多少有些躊躇,只是躊躇也於事無補,因爲不打開鞋櫃,我就無法換上室內鞋。
「真的假的?朝比奈小姐……」
「嗨!你們回來啦。」
「沒有找到寶物……」
我走到她旁邊,停下腳步。
我將學姐借我的雨傘搭在肩上,開始推着腳踏車走。
那樣的話,放着不管或許也無所謂。不過,該做的事還是做一做的好。
「啊、呼~嗚!」
不到五分鐘,滴滴答答的水滴就變成淅瀝淅瀝的小雨。
呼吸終於平穩的朝比奈學姐玉手一指。
「你們去哪裏了?啊不,不用回答。我知道一定是有隱情。小女子乃不多嘴也不過問的解語鶴是也!不過我會看就是了。咦?奇怪了,那個實玖瑠——不對,實千瑠!妳怎麼髒兮兮的?要不要先去洗澡?」
朝比奈學姐對我下指示。對了,這位朝比奈學姐知道移動後的石頭狀態嘛。
石頭原本的所在地,挖起來後的地底,就只有那裏的土是黑色的,而且還凹陷了一大塊。
那種東西送人沒關係嗎?這是藏寶圖耶,埋藏寶物的地圖耶。
「啊。」
「是真的。」
鶴屋學姐直率的回答,咧嘴而笑。
「那邊的地面也是。」
「啊,肚子好餓。」
「來,阿虛,借你。回去時路上小心。掰掰,明天見!」
我接住好幾次因絆倒而撲到我背上的朝比奈學姐,到達山麓時,黃昏已轉成夜空。幾乎在同時——
我載着朝比奈學姐,使命猛踩腳踏車照來時路騎回去。回程幾乎都是下坡,我踩得很輕鬆。花不到去程的一半時間,體力的損耗也不到三分之一。
爬了十幾分鍾後,我面前出現了一片平坦之地。
「而且……看起來很像是路標……」
回程時,古泉並沒有現身。枉費人家現在有心情聽他發表高見。
天色越來越暗了。此地絕對不宜久留。下山時一個不留神,我們兩人很可能會一起滾落。就算這是規定事項,我也敬謝不敏。
拜猶如登山步道的通學山路所賜,抵達校門口時身體也暖和起來了,但是在沒有暖氣的教室上第一堂課上到一半,先前的發汗會感覺更冷,反而傷身。
朝比奈學姐美目低垂。
「且慢!」
真正動手後才發現,這塊石頭有三分之一是埋在地底下。那就不能算是石頭了。這拿來當醃醬菜用重石都嫌太大,用岩石來描述會比較恰當。
記得妳說什麼都沒挖到。是真的嗎?
「印象中還要再過去一點。」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不太像葫蘆……」
我畢恭畢敬的接過地圖。但鶴屋學姐卻粗率的將沒有包裝的紙卷直接交給我,害我內心的感動頓時少一大半。
好不容易將石頭拉出來一看,原來如此,外形的確是很像葫蘆。將橫臥的石頭抬起來直立着看,是有幾分葫蘆的味道。
「外面很冷吧?來來,快去洗熱水澡!我們一起去洗!阿虛要不要也一起來?我可以幫你擦背。我們家的浴池是檜木浴池喔!」
我看着剛放下去的石頭。
打傘遮住我的頭,從半纏懷裏摸出一卷用線綁住的紙。
「學姐來的時候,這裏的情況是怎麼樣?」
「就石頭而言未免太大了些。」
「咦?」
「重死了,你這頑石~」
鶴屋學姐對我眨眨眼,笑得很開心,朝比奈學姐的表情則顯得有點僵硬,來回看着我和那張藏寶圖。直到發現我也在看她後才連忙低下頭。怎麼回事?難道尋寶行動中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禁止項目?我知道朝比奈學姐一度因爲不明究理的時光回溯而變得憂鬱,但看來尋寶似乎纔是這位朝比奈學姐最怕被人觸碰的罩門。
雖然不像險峻的斜面綿延的山裏面有那麼大的空間,但這座山的確有部分是平地。叢生的樹木只有那裏沒有,形成一個突兀的半圓場地。寬幅大約不到十公尺。對了,就像是削掉山的一部分造成的,作爲登山客的休憩空間再適合不過。至於是人爲或渾然天成就不知道了。很可能是古代山崖崩裂所造成的。從雜草的茂密度來看,實在不像是近期才生成的。當作是自然形成的會比較恰當。
「嗯——大家都沒有說什麼耶,我也沒有注意到。涼宮同學也是滿腦子都只有挖寶……」
這次由我走在前頭。幸虧有帶手電筒來。無街燈照明的山之暗讓太古時代的人畏懼不已,視爲神聖的表徵,某種程度的巍峨自不在話下。而且相較於上山,下山的身體反應更加激烈。
結果,朝比奈學姐的登山行真是險象環生。加上我們走的又都是不像路的路。一般登山道路都是採蛇行方式蜿蜒前進,放眼望去並沒有那麼方便的步道。我們只得腳踩綠林,攀附着不停有石頭滾落的巖表攀巖上去。
「是的。不過挖的人是阿虛你和古泉同學。」
而且有三封。
「前陣子我在倉庫找東西時,從以前的衣箱中發現的。想說機會難得就給春日好了,結果忘得一乾二淨。」
當我們頂着濛濛細雨抵達鶴屋宅邸時,某人出來迎接我們。
「對,就是那裏。就是那附近。」
如此看來,這顆石頭的確顯眼得不太自然。石頭是什麼種類尚待考究,但是偏白的顏色在黑暗中異常醒目,形狀也很奇特。假如將它命名爲白葫蘆石,而且介紹說是遺蹟文物的話,信以爲真的相信大有人在。
「這是什麼?」
朝比奈學姐抬起下巴,仰望天空。
現在,我在做的事情到底算什麼——大概問了也是白問。昨天的惡作劇陷阱,還有掉入陷阱裏的男子,要我們做那些行爲的意義究竟何在,就算問這位朝比奈學姐也問不出所以然。真正知情的是大人版朝比奈小姐。那就去問她看看。像這樣借著書信的單向溝通方式,這次說什麼我都不會認同。
