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卷 涼宮春日的分裂

序曲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3.4萬 字

每個人都會藉由不同的事物來掌握季節的變遷,就我而言,觀察這半年來家裏飼養的花貓三味線的動向就可以摸清楚。

當三味線夜裏不再鑽進我的睡牀,我就明白四季中最爲人稱頌的數個月已悄然降臨這個地區。但是對於季節變化比貓咪還要敏感的,就莫過於對環境變動的對應準確得讓人佩服的植物了。到處盛開的櫻花樹羣,簡直像是事先說好似的花雨紛落,襯得四月上旬的天空像是有蠟筆塗抹過那般蔚藍;太陽也將燦爛刺目的陽光傾注到地表,似乎正磨拳擦掌迎接下一季夏天的到來。但山上吹落的風仍然有些許寒意,間接點出了我的所在位置海拔有多高。

無事可做只好一味仰望天空的我,口中流瀉出可有可無的單字,除了喫飽太閒還真是找不出別的理由。

「春天到啦……」

因此,我也不求能得到旁人的回應。但是明知我不強求,仍不由自主搭上線的臨時鄰人卻回應道:

「無疑的,春天是到了。對學生而言也是新的一年開始。不管是在月曆上或是年度上。就連我的心情上也是如此。」

這種爽朗到不行的語氣,在春天或秋天聽起來是挺合適。夏天卻嫌悶熱了點,至於冬天在距離近到連喃喃自語都聽得一清二楚的心目中最佳人選NO.1,算算也只有朝比奈學姐而已。

不曉得古泉是否察覺我已進入心不在焉、左耳進右耳出的程度,繼續說道:

「雖說這是上高中後所迎接的第二個春天,但我個人有點小意見,究竟該說是春天『終於』來到,還是春天『已經』造訪?真教人迷惘啊。」

有什麼好迷惘的?反正英語裏都是用yet表示。就是因爲過去發生的事不可能一一記得,驀然回首才發現大部分事物都已是明日黃花,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又不可預知,因此還是不疾不徐地做自己該做的事,管他內容愉不愉快、或快或慢,跟着自己的感覺走就好。稍微向時鍾看齊吧。它們可是毫無怨言日日數着同樣的秒數滴答滴答不間斷地報時。只是有時明明不記得有按掉,但鬧鐘卻沒響,讓人氣得想拿來砸牆泄恨就是了。特別是星期一的早上。

「所言甚是。時鐘的指針是少數能告知我們何謂客觀的事物之一。但是對於時間向來主觀判定的人類而言,那也只不過是一根針罷了。重要的是,在那一定的時間內,自己在思考什麼,又是如何去實行。」

「唉唉唉~」

我中斷緩緩變換形狀的雲朵觀測作業,朝鄰人側首。

一成不變的微笑就在那裏,點出了微笑的主人古泉一樹的存在,不過像這般和飛機雲同樣沒得比,既不養眼也不傷眼的日常景象,看久了也沒有任何益處——想着想着,我決定將臉再轉回來。

但是——

「就我個人的意見而言——」

我將中庭的光景充分投射在視網膜上,對着側耳傾聽的古泉說道:

「春天終於來到了——比較符合我的心境。」

目光追逐着前面那羣新生嶄新的制服,我感受到錄製在腦海裏的懷念影像正於眼窩播放。

然後……我有了以下的想法——

真難得,古泉居然會吞吞吐吐。這小子向來想說什麼,不用人家問自己就講出來了。我要是追問下去,肯定又會被逼着聽艱澀的長篇大論。

我有意無意凝望那些穿着上個學年度仍是三年級指定用色的滾邊室內鞋、闊步走在中庭的腳丫子們,思索着:

我會進入這所高中就讀,純粹是學區劃分制度搞的鬼,撞到涼宮春日那個不明移動物體後,連好好認識的時間都沒有,腦子就被強迫灌輸狂狷至極的電波介紹文,還沒搞清楚這女人是怎麼回事,就在漫天問號作陪下被拉入春日時空,成了號稱SOS團的謎樣組織一員,甚至還邂逅瞭如假包換的外星人、未來人與超能力者……只有這樣倒也還好,後來又被迫參加外星人、未來人與超能力者各自帶來的活動,還得附和春日一時興起想到的消遣——真的不是我在說,這一年來我累積的經驗值可說是大爲暴漲。搞不好我單手就能撂倒半吊子的中級魔王了。

(注:NORAD全名是North American Aerospace Defense Command,北美防空司令部)

長門是不是使了什麼魔法,會上又發生了什麼事,沒人清楚。聽說長門只是靜靜坐在會議室的長桌,一語不發地直視着學生會會計的眼睛。每年慣例都吵得不可開交,時間只會延長不會縮短的預算分配會議,就那次破例異常順利,和樂融融結束。

好想將現階段的春日拍照存證,拿給一年前的春日看,再以預言的口吻說道:妳明年就會變成這個樣子哦。

後來呢,差不多過了一小時纔回來的長門,劫回了以一個社員僅有最低人數、跟休眠沒兩樣的社團活動而言算是破天荒的社團費用。

「你們的團長到哪去了?我是專程過來跟她抱怨個一兩句……也許更多,卻沒見到你們頭頭的蹤影。」

「搞什麼鬼!」

我在人羣中發現了電腦研究社的成員。他們的長桌上陳列着數臺桌上型電腦,熒幕顯示的影像看起來很像是CG之類的。但不是上次的宇宙艦隊SLG

,而是帶了點粉嫩的況味,乍看像是算命軟體的東西。電研社滿會見機行事的嘛。我也看到那個順利升上高三的社長了,但他是否仍留任社長一職就不得而知。是不是也無所謂啦……待會再問問長門吧。

結果得到的答案是——

算了,就算真的辦得到,我也不會這麼做吧。

現在才說明狀況似乎遲了點,我就不賣關子了。現在是新學年新學期開始幾天後的放學時刻。這一天,我們將桌椅搬到中庭卡位。同樣的事不乏有二、三年級學生在做,但不是全員都有樣學樣。

在花苞初落、進入抽芽時節的染井吉野櫻樹旁,我、古泉和隔了一段距離的長門,三人無所事事坐了一陣子,我注意到一個人影有如逃出埃及的摩西,從容撥開密集的學生羣,朝我們這邊走來。

聽到那聲簡短的應答,我才發現有個人站在那裏,到口的「嗄?」字又吞回去,改吐出較進入狀況的語句。

當然我對分班的結果也有些許疑慮,跑去跟向來在臺面下相當活躍的人物旁敲側擊:「是你們安排的嗎?」

嗯。我是不希望那種人存在啦,但目前唯一欠缺的也只有那種。不過,我們已順利升級了,現下一年級生的位置又空着……

那一天,那個時候,春日讓非東中畢業的五班學生啞口無言的自我介紹,那一串成爲發燒話題的宣言當中,有個尚未登場的類別,我可沒有忘記。

陰錯陽差與我互以目光角力的會長閣下,突然嘴角一撇,視線打橫,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喜綠學姐?」

實在很想嗆春日一句:妳小姐到底是高興還是不平衡?但此時的我也不由得贊同起春日的看法。這是因爲我和春日同時分發到二年五班就算了,不知爲何谷口和國木田也在班上,連級任導師也是愛學生出了名的岡部老師。當中攙有幾個看過但不知道名字的新同學,但是基本構成幾乎都是承襲自舊一年五班。聽說是因爲這個時期已決定要攻讀理科的學生,集結起來剛好可以組成一班,二年八班便成了那羣學生的託孤場所,以前的八班被解體,成員三三兩兩打散到其他七個班級去。剩下的幾隻小貓就意思意思從這班調到那班去。大概是爲了照顧那些少數民族,導師岡部纔會要全體學生一一再次自我介紹一遍吧。

會長閣下板起鐵面人的臉孔,俯視着沒好氣回答的我:

像是照着寫好的劇本,做作地喬了喬一點也沒歪的眼鏡,擺出對信衆的集會感到不滿的教主面孔說道:

你是指什麼?如果你是指春日,那女人幾乎沒有什麼非突發性的狀況可言吧。

「那女人不在,再談下去也是無濟於事。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只要保持沉默,古泉就會自動接話了吧。但這個SOS團最溫文儒雅的男子,不知是春天發癡了還是怎樣,只是笑而不語。我只好硬着頭皮說道:

「啊,說到這個習慣呢,人類原本就是適應性極強的生物,大致上的環境都能適應,從地球各處遍佈其生活的蹤跡便可得知。不過最近,我倒認爲那是有利有弊了。人一旦習慣了某種狀態,遇到突發狀況就會疲於應付,你說是不是?」

「會長看不出來嗎?」

順便再提一下好了。二年五班初次開課,涼宮春日並未重覆一年前相同的自我介紹。而是以清澈宏亮的聲音說道:

「和一年級的班底幾乎沒兩樣嘛。還以爲會大洗牌的說。」

春日以睥睨的目光,舔舐了全班一遍。

「當然。本人一看就曉得了。只要想想這地方是哪裏、你們又是什麼人,答案自動就出來了。我會開口詢問,只是想確定你們是不是在策劃超乎我想像的計劃。是嗎?沒有是吧。那麼——我接下來要說什麼,相信你們心裏也有底了吧。」

「好的。」

不好意思,我倒不覺得我們很久不見。纔剛在開學典禮的全校朝會上長篇大論過的臉,哪有那麼簡單就忘掉。

「英雄所見略同。」

她禮貌地應答,高雅地頷首。

古泉半眯着眼,脣角微揚,雙臂抱胸,翹起二郎腿。

我是知道一個有能力將偶然變成必然的女人啦,但我可沒無聊到會去跟她爭辯這些。

「你這麼希望,我下次就這麼做。」會長又推了推眼鏡。「只不過換成我們家會計出馬,到時候矛頭難免又會轉向你們家那位文藝社社長。」

「………」

在這段期間,長門和喜綠學姐之間眼神毫無交會。不愧是同類,也許她們早就習得了不用言語就能對話的方法。長門的臉完全沒有自書本移開也是一個原因吧。

「那不重要。」

儘管春日噘着嘴,她還是接受了我與古泉的諫言,以將人質送到敵國去的戰國武將的神情,目送長門無聲無息離去的背影。

她露出目中無人的笑容,再大大揚起我後腦杓的髮絲,一陣風似地坐下。

彷彿那都是自己的功勞,會長邀功似的說道:

會長順勢拿下了眼鏡,纏在指尖甩了甩邊說道:

「是的。」

就算不講大家也知道的長門有希,SOS團引以爲傲的神祕外星祕密兵器——就目前這個場合而言,最適合她的頭銜莫過於文藝社社長。同我與古泉一樣,長門也將課桌椅搬到了中庭,與我們隔着數公尺之遙默默看書。書名好像是講述哲學家、畫家、音樂家環環相扣什麼的那本書,照例又是厚得跟水泥塊沒兩樣。

「今天到此爲止。文化性社團大致上都巡視過一遍了。喜綠同學,妳先到操場上待命。我隨後就到。」

「嗯,你這麼說也對啦……」

沒聽到她的聲音前,我真的完全沒看到她,亦掩飾不住對此一事實的驚愕。學姐簡直就像是與會長的影子同化,發聲的同時才現出實體那般突然冒出來似的。

……我懂了,會長做作的肢體語言,原因就出在這吧。他想在喜綠學姐面前隱藏本性。其實根本就沒那個必要。

一年前的二年級生,也是如此看着一年前的我們嗎?

「沒辦法。那我只好問你了。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目前在中庭舉行的,就是那種招生活動。運動社團是在體育館或運動場上逕自帶開釣魚;而沒舉行什麼勸誘活動、社員就會自動上鉤的管絃樂社和美術社,則各自在自己社辦撒網。會聚在這裏的主要都是倘若不宣傳,社團本身的存在或活動內容就鮮爲人知的研究社以下、同好會以上的團體。

話又說回來,有誰規定會長跟書記一定要配套出場的?換成會計或副會長當陪襯的佈景應該也沒差吧?

