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愛怪客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3.2萬 字
一切都從一通擾人的電話開始。
每年這時節都這樣,一下子就落幕的聖誕節氣氛,至今餘韻全無,離一刻刻逼近的年底倒數,春日處心積慮想搞怪的HAPPY NEW YEAR,寒假只剩下一點點緩衝期。
當時,我正專心提早進行在年底前務必結束的自家大掃除,和房間裏的三味線纏鬥中。
「別亂動。乖一點,很快就好了。」
「喵~」
我無視牠的抗議聲明,一把抱起冬天換毛、軟蓬蓬的小小肉食動物夾在腋下。
自從我那件深得牠心的牛仔外套變成慘不忍睹的破布之後,記性普普的我便引以爲鑑,定期修剪三味線的爪子。可是三味線的記性似乎也和一般的貓一樣好,當我拿着指甲剪朝牠走過來時,牠就會以極快的速度企圖逃離現場。
抓牠實在是件苦差事。首先我得壓住又抓、又踢、又咬,奮力抵抗的花貓,強迫牠四肢伸直,一根一根把爪子修剪到適當長度,剪完後我的雙手已經遍佈齒痕。但是肉體的傷痕終究會癒合,牛仔外套上面的刺繡可是永遠都無法再復元,所以我一點也輕鬆不起來。好懷念牠通情達理得詭異,而且會說人話的多嘴貓時代。當時直率的你到哪去了?
算了,要是牠真的又開口講人話,表示又要大事不妙了。貓咪就要有貓咪樣,喵言喵語纔是合情合理。
當我剪短三味線右前腳的爪子,正打算剪左前腳時——
「阿虛!你的電話!」
沒敲門就擅自闖進我房間的,是我老妹。一手拿着無線電話子機的她,看到我和三味線人貓之間賭上尊嚴與威信的抗爭,頓時笑了開來。
「啊,三味。要人家幫你剪爪子嗎?我來幫你。」
三味線像是嫌她多事似的移開了視線,像個人類般從鼻子猛噴氣。我曾經拜託妹妹幫忙剪過一次。當時我們是分工合作,我負責抓住牠的手腳,我妹負責剪。但是這個年僅十一歲的小五生完全不懂得分寸爲何物,也缺乏剪指甲的才能,以致於那次剪太深,三味線絕食了好一陣子以示抗議。與她相較我的技術明顯好很多,但是牠照樣每次都亂跑亂抓,是因爲貓的腦袋只有貓額頭那麼一丁點大嗎?
「誰打來的?」
我放下指甲剪,拿起話筒。三味線見有機可趁,拚命扭動身體、踢擊我的膝蓋,逃出了房間。
老妹開心的拿起指甲剪。
「呃——男的,我不認識。可是他說是你的朋友!」
說完後就去追三味線,消失在走廊。我瞪視着電話。
那會是誰?既然是男的,就不會是春日或朝比奈學姐了。如果是古泉,我妹也認識。谷口和國木田等其他朋友向來都不打家裏電話而是打我手機。要是無聊的問券調查或是電話行銷,我才懶得理你們——我邊想邊按下保留鍵。
(注:長門的日文拼音)
「是長門嗎?」
嗯嗯。
「喂?」
「報上名來,你到底是誰?」
中河的聲音微妙的興奮了起來。
我打開記憶的蓋子,瞬間回想起自己的國三史。中河啊~班上的確有這麼一個人。高頭大馬、虎背熊腰的運動型男。記得他好像是橄欖球社的。
(注:全世界最小的鳥。身長多在6~12公分之間,體重大約只有20公克。)
「我就是知道。」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明白。
「所以呢,中河。我們是可以維持友情,但是……」
「………」
「阿虛,你要認真聽我說。這件事我只能找你說了。你是我唯一的救命索。」
「有戴眼鏡。」
「那倒是。」
「北高的水手服簡直就像是爲她量身訂作的,穿起來非常好看。」
話又說回來,這傢伙才高一就在說愛誰、愛誰,腦筋多少也是有問題吧。愛歸愛,真要說出口還真有點難爲情。
「她姓NAGATO
㊟
是嗎?」
待會再來翻字典查查highbrow是什麼意思,我腦中的疑問始終無法釐清。
朝比奈學姐、春日、長門——我腦海中依序浮現出她們的臉蛋,決定直搗核心。說實在的,我老早就想掛電話了,但是從中河病情不輕的中毒狀況來看,我要是掛斷他這通電話,難保後面不會演變成奪命連環CALL。
「喔,阿虛是嗎?是我啦,好久不見。」
長門有希。戰艦長門的長門,有機物的有,希望的希。我告訴中河後——
「這全是因爲我的愛使然。你明白嗎,阿虛?我內心是多麼的煩悶。我翻出國中班級名冊搜尋你家的電話號碼,光打這通電話就讓我躊躇了多久你知道嗎?即使是現在,我的身體還是不斷的在發抖。這是愛,是強大的愛的力量驅使我鼓起勇氣打電話給你。希望你能諒解。」
「漢字怎麼寫?還請告訴我她的全名。」
「你被那女的電到或是雷打到是在五月的時候吧?可是現在是冬天了。事情都過半年以上了,那這段期間你都在做什麼?」
「謝謝你,阿虛。多虧有你,才讓我下定決心。今生今世我只需信奉一尊女神即可。那就是長門有希女神。我會把她視爲我的女神,獻上永志不渝的愛——」
「中河。」
「我戀愛了。」

「描述一下你迷上的那個女人的外表。」
來整理一下中村像是天外病菌患者的囈語吧。
㊟
由他的口述中可得知,五月份我和某人走在一起,然後中河看到那個某人驚爲天人,而那個某人是北高的女學生……這麼一來,候補人選就寥寥無幾了。