我撐着傘,拿着捲成圓筒形的和紙,在雨中佇立。
「將石頭往西方移動約三公尺……嗎?」
果然,今天鞋櫃裏也放了信。
「朝比奈學姐,莫非春日叫我們挖過這石頭的下方?」
「沒關係啦。反正我也懶得去挖。要是真的挖到了記得分我一成!埋寶藏的人不知是我曾曾曾幾代的曾祖父了!根據我家代代相傳的傳記上的描述,他是位很愛惡作劇的老爺爺,我想這地圖一定是他用來作弄孫子的誘餌。就算去挖也挖不到任何東西,不然就是用不着的東西!」
我定睛細看自己剛纔動過手腳的石頭,發現了一個更不自然的地方。長年累月橫臥的石頭,想當然會有一半以上被泥土沾污。在我挖起來之前的葫蘆石的內側,現在成了背後的一部分。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從別處搬來的。
我再把信件拿出來確認內容。
朝比奈學姐的話也誇張了一點。這實在不能說是和畫上的一模一樣。要是沒有朝比奈(實千瑠)當嚮導,我恐怕會在山裏頭摸索到天亮。
「這裏、呼!就是這裏!我們挖了很多地方,但是有石頭的就只有這裏。」
石頭是倒在平地的前端。在我看來與其說是葫蘆,倒不如說是從水面衝出來的海龍背部。加上有一部分嵌進地面,就算那塊石頭是偏白色,混雜在周圍的落葉和雜草中要一眼就發現也很困難。
我將手電筒交給朝比奈學姐,請她幫忙照射我的手邊。我則一把抱住石頭。
此外上頭還有編號。三封信信封上都各自寫上小小的#3、#4、#6等手寫文字。三號、四號……六號?
朝比奈學姐露出回想的表情。
大力揮手跟我掰掰的鶴屋學姐,與輕輕招手的朝比奈學姐的身影,消失在關上的門後。
「呀!」
和昨天一樣,穿着和服的鶴屋學姐一隻手撐着傘,笑呵呵的爲我們開門。
很想再多方努力,天色卻越來越暗,作業不得不告一段落。我總算明白了不知爲誰辛苦爲誰忙的辛苦有多辛酸。
「我們回去吧,朝比奈學姐。」
可是,爲什麼會從四號直接跳到六號呢?五號到哪去了?是寫錯還是怎樣?
將信件全塞進口袋,直奔洗手間,可說已成爲我的日課。
我從數字小的開始拆封。
預備鈴就快響了,我迅速將三封信都瀏覽了一下,從廁所出來照到鏡子時,瞧見了鏡子裏表情古怪的自己。
朝比奈(大)的用意究竟是什麼?不,我不是要問前幾天才害一位陌生男子送醫,昨天又叫我們去搬運石頭的行爲是在幹嘛,我只是想知道,做了那些事會有什麼影響。
我半信半疑的進到教室,就看到一位坐不住的人在等我。
「阿虛!」
大聲喊着我的怪綽號,衝過來的是直到昨天都還很憂鬱的春日。
「我聽說了,快拿出來!」
我還在思考笑盈盈的春日伸出來的掌心該放上什麼東西時——
「可別跟我說你忘了帶!鶴屋學姐有東西寄在你那邊吧?快點給我,那可是會讓人心情暢快的好東西!」
妳小姐變臉像翻書也要有個限度。昨天以前還病懨懨的妳死到哪去了?該不會是有人冒充妳吧?
「你在胡扯什麼啊?我一直都是這樣子,除了我以外的我一概不存在!」
春日露出她最得意的眉毛挑高式笑容說道:
「先不說這個!快點交出來!你要是說你忘了帶,現在就給我衝回家去拿!」
是嗎?不管是不是,妳看,妳又讓我成爲班上注目的焦點了。我的人生目標從來就不是引人注目過一生耶。
「那麼無聊的人生目標,大可放在紙飛機上從屋頂丟出去了。不管引不引人注目,那都和目標扯不上關係。要細說人生的話請在你壽終正寢前三秒再開始回顧。」
三秒鐘就講得完的人生我纔不要,沒辦法……也不是沒辦法,總之我還是打開書包,拿出鶴屋學姐交給我的粗製和紙圓筒——瞬間就從我手中消失了。只見那名搶匪解開綁紙卷的線,壓低音量問我:
「你看過這個了?」
「不,還沒有。」
「真的?」
那是一定的。朝比奈學姐人出現在這裏哪有什麼問題。可是……
「呀呵!我來了。可以進來嗎——?」
我拉開古泉旁邊的鋼管椅坐下來,春日拿出那個東西,得意非凡的準備發言。
算了,再思考下去就無法將上課內容完全吸收了。我先聲明,這可不是我要用來敷衍某些人的藉口喔。
炯炯有神的視線變成壓力朝我的臉部襲來。
「所以我若需要什麼服務,問問朋友大致都能幫我安排。這世上若有不存在於我的朋友和朋友之間的人種……」
我混亂的頭腦需要活動化一下。這個人,並不是目前在鶴屋學姐家已然座敷童子化的朝比奈(實千瑠)學姐,而是我至今最熟悉的朝比奈學姐。不是從稍後的未來過來的朝比奈(實千瑠)喔,是另外一位朝比奈學姐。
㊟
「幹嘛?」
「讓各位久等了!」
現在,就傳授各位一個將上課內容確實留在腦細胞裏的獨門訣竅。其實根本不需要特別聚精會神。發呆也無所謂,只要一味盯着黑板或是課本,就能將老師的話聽進去了。有做筆記的話當然更好,但不是每個人每堂課都有力氣認真做筆記,所以這也是需要一點訣竅。
依舊看也不看我的春日說:
咕嘟咕嘟的在陶壺裏注入熱開水的朝比奈學姐,突然抬頭看我——
面露憂心的模樣,就和三天前登場的朝比奈學姐(八天後)如出一轍,這也是一定的。正打算回應幾句時——