我動動脖子紓解肩膀痠痛,開始進行一年級新生的監視任務。

「雖然很想進入主題——」

喔哦,有件事我想不用說大家也知道,結果還真的忘了說。SOS團的成員暨關係人士全都順利升級了,可喜可賀。我、春日、長門和古泉已成爲高二生,朝比奈學姐則是高三生。和佈滿一年份回憶色彩的一年五班教室說再見,不能說沒有半點不捨,只是升上了二年級也沒多大變化嘛……喔,對了,我又跟春日同班了,在開學典禮上和新班級的新同學初次打照面時,用膝蓋想也知道,坐鎮在我背後的是涼宮春日最拿手——桀傲得有些複雜的鴨嘴獸擬態嘴。

「辛苦了,喜綠同學。」

獨自一人坐在僻靜位置的長門,桌前用膠帶貼了一張以明體書寫、墨跡鮮明的「文藝社」字樣的八開大和紙。每當和紙隨着翻來覆去的春風飄搖之際,長門那頭與美容院無緣的短髮也隨之飄揚,唯獨本人沉浸在與世隔絕的靜謐中,眼皮抬也不抬的專心看書。

我已完全習慣校門口那冗長得惱人的漫長坡道,也就因爲太習慣,起牀時間也跟着一延再延,堅持賴牀到最後一刻絕不輕易起牀。但是融入學校這個大環境的不只有我,連春日也有宛如溯瀑而上的鯉魚躍化成龍的大轉變。

這是文化系社團——特別是弱小的社團——舉辦的暫時入社兼社團活動說明會。

那樣就夠了,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且呢,對班上所有同學而言,那樣簡短的自我介紹就足夠了。因爲不知道涼宮春日與SOS團響叮噹名號的人,我們班根本就沒有。

看樣子,分班的事似乎沒有作假。

「我是SOS團團長涼宮春日。以上!」

我無言搖搖頭,甩開古泉意有所指的視線,目光轉向和那小子相反的另一方。

「好久不見。」

硬要擠出一個理由的話,就是爲了長門。

恭恭敬敬聽完會長髮嘴炮的喜綠學姐突然開口:

外星朋友,我已經有了。未來人學姐也有了。這一年來跟我講最多話的男人是名超能力者,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嗯?慢着。春日又不在,會長幹嘛擺出看似殷勤有禮實則目中無人的態度?現任會長不是由古泉一手提拔的「機關」傀儡政權嗎?

SOS團頭號委託人暨電研社社長的前女友,目前擔任學生會書記一職的喜綠江美里學姐,面帶貴婦人畫像般的淺笑,朝我一躬身。呆若木雞的我也傻傻地跟着回禮。

我見過那名男子,他可說是間接造成我在這裏無所事事的元兇。學生西服下襬灑脫地翻飛,在不時飄落的櫻花雨中漫步,完全是一副駕輕就熟的僞政客嘴臉。我頓時有種登上了三流舞臺的錯覺。

但是——

我再度看向那位猶如陶瓷一般無口的愛書女孩。

我在意的是——我也該在意的,是另一個地方。搞不好就在我眼前這批新生中喔。

若要說有的話——

「習慣真是種可怕的東西。」

「唉唉唉。」

學生會長在我們面前一站定,便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這件事真的與我們無關。純粹只是學校當局的安排吧。起碼『機關』在這件事上絕對沒有插手干預。」帶着苦笑的古泉斷言:「一切純屬偶然。」

言歸正傳。

我看向他處,那裏正被叫不出名號的一羣社團擠得水泄不通。裏頭多得是聽都沒聽過,感覺怪里怪氣的同好會或研究會。有此發現後,我就更加無所謂了。原本我們就沒有理由參加這一類活動。

喜綠學姐最後又向我們一鞠躬,拋出有如新芽般鮮嫩的笑容,身影消失在運動場的那一方。留下一縷百合花般的清香。

你這番話纔是和我內心所想的一字不差。拜託,你老兄要擡槓的話,怎麼不找春日在的時候過來……

應該是在這些新生當中了。

對了,朝比奈學姐跟鶴屋學姐是否又同班了?倘若是,八成是鶴屋家居中關照了一下,不過這也沒什麼。就算教室和年級不同,橫豎大家放學後聚集的地點還是那一個。

還是另有玄機?會長這麼做是爲了瞞騙周遭的耳目嗎?可是我們佔的位置是在中庭的角落,不豎耳傾聽是偷聽不到我們談話的。座落在幾公尺旁的長門可能聽得到,但是不好被長門聽到的事情,也不外乎是CIA或NORAD的高層才得知的情報吧。

說到這裏,諸位看倌應該了了吧。

(注:SLG=SIMULATION GAME,模擬遊戲)

「那麼,會長,我先走一步。」

異世界人。

關於那個小道消息,我輾轉從古泉那裏聽說了。那是發生在上個學年度,放春假之前,由學生會主導的各社團預算分配會議上的事情。雖然社員僅有一名,但文藝社好歹也是淵源已久的傳統社團,當然也得派代表出席該會議。至於那位代表是誰,當然不會是春日而是長門有希。本來春日還打算代長門出席,或是跟着長門一起去的;但是不法侵佔文藝社教室的幕後主謀者,在那種場合露面只會攪亂一池春水,甚至免不了一場大亂鬥。

我從中庭仰望社團大樓。方纔拔腿跑回社團教室的春日,以及被春日拉着跑的朝比奈學姐都還沒回來。今天一整天都不回來也無所謂,那樣不管對誰而言都是一種幸福——問題是,那是不可能的。

我哪知道那女人在哪裏。我又不是她的祕書或經紀人,怎麼可能掌握得到那位忙得團團轉的同班同學每一分鐘的行蹤。

「不是。」長門以平板的語調告知之後,又加上一句:「只是湊巧。」

說到無言,已達膜拜等級的無言之尊——嬌小的水手服少女,微風正吹拂着她的髮絲。

這是因爲團長殿下下了一道聖旨——看到有希望的就捉起來!問題是春日口中有希望的傢伙,不見得我有那個慧眼看得出來啊。

「預算會議本來就是名存實亡,實際上幾乎都照着我和喜綠同學覈定好的預算案走。沒想到還是破了例。不過呢,我早就料到文藝社會破例拿到預算了。啊,既然拿都拿了,我是不會再囉唆什麼;只要辦的活動對得起那筆預算,我就不會有意見。要不然我一定會再度上門踢館。到時你們就玩完了。」

應該不會太久。就算朝比奈學姐要換裝,也不用花上那麼長的時間。

「那我在這等她,可以吧?」

不管怎麼說,這位會長是越來越有模有樣了。儼然像是從三年前就開始當會長似的。

「我自己也沒想到。一度認爲學生會的工作淨是些麻煩事,不過……」

會長壞壞的笑了一下,得以窺見藏在鐵面皮下的一丁點原形。

「實際做做看才發現相當有趣。說真的,長期扮演和教師羣、執行部的那些人周旋的會長久了之後……」

一隻手拍了拍臉頰說道:

「常常會忘記哪個纔是真正的我。其實完全成爲另一個人也不壞嘛。」

「你想繼續扮演雙面人好是好——」

終於在此時,古泉慎重地開了金口。

「可別讓臉上戴的面具反客爲主,成了真正的主角。盜採木乃伊的人反倒成了木乃伊

,披着貓皮卻變成了貓

的例子也不在少數。」

(注:日本諺語,喻去找迷路的人,自己反倒迷失了)

(注:日本慣用語,裝得像貓一樣乖巧,久而久之真的變乖巧了。喻弄假成真)

「被遺落在迷宮中的盜墓者不會變成木乃伊,只會變成屍體。再說貓的壽命又比人類短。」

會長露出猛禽般的笑容,用衣袖擦了擦眼鏡鏡片,再度掛回鼻樑。

「別擔心,古泉。我會好好扮演的。不過——」

戴上眼鏡的會長,頓時化身成超完美學生會長,難怪他會說不知道哪個纔是自己,他繼續說道:

「負責在那個腦袋開花的女人脖子上套繩,是你們的工作。」

順着會長的視線,從社團大樓出入口現身的是,宛如確信春天已來到、喜孜孜的森林小動物版本團團長,以及春天的精靈在暖陽中具體化現身的SOS團專屬女侍的倩影。

春日一手拿着紙箱、一手抱着朝比奈學姐,本來笑逐顏開的她一發現會長也在,眉毛毫不掩飾吊得老高。

她將標語牌塞給朝比奈學姐,顧不得中國長旗袍裙襬被風吹開,她有如魔術師的助手,將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社長壓低了音量,以手背掩着嘴角,連珠炮似的道出:

我的意思是說,光醒目是沒有意義的。

塗上白漆的木棒前端,貼合著兩片同樣上了白色的膠合板,上面有春日親手書寫的「文藝社」字樣。至於找適合的木材切割、組裝、塗油漆等等那些雜務,不消說統統落在我頭上。

就如春日說的,她穿着玉腿從高衩伸出,以金銀繡線刺上升龍圖案、醒目萬分的緋紅色長旗袍,而且還是無袖的。

「越說越不像話。」

「這事不用你管!」

「啊……會長。」

「當然是有意義囉,而且是大有意義。你看,我們現在不是很醒目嗎?」

「喂,春日!」我問道。「妳怎麼打扮成這樣啊!? 」

「事情挺順利的。小事一樁~小事一樁啦。」

春日的胸膛更挺了,這次是指向我和古泉的桌子。

春日一直等到看不見會長的背影后,才使力將手上的標語牌插進地面、貼合的膠合板也撕了下來。在這項工程中參了一腳的我並不驚訝。可憐的「文藝社」三個字瞬間化成木屑,出現在裏層夾板的文字毫無疑問是——

——當然……上述都是表面話,裏面自然尚有文章。

「就是標語牌啊。」

其實,跟與朝比奈學姐雙雙化爲兔女郎站在校門口發傳單的去年相比,春日算是有長足的進步了。肌膚外露範圍明顯縮小許多。不過,在以一年級新生爲主的學校活動上,新科二年級與三年級的學姐卻玩起了角色扮演,人家會怎麼想?而且如果是沒意義的,那就更不應該了。

春日根本不顧手臂被自己拉住,腳步踉蹌的朝比奈學姐,邁開大步走來說道:

這番話請對運動社團說去。我們學校不過是小小一間縣立高中,哪個社團不缺年輕有爲的後進?

「嗯。」

會長縮了縮下巴,眼鏡無意義的閃光了一下——

只見春日倨傲地挺起胸膛——

我晃了晃纜線的前端,這位三年級學長兼現任電研社社長一點就通,爽快地將延長線的插座借我。看來春日推動的電研SOS團第二分部化進行得很確實,真是再好不過。不設法止住這股潮流的話,搞不好在地球的大陸全都沙漠化之前,春日就已完成了地球人類全都SOS團員化的霸業。不過我寧可相信智人不會笨到那種地步。

春日邪邪一笑,翻過手掌。「文藝社」的背面——當然是做成雙面——也是「文藝社」。自然不會寫上SOS團。

(注:磷蝦是一種甲殼類浮游動物,外表金黃,入夜後會發出美麗的藍色磷光。廣佈於世界各大洋,是魚類與鯨類的主食。又有鯨食之稱)

中庭沒有插座,不過春日早在事前就已交涉完畢,要到了電源。此時還抗命的話只是浪費生命又無濟於事。我照她的指示乖乖拿起纜線,走向電研社招生區。

你跟我講那麼多,我也只能跟你說:長門就是那種人。你個人有什麼心願就去找她本人祈求。她一定會告訴你的。只是地球人不一定聽得懂就是了。

朝比奈學姐微微顫抖着、搖搖頭,目眩神迷般的望着春日的中國裝,半羨慕似的吐了口氣。她也想穿嗎?

「呃?啊,對。直接穿這樣回家,就太那個了……」

不過……會長也不是省油的燈——

春日只給了我零點五秒就宣佈時間到,先是在我面前揮揮手指,再將那隻手搭在猶如經過冷凍處理、一動也不動的長門肩上。

去年的五月——是哪一天來着?成立的「讓世界變得更熱鬧的涼宮春日團」,又會有好一陣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繼續營運下去了。

眼睛像知更鳥眨呀眨的朝比奈學姐身穿女侍裝是無所謂,因爲那是好比在空地上長出貓尾草一樣,司空見慣的光景。

「雖然本人天生不善妥協,但更不愛引起無謂的騷動。我警告你們,最好別給其他社團添麻煩,乖乖站着就好,別說話,直到太陽下山。我要忙視察去了。記住,脅迫性勸誘、強制入社一律嚴禁。」

就連我也是頭一次看到。她什麼時候準備了那套服裝?