「我是真心的。我真的很煩惱。這半年來,不管是醒着或睡着,我滿腦子只有這件事。」
太誇張了吧。好啦好啦,快講重點。我就聽聽看你打電話給在校時沒交情,離校後沒感情的昔日同窗,是要搞什麼名堂。
「幹事一職,讀市立的須藤已經接下了。這個不重要,我當然是有事纔會打電話找你。你聽好了,我可是很認真的喔。」
中河語氣訝異的說:
「所以你的用意是什麼?你打電話來的原因,我現在曉得了。然後呢?你跟我傾訴對長門的愛意也是沒用啊。」
(注:在此所指的天外病菌原文是科技恐怖小說之父麥克‧克萊頓的早期作品《天外病菌》中虛構的外星病菌。)
我撿起三味線掉落在地板上的趾甲屑,說道:
「中河嗎?原來你是中河啊。那真的是好久好久不見了。嗯?你現在如何啊?記得你好像進男校去了嘛?所以咧?現在幹嘛又打電話找我?難不成你當上了同學會的籌備幹事?」
喔。
這次他斬釘截鐵的回答,倒是自信得令人厭惡。
「今年春天……大概是五月那時候。」
「我的思念已經大到什麼事都做不了。不,不是那樣。我還是設法戰勝了自己,投入課業與社團活動中。拜此所賜,我的成績進步了,進社團才一年就升上了正規軍。」
我還沒完全搞懂這傢伙的話,但我已經鬆了一口氣。就像是守在最前線壕溝中的下等兵接獲締結休戰協定的消息時那樣的安心。世上再沒有比受到男性友人告白更恐怖的事了——對我而言。
「……好名字。會讓人連想到雄偉形象的長門型,加上有希望含意的有希……長門有希同學……果然如我所想,是澄澈又充滿了未來可能性的姓名。雋永不俗、又不會太詞高和寡。完完全全符合我的想像!」
「呃唔不……不是的!」
中河自顧自的說起了往事,而且還用很陶醉的口吻。
誰啊?講話這麼噁!
「我是中河。一年前我們還同班,不到一年你就把我忘了?還是你有了高中新同學,就忘了國中老同學了?真無情。」
這傢伙還真斬釘截鐵啊。
我幹嘛得聽你鬼吼鬼叫啊?
「你知道嗎?阿虛。我從來就不信一見鍾情那種怪力亂神的東西。我也當自己是個徹徹底底的唯物主義者。可是愛情總是來得如此突然,它開啓了我矇蔽的心眼。這世上真的有一見鍾情,真的有啊,阿虛~」
這我就不了了。可是……
我滿腦浮現出不知在講給誰聽的長篇大論,朝着話筒說:
我舔了舔乾澀的嘴脣。一滴冷汗爬過我的太陽穴。完了,不該接這通電話的。
「我是不會被長相或身材所矇騙的,一個人最重要的是內在。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內在,一眼就足夠了。那記強烈的撞擊是難以取代的鮮明印象。很遺憾,我無法用言語形容出來。總之,我掉入了愛河。不,是墜入。現在也持續在下墜中……你明白嗎?阿虛?」
對一個姓啥名啥都不曉得的女生,纔看一眼就如此魂不守舍,而且還魂縈夢牽了大半年,你的草癡度未免太可怕了吧。
可是——我再度瞪視起電話來。
「還有,她全身籠罩在燦爛的靈光中。」
這真的很令人意外。我本以爲中河煞到的對象不是春日就是朝比奈學姐,想不到居然是長門。不愧是谷口看上的奇貨。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只覺得她是無言又古怪的社團教室古董娃娃,想不到到處都有識貨的人。現在我對長門的印象可是大大不同,在這半年內對她的看法更是改觀不少。
中河隨意的回答。
我們只有國三那一年同班,而且交情也不是說挺好。在教室裏,我們不是同一掛的。碰面時也只是簡單打一下招呼,是不是每天都有交談,我敢肯定是沒有。畢業之後,我的腦海裏更是從來沒出現過中河的長相和名字。
「是我啦,我~!我們國中同班過,你忘啦?你可知我這半年來直到想起你之前,嘆了多少氣?」
「你再說清楚一點。你愛上的到底是誰來着?」
「我就是不明白,你爲什麼一看到她,就知道她是高尚的人?你連一句話都沒跟她說到,就只是在遠處看耶?」
「我完全被震懾住了。那是我過去的人生中從未有過的感覺。就像是電流通過我全身一樣……不!應該說像是被特大號的雷打到似的佇立不動。我好像就那樣站了好幾個小時。說是好像,是因爲我當時失去了時間感。當我回過神來,已是晚上了。然後,我就頓悟了。原來這就是愛!」
這麼說來……
彷彿一邊回憶一邊說。
「她是短髮。」
「其實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北高的女學生……」
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真的很難過。但是——
所謂的背脊結冰,就是像我現在的感覺吧。我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超完全正統的異性戀。對那一類的興趣比重,連蜂鳥
㊟
的體重都不到,應該說是怎麼可能會有。不管是潛意識或是無意識,我都是正常性向。喏,你看!沒錯吧!我只要一想起朝比奈學姐的容顏和模樣,就全身發熱。這通電話要是古泉打來的,我早就開扁了。還有,我也不是雙性戀喔。這樣你了了沒?了了吧?