比妳還可愛的生物就算我在銀河系徘徊五百光年也邂逅不到一隻。假如學姐是以貓咪爲藉口要來我家玩,不管要準備幾隻我都會去抓來備用。順便將三味線外出時經常有一腿的後巷黑貓一併帶過來好了。
「對對,沒錯!是緊急特別會議。」
不太高興的嘮叨完,春日又高興的轉身背對我回到自個的座位上。用筆盒和課本代替文鎮,壓着紙的一端,直盯着地圖專心研究起來。
這之後春日的自言自語,就在導師的大嗓門和班上同學共同起立的雜音下給淹沒了。
「這可是藏寶圖耶?你聽了不會覺得很興奮嗎?」
「不是……」
「不用啦,你真笨!」
「別小看我,我的人面廣得很。各行各業都有認識的人。」
「昨晚。鶴屋學姐打電話告訴我的。」
「當然是我們幾個去挖就好!你也不希望寶藏分得少吧?」
「府上的貓咪還是沒有好一點嗎?會不會是寒假期間到太冷的地方受涼了?」
宣告沉靜的和平時刻結束的,不是春日的大嗓門也不是強制學生回家的廣播,而是富有節奏感的敲門聲。
連外星人和未來人你都認識了,要是交友圈再繼續擴大下去還得了?我可壓根不想見到異世界人喔。我敢掛保證,世界不會更有趣,只會更復雜。
最先映入我眼簾的,是坐在角落閱讀看似有立方體那麼厚的文庫本的短髮水手服。長門以一絲不茍的無表情看了我和春日一眼,旋即又將視線投入字海中。廢話一概不多說的嬌小有機人工智慧機器人,完全不做多餘的動作,宛如一尊地藏菩薩,靜默地佔據社團教室一隅。
「喂,春日。」
話又說回來,這未來人還真喜歡用鞋櫃代替信箱。其實朝比奈小姐大可親自送過來,我一點也不會見怪。何況我現在想請教大人版朝比奈小姐的問題可多着呢。
「每一處都隨便挖幾下,等到沒地方可挖了,就能鎖定最後的區域。這就叫壓路機作戰!無一倖免的壓路機作戰!」
可愛的回應之後,小跑步跑向水壺的女侍服,怎麼看都像是朝比奈學姐。
朝比奈學姐突然跳起來驚呼︰
春日將書包丟到團長桌上,一屁股就坐下來。
朝比奈學姐將兩隻茶杯放在托盤上,分別遞給春日和我。本以爲春日又會一口吞下肚,然而那女人的屁股不知爲何黏椅子黏得緊緊的,沒有要起來的跡象。只見她幾乎將熱茶一飲而盡,帶着若有所思的微笑,向後靠在團長桌上,一會忙着接上電腦的電源,一會又拿起擱置的雜誌翻閱。偶爾和我目光交接,有那麼一瞬間會換上認真的表情,接着又自顧自的奸笑起來,猶如怪人百面相。這是什麼的前兆?
「埋在那座山的哪裏?」
古老得該立刻進博物館的一張和紙,上面繪有類似一筆畫的圖和幾行文字,再來就是署名。圖一看就知道。是那座山。就是我昨天爬過、明天又要再爬一遍的鶴屋山。雖然只有用毛筆簡單畫幾筆,山的棱線卻抓得有模有樣。可是文字部分我就看不懂了。我只看得出那些歪七扭八的字是平假名,連古文課本有時都會解讀成外星人語言的我,是不可能看得懂這類重要文化財產的文件的。
我以不感興趣的聲音問道,春日碰了碰那幅像是水墨畫的山圖。
講白一點,只要做到「無須特別全神貫注在課堂上。但是對課業之外的事一概不能想。」就夠了。也就是採取不去想其它雜事,閒閒沒事做的大腦就算沒拜託它,也會自動將眼睛和耳朵吸收到的情報記憶起來的作戰計劃。
「可以說是從事地球上尚未出現的行業的人。」
「元祿十五年,鶴屋房右衛門。」
㊟
說歸說,現在的我也辦不到。雖然春日最近的鬱鬱寡歡讓我頗爲分神,不過這次承蒙一張古老和紙,讓她的MP一口氣全回覆了,真是可喜可賀。託它的福,我心裏的疙瘩少了一塊。
「熱開水溢出來了!」
「呵呵,那樣也不錯……啊!」
「是!」
你的朋友都是從事那一行的嗎?
「真是的,鶴屋學姐這人也真傷腦筋。直接交給我不就得了?幹嘛還寄在阿虛你那邊。一早就能拿到是不錯,可是本想在放學後給你一個驚喜……」
問題是那個工作要由誰來做?妳要登高一呼,叫鄉親們組成志工隊嗎?
「三味線一號的病況如何了?如不嫌棄,我可以幫你介紹不錯的動物醫院。是我朋友的親戚開的,風評相當不錯。」
「三味線昨天就康復了。現在八成在我房間活潑的滾來滾去。」
今天上課時我都不斷在思考這些事,就連現在,被春日拉扯的途中也還在思考,不知不覺被拉到了文藝教室門前。
「在那之前先瞞着大家。我想給他們一個驚喜。你順便也驚喜一下。拜託你也露出才聽到的表情好不好?這鶴屋學姐,真的不是我在說……」

古泉突然咧嘴一笑,結束和我的對談,目光移向春日。
「聽說今天要開會?」
春日用自動鉛筆筆尖在我背上戳了戳,對着我的頸項如是說︰
真是,我不曉得你是鶴屋學姐曾曾曾幾代的祖先,但你幹嘛留這種多餘的東西?你埋東西的理由究竟是什麼?難道就像鶴屋學姐說的,是爲了創造出超越世代的遠大惡作劇嗎?就算不是好了,從元祿時代到現在有好幾百年,你們鶴屋家的後代子孫也早就挖出來了吧。
陶壺的開水溢出來了。好像和我談貓的話題讓她分了心。這說不定也是春日設定的迷糊俏女侍化計劃的一環。看到慌張用抹布擦拭桌面的朝比奈學姐的動作,春日雙手抱胸,滿意的在一旁觀望。
「嗨,好久不見了。」
(注:元祿十五年是西元1702年)
鶴屋學姐撒的漫天大謊實在叫人咋舌。這麼冷的冬夜,而且天空飄雨,還會有人帶貓咪出門散步就奇了。更奇的是春日居然不疑有它。春日,妳到底是怎麼了?