「你們還真是準備萬全。好吧。妳的主張基本上還算合理。」

「影像一定要清楚纔行。」

(注:日本的反托辣斯(TRUST)法案,又稱獨禁法)

春日死光射過來,我頓時體會到察覺鯨類快浮出水面的磷蝦的心境,

她的目光卻突然跳開,朝默默看書的長門背影投射過去。

就這樣,春日頭上響起收銀機般清脆的響聲,令我們化身成文藝社志工,在春宵一刻值千金、乍暖還寒的時節,於今天這個招生大日在中庭閒散地度過一天。

「時間到!」

「好吧。言盡於此。那麼後會有期。」

「可以啊。」

會長閣下盯着春日的旗袍裝和朝比奈學姐女侍服的目光,活像是要將她們烙印在底片上似的,好一會後,才從容不迫地跟在喜綠學姐身後離去。

「我不放心讓下面的人接班。」社長的口氣不知爲何聽來有些自豪:「我決定做完第一學期的任期。當然……我也在考慮社長人選了。接下來我會好好培育——」

(注:Operating System,作業系統)

會長推了推眼鏡梁——

「不行嗎?穿中國旗袍有什麼不對?」

「我想請長門學妹加入我們社團,順便也兼任一下社長職位啦。她是我見過全世界最強、跟電腦八字最合的優秀人才。不管電腦出什麼狀況、有什麼BUG甚至是系統錯誤,只要長門學妹啓動一下開關,就會像變魔術一樣一筆勾消。儘管她只是偶爾來社上玩玩,卻每次都讓我們驚歎連連。她是有一部自組的專用電腦,一轉眼就開發出足以讓電腦廠商臉色鐵青的原創新型OS

。而且那些未知的原始程式碼,除了她之外真的沒人會用。我們測試過所有硬體的軟體,作動皆相當完美,相容性高得出奇。到底她是怎麼組裝的呢——」

首先是液晶熒幕。再來是DVD播放機、各種電線、纜線和轉接器之類的東西,最後是在合作社新買的大學筆記本

和文具。

「等一下、等一下!」

最後一段的說明是多餘的。

這倒是。被排進一年級新生課表裏頭的社團介紹,聽說前天已舉行完畢。爲何是聽說?因爲SOS團完全沒有介入的餘地,也沒有受邀的理由,受邀的只有文藝社社長——長門而已。長門也絲毫不浪費分配到的時間,站在禮堂的講臺上面對蹲坐在前的全體新生,以朗誦世界各地主要都市氣溫的淡淡口吻,發表以「由大腦生理學的觀點,剖析言語不完全性與對話者之間的意思傳達」爲主題的論文,講到時間到才下臺。那當中連文藝社的社字都沒提到,而且序論結束後,一半以上的新生都被睡魔上了身。在長門如同催眠術的現身說法後,就算有人想進文藝社也會打退堂鼓的倦怠感瀰漫整座禮堂。長門有希確實可怕。

(注:一般多爲B5大小,起初是在東京大學附近的文具店販售,深受大學生愛用而得名)

SOS團。

「如果是在開派對,妳的穿着當然是沒問題,可是這裏是學校,而且還是在大批新生面前。拜託妳也看一下場合好不好。」

「那好!希望你也能尊重學生的自主性。起碼放學後,我們想穿什麼衣服就讓我們自己選擇。反正我們又不會穿這樣上下學,應該沒問題吧?對不對,實玖瑠?」

「啊,其實呢……」

「什麼色心大發?別笑死人了好不好!我告訴你,就算是穿制服或體操服,照樣會有人色心大發。難不成你要我們脫光光,全裸去上課才甘心嗎?」

喔,NO……那可不見得。就看妳到底想在中庭玩什麼把戲了。

「不好意思,可以借用一下你們家的電嗎?」

這一點,學生會長也輕易猜到了——

「那我倒想請教請教妳,涼宮學妹,妳帶來的那個紙箱裏,放着像是標語牌的東西,又是什麼呢?」

春日帶來的紙箱裏頭裝的不只有手工製作的標語牌。

「哦?」

再加上一出場就大吼大叫,早就獨佔了中庭所有學生的視線。同樣地,女侍版朝比奈也陷入衆目睽睽下的窘境,如果可以,真想將學姐忸怩不安的難爲情神態獨佔,只有我能看。別跟我扯什麼獨佔禁止法喔。

像招收新社員如此好康的活動,長在春日髮旋附近的不可視探測器,當然也不可能就此視若無睹。

(注:近似英文的「鍋嫌水壺黑」、國語的「半斤八兩」、閩南話的「龜笑鱉沒尾」)

「換句話說,涼宮學妹,妳不僅沒有在文藝社掛名社員,還想幫文藝社招生?」

那個人到底是來幹嘛的?老是叫春日別做這個別做那個,分明就是要激她做嘛。看吧,春日的神情已樂不可支到快爆笑出來了。

「好了,快去裝設。」

「你最好也認同!」

但長門一點也不引以爲意。今天不管她的話,這會她也是關在社團教室裏繼續看書吧。當然——憑春日的個性也不可能放任不管。

在這種情形下亦面無懼色,正是現任會長的特性。他食指碰了碰眼鏡的鏡架說道:

「不,本人只是不希望妳帶給對未來充滿希望而進入本校就讀的新生不必要的混亂。我更不會允許妳做出,引發這些少不更事的可愛男學生色心大發的行爲。」

如此朝着會長叫囂。話中提及的長門本人仍自顧自翻頁看書。

春日握住露在紙箱外頭的棒柄,動作俐落地取了出來。

「啊、哈——我就知道,被我料中了。我就知道你會挑我不在的時候來。不過很可惜,我們沒有什麼好被學生會挑剔的!」

「沒錯!」

不過——慢着。我再重覆一次,SOS團尚未獲得正式認可,目前也仍是跟祕密結社沒兩樣的校內非法組織,不可能公開招募團員。換作以前的春日,很可能會堂而皇之去做;但是從今年開始多了位不時在虎視耽耽的學生會長……那麼——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快快樂樂度過這一天呢?

呃——

說着說着,她本想以挑釁的高姿態指着會長,這纔想起自己兩手都忙得很。放開朝比奈學姐,將紙箱重重放在我的桌上,拍拍手,才鄭重其事伸出手指重新發話:

「那又怎樣?你想說『橡果比高低』是不是?」

「可以讓我看一下那個標語牌的背面嗎?」

「說得也是。我會去找他們談談。最後再問一下。你們要幫文藝社招收新社員是可以,問題是招收到新社員後,你們怎麼辦?社辦會騰出來嗎?」

「看到沒有?這上面寫的是文藝社!我要派實玖瑠拿這個牌子站崗。要是沒我們幫忙,憑有希的個性可不會這麼積極恰當的宣傳。」

「我們這回是來幫有希的,不是要拉人加入SOS團。這一點請你務必搞清楚!」

即使升上了高二,春日對學長姐的口氣還是好不到哪去。會長對着「哼!」一聲就轉頭不理的春日說道:

強詞奪理也要有個限度。會長也光火了,回敬一句:

「那樣的思慮稱不上是深思熟慮。當然,身爲維護校內風紀的學生會長,可絕對不能茍同。對了,不曉得妳有沒有聽過『五十步笑百步』這句話?或者是類似的也行。」

假如你還有很多話要講,能否分期延到下次?光是這一點,或許其他社員都很期盼你早日引退喔。

感謝你替春日做了個簡單又明瞭的總結。

春日催我:

「我就是看場合,才決定做這樣的打扮呀。本來是想扮成兔女郎,又怕會被囉哩囉唆,才決定換成中國旗袍的。你也感謝一下我的深思熟慮好不好!」

「可以啊。」

「阿虛,你是不是忘記我們來這裏是幹嘛的?限你兩秒內想起來。」

春日針對我的常識論觀點說道:

《涼宮春日系列》09卷 涼宮春日的分裂 序曲插圖(1)
《涼宮春日系列》 · 09卷 涼宮春日的分裂 · 序曲 · 第1張插圖

「你看,他們兩個只有將桌子並排坐在一起,什麼也沒做啊。也沒有貼上寫着SOS團字樣的紙,阿虛的臉也因爲春眠不覺曉的關係,看起來比平常更呆。」

回應的是社長本人。他似乎仍續任社長一職,因爲他別在胸口的那張類似入館證的手寫工作人員識別證,上頭是那麼寫的。

(注:智人Homo sapiens,是現代人的學名)

插頭插好後,我將卷好的纜線一面放長一面走回來,春日迎上來的表情雀躍得像是看着狗狗接到飛盤跑回來的狗主人。

春日笑臉迎人總是件好事。尤其對古泉而言——才這麼想,一看過去,自稱是超能力者的那位少年並沒有笑意。瞧他兩肘撐在桌上,下巴擱在交合的十指上遮住嘴角的反應,是有什麼心事嗎?他不經意偷瞄長門的模樣,也讓我很介意。

怎麼搞的?只要是SOS團的成員,就得輪番耍憂鬱——有這麼一條法則是不是?這回輪到古泉了?饒了我吧。長門和朝比奈學姐就算了,只有你,我堅信只有你是不會迷失自己的~

古泉察覺到我疑惑的注視,慢慢將視線轉向我,眯細了眼。彷彿是要讓我安心,他拋給我一個微笑,卻讓我覺得他只是在強顏歡笑。

這小子之前是九班——數理資優班的,照理說他們班會原封不動用遊覽船整船載走,駛入二年九班的碼頭,不會有他看不順眼的傢伙亂入纔對呀。

春日一如往常地精力充沛,古泉卻一反常態地無精打采,實在是很難想像的光景。是他「機關」的頂頭上司說打工的薪資要打折嗎?那豈不是更好?你閒閒沒事,比我閒閒沒事更值得額手稱慶。

如果是因爲新學期一開始,鞋櫃被一年級新學妹可愛的信封塞爆而感到困擾,那我對你的同情就跟三味線掉的毛一樣沒用了。畢竟古泉的玉面和靜靜站着就能吸引異性目光的春日嬌顏有得拚。

「阿虛,快將電視接好放影片啦!」

春日猶如得到中國小姐選美比賽第一名似的不停揮着標語牌,笑盈盈的命令着;我只有唯唯諾諾遵命的份,古泉也起身幫我。在我們忙着將DVD播放機和液晶熒幕的線路接過來接過去時,古泉臉上掛的是很普通的微笑,問題是——我就是覺得事有蹊蹺。

這是因爲,他又不時對我傳送微妙的眼波。很遺憾,我雖然有對能看懂長門和朝比奈學姐眼神的慧眼,卻沒有能理解男生直視你的意圖何在的慧根。

當我以吊兒郎當的語氣報告AV機器的配線接好之後,春日活像是發現魚羣的漁夫一樣猛點頭。

「好,現在——」

只見她從紙箱裏摸出一張光碟,放進不太願意張嘴的中古播放機,將食指貼在播放鈕上,像在按自家門鈴那樣不客氣地按下去。

然後,液晶熒幕就浮現出可疑的影像,似曾相識的音樂如漏雨一般自揚聲器流泄而出。

朝比奈學姐驚跳了一下,吐出悲切的氣息:

「啊——……」

她不安地將目光從畫面移開。看到學姐那惹人愛憐的模樣,我的男子氣概全被激出來了。

「春日,音量別開太大。免得會長聽到了又折回來。」

「安啦,那種角色我纔不放在眼裏!」

一開始是監視春日,現在則負責拍馬屁?

春日擺出眼睛與嘴巴扭成倒三角、靈活得不可思議的表情——

「如何。」

「空掛煙景貓肥春」——我腦中突然閃過這麼一句季節問候語。春假時我也好希望能像貓咪一樣閒散。

「跟閉鎖空間和《神人》有關嗎?」

雖然片名上掛頭牌的是「長門有希」這個角色,但是春日屬意的主角仍由「朝比奈實玖瑠」繼續擔綱(主角不是「古泉一樹」嗎?)。由於實玖瑠的真實身分是來自未來的戰鬥女服務生,所以朝比奈學姐換上那套暴露的戲服,對春日大導演而言是最早也是必經的流程。接下來,她又命身穿制服的長門穿戴尖頭寬邊帽和黑色斗篷、拿着附有星星記號的指揮棒,再令古泉拿反光板。

春日閃動著有如將天上的銀河全閉鎖進來的星眸——

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在上一部作品中,被轟往浩瀚宇宙另一端的有希,究竟是如何重返地球的?