春日將地圖捲起來,用線綁好,收在書桌裏。
「實玖瑠,泡茶。」
放學後就被春日趕鴨子上架趕到社團教室去的我,心境就好比被鸕鶿
㊟
追逐得無路可退的小魚。拜鶴屋學姐的漫天大謊之賜,我牽拖三味線需要養病以利早退的好理由頓時無法使用,剛好今天真的也沒有什麼預定。
「你昨晚不是帶三味線出去散步?經過鶴屋學姐家門口時剛好被她看見,就把東西交給你了——電話裏她是這麼說的。看樣子三味線的病大概快好了。恭喜啊。」
春日眼皮抬也不抬地敷衍我。
她的手指撫觸着末尾的署名。
「有空我再去找牠玩。府上的貓咪真的好可愛。」
「妳是什麼時候知道鶴屋學姐把東西交給我的?」
沒錯,放在鞋櫃裏的未來指令寫得很清楚,今明兩天我可以自由行動。必須任其擺佈的是後天,大後天以及大大後天。至於三封信爲何全在今天一次送達?理由很簡單,過了今天,學校就放連假了。國定假日加上星期六日、因應國中生考試補放的假,共有四天假。
雖然受到了點衝擊,我還是記得將春日打開的門關上,重新凝視團員們的臉。
「真的,因爲並不覺得特別想看。」
朝比奈學姐綻開花般的笑靨,這時我纔開始內疚起來。三味線的病是我撒的謊,這件事朝比奈(實千瑠)學姐早就知情。雖然那位朝比奈學姐什麼都沒說,但是我讓面前這位朝比奈學姐擔心又放心的原因居然都是謊話,對學姐真是太過意不去了,教我在她面前怎麼抬得起頭來。
答案很快就揭曉。
(注:座敷童子是在日本東北的民間神話。身穿和服、娃娃頭、孩童模樣的座敷童子,雖然調皮又淘氣,卻是會給家裏帶來好運的福神。座敷是鋪着榻榻米的日式廳堂)
古泉以指尖將拼圖彈開繼續說︰
「上面沒有寫,也沒有標示,只知道在這座山的某處。沒關係,這樣也好。」
我又一時語塞。這位朝比奈學姐當真是完全不知情。對自己從今天……不對,是五天後的傍晚,從那時移動到今天算起來是三天前一事毫不知情……所以我才說嘛,事情不會更有趣,只會更復雜。
「唔嗯……」我的聲音在舌中化成了呻吟。
正在分解拼圖的古泉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佯裝不知地跟我打招呼、頷首致意地問道︰
姑且一試也無妨。只不過傳授我這獨門祕訣的人是春日,還請各位切莫忘記這正是涼宮流學習術。重點就是不讀書無所謂,但是不可以將頭腦用在讀書以外的事情。可是,那樣的生活又有何樂趣可言?我也想像不出春日腦袋空空的模樣。越想越可疑,總之一句話就是完全信不得,但是她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又是不爭的事實。
我當然不希望分得的量減少,但是沒有的東西要如何減少?當我在內心如此嘆息時,上課鐘響了,導師岡部進入教室。
還好春日翻譯成白話文給我聽:
古泉佯裝不知,氣定神閒的拼他的拼圖,長門一開始就無動於衷,朝比奈學姐忙着幫大家續杯,完全是再日常不過的光景,可是今天我就是覺得古怪。急驚風春日何時變成慢郎中了?
「放學後在社團教室開會。」
「那個,阿虛……」
相對的,朝比奈(大)的未來指令卻一口氣增加成三個。我和自八天後過來的朝比奈學姐不去執行的話可不會自動減少。縱使我想要速戰速決,偏偏日期和時間都是既定的,就算我現在衝出教室也無法縮短作業。但是,那並不表示我可以悠哉悠哉……
我將視線落在春日的桌上。
渾然不覺我用沉默包裝起來的驚愕,春日閃動着比節分那時還要燦爛的雙眼。
於是我也死了心回座去,好不容易纔又想到一個新的問題。
「阿虛你看!這的的確確是藏寶圖沒錯!上面就是這麼寫的!」
「這座山裏頭埋藏了稀奇之物。我的子孫若有興趣就可去挖。」
印象中聽過的女聲提高分貝說道,同時間春日整個人也彈跳似的站了起來。
(注:鸕鶿又稱魚鷹,爲善於潛水捕食魚類的冬候鳥)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不管會不會興奮,畢竟我老早就知道沒有寶藏了,「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慣用句用在這個狀況再適切不過,在這種情況下要如何興奮得起來,連我自己也很想知道。所以,我接過鶴屋學姐的晦氣見面禮,看都沒看,就直往書包裏塞。何況當時我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思考,現在也有。就在我思考是否要乾脆豁出去,在春日提議前就勸她中止尋寶活動時,她已將捲起來的和紙粗魯地攤開。
古泉優雅地雙手一攤,做作的抬高自己的身價。
「各位!讓你們久等了!」
伴隨着HIGH得不得了的高分貝招呼聲打開門的春日拉扯下,我也衝進了社團教室。莫名的,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是因爲我已經有三天沒待在全員到齊的現場之故嗎?才短短三天就讓我感受到濃濃的鄉愁,可見我對這間社團教室多有歸屬感了。