「他老兄要是不爽,直接在此開公開辯論會也未嘗不可!」

「聽好了!一見到有趣的傢伙接近就趕緊逮住、抄下班級與名字,然後努力推銷。還有,我們不是影研社,對那邊有興趣的統統趕走!」一吩咐完,春日就扮演霸氣的護花使者,架着朝比奈學姐展開周遊中庭之旅。

「就算是爲了宣傳,將所有爆點全剪輯出來也實在太那個了點。所以了,阿虛!」

「這個春假的確是過得匆匆忙忙。」

「呀!」朝比奈學姐彎腰弓背,整個身子失去了平衡。

「你和古泉乖乖待在這就好,後面的事情我和實玖瑠會搞定。」

閉鎖空間的出現頻率減少一事,聖誕節前我就聽你說了。差不多就在聖誕佳節將近,谷口跟我炫耀他交到女友的那個時候。

「貓。」

「沒有。你的眼睛很正常。沒錯,我覺得有些累了。」

我瞥了一下專程帶到戶外來的熒幕,屁股移坐回原來的椅子。

小小的頭顱點了點。

古泉以喟嘆的語調說道。

古泉聳聳肩,像是主持人對愚昧的答題者提出最後提示:

某人三不五時就會提醒我,我當然記得。緊接在長門和朝比奈學姐之後,你也跟我坦承身分了嘛。就SOS團團員而言,你的個人資訊算是最新更新的。

說穿了,春日的思考迴路就如正中直球。也可以看出她尚未捨棄追加燒錄「朝比奈實玖瑠的冒險Episode00」製成DVD大發利市的野心。其實將前作的精華版剪輯一下就可以播出了,但她好像認爲給別人瞄一下會少塊肉似的。或者她另有打算——想看的人就得入團?在那種條件下看電影只會越看越頭痛吧。雖說朝比奈學姐的宣傳帶有一百二十分的水準……

「那就好。這樣解釋起來就輕鬆多了。」

「是嗎?」

「………」

「古泉,你也看到剛纔的春日了。她小姐可是開心得不得了。就物理學上的觀點而言幾乎可算是腳不着地了。我好像還看見了那女人的室內鞋上長了翅膀。再說——那個愚蠢的異空間和藍色巨人是在那女人壓力太大無從發泄時纔會爆開來的吧。可是春日這陣子活躍得很,不煩也不悶,那樣實在說不通啊。」

儘管新學年新學期開始前有一段不算長的春假,不過想當然爾,春日不是那種會乖乖等到新學年造訪後纔來作怪的人。

「春假最後一天。涼宮同學的情緒在無意識中產生了變化就是在那天。請問,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事?」

他自我解嘲的嘆了一口氣之後,如此說道:

我聳聳肩,拔起地上的SOS團標語牌,藏在椅後,再將有調和沒調一樣的熒幕解析度調到最大,看起播放的影片。

這就是何以本篇並不存在,預告片卻先拍出來的來龍去脈。加上二部曲的故事梗概,春日也尚未擬定出來,但她又打算利用那部片子的影像作爲吸引新團員上勾的誘餌之一。問題是最重要的本篇還沒生出來啊,怎麼辦?嗯——有了,先拍預告篇吧!

「你先把預告篇做出來,本篇以後再慢慢拍!預告用短片用膝蓋拍也能拍得很有趣。反正又不用拍完結局,只要端出牛肉誘惑一下觀衆就行了。好了,就這麼辦。」

我見他的視線遊向了虛空,只當他是在自言自語,不予理會。

「請容在下提醒你,可別忘了我是位超能力者。還有——我的能力是在何時、何地、什麼人在什麼樣的狀態下才能發揮,也請你別忘了。」

「對。」

她伸手扣住朝比奈學姐的纖腰一把攬過來,意有所指的一笑。

「牠好得很。現在都沒再講人話了。」

春日和身穿女侍服的高三新鮮人臉貼臉,惡狠狠地攫住我的眼。

你們的判斷睿智好比早一步從沉船逃出去的老鼠。健康又正常的高中生活有多麼幸福,把這裏擠得水瀉不通的少年們是不會知道的。但是我知道,我也不會吝惜,願意傾囊相授。這個年紀的一年之差,就好比鳳蝶的四齡與五齡幼蟲的差別。即使好玩,也不可以在疑似地雷區的草原上行走。人,就貴在懂得明辨。

大多數的正常人和春日來往都會覺得累。

我猜差不多在球技大賽和坂中愛犬事件落幕後,她就開始擬定計劃了。比起寒暑假,春假能搞的名堂相對少很多,可說是一段最適合好好悠閒一下的假期,偏偏SOS團團員照樣天天被徵召,只要春日一想到什麼,我們就得像戰斧飛彈火速趕到她指定的場所巡航。

我是從剛剛就在想啊。

春日誇張搖了搖頭,繼續說:

「完全正確。這陣子出現的頻率高了很多。自春假過後到目前爲止……正確說來是從春假最後一天開始。所以我目前的兼職可說是進入二十四小時全天待命的壯態。」

「…………」

「我不是失眠。況且問題也不是出在我身上。相信你也注意到了。畢竟我們倆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要拐彎抹角兜圈子等改天聊到別的話題再說吧。」

當我怔怔望着對手邊的書籍有着無止境探求心的長門時——

長門沉思了一會,但完全沒有變動頭部的位置:

「如何了?」

「電影預告啦!電視或戲院不是常會播放下一部檔期的電影預告嗎?看了之後不是都會覺得:『哇!好像很好看。』滿心期待跑去看後,才發現那部好像很有趣的電影令人大失所望。我舉個例子喔——」

「唉唉唉。」

「其實我這陣子一直睡眠不足。往往到深夜甚至天快亮仍然無法安眠。這可由不得我作主。我的體力大不如前都拜此所賜。」

「我問你,你有沒有被預告騙過?」

妳最好放在眼裏。

總之,在那之後,我家的家貓除了飼料喫太多加上運動不足稍微發福之外,沒有什麼變化。自從春日撿到,塞給我照顧後,牠就充分享受當一隻貓的生活。

「結果一點也不有趣。因爲那部電影有趣的場景全被抽出來,剪接成那部預告片了。要是笑點在電影上映前就全看過了,而且有趣的場景就只有那麼一滴滴的話,你會怎麼想?」

妳是在擔心我家那隻會聽人話的花貓嗎?也是啦,讓那個來路不明的那個……那個叫什麼來着……名稱不再講一遍就想不起來的那個共生體,寄宿在三味線身上的是長門妳嘛。

文藝社去年度唯一舉行過的活動,在古泉幕後操盤、會長陰謀推動下,完完全全掉進陷阱裏的春日指揮我們完成的社刊,竟一不小心全都贈閱出去,一本也沒剩,只剩長門桌上那本供人閱覽的樣書。包括我在內,寫稿同志們雖然都拿到了一本樣書,由於實在太珍貴,大家都沒有意思捐獻出來,誰也不肯放手。谷口那痞子!之前還猛抱怨個不停。

「你內心難道真的都沒有底?不可能吧。要真是那樣,一定有什麼事你還沒想起來,而且是相當重要的事。」

妳跟我抱怨也沒用啊。對那部片有意見就打電話給片商。他們一定有負責預告片的部門,要怪就怪那個部門的員工太有本事了。

晚上睡不着,白天在學校睡不就得了?聽說在課堂上小睡五分鐘,相當於正常睡眠時間的一小時喔。

「其實我早該習慣了。畢竟擊退《神人》對我們有如家常便飯。也可以說是義務。問題是過去一年來我的本領衰退許多。去年的涼宮同學在成立SOS團之後,她的精神狀態就有了飛躍性的穩定。尤其是你和涼宮同學從那裏回來後。」

「夠了!笨阿虛,你很煩吶!」

「看了那部片的預告後,真的會覺得那是一部能讓人笑得很開懷的歡樂電影。事實上,好笑的只有廣告片中剪接出來的部分,我就笑了好幾次。所以啦!我就雀躍的跑去看首映了。」

古泉眯細的眼底潛藏着難得的嚴肅。明明每次講話喜歡迂迴繞行的人是你,你總算也曉得「他山之石可以攻錯」了嗎?真拿你沒辦法。我們認識的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只是跟長門或朝比奈學姐相比,你實在沒有她們讓我信得過。

微風般的聲音自長門的脣瓣流瀉而出,我花了整整一秒才察覺。我承受長門那有如直尺般筆直的視線,開口問道:

居然也加入了無需登場的鶴屋學姐身穿和服,站在日式豪宅庭園的櫻花行道樹前落落大方「哇哈哈哈哈」直笑的場景,更好笑的是我家小妹也在場,和三味線嬉戲的鏡頭活脫像是在拍家庭錄影帶。其實那只是順便將賞花當天拍下的無意義景象剪進去而已。這單單只是一堆垃圾影像,根本不配稱作無厘頭電影。用不着重看也知道比第一彈還爛。單就女服務生打扮的朝比奈學姐飛過來跳過去這一點而言,稱得上是相當成功的朝比奈個人宣傳活動,問題是會有多少人注意到這是電影的預告篇?假如沒有春日加在最後面的旁白:「長門有希的逆襲!定於今年秋天校慶盛大上映!」那句吶喊的話。

長門緩緩抬首,發出無色透明光的眼眸直望着我。由於她的動作實在太自然,我們四目相對了好一會,我才發現。就在我回魂後——

那部影片不是別的,正是名爲「長門有希的逆襲Episode00預告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浪費無謂的電力、器材與數位檔的短片。

古泉刻意吁了一大口氣以示安心,壓低了音量:

「我不是指那種累。還記得我的真實身分和任務嗎?我是爲何而來,又爲何而在?請你由最基本的理由想起。」

「不對,等一下、等一下。」

被春日的旗袍裝或朝比奈女侍裝給迷得團團轉的庸人俗才也是。

聽到他的詢問,我才注意到古泉面向我浮現的笑容——是我的眼睛花了嗎?看起來有些許疲倦。

就這樣,春日再度拿起擴音器,戴上新做好的臂章,將沉睡在社團教室一隅的攝影機塞給我後,開始一件件剝光朝比奈學姐。我和古泉不囉唆,馬上跑出教室。

雖然她只是將剛纔的對話修飾成疑問句,但這回我聽懂了。

就這樣,在中庭探頭探腦的一年級新生之所以能脫離中學生身分、擺脫義務教育,似乎不單單是制度上的問題。他們對於我和古泉引頸企盼,無精打采並排坐着的桌子只肯遠觀,壓根都不想靠過來。

什麼預告?我反問道。春日說:

換句話說,她根本還沒想。這已不是未安檢就發車的危險行爲,而是詐欺行爲了。看了這種爛片還有興趣過來了解的一年級新生,我寧願全部勸退。

「貓怎樣?」

萬萬不可。

長門有如進入省電模式的筆記型電腦待命中的桌子,也沒有別的人影靠近。真不知該代春日高興還是難過,很明顯對創作性文藝活動有興趣的一年級新生尚未登場。

「妳是在問三味線的近況?」

像是有希對着高舉會發出日光燈般朦朧光線的棒子的一樹,莫名其妙冒出一句:「我是你的母親。」;或是有希戴上眼鏡時是一般人,一拿下眼鏡就馬上變裝飛上天空、還有拖着黑色棺材行走在荒郊野外的畫面;後面大概是變不出花樣了,只好讓三味線和實玖瑠玩起人格切換,朝比奈學姐「喵~喵~」直叫個不停,三味線的聲音則是由春日配音,嘴脣的動作與臺詞自然是搭不起來……不,正確說來是三味線根本沒開口——全是此類噱頭不少,實際上卻是根本沒看頭的場景堆砌而成。雖然舞臺和演員不停切換,節奏感卻差得要命,這全要怪剪接師太沒品味。最後面的特攝畫面也做作到極點,隨意插入的配樂更是直逼噪音的領域。

這當中,讓春日投注最多熱誠的,就是去年校慶時上映的「朝比奈實玖瑠的冒險Episode00」的續篇。我一直以爲是副標題的部分原來是主標題,一度令我滿震驚的;而春日會性急到還沒升上二年級就開始着手準備下學年的校慶活動,更是出乎我的意料。

可是——爲什麼是「預告篇」?對此,在春假期間將我們叫到社團教室集合的春日,是這麼解釋的——

「的確——在我看來也認爲涼宮同學元氣十足,不會閒到沒事做纔對。所以在下才要請你回想一下,春假最後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不這麼認爲嗎?」

「什麼如何?」

「那個我接下來會想。新的敵人也是!」春日超級大導演如此聲明。

古泉緩緩撩撥瀏海——

其實不用舉例我也懂,但春日還是說出了昔日一部我也知道的洋片片名——

天公也相當作美,拍攝短片時正值入春後櫻花盛開,和前作結尾剛好接得上,不會青黃不接。說到這,真不禁要爲被迫一年開兩次的河岸櫻花樹掬一把同情之淚。

我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我將春日策劃的垃圾影像音量關小,又轉過頭去看。

能讓古泉的超能力長才有所發揮的,大概不出那兩樣。

總之呢,春日這個人是有約必赴,沒人邀她也照去不誤。初春的大氣用力吸飽,就使喚我們東奔西跑。至於爲何跑到一半沒岔氣,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

吐出那兩個字後,長門又埋首書中。

在畫面上勉強撐場面的影像,說好聽點是諧擬作品;講難聽點就是場景東剽西竊大遊行。

結果還真去了不少地方。結束古董店之旅,跳蚤市場也逛完後,回程又繞到坂中家拜訪,逗盧梭開心,接下來又受邀參加鶴屋家於廣大庭園舉辦的大型賞花大會,啊~真的很開心。當鶴屋學姐彈彈手指頭,如小山高的宴會料理就接連不斷從主屋端出時,着實把我嚇傻了。

因此——假如有沒看過的人想看社刊,就只剩平常都收在社團教室裏長門文庫中的那本樣書可看了。

那陣子春日是頗爲安份,另一個傢伙卻開始作怪……

又是無意識?這春日的無意識與古泉僞精神科的故弄玄虛總是叫人頭痛……

「就是去跳蚤市場那一天嘛。春日說下次想參加跳蚤市場,我們就一起搭電車到鄰市的鄰市去見習……」

「我說的是在搭電車之前。那纔是我要你回想的時間點。」

你煩不煩吶?