「就是在等學姐。請進請進,快請進!」
難得會讓我家團長親自去開門迎賓——
「哈囉!除了實玖瑠以外的各位學弟妹,好久不見!啊,阿虛昨天才見過嘛?三味真好命,你要再帶牠來玩喔!」
這位貴客就是聲如洪鐘的鶴屋學姐,她正和春日勾肩搭背跳起整齊劃一的舞步。笑容可掬的再度登場。
「嗯,沒錯。這是藏寶圖。差不多是三百年前的寶藏。裏頭埋的肯定不是元祿小判。是的話就好了!」
㊟
(注:小判是日本古代的金幣,呈橢圓形的純金薄片)
鶴屋學姐拿起當茶點的蝦煎餅大快朵貽,在鋼管椅上盤腿坐下來。
「雖然這張紙是放在我家的倉庫,不過那間倉庫,該怎麼說呢,算是年代久遠的儲藏室了,用不着的東西都往那裏塞。差不多五年沒整理了吧?前陣子我整理時纔在壓在破銅爛鐵下的衣箱中看到!」
將客用茶杯的煎茶一飲而盡,鶴屋學姐就豎起食指尖,指着白板。
白板上頭有着用磁鐵固定住四角的古地圖。旁邊站着用指揮棒敲着肩膀的春日,表情喜孜孜的。
「雖然有人勸我們將那座山捐給政府,或是乾脆讓渡出去,但我們並沒有輕言放棄老祖宗的遺言。啊!我明白了,一定是埋有寶物的關係。是醬吧?鶴屋家的列祖列宗。」
阿彌陀佛~鶴屋學姐雙手合十膜拜夕陽,春日則用指揮棒敲打着白板。
「就是這樣。」
什麼是怎樣?人家鶴屋學姐也只有說明祖先遺物的來歷而已。
「所以說,我們要去找那位鶴屋家祖先埋藏的寶物。不然還會有什麼?」
春日的嘴巴張得老大,露出白牙說道︰
「行動就定在明天。不快去的話搞不好會被搶先。明天早上九點,在老地方集合,一起上山去!工具我會準備,不用擔心。」
不消說,我一點也不驚訝。昨夜,從鶴屋學姐手中拿到地圖的就是本人我,尋寶宣言早在三天前也從朝比奈學姐口中聽說了,今天早上春日又告訴了我一次。就算她命令我要裝作很驚訝,我也沒自信能演好她的要求。只好將幾乎喝到一滴不剩的茶杯託到嘴邊假裝在喝茶,不過也許我根本就無需這麼做。
在座人士顯得很驚訝的,就只有一位。
「呃?什麼?要去尋寶是嗎?明天就要去了?要爬山嗎?啊,這麼一來就得做便當了。」
鶴屋學姐越過我的肩頭窺伺朝比奈學姐——
也就是朝比奈學姐。
『我跟你說過,星期六日是去市內搜奇嘛。我後來又很努力的回想,就想到了,那時候的你,似乎有些怪怪的……』
饒富興味地看着臉頰泛紅的朝比奈學姐,鶴屋學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會我又扮演起一個步履蹣跚踏上歸途的高中生,估算看不見大家的身影后纔拿出手機。爲了以防萬一,我還躲進建築物的防火巷打電話到鶴屋學姐家。
「挖到的如果是江戶時代的金幣,我就分春日喵妳們九成。我的曾曾曾曾……曾不知道幾代的祖父我忘了,假如那位房右衛門爺爺留下的是博孫子一笑的私物,那就沒辦法了。只好由我領回家。最後,不管怎樣!我都無法和各位學弟妹共襄盛舉!因爲我明天有點事情。」
「啊,阿虛……」
事到如今,我已經完全可以認同長門封印同期化的理由。確實在自己會做什麼和春日的命令都未卜先知的狀態下做起來,坦白說一點也不好玩。要是我不問妳就好了,朝比奈學姐。
鶴屋學姐開了門,興奮的說道,招手叫我進去。
莫名的,我爲安心不少的自己感到驚慌。見到春日又回覆以往的活力,看到她那閃閃發亮的星眸,就足以吹跑我內心所有不安,至於這樣爲何會讓我感到安心……
『河川沿岸的櫻花步道上,有張你和朝比奈實玖瑠再熟悉不過的長椅。星期日,上午十點四十五分之前要到達那裏,並在上午十點五十分以前將烏龜丟入河裏。烏龜的種類任君選擇。小隻一點的比較好。』
強求一些有的沒的東西,但是一看到長門閤上文庫本,她也像受到暗示般將看到一半的火繩槍圖鑑閤上。閉校時刻已悄然逼近。
「鶴屋學姐,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和朝比奈——實千瑠學姐獨處一下下?馬上就好了。」
『嗯嗯——這次又要我們做什麼了……』
「哦~嗯呵呵呵?」
將多餘的雜念用腦內噴霧器一併驅散,全神貫注在上學的書包吧。
(注:以單手的拇指、食指、中指三指着地行禮,表示恭敬)
「這真是再好不過了。說不定我們會找到考古學或是人類文化學上值得參考的資料喔。真教人期待。」
附帶一提,春日還說了:
「我還是不明白。小烏龜啊……」
算了,不管是誰,抑鬱一掃而空總是好事。管它理由是什麼。
鶴屋學姐自己說不想跟我們牽扯太多,古泉也告訴過我沒有學姐的加入會更好的檯面下理由。即便是如此——就算是好了,我們也很難掌握她的行動。雖說是我們主動邀請她參與草地棒球賽,也接受了她提供冬季合宿避寒勝地的盛情,可是她將藏寶圖這麼棒的餌食丟給春日,擺明就是想與我們積極接觸嘛。搞不好,學姐只是覺得將春日期盼的東西丟給她會很有趣?