我閉上眼,思緒再度划向回想的大海。

春日提及露天市集和跳蚤市場怎樣又怎樣,是在春假期間,我們被火速徵召到社團教室準備進行電影第二彈預告篇的拍攝工作的時候。

朝比奈學姐一身女服務生打扮,長門穿戴上占卜師兼魔法師專用帽和斗篷,春日讓兩位像在舉行開鏡造勢活動的要角排排站,手拿黃色擴音筒擋在前頭,並且回頭朝向自動自發跑出社團教室又跑回來的我和古泉說道:

「你們覺不覺得這間教室的東西增加太多了?我找好久都找不到之前做好的導演臂章。可能跟其他雜物混在一起了,我們是不是該整理一下了?」

像烏鴉一樣專叼一些用不上的東西回來放的大多是妳吧。長門的私物主要是書,朝比奈學姐是茶具和茶葉,古泉是LKK遊戲一堆,至於體積龐大的物品就一定是春日帶來的。

春日重重落坐在團長專用椅上說道:

「我這個人啊,只要看到路上有人發傳單一定會去拿。喏,之前剛好拿到這個,一直忘了跟你們說。」

她從桌子裏取出一張紙。

「這是跳蚤市場的通知單。地點是遠了點,不過坐特快車去的話差不多十五分鐘就到了。如果可以真想現在就去申請擺攤。可惜我們現在有很多事要忙,申請的審查也需要一段時間。」

我們會有這麼多事要忙,還不都是妳去找來的。

我取走春日手上扇呀扇的傳單,回自己座位看。跳蚤市場啊。在這個時期舉行跳蚤市場,難免不想到庫存清倉大拍賣。

在我打量那張點醒了春日好玩的新去處的紙時——

「請喝茶。」

我的茶杯被輕放在眼前的長桌上。

朝比奈學姐真是太棒了。即使穿着拍電影用的女服務生戲服,端茶水時絕不會忘記的那份謙恭笑容與溫柔舒緩了我的淚腺。偶爾不是女侍,而以女服務生的裝扮倒茶水也是很新鮮……這纔是學姐的天職啊。一般說來,女服務生是不會跟外星人格鬥的。

「呵呵,其實啊,這套服裝只要不穿出門也是挺可愛的。」

「哪有人這樣打招呼的,真沒意思。也不想想我們多久沒見了。」

我看了手錶確認一下時間。要命,離集合時間只差三分鐘。

佐佐木嘴角撇了撇,綻開獨特得難以形容的微笑說道:

「實玖瑠家裏也有很多寶可挖吧。我看妳好像常去逛街買東西,舊衣服或買來養灰塵的餐具應該不少吧。」

我一邊思忖着,一邊循着站前馬路來到停車場尋找空位時,背後有人出聲叫我。

「那事情就這麼說定了!大家將春假最後一天空下來,一起去實地勘查跳蚤市場。途中看到有趣的,就用社團經費買下來!」

「雖然這次來不及參加,下次也可以帶商品去擺攤啊。趁現在開始物色家裏的壁櫥,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家裏沒在用,又能賣得好價錢的,統統先準備好。應該有一兩樣吧?不會再用到,丟了又可惜,收着跟棄置沒兩樣的收藏品吧?或是送的但還沒開封的贈品也可以。」

算了。既然你對我的高一春假最後一天的回憶錄如此有興趣,我就成全你。可是我說古泉,你當時不也在場嗎?發生了什麼事你不也很清楚?

相信不用我說,大家也曉得春日口中的社團經費不是SOS團的,而是文藝社分配到的那一份吧。

「總算回想到那裏了。我還真怕是不是有人將你的記憶給消除了。」

春日好整以暇跳坐上團長桌。

「拜託別再炫耀你的女友了。」

「佐佐木,不好意思。我和朋友有約。其中一個很討厭人家遲到,萬一我遲到了,會死得多慘連我自己都不曉得。」

就在我浸淫於療愈眼睛與喉嚨的渴望工程時——

「那是很重要的物資耶!說到這個,也差不多該叫電研社來升級了喔?」

你這番話真不中聽。那是你沒看到美代吉本人才會如此冷淡處理。

愉不愉快實在很難評斷。起碼現在的我沒有不愉快,甚至還覺得很好玩。只是要分享我在北高這一年匪夷所思的生活會花上不少時間。

春日搶回我手上的跳蚤市場傳單,慎重其事地摺好。

別說得那麼懊惱。再說因春日而懊惱,未免太浪費人生了。

講這樣。那妳何不乾脆捐出從電研社巧立名目搶過來的筆記型電腦,那種東西絕對會比兒童取向、難易度低的模型更能賣得好價錢。

在學校特地關門、讓學生放大假的日子,春日卻連睡覺睡到太陽曬屁股的恩惠都不肯施捨一下,率領SOS團到處去走走看看,就連春假最後一天也預約好要去御用集合地點——站前廣場集合……

「朋友?高中的嗎?喔~這樣啊。那你快點將車停好。啊,請勿擔心在下。在下每天早上都得來這停車,所以跟付費停車場簽了包月租約。至於我的停車格在哪裏——」

「啊,阿虛!腳——安。喵味呢?」

說着說着,指了指車站的方向。

「我對自己的事沒有興趣。」

「哇!」

好怪的一番話。我完全沒有讓古泉操控記憶的理由。何況——若真能辦到的話,第一個就該找春日的頭開刀。

「對了,阿虛。前陣子須藤打電話來,他想辦國三同學會。雖然他沒有明講,但從他的弦外之音加上幾則旁證,足可證實他對當年某位女同學難以忘情。根據在下的推斷,須藤迷戀的對象很可能就是考上女校的岡本同學。你還記得她嗎?頭髮翹翹的,參加新體操社的那個可愛女生。須藤想在今年暑假辦,問在下的意見,在下爽快地答應了。事實上,在下去不去根本無所謂,你呢?」

我小時候有抽到一項雜誌贈品,是看都沒看過的卡通機器人模型套組,那個也可以嗎?我收到一大箱,但是組裝太麻煩了,就擱着連動都沒動。

我反射性回頭,見到聲音的主人,在大腦反應前就先開了口。

「可以啊。」

「請繼續。」

「閣下所言甚是。」

不知道在笑什麼,佐佐木發出我模仿不來的「咯、咯、咯」低笑聲:

——大致上就是這樣。

「阿虛,到時帶輛手推車去有希家載。順便幫她裝箱。」

我丟下那一句,走向盥洗室。回來時,老妹已將吐司放進烤麪包機,把盛着火腿蛋的盤子放進微波爐。她不是特別有服務精神,只是覺得操作這類機器很有趣罷了。

「原來你沒有完全將在下的資料忘掉,在下真是鬆了一口氣。沒錯,所以在下正拚命跟上課業的腳步。就像今天——」

朝比奈學姐驚顫了一下,不過春日早就又將矛頭轉向別人:

佐佐木此刻也牽着腳踏車的手把站着。臉上掛着一抹與語氣截然不同、包覆在柔軟皮相下的微笑。

SOS團集合規章第一條——最後一個到的人要請客——的咒縛仍然有效,以致於我到現在還沒被我以外的人請過客。偶爾真想讓被請的那一方——尤其是讓春日請一次客的想法,也總是激勵我的腳程加快,但不知爲何,春日的時間總是算得嘟嘟好,每次都比我早一步抵達。那女人該不會真的躲在某處監視我吧?

不過說到那個美代吉,約莫三天前,我在路上偶然遇到她,還真嚇一跳。纔多久沒見而已,就出落得更亭亭玉立了。和我妹走在一起,一定會被誤以爲她們是五姐妹中的長女和麼妹。她到底都喫些什麼東西?發育和我妹差好多。

一如往常,我踩着腳踏車朝站前飛奔而去。

「模型套組一定也會想:與其讓你這種笨人組裝,不如送給模型達人來得幸福。」

消除我那天的記憶,對誰有好處?

「阿虛是讀北高吧?怎麼樣?高中生活還愉快嗎?」

朝比奈學姐似乎頗在意裙襬的角度,小心的移動腳步,再開心抱着托盤小跑步奔向陶壺和茶杯的擺放處,倒好茶後再一一端給大家。讓全校的朝比奈粉絲垂涎不已的丫鬟扮相,全世界之大也只有文藝教室看得到。扮成小魔女埋首看書的長門也是絕佳的附贈美景。真想將此情此景用照相機拍起來留念。

老妹嘴裏塞着烤好的吐司詢問我。

「說得也是。」古泉一手拿起茶杯:「特地拿到學校來,結果連個捉對廝殺的對手都找不到的遊戲,正好藉此機會將它們從我的收藏中淘汰也不錯。」

古泉以指尖撫着花瓣——

有人要辦,那就去啊。想想是有幾個在校時跟我還不錯,畢業後卻沒再見面的好同學。那個臉長什麼樣子想不起來的岡本,她隔壁的座位到時就留給須藤吧。

「啊,我想想……」

拜託你不要邊說邊擺苦瓜臉給我看。

「爬坡對健康有益,有什麼不好?在下就很羨慕須藤讀市立學校。」

「什麼啊,原來是佐佐木。」

五秒鐘就將茶喝光的春日,將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站起來。這女人真是有夠忙。

佐佐木又換了一個笑容。

「你的吐司要不要烤?啊,有荷包蛋喔!在碗櫥裏。」

「麻煩妳了。」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可是阿虛,自你國中畢業後就沒再見過的同學中,在下也是其中之一吧?事實上,打從領到畢業證書的那一天之後,我們整整一年沒見過面了。」

「在睡覺。」

春日下一個矛頭又轉向兩手捧着茶杯呼呼吹的朝比奈學姐。

「佐佐木是念外縣市的私立學校嘛。記得是有名的升學學校。」

長門緩緩側首,看了看春日,又回過頭去望了望書架,最後瞥了我一眼,繼續看她的書。

所謂「後腦杓的頭髮被拉扯」

就是這種感覺。離開溫暖的被窩,只有自己得起牀實在是很討厭,但是看到貪睡的三味線酣睡的面容,實在不忍心將牠拉出毛毯外,我就一個人孤零零的下了樓。

古泉稍微認輸了似的攤攤手,我再度划向回想的大海。

「那很好啊。在下就沒什麼好講的。並不是高中生活多無趣,只是在下就讀的那所高中沒有發生撼動物理法則的事。」

佐佐木一隻手放開手把,像是要示意時間過了多久,將手掌翻了個面。

古泉將落在眼前的櫻花花瓣一片片撿起,自以爲是的說道。

跳蚤市場行當天早上,我被鬧鐘的怒吼吵醒,掙扎着下了牀。

我不認爲長門會捐出自己的愛藏,況且她家裏的書也沒有很多……應該說是除了書什麼都沒有吧——當我在腦海裏更換說詞時……

我仔細端詳這位昔日同班同學的臉龐,想找出和國中時期不同的部分:

附帶一提,明天我妹就是十一歲的小六生了,她今天的預定行程是去美代吉家玩到晚上纔回來。現在也是一副小妹妹的外出打扮,靜候看不出是同年齡同年級的朋友來家裏接她。

「等一下,阿虛!」

探了探廚房——

「有吉村美代子同學當妹妹或許很幸福。不過就另一個觀點而言,令妹的素質也不在話下。只不過我們現在討論的重點不是她們兩個。請你再詳述一下好嗎?總之就是你從自家出門後到集合地點之前的事。」

「對了,阿虛。你來本地的私鐵車站是要做什麼?假如你要搭的車和我同方向的話,要不要一起坐?有些心裏話也想跟你聊聊。」

「一看就曉得了。每次和妳走過店門口,就看到妳眼睛發亮,嘴裏直說:『我下次要來買這個!』不斷髮出渴望擁有一支小喇叭的小朋友電波。虧妳存得住零用錢。」

「………」

「畢竟那不是我所關心的。真要我說關心自己什麼,我倒是對我在你眼中是什麼形象頗爲在意,不過那些事無關緊要。」

「嗨,阿虛!」

說真格的,美代吉若是我妹,肯定不會擅自闖入我房間,也不會未經過我同意就拿走我的東西,早上也會用更優雅的方式叫我起牀,亦不會追着被她摸怕了的三味線跑。爲什麼我不是美代吉的哥哥呢,越想就越——

「話可不能這麼說。涼宮同學的煩惱,同時也是我的煩惱。」

那個聲音近得意想不到。真的就是貼在你身後。愣愣牽着腳踏車的我在聽到的瞬間,嚇得雙腳一蹬從地面彈到天上也不無可能。

長門再度轉頭注視我,我彷彿幻視到了她眼底浮現的訊息。那是什麼時候來着?啊,就是中河那呆子打電話給我那時,所以是寒假期間。社團教室年終大掃除時,書架上塞爆了的書本,長門一概沒有處置。她放在自家的書想必也是一本都捨不得割愛。

「有希家也有很多書吧。在跳蚤市場擺舊書攤也不錯。這間社團教室的書架快要塞爆了。地板也是,你們看。都被壓塌了。」

聽起來和咱們家北高的登山陡坡有得拚。

(注:喻戀戀不捨的心情)

沒有才好。要是每一所高中都發生那種事,恐怕還來不及覺得有趣,全國就陷入大恐慌之中了。

「是、是啊。我常常覺得東西好可愛就不知不覺買下來了。不過回家試穿後才發現不合適,不然就是穿起來怪怪的……咦?涼宮同學,妳怎麼曉得呢?」

最後彈落淡粉紅的花。

「是好是壞很難界定,可以的話,我倒是很想消除。」

朝比奈學姐睜大了美麗的雙眸:

我打開冰箱,取出寶特瓶裝麥茶,倒入杯子一口飲盡才說:

「在下也得去補習班報到。還要坐電車去。好累,有種爲了唸書而唸書的感覺。一點也不像在放春假。而明天又得長途跋涉搭電車上下學,再沒有比客滿的電車讓人更難習慣也不想習慣的東西了。」

佐佐木很快就將自己的腳踏車停進旁邊的自行車停車格,鎖好後看了我一眼:

「就是這裏。阿虛,在下能不能過去跟你的朋友見一下面?你的朋友就等於是在下的朋友。希望有此榮幸認識認識你的新朋友。」

認識他們真的沒多大好處。不過既然佐佐木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拒絕。雖說介紹他們認識,對佐佐木的黑白人生不見得會增添多少色彩,不過能借此讓佐佐木見識見識朝比奈學姐的嬌俏可愛,儘管功勞不在我身上卻覺得相當自豪。

我找到停車場的空位將腳踏車停進去,投零錢時,佐佐木已提着肩揹包跟上來。我們邊走邊聊國中時代的林林總總,來到SOS團御用集合地點站前廣場時——

「阿虛,你一點都沒變。」

佐佐木喃喃自語道。

「是嗎?」

「嗯,這樣在下就放心了。」

我有什麼好讓人放心不下的?乍看之下,佐佐木自己也是完全沒變啊。

「是嗎?那在下不就等於完全沒成長?假如測量身高體重的數據足以採信,肉體的數值應該多多少少會有變化纔是。」

我自己也是稍微長高了一點。

「抱歉,在下不是那個意思。外觀只要想改變就能改變。比方頭髮留長或是剪短,給人的印象就會大大不同。無法輕易說改變就改變的是內心。不管是變好或變壞。假設人的意識是寄生在物質上的話,只要構成物質別差太多,想法或對事物的見解就不會相去太遠吧。」

這番話叫人莫名的懷念……我想起來了!沒錯,佐佐木在國中時代就是會聊這種複雜話題的人。

「或者是——」

佐佐木邊走邊繼續說:

「只要沒有造成想法全面翻盤的聖保羅式、或者哥白尼式轉變的話——世界的變容就等於價值觀的變容。也可說那就是一切。這是因爲人類絕對無法正確理解超出自己認識能力的事物與現象。雖然我們的眼睛看不到紅外線,蛇類卻擁有能感測到熱能的第三眼

。我們的耳朵聽不到某個周波數以上的聲音,犬類卻聽得見超高頻的音波。儘管人類看不到也聽不到,紅外線和犬笛的聲音確實是存在的。只是我們感知不到而已——這麼想就對了。」

(注:在蛇的眼睛與鼻孔中間有個頰窩,具有紅外線感測的功能,又稱爲「熱眼」)

佐佐木或許很適合來唸北高喔。我們學校裏頭就有一個調性和佐佐木很合的。正好,那小子現在應該在我們約好的集合地點等了,就趁這個機會介紹你們倆結爲知交如何?

在我如此提議時,不知不覺我以外的SOS團全體成員已在眼前。

「你可知道,你帶來的是什麼樣的人物?」

春日朝我看了一下,我宛如陰錯陽差被通緝的冤獄犯連忙跳出來解釋:

春日的視線自剪票口移了回來。

「哦~?」

「沒什麼好意外的。你也曉得『機關』早對你做過一番調查。自然是從你呱呱落地那一刻起,整個成長過程都調查得一清二楚。最後,我們得出了一個結論:一般而言,你稱得上是普通人。」

唉唉唉。妳要我提行李的話,我也認了;不過拜託妳想買什麼用自己的錢買吧。爲了長門好,我得好好控管文藝社的社團經費,不能讓春日染指纔行。

「我從來沒有將妳的惡行告訴這傢伙喔。佐佐木是怎麼認識春日的?」

「後來的事——」

或許是嫌麻煩吧。佐佐木聽了三人三樣的回應後,並未跟團長以外的人握手,只說了句:

「這是因爲——」

「這我知道。沒有比不可抗力更可怕的事了。儘管眼睛看得到、耳朵也聽得見,還是無從抵抗那種可怕的力量。」

「敝姓佐佐木,閣下就是涼宮同學吧,久仰、久仰。」

「你到底想說什麼?」

副團長儼然成了新川先生修行中的入門弟子,殷勤萬分地鞠躬行禮。

我對古泉說:

「摯友。」

「看來我不用自我介紹了吧。」

他接着又觀察起我來。那個眼神看了就很不爽。

「就某方面的意義而言,對方的調性的確是和我很合、能夠相談甚歡。可是實質上,我連這號人物的腳邊都沾不上。我們的立場差太多了。正因爲我相當清楚自己的界限,所以讓我羨慕又不得不宏觀去接受的人並不在少數。話說回來,你也是其中之一。」

總之當時,我是和佐佐木一步步走向站前,再雙雙停在老地方。

「算了,那不重要。現在就去咖啡廳讓阿虛請客吧。你有多帶一點錢吧?要是在跳蚤市場挖到寶,不一一買下來怎麼行。」

「啊、啊,我是朝比奈實玖瑠。」

「如果你想要,我們也可以發給你。不,我是開玩笑的。但接下來可就不是玩笑了。你在國三時和佐佐木同學同班,並且成爲交情不錯的摯友——當我知道你們有這層關係時,你可知我的心境?」

他的身體以誇張的大動作扭轉向我,以決定弒逆庸君的冷酷奸臣般的語調說道:

沉默了數秒鐘後,春日開口了:

「阿虛,在下要搭的那班電車發車時間快到了。先走一步,我們再聯絡。再見。」

佐佐木嗎?

古泉以朗誦詩詞般的聲調說道:

我的鄰人有了動靜。只見佐佐木走出半步,嘴脣彎成弦月形,面帶微笑的伸出一隻手,要和春日握手。

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朝比奈學姐那易於受驚的眼珠眨眼頻率增加了,古泉也是臉色凝重,手指撐着下巴。身穿制服佇立在一旁的長門牌撲克臉看似沒變,或許是因爲在當時我只注意春日的表情。

「那是誰?」

我不安的問:

朝比奈學姐有些不安,古泉往常的笑容又回到了臉上,長門則是以有如剛從深海汲取上來的海水般的目光,朝佐佐木行注目禮。

佐佐木的確是號人物,國三和佐佐木同班了一年的我當然知道,但是古泉居然也知道就教我意外了。

「你朋友有點怪怪的。」

謝謝你喔。不知貴組織會不會發給我保證卡?

佐佐木很快爲昔日同窗下了個評語,再度轉向春日。

「我很不想明講,偏偏世上有些事就是得用言語解釋才能夠讓人理解。在無聲勝有聲的情況下彼此心領神會的事例畢竟少之又少。而我要說的就是因果關係,在這種情況下,因的部分就是『春假最後一天』,至於果,就是閉鎖空間與《神人》這兩樣。好了,這意味着什麼?那正是我出給你的題目。」

這是不是不可抗力我不曉得。但我對「偶然」這個詞已經聽膩了。對光持有的雙重性質,更是希望一輩子都與此無緣。

「住在同一個地區,或多或少都會聽到風雲人物的傳聞。畢業自我們母校進入北高就讀的學生,又不只有阿虛你一個。」

佐佐木像是要在腦中記下三人的長相與名字,佇足了好一會,轉身面向我說:

「阿虛在北高似乎受到妳不少照顧。往後也請妳多多關照。」

「但那是爲什麼?我不過是碰巧將國中同學帶到集合地點和大家見個面而已,那怎麼會形成春日精神壓力的要因?」

「………」

依依不捨放開春日的手後,佐佐木的視線朝左右飄了飄。

佐佐木笑嘻嘻的回視春日,發出類似雨蛙出生後第一次發出的聲音,笑了一下。

校內校外穿着沒兩樣的制服版長門依然紋風不動。

妳會覺得怪怪的,那就是相當怪了。

是怎樣的心境?

古泉驚訝的閉上嘴,以說是觀察不如說是鑑賞的眼光凝視着我,擺出像是三味線頭一次看到我妹撿回來的蟬殼的表情,足足擺了十秒鐘。

古泉專注觀察着熒幕後方——

古泉的語氣聽來有些稀釋過的淡淡責難色彩:

「那位小可愛是實玖瑠,穿水手服制服的那位是有希,這位則是古泉同學。」

就親密友人的定義而言,或許我們真的稱得上是摯友。在學校時,我常和佐佐木黏在一起,出校門後打照面的次數也比其他同班同學來得多……的樣子。一想到這——

「客觀說來,你的解說完全正確。只不過就主觀的見解而言,你和我的解釋似乎有相當大的出入。」

「你也都知道啊。我們一道去咖啡廳、我買完單後,就前往跳蚤市場收購了一大堆春日根本用不着的東西,接着又去了一家看得到海景的時髦店家喫中餐,然後就回來啦。回程順便又繞到坂中家。」

直到我都想在他面前晃晃手了,那位擁有一張人畜無害俊臉的超能力者,這才語重心長的搖搖頭:

不知怎麼的,我的心情突然變差了。我先聲明喔,我不記得曾做過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過的事,也根本沒做過。可是聽到我身旁的佐佐木說我是摯友,然後又瞄到春日臉上微妙的表情時,我就有種明知五分鐘後將有大雷雨襲來,卻沒帶傘就出門走了三分鐘的心情……這是爲什麼呢?