鶴屋學姐咯咯笑個不停,接着又補上一句︰
『啊,好的。我大概知道流程……』
總覺得還是虧大了——我壓抑的情感如此低語着。
對我的疑慮滿不在乎,鶴屋學姐大口咬下蝦煎餅,自顧自的喫得很開心。
下一封#4則寫着——
鶴屋學姐用洪亮過度的音量說︰
「明天見!遲到的人要罰錢。」
不過,事情可說是已步上正軌了。SOS團這個週末的預定行程業已明朗化。可是,大人版朝比奈小姐指派我和朝比奈(實千瑠)學姐採取的行動意義何在,我一點頭緒都沒有,計算損益之後差額是零——可以這樣說嗎?
學姐不會真的這麼做吧?那可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想做的事耶!
還是說……
關於這點我從未有過疑慮,鶴屋學姐。不過呢——
算了。待會再打電話也是可以。反正我也得和那位朝比奈學姐商討今後的預定。今早收到的三封信,其中一封密令需要事先準備。有樣物品必須事前就拿到。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像是在扮演不支薪的職場小弟。
「我打給妳就是要商量這件事。今明兩天好像都是自由時間,重頭戲是從後天開始……差不多就是這樣。」
「這就是我在電話裏頭說過的密函。今天剛收到的新鮮貨。」
根據約莫從一週前過來的那位朝比奈學姐所提供的情報,我們尋寶的過程相當順利,也平安返家了。雖說是入寶山空手而歸。假如到時候真的遇見了重大事故,縱使忘性奇佳如朝比奈學姐,也會事先提醒我纔是。
我腦中浮現出在別館小屋正襟危坐的朝比奈學姐的倩影。
「那個待會再說。我現在就去找妳。鶴屋學姐還沒回到家吧?我現在過去的話,應該鶴屋學姐到家後沒多久,我就會到了。」
「首先是鐵鍬兩把。這個我來準備。還有便當。實玖瑠,麻煩妳了。涼蓆也是必要的。還有遇難時會用到的指南針、露營燈、地圖也得預先準備。我說的地圖不是藏寶圖喔,是真正的地圖。零食最好也準備多一點以備不時之需。發煙筒要不要帶呢?」
「就是這樣。如果找到了什麼,我們也可以分一杯羹吧?當然,提供地圖的鶴屋學姐也要算上一份。」
『後天,也就是星期六那一天。往南走,在傍晚前抵達**町**丁目的天橋。天橋前方有一盆三色堇盆栽。撿起掉在那裏的東西,以匿名方式郵寄到下列地址。掉落的東西,是一種小型的儲存媒體。』
我交給朝比奈學姐兩封信。只有#3和#4。#6我不打算給她看。因爲六號信好像只有我能看。而且搞不好,#6就是最後一封信。最好是最後一封。除非再跑出來一封#5就另當別論。不囉唆,先揭曉那兩封信的內容吧。
「我是很想將她永遠留下來啦。不是我在說,她實在是超口愛的!和她同處一個屋檐下之後,我才知道以前都沒發現學校的實玖瑠……不對,總之我又重新發現了那小孩的十二點可愛之處!好想抱着她睡覺喔!」
「沒有啦。我頂多跟她一起洗澡而已。實千瑠每次開口說話前,都會露出煩惱的神情,像是在思索:這個可以說嗎?那個表情真是可愛到極點!可是我又覺得她有點可憐。根本不用在意那麼多嘛。」
假如春日原本很期待全員都驚愕莫名,恐怕她會大失所望。不過那位春日似乎對大家辜負她的期待毫不在意。
完全沉浸在登山氣氛裏的春日陸陸續續又增加了好幾樣要帶的東西,可書寫的空間逐漸從白板上消失,女侍版朝比奈終於蹲下來,字也越寫越小,就在她於白板最下角寫上藏胞嚮導和帳蓬時——
第二張紙上寫着一個離此相當遙遠的住址,並附有像是儲存媒體的物品的畫像。那張畫像讓我聯想到隨身碟,但我沒有十足的把握。畢竟畫者的功力不怎麼高明。
「聽好了!明天穿容易活動的服裝來!最好是弄髒也沒關係的衣服。你和古泉空手來就好。總之要帶的東西有……」
走到看見長門的豪華公寓時,我們就三三兩兩地分道揚鑣。我朝春日的發聲方向揮揮手,接下來只要假裝要回自己家就成了。
「你們給我聽好!爲了義氣相挺的鶴屋學姐,我們絕對要拿到寶藏!大家燃起鬥志、拚命挖出寶藏吧!」
今天出來應門的,又是鶴屋學姐。她抵達家門的時間好像和我差沒多少,身上的衣服還來不及換下,依然是穿着水手服。
「我就知道是你!」
看來她也只是說說而已。只見春日轉了轉指揮棒。
看到長門冷靜的黑眸直視着朝比奈學姐稚嫩的字跡,我暗暗鬆了一口氣。
首先#3寫着——
「我今天又收到了,類似上次的密函。」
妳當我們要去爬哪座山啊?那不過是比這間高中的海拔高度低一點的圓丘好不好。只要不發生光怪陸離的現象就不會有遇難的危險,再說,就算真的發生了,指南針和發煙筒也是派不上用場,這點我在歲末年終早已有深刻的體驗。
現在是季風乾冷得直叫人想踏步取暖的季節。我掛斷電話,小跑步跑出去。
「春日喵,妳們又不是要去天山山脈徒步縱走。那座山很小一座,手機訊號也收得到。要是遇難了,打通電話給我就行了!我馬上派搜索隊過去!」
這一點我也不清楚。不過,應該再當幾天就行了。
之後,大家就集體放學回家。下坡途中,我一直設法找機會和鶴屋學姐單獨談話,偏偏機會始終都不來找我。帶隊當開路先鋒的是春日和鶴屋學姐,接着是朝比奈學姐、默默跟着的長門,吊車尾的是我和古泉。雖然我只是想問問朝比奈(實千瑠)學姐在鶴屋學姐家過得好不好,但那可不能讓春日聽到。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古泉也露出了類似的表情。想想鶴屋學姐出入社團教室多次,我也不曾見過古泉別有含意的看着她。不準對鶴屋學姐出手,乃是他「機關」的頂頭上司下達的命令,要是和學姐越走越近,對他來說也是一種麻煩吧。
「怎樣?這次又要幹嘛了?那位實千瑠,要在我們家當座敷童子當多久?」
當下成了女侍書記此種怪異角色的朝比奈學姐,將春日的口諭一字不漏地在白板上寫下幼稚得讓人會心一笑的字體。
「讓你們獨處?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可以是可以啦。」
鶴屋學姐對我使了個奇怪的眼色,朝我眨了眨眼,又轉向朝比奈學姐笑了一下。想必那是表示她會按照約定,不對這邊這位朝比奈學姐泄露隻字片語的身體語言吧。
這封信也是有第二張。上面畫了只長相可愛的烏龜,加上一個圓形對話框,向我打招呼:「請多指教!」是帶有漫畫風格的插圖。
「可是,不照做又不行。」
長門的文庫本仍然攤開着,她的目光追尋春日手中棒子的前端,依舊保持沉默。
「謝謝學姐。那我們遇難時就萬事拜託了。」
朝比奈學姐以極其嚴肅的表情看信,看完#4的第二張時嘆了一口氣。
她一看到我來,旋即露出安心的表情,這一點也很可愛。而且她還做出近乎三指跪拜的畫面。
㊟
我又沒問學姐。爲什麼要跟我說?