「所幸好像是沒有。」

「啊?」

(注:Delphoi是希臘神話中世界的中心點「大地的肚臍」,位於雅典北方約一七O公里處。傳說此地的阿波羅神殿預言靈驗,古代君王舉兵之前均會到神殿跪求神諭。)

「國中時代的,而且只有國三那一年。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感情纔會淡薄到畢業後一年都未曾聯絡。不過我們兩個都是如此,誰也不能怪誰寡情。不過——儘管是闊別一年後才重逢,一見面就捨棄客套話,天南地北聊個不停,正是摯友最好的證明。在下的摯友就是阿虛,對阿虛亦如是。」

俐落的揮揮手,再度對春日微微一笑,朝剪票口快步離去。

身穿一襲只要貼上「朝比奈系」的標籤,訂單馬上就會紛湧而至的春裝,唯一一位學姐雙手拿着小包包,慌亂點頭致意。

「和你的記憶有什麼地方不一樣嗎?」

而一個一個被指出來點名的成員們——

「你的朋友佐佐木同學,照我們對一般人的分法而言,很可能不是一般人。此人具有粒子般的振動與波動的性能,就像光一樣。」

而且你那天始終抱着跟那對老夫婦買的棋盤,提行李的重責只好統統交付給我的雙手,你可別跟我說你忘了。我就是這樣抱着半買半相送的——好比說沙漠玫瑰的原石——大量破銅爛鐵,在會場內四處奔走。唯獨讓我會心一笑的,就只有朝比奈學姐偷窺看似小學生做的萬花筒:「哇~多麼原始的玩具。可是好漂亮……」讚歎不已的那一幕,以及長門直盯着像是某個部落的巫師在戴的面具的模樣。

綻放出明亮得和電器行日光燈賣場有得拚的燦笑,春日帶頭走了出去。

古泉臉上的微笑,活像是戴上從繩文時代地層出土的原始面具,要是不點出那是笑臉,還真不知道他是在微笑。

「請多關照。」

「是啊,完全沒變,不管是外貌或個性。」

春日一口氣叨唸完畢,大大深呼吸之後,才用詫異的眼光看向我的鄰人。

「幸會。」

握住的手並未上下晃動,直視佐佐木的眼睛說道:

佐佐木擅自替我回答。

對於佐佐木的歐美式招呼法,春日的表情活像是誤將棋子當作是巧克力放入口中似的,最後還是回握住那隻手。

「敝姓古泉。」

就算你給我戴高帽,我也不會像岱爾菲的女祭司一樣告知你神諭喔。

「那邊那幾位是?」

接着就以饒富興味的眼光打量三人。

「他也是。他最近還好嗎?他現在應該很輕鬆吧。他可以考上更好的學校,卻故意選填縣立學校爲單一志願,真是個怪人。」

「你好大的膽子,又遲到了!提醒你那麼多次,最後還是超過時間!你是春天到了,人也變懶了嗎?阿虛啊,你要更加珍惜分分秒秒啊。你的時間可不只是你的時間,連我們在這等你的時間也跟着浪費掉了。所以,你遲到的時間要加算罰金!雖說逝去的光陰無可取代,至少你也要拿出誠意來慰勞一番,讓我們烏雲密佈的心情徹底放晴!」

我正想對大家介紹時——

那傢伙也太瀟灑了吧。我呆若木雞的目送佐佐木直到背影消失。

「阿虛,你那位朋友一直都是那樣的人嗎?」

「…………」

伸出的手動也不動,臉上的笑容緩緩漾開。

春日歪着脖子,一副像是要讓腦中臨時想起的事全從耳朵倒出去似的。不過她很快就放棄,修正好頭部的角度,跳着跳着將身體轉向。

見到春日瞪大眼睛的反應,佐佐木先是微微搖了搖頭,再點頭說道:

「啊,這位是我的……」

「由涼宮同學在新學期一開始就啓動閉鎖空間這件事看來,我敢斷言,問題點就出在春假最後一天。想想那天,跟往常沒兩樣的SOS團活動中,並沒有發生值得重視的意外事件。只是很開心的在跳蚤市場大逛特逛。和往常不同的、介入例行事務的唯一不正常要素……那到底是什麼,相信你已經有答案了。」

「是的。」

「問題點就在這裏。剛纔我說過,最近閉鎖空間的發生率增加了。正確說來,和涼宮同學高中入學前後的數值幾乎一樣。本來我的兼差出擊次數從去年到今年有明顯減少的趨勢,結果在春假結束之後,又一口氣回覆到原本的次數。你說是爲什麼呢?」

然後——是團長每次都會來上一段的感人訓話:

難得闊別重逢,卻沒聊到什麼有營養的話題。我看照這情形下去,搞不好下次重逢又是一年以後。

譬如國木田嗎?

熟悉的地點、熟悉的四人組。三位穿便服,一位穿制服。

或許認爲介紹團員是團長的職責吧,春日連珠炮似的開始介紹:

我全身籠罩在長門式沉默裏,後腦杓傳來一陣陣刺痛感。

「那位自稱是你摯友的佐佐木同學,恐怕是十人見了有八人會行注目禮的一位相當『有魅力的女性』。」

時間回溯到兩年前——正好是在這個時節。

剛升上國三的春天,憂心我沒高中可唸的老媽硬逼我去上家教班。

佐佐木剛好也在同一班補習,加上學校裏和我同教室的傢伙就只有佐佐木,剛好我們兩個座位又很近,就自然而然攀談起來了……應該是吧?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大概就是「嗨,妳也來這裏補習啊」這一類的對話。

契機大概就是那樣,後來我們在國中的班上也偶爾會聊聊。

一開始我並沒有特別注意,但我很快就發現到,佐佐木慣用「在下」作爲第一人稱的拘謹男人語調,只對男同學這麼用。與女性友人對話時,佐佐木就會用回普通女生說話的口氣。

八成有什麼緣由吧。她面對男性就用男性的語調說話,可能是不希望對方將自己視爲女生,也就是希望對方別把她視爲戀愛對象的意思……也可能是我想太多啦。

當然——這對我是沒差啦。所以我也不會針對她這點做文章。再說我的國文能力也沒有好到能對別人的腔調抱怨個五四三。

對於我的名字,佐佐木倒是頗有興趣。

「『阿虛』真是一個非常獨特的綽號。這個綽號是怎麼來的?」

我心有不甘的把說來很蠢的插曲和我妹的愚行告訴了佐佐木。

「喲~那你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我口頭告訴了對方,只見佐佐木的頭和眼睛分別歪向不同的方向:

「所以才叫作阿虛?到底漢字是寫作什麼……啊,請勿透露。在下想自行推理看看。」

她感興趣地沉默了好一陣子,佐佐木才咯咯笑說:

「大概是寫成這樣吧。」

她拿起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揮灑。看到浮現出的文字,我不由得發出了感嘆。佐佐木正確寫出了我的本名。

「能否告訴在下取名的淵源?爲何會取形象如此高貴、宏偉的名字?」

我很小的時候問過老爸。我就將老爸當時的回覆原原本本告訴佐佐木。

「真好。」

我感覺到長門微微搖了搖頭。

妳又不是現在纔開始疏忽。

大聲宣告的春日的臉上——

家教班下課後,世界總是已籠罩在黑夜中。我一面仰望夜空中冒出的幾顆青春痘般的天然衛星,一面牽着腳踏車走,佐佐木跟在我身後。回程我都會陪公車族佐佐木走到最近的公車停靠站。

緊抱着朝比奈學姐、猶如連體嬰的春日,以踏破中庭鋪石步道的氣勢快步走來。

「但我還是覺得不可能。」

會指名道姓叫我的,就只有對方有正經事要找我談的時候。像是課堂上老師抽問問題時,或者是交情談不上熟的人——特別是女生——纔會那樣叫我……不過,零點二秒?那麼小的差異妳居然也聽得出來?

「那是不可能的。朝比奈學姐和長門又不是爲了遊玩或觀光纔來到這個世界。」

我頓時有種彷彿一大羣毛蟲掉在頭上的發麻感覺。

那個藍白色巨人變得理性不是壞事吧。

《涼宮春日系列》09卷 涼宮春日的分裂 序曲插圖(2)
《涼宮春日系列》 · 09卷 涼宮春日的分裂 · 序曲 · 第2張插圖

我知道是誰啦,用膝蓋想也知道。

我的身體稍微向前傾。這小子就算背地裏交了個女友,我都不會覺得不可思議。

「早知道去年就到學區內所有國中晃一晃,將有才能的統統先訂下來。要是當中有適合的團員人選卻去了其他高中就太可惜了。要不要在別校設個SOS團第三分部?還是在這一帶的每所國中均成立SOS團二軍社?」

「可是,在下還是喜歡『阿虛』。很響亮。在下也可以這麼稱呼你嗎?還是要另外再取另一個綽號?因爲你好像不是很中意這個。」

雖然補習也是在同一間教室,但我們可不是每堂課都有時間打屁。在周圍氣氛的影響下,我們都很認真在唸書。拜此所賜,我國二緩緩下滑的成績曲線止跌回升,真是阿彌陀佛。每次帶回家的考卷分數離遠大的考前倒數夢想越來越近,想必當初急得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我丟進家教班的母親也寬心不少吧。

我會很光火。不過——

朝比奈學姐像是由衷鬆了一口氣,稍事休息後,便穿着女侍服將水壺放在小瓦斯爐上準備泡茶,我和古泉則是忙着整理長桌、收拾纜線並重新配置。

家教班的課一週補三天,週二、週四、週六,都是從傍晚開始上課。

「在我看來,如果涼宮同學是對佐佐木同學感到嫉妒,事情就簡單了。」

我家就位在國中和補習班的一直線上,理論上而言,先走回家牽腳踏車再飆到補習班是上上策。反正都是要去同一個地方,後座載着佐佐木去就成了我的習慣。佐佐木也很開心能省下公車車資,何樂而不爲?

「閉鎖空間、《神人》,你也知之甚詳的現象,這陣子的狀態和以前有些不同。閉鎖空間是沒變,《神人》的行動卻乖巧得毛骨悚然。人是出現了,積極的破壞力卻不見了,大部分時間都閒得發慌,呆立不動。偶爾好像想起自己的角色定位,纔會踹幾下建築物。」

春日的妄想又要振翅高飛了。我大大嘆了口氣:

「是嗎?」

不曉得對妳胃口的學弟妹會是什麼味道?假如是烤一烤就能喫的,那還沒什麼關係。

我還希望她們多一點玩心哩。況且,朝比奈學姐的過去,對我們來說可是未來。

春日將步伐大小和她差了大約1.5倍,雙腳全打在一起的朝比奈學姐,有如捕獲的獵物牢牢扣住,不管三七二十一橫衝直撞而來。

「就結論來說,《神人》……或者該說是涼宮同學的無意識狀態,似乎變得有些迷惘。宛如連自己在想什麼、該想什麼都想不明白。可說是在混沌的路途上游蕩,呈現自尋煩惱的無意識狀態。」

她們可能誤以爲妳們是角色扮演研究會吧。

「眼耳接收到的資訊傳達到大腦,開始有所反應的時間差不多就是那個時間。直接叫你姓氏時你瞬間就會有反應。喊『阿虛』時則是無意識會慢半拍。在下才會心想,你的深層心理肯定不是很高興人家那樣叫你。」

春日停在不斷重覆播放預告篇的熒幕前,仍舊未放開朝比奈學姐問道:

現在回想起來,這纔是我第一次聽到無意識和深層心理這一類的用語。

「不過……一般意識外的部分可沒那麼容易受騙。因此——無意識的慾求不滿就產生了閉鎖空間和不上不下的半吊子《神人》。原因看似明確,中間的緣由卻不簡單,以致於我們也找不到解套的方法。其實也不是沒有——」

恐怕九泉之下的佛洛伊德大師聽了也會苦笑吧。他一定想都沒想到自己的研究成果會如此頻繁被用於春日的心理分析上。

春日打開電腦,託着腮幫子不斷按着滑鼠——

「你是說當春日看到佐佐木,又聽到那傢伙自稱是我的摯友時,那個什麼東西的就開始蠢動了嗎?就是那女人最擅長的無意識什麼的。」

「我就誤會了。光是聽你聊起那段往事就覺得你們關係匪淺。當然也不只我一人這麼想。說不定朝比奈學姐或長門同學也都那麼認爲了。不過還好,她們兩人多少都掌握了你的情報,你也不用太杞人憂天,真正該讓你擔憂的我就知道一位。」

「涼宮同學的國中時代幾乎是孤立的。或者可說是孤獨狀態,才造成她內心對『摯友』的存在產生那麼大的反應也說不定。」

「我當然沒打算讓大魚逃掉。我在想要像去年一樣到所有社團看一看。好在被其他社團搶走前先下手爲強。反正有這麼多新生,應該會有一兩個對我的胃口。」

古泉以中指指着眉間——

「我們到處去宣傳,結果完全不行。聽到可以喝實玖瑠泡的美味茶飲喝到飽,而露出色眯眯表情猛點頭的傢伙,在入團初選階段就淘汰了。往女同學靠近,大家又趕緊逃開,今年搞不好會歉收。」

「阿虛!古泉!」

「那倒也是。我打個比喻吧,假設我有個你們不知道的異性朋友,突然出現在眼前,你會怎麼樣?」

古泉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除了學校沒課的星期六,每逢週二和週四我都和佐佐木結伴去補習,不久就習慣成自然。補習班位在這一帶最大的車站附近,離國中有一段徒步過去會走得腳痠的距離,問題是公車又會繞遠路,反而花上更多時間。最省事的方式就是騎腳踏車走學校到車站的直線路段。騎不到十五分鐘就到了。

「對我們『機關』而言,理不理性都一樣。《神人》不消滅,閉鎖空間就無法解除。」

那天擺攤到最後,我們還是毫無所獲,只得摸摸鼻子將東西收回社團教室。

聽佐佐木這麼說,我也開始覺得這是個好名字了。

古泉取下古代面具,掛上新的微笑,做戲似的撫摸着臉頰:

古泉僞惡的扭曲了微笑,眼底堆疊的是對我的責難。

「我只是假設。假設是那樣的話,你會怎麼想。儘管只是想像,相信你也感受到言語難以形容的微妙感覺了吧。那既不是嫉妒,也不是困惑。最重要的是朝比奈學姐對那位異性似乎不來電,表面上也跟平常沒兩樣,兩個人之間應該是沒什麼。既然沒什麼,胡亂猜疑就太瞎了。因此將那種感覺自下意識徹底清除、忘掉是上上策。請將我這段假設中的朝比奈學姐試想成你,你代換成涼宮同學看看。」

「一個也好,一定會有適合的人,我們接下來要加油!不能放棄!阿虛!你國中母校的學弟妹中有沒有有趣的傢伙?還有,我剛忘了講,我的國中母校裏頭絕對沒有,所以東中畢業的統統不準放行!」

「那麼,阿虛,明天學校見。」

「都講這麼明瞭,你若是還不明白,我只好將你的頭部切開,直接將那人的名字寫在你的大腦上了。」

「轉學生這個類別已經有古泉了。他又是優秀的副團長,我已不需要類似的角色。不是很有趣的人我也不要。畢竟SOS團抱持的是寧缺勿濫的精銳主義。」

「有沒有有趣的人來申請入團?有希那邊呢?」

「因爲每當有人那麼叫你時,你的反應速度沒有叫你姓氏時來得快。差不多會慢個零點二秒左右。」

我是覺得與其漫無目的用拖網捕魚,倒不如鎖定一處定點海釣,比較有機會捕獲優質的魚兒啦。但我可沒笨到自行進言,挑起春日的新進團員勸誘促進計劃的重責。

「依我的分析,涼宮同學得知你有個老朋友,而且還是自己不認識的人——發現這麼一個前所未有的事實,讓她有股說不上來的感受。單純用『JEALOUSY』這個字眼又無法完全解釋,那是一種更自然、更原始的感覺。或許可說是出人意表吧。你總會有一兩個老朋友,涼宮同學當然也明瞭這一點。就算你有女性朋友也不足爲奇。可是——佐佐木同學自稱是你的摯友,這點不管是誰都感到意外。連老早就知道她的存在的我也不例外。」

「這我明……不,我一點也不明白。」

還是掛着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像是三重類星體那般閃耀得類似核融合的笑容。

接着雙手一攤,搖搖頭說道:

倘若老媽能因此修正那句「你再不加把勁,就不能跟佐佐木同學上同一所大學了」的口頭禪就更好了。爲什麼我一定得跟那傢伙上同一所大學?老媽的想法實在很難理解。

盤起旗袍外露的玉腿,臉上的表情宛若在思考新惡作劇的孩子王。看得出她相當興奮。

「嗯,或許吧。既然你這麼想,那就一定是。不過,周遭的人會怎麼想呢?他們又是如何看待你們這對同班好同學的關係呢?」

完全不認爲。

「那女人可是說過:『戀愛不過是一種精神病』喔。」

長門則是很長門的,將文藝社的貼紙像是丟擤過鼻涕的面紙似的扔進垃圾桶,再以收藏寶物的態度捧着社刊的樣書收進書架,最後機械化的落坐在社團教室的角落攤開厚重的精裝書。雖然隔了一段距離,但我不認爲她當時沒聽到我和古泉閒聊的內容,只是身高外型和一年前完全沒變的外星人制人工智慧機器人冰冷的表情,與設定在消音模式的嘴脣始終不變的話,我就會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燦爛。

古泉苦笑了一下:

「那我請問你,你認爲涼宮同學具有足以剖析男女情愛的成熟心智嗎?」

我開始有不好的預感了。想想也是,國木田和中河都誤會了……

「都沒看到朝氣蓬勃的一年級新生。是不是該放寬搜索範圍?搞不好優秀人才都跑去運動社團了。再等下去也不會有人來。撒網的次數和海域還是要多一點、廣一點比較好。」

「是那女人自找的吧,她本來就很孤僻。」

妳怎麼知道我不是很喜歡那個綽號?

你沒資格說人家。在我看來,古泉也是位夠格的彆扭小生。

「這個比喻不大好。看來不能用我來打比方。這樣吧,假設朝比奈學姐過去有個親近的男性友人,而且那位男性對她的態度又相當親暱呢?」

「是我太疏忽了。」

「想不到你們感情這麼好。」

你少來。不管你怎麼虧我,我和佐佐木之間都沒有那種清新的男女之情……不,我不是說我們的關係不夠清新喔,是壓根就沒有男女之情。

中庭對面響起小規模的歡呼聲。好像有一年級新生決定加入某個同好會了。

「哇哇、哇啊啊~」

「你有嗎?」

這話不反駁真的不行。不是爲別人,而是爲春日。

我本來以爲她會像北極旅鼠盲目的抓個一年級回來,萬萬沒想到會兩手空空。旗袍搭配女侍的異色投打組合竟連一條小魚都沒釣上?由此可見今年的一年級新生相當有常識。

「……誰?」

「簡直就像是兩小無猜的國中生,純純的一頁戀愛史。」

那樣標準也是很高耶。畢竟讓春日以還算正當的理由帶來的就只有朝比奈學姐一個。雖說自己看中意的萌角色這個理由談不上有多正當,可是長門只能算是霸佔來的文藝教室附的贈品,古泉當初會吸引春日也是因爲轉學生的身分。今年她應該不會二話不說,將五月左右的轉學生照單全收吧?

「我也是。涼宮同學對愛情只是一知半解。反過來說,她的精神狀態和同世代的女學生相比並沒有老成到哪去。單從這點就知道她是一名極其普通的少女,只是較愛鬧彆扭罷了。」

春日一坐上團長席,就將手指放在三角錐尖端搖晃:

好,回想結束。

古泉不經意望了那邊一下:

古泉繼續下註解。

踏上姍姍來遲的公車車門口的佐佐木一說完,我就向她揮手道別,一路騎回自己家……

「看來我的功力還不夠,纔會被你輕易看破。」

「希望是比實玖瑠還可愛的,或是比有希還乖巧的,比古泉還要有禮貌的,就這樣!」

「增加那麼多人幹嘛?妳想組個美式足球隊嗎?」

「本小姐的SOS團得更快擴張到全世界纔行。就像現在電腦的硬碟容量不是都擴充得越來越大嗎?我的目標是全世界。無法在地域上生存,就無法在講求國際化的地球上生存下去。」

資訊化的下一步是國際化嗎?我還是喜歡小而美的人生。畢竟我只是一個什麼證照都沒有的高中生。也沒有不知天高地厚到準備進軍世界。

乾脆啦,不如妳將來找個地方辦個私立學校,當上校董,將校名定爲SOS學園,硬性規定全體學生加入SOS團。嗯~光想就覺得恐怖。

「哈哈,好蠢喔。法人化從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春日哈哈大笑:「我們又不是以營利爲目的!」

這也算是一大進步吧。雖然嘴上同樣是高談闊論,換作是去年的春日,一定會強行參加社團活動說明會、大量印刷SOS團傳單、管他王八綠豆統統塞一張再說。今年大概是有強勢的學生會長在虎視耽耽,纔會將心思轉到反抗軍式的地下活動吧。

看來春日儘管在擴張SOS團分部這一點上野心勃勃,對總部人員的增額卻興趣缺缺。不管怎麼說,她最渴望的還是有人帶來不可思議現象的情報吧。像是和外星人有所接觸的體驗者啦,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回到過去的被動參與型時空旅行者啦,或是正日以繼夜在異空間和邪惡大戰的特異功能者——她喜歡聽那一類的故事,錯不了的。

那也是以前的我一直很想聽的故事類型。

同時也是現在的我不需要再聽的。

一面陪着古泉解棋路,一面啜飲朝比奈學姐的特製煎茶潤喉,一面以眼角捕捉長門背脊挺得筆直的看書模樣,我不禁心想——

SOS團的正規團員應該不會再增加了吧。

有了鶴屋學姐那樣的名譽顧問、坂中這樣的團外關係人士、像電研社這樣言聽計從的友社,不太可能有某個新人可以加入形同定居在這間社團教室的五人組,在此處落地生根。

只是單純的預感,沒有什麼理由。大概只有天國的佛洛伊德博士或榮格博士才能解釋爲何我會下意識那樣覺得吧。

結果,我的預感只對了字面上的一半,一半猜錯了。不過……這時的我並不知道——這句也快成我的慣用語了。

誰料得到後面會發生那麼麻煩的事情啊?想必古泉也是這麼想吧,長門大概也是,搞不好朝比奈(大)也是。

始作俑者的名字顯而易見。不是別人。

就是涼宮春日做了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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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涼宮春日系列 01卷 涼宮春日的憂鬱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12. 12解說

第二卷涼宮春日系列 02卷 涼宮春日的嘆息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三卷涼宮春日系列 03卷 涼宮春日的煩悶

  1. 01序曲
  2. 02涼宮春日的煩悶
  3. 03竹葉狂想曲
  4. 04神祕信號
  5. 05孤島症候羣
  6. 06後記

第四卷涼宮春日系列 04卷 涼宮春日的消失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尾聲
  10. 10後記

第五卷涼宮春日系列 05卷 涼宮春日的暴走

  1. 01插圖
  2. 02序章・夏天
  3. 03漫無止盡的八月
  4. 04序章・秋天
  5. 05射手座之日
  6. 06序章・冬天
  7. 07後記

第六卷涼宮春日系列 06卷 涼宮春日的動搖

  1. 01插圖
  2. 02Live Alive
  3. 03朝比奈實玖瑠的冒險Episode 00
  4. 04示愛怪客
  5. 05尋貓記
  6. 06朝比奈實玖瑠的憂鬱
  7. 07後記

第七卷涼宮春日系列 07卷 涼宮春日的陰謀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八卷涼宮春日系列 08卷 涼宮春日的憤慨

  1. 01插圖
  2. 02戴着「總編輯」臂章的惡魔
  3. 03後記

第九卷涼宮春日系列 09卷 涼宮春日的分裂

  1. 01插圖
  2. 02序曲正在閱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第十卷涼宮春日系列 涼宮春日劇場

  1. 01勇者春日
  2. 02宇宙海盜

第十一卷涼宮春日系列 10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前〉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4. 04第六章

第十二卷涼宮春日系列 11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後〉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最終章
  6. 06尾聲
  7. 07後記

第十三卷涼宮春日系列 短篇

  1. 01數謎記

第十四卷涼宮春日系列 OFFICAL FANBOOK 涼宮春日的觀測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登場人物
  4. 04第二章 各卷詳解
  5. 05第三章 質疑應答
  6. 06第四章 原稿再錄
  7. 07第五章 座談雜談
  8. 08第六章 補足事項

第十五卷涼宮春日系列 12卷 涼宮春日的直覺

  1. 01插圖
  2. 02無釐數
  3. 03七大不可思議延長賽
  4. 04鶴屋學姐的挑戰
  5. 05後記

第十六卷涼宮春日系列 13卷 涼宮春日的劇場

  1. 01插圖
  2. 02act.1 奇幻篇
  3. 03act.2 銀河篇
  4. 04act.3 狂野之旅篇
  5. 05final act T逃篇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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