爬上山,喫完便當就下山。就跟普通的野餐沒兩樣。除了我和古泉註定當苦力一事……
「安啦,我小時候常在那座山當野丫頭,連只熊的影子都沒有!」
在鶴屋學姐的引導下,我來到了別館小屋。跟我想像中一樣,朝比奈學姐在鋪有榻榻米的房間端坐如儀,無所事事的等我們到來。絲綢和服與半纏的搭配倒是挺新鮮。
語尾聽起來很像是在喟嘆。
剃頭擔子一頭熱的春日提出尋寶計劃後,就攤開從學校圖書室借來的江戶時代圖鑑、資料和歷史小說,開始推理起鶴屋學姐的祖先(好像是村長還是批發商)埋藏了什麼寶物。不過那真不像是在推理,說是猜謎大會還差不多。在短短一小時後,今天的特別緊急會議宣告落幕。
鶴屋學姐以踩正步般的步伐走向主屋。看到她進屋後,我纔上去小屋。態度拘謹的朝比奈學姐始終粉臉低垂,活像是在數榻榻米的網目。不用這樣啦,學姐真的不用太拘謹。妳這樣我反而不自在。
銳利的聲音喚醒了我的耳朵,指揮棒的前端直指着我,其延長線上是春日肅穆的表情。
#3和#4的共通點,就是都有『P.S. 務必要帶朝比奈實玖瑠同行。而且只能兩人進行。』這一則附註,並且以只有朝比奈學姐纔看得懂的一行記號文作結。
春日也笑盈盈的回應。
就在我奮勇地想將拉門關上時,撞見了跟在我後頭的鶴屋學姐貓般的笑容。學姐對我投以疑問的眼神,但我們之間的確是有事要談。
「如果是小判就太無聊了。希望找到的是更有趣的寶物。」
「……阿虛,阿~虛!你有沒有在聽吶!」
我看着古泉人畜無害的笑臉開始思考。這小子那天夜裏說的話究竟有幾分真假,我不知道。「機關」和鶴屋家之間有不成文規定——這個應該是真的。可是那畢竟是「機關」和鶴屋家之間,又不是古泉和鶴屋學姐之間的準則。那兩人彼此都知道有那種準則在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但我相信他們應該彼此沒有照會過。
「可以呀。」
鶴屋學姐對於古泉和長門以及朝比奈學姐的來歷知道得並不是很清楚,只是察覺到這三人——以及春日——有點與衆不同,卻不企圖追究,那正是鶴屋學姐的風格。我對前天晚上要回家前鶴屋學姐說的話是全盤信任,附帶性的對古泉後來的宣言也有點相信。就是那時候他所說的,假如發生了得將「機關」和長門放在天秤上的事態,他會選擇站在我們這邊一次,我相信他是真心的。
春日催促朝比奈學姐,命令她拿起水性筆。
在這冷氣團籠罩的隆冬時期,將烏龜丟入河裏的行爲意義何在?我知道纔有鬼。我知道在說什麼的,了不起只有上面寫的那長椅,應該就是去年春天朝比奈學姐告知我她是未來人時坐的那一張。
儘管如此,我還是對鶴屋學姐佩服不已。看到春日和朝比奈學姐來來回回一說一寫,表情依然泰然自若,完全看不出她家裏還藏了另一個酷似朝比奈學姐或是雙胞胎妹妹的分身,表現得就跟平日的鶴屋學姐沒兩樣。真是不可多得的可靠學姐。
「那麼,我先去換衣服。呼呵呵呵?你們慢慢聊啊。」
照樣愛拍春日馬屁的是笑面古泉。
早知道就不聽。老是被逼做怪怪的事,久了我也會彈性疲乏的。何況光是明天的行程就夠我累了。
一個傭人(好像是)報上名號,沒多久電話就轉接到朝比奈學姐手上。
『喂?阿虛嗎?是我。』
朝比奈學姐撫觸着命令碼,毅然決然的抬起臉來。
「雖然現在的我們想不明白,但這一定是有意義的行爲。否則的話……」
朝比奈學姐的眼底突然升起一抹悲傷。
否則的話——下面要接什麼語句,很容易就聯想得出來。沒錯,否則的話朝比奈學姐的存在就沒意義了。同一時間點有兩個朝比奈更是沒意義。
我不由得想靠近她,將她擁在懷裏,終究我還是沒有那麼做。原因之一是怕鶴屋學姐把我釘在牆上。就我的心情上,我也捨不得戲弄學姐。
「對了,學姐我問妳——」
我試圖將軌道修正回來。
「六日是進行市內搜查行動沒錯吧?這麼一來,和那個指令的時間不就重疊了?」
星期六密令指定在傍晚前,時間相當籠統;星期日密令卻是上午十點四十五分,規定得清清楚楚。到時不管我跟SOS團的誰在一起,情況都很奇怪。我又不能突然跑去躲起來。
「我當天是不是有編派什麼理由不克出席?」
「沒有。你當天有來。」
朝比奈學姐慎重的將信放進信封收好。
「可是,抽籤之後分成了兩組。就和往常一樣。我剛剛也想起來了……星期六上午是我和涼宮同學與長門同學一組,阿虛和古泉同學一組,下午則是我和涼宮同學和古泉同學一組,阿虛和長門同學一組……」
像是確認記憶無誤似的,朝比奈學姐輕輕點了點頭。
「沒有錯。星期日上午我也是和涼宮同學與古泉同學一組,阿虛和長門同學一組。然後,星期日只活動到中午就解散了……咦?奇怪?」
說着說着,學姐好像注意到了什麼。我大概猜想得到那會是什麼。
縱使是偶然,也是機率極低的低空掠過。
只要是我和這位朝比奈學姐要遵照未來指令行動的時間帶,我一定是和長門一組。要讓五人中特定的兩人湊在一塊,而且三次中出現兩次的機率有多小,大家可以算一下。我嫌麻煩懶得算,不過我想結果一定是微乎其微。
再來,長門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操作抽籤結果這種小事,對長門是易如反掌。拜託她的話,她應該會幫忙。這就是拜託她的結果嗎?
「我也不確定……」
笑眯眯的表情反而顯得怪異。這個人該不會從門縫中偷看我們在做什麼吧?幸好,我沒有戲弄朝比奈學姐。我可不想被這麼一位好學姐揍得半死。
「哈……囉。叫你們慢慢聊,你們還聊得真慢!我說阿虛啊,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好事?」
唉唉唉,預定要做的事多得要命。想要悠哉悠哉度過這個週末是不可能的了。
「就是阿虛你。」
「不,我們既沒有挖到寶藏,也沒有挖到烏龜。」
「就拜託長門吧。」我說,「雖然作弊不太好,但萬一出差錯就頭大了。那傢伙會諒解的。」
「可是……啊,對了。星期日,我和涼宮同學與古泉同學在百貨公司逛書店時——」
不只無法理解,還不合常理。憑什麼我要跟那女人道歉?
知道越多,就越覺得未來的我好像淨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如果有人推理得出來麻煩請自便。我棄權。
不過,我並沒有煩惱太久。
將冬眠中的野生龜挖起來也叫人於心不忍。何況明天的尋寶行動就夠我挖的了。難不成沒挖到寶物,卻挖到了一隻烏龜?以如此濫龜充數的方式收尾嗎?
朝比奈學姐送我送到小屋門口,一拉開門就看到換上家居服的鶴屋學姐在寒風中打哆嗦。
學姐可以表演一下我究竟有多怪嗎?有點怪怪的是怎麼個怪法?
「記得你是說:抱歉,我不該開那麼無聊的玩笑。」
我隨便打哈哈過去,將雙頰染成硃紅的朝比奈學姐的表情烙印在視網膜裏,接着便從鶴屋家退場。
「嗯,涼宮同學是那麼說的。我想想,她是說阿虛打了一通怪電話,還說了一個一點也不好笑的笑話,所以她很快就掛斷了。時間……差不多是剛過十一點。」
朝比奈學姐看起來是真的一點把握也沒有。
好像想到什麼事,朝比奈學姐戳了戳額頭。
我拿起編號#4的那封信思考地說:
「沒辦法,只好用買的。」
「那個……呃,反正就是怪。」
我想起在我家附近的大賣場設有寵物專區。我常去那裏光顧,將三味線要喫的罐頭等東西一次買齊。印象中好像有看過小烏龜在裏面爬呀爬的水槽。就買那種烏龜吧。等一下回程時順道去買。啊,可是星期日我又不能帶着烏龜去SOS團集合地點,那就得事先交給這位朝比奈學姐了——等等。
誰打來的?
妳實在不用道歉。這又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事。
朝比奈學姐又開始含糊其詞了。只要能具體讓我瞭解是怎麼個怪法就好。
「這個時期,不管是哪一種品種的烏龜,都不可能在那邊的步道上逛大街。看樣子這烏龜我們得自個準備。」
「對了,關於烏龜……」
「對不起。我實在不太會說明。」
我很想再問清楚一點,無奈朝比奈學姐說她也只知道這麼多了。我和春日的對話兩三句就結束,然後話題就被岔開了的樣子。
「涼宮同學接到一通惡作劇電話。」
接下來,我和朝比奈學姐協商星期六日碰面的地點和時間,決定得差不多後,我站起身。
「我也是這麼想。」
又是一個不知道要向誰討答案的問題。朝比奈學姐記憶中的排列組合稱得上是規定事項。畢竟那是從才短短一星期後過來的未來人提供的情報,不那樣的話才奇怪。我和長門一組究竟是上天註定,還是人爲的操控……?
朝比奈學姐斬釘截鐵的表示同意。
「記得我說過,進行市內搜尋時,你似乎有點怪怪的嗎?我想可能是那個的緣故。因爲你拜託了長門同學操控抽籤的排列組合。」
這麼一來,我不又多了一項無法理解的預定行程了?雖然不知道我講了什麼,反正我將烏龜丟進河裏之後,還得打電話給春日,講無聊的冷笑話是嗎?
我?我又不是今天才認識春日,我哪敢打春日的手機去騷擾她?
想來也是。我們的尋寶活動最終會以單純的登山落幕。不管挖到什麼,想必都不是大吉大利的好東西。
「可是,如果事實和我記憶的不一樣就麻煩了吧?果真是長門同學從旁協助我們嗎?」
整件事已艱澀難解到超脫常理的程度。我哪會那麼幹脆就向春日低頭……算了,也不是沒有前例可循。
「春日有沒有說,我說了什麼?」
「咦?沒有耶。她沒有跟我說。不過,後來中午集合時,你有跟涼宮同學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