戲言再這樣說下去會沒完沒了,我打斷了他的話。泰半是因爲那些話聽起來很肉麻,泰半是因爲我莫名的焦躁了起來。
是怎樣的想像?想必是單憑一眼就構築出的自以爲是的妄想吧。口口聲聲說你注重的是內在,試問一見鍾情和內在有什麼關係了?
中河沉默了一會——
「可是,中河……」
「…………」
沒頭沒尾也要有個限度,我差點就把你列入拒絕往來戶了。
雖然我們之間原本就沒有什麼可以稱之爲友情的東西。
中河的語氣越來越陶醉:
今年春天和我一起走在街上的女學生——不是我在臭蓋——是沒有很多。限定是北高女學生的話,我妹就被剔除了,所以對方一定是SOS團女子三人組之一了。
「等一下。」
你突然打電話來,就是要講你很認真嗎?莫名其妙就丟下這麼一句話,我再聰明也猜不到你要說什麼。
「我就是知道,所以才無可救藥地愛上她呀!」
這傢伙是誰啊?我實在沒聽過這個聲音。
「算了,先不說這個。」
「纔不是。」
我決定讓中河那似乎會持續到永遠的瘋言瘋語畫下休止符。
「這不是妄想。我堅信。不管她的外在或個性如何,她都是充滿了知性美的理性個體。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有如神祗一般的智慧與理性。像她那樣具有highbrow的女性,這次錯過今生難再遇到。」
粗嘎的聲音才說出第一句,我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亂信比不信更不誠信。又不是有拜就有保庇。選定一尊神祗專心膜拜就好。
「我萬分感謝神。我對自己過去的不信神感到羞愧。以後我每週都會固定去附近的神社參拜,偶爾也會去教會懺悔。天主教和新教派我都會去。」
「那名女學生和你走在一起。我只要一閉上眼睛,腦中就浮現出她的倩影。啊……她的模樣真是惹人愛憐、絕美無比。不僅如此,我還看到了她背後的光圈。那不是我的錯覺。對,那就像是天國照射到大地的光芒那般聖潔……」
「……真的很抱歉,你的愛我實在承受不起……我真的只能跟你說抱歉。很遺憾,我實在無法給你什麼承諾。」
我幹嘛要聽你講那些有沒有的?一見鍾情?我看你是被外在的皮相給矇蔽了。
「等一下,阿虛!」
「是啊,阿虛。被你那麼一說,我更是悲從中來。這半年對我來說真的是苦不堪言啊。我的精神沒有休息的時候。因爲我的情感一直找不到出口。我滿腦子都在思考我和那個女生相不相配。老實告訴你好了,阿虛。我是最近纔想起來,那天你人在她身邊。正是因爲我想起來了,纔會找出名冊打電話給你。她的美是那麼地燦爛奪目,從來沒有一個女生讓我如此瘋狂。」
陶醉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施打了什麼迷幻藥物似的發出危險的迴響。
「你在說什麼呀。不要誤會。我愛上的人才不是你。你怎麼會想到那邊去啊?真噁心。」
那你剛纔說戀愛了是在愛什麼意思?你不是對我說,是對誰說的?
「那是命運的邂逅。」
「愛情方面,我就愛莫能助了。抱歉。就是這樣。你要追尋愛情請到你就讀的男校就近去追尋。我要在北高享受正常的生活。很開心隔了這麼久又聽到你的聲音。哪天在同學會上遇到了,我會佯裝不知,以平常心對待你的。我也不會跟任何人說。拜拜……」
「我想拜託你幫我傳話。」
中河說:
「希望你能幫我帶話給長門同學。拜託。我能拜託的只有你了。你和她肩並肩一起走,交情應該不錯吧?」
是不錯。我們同是SOS團的團員,現在也仍相親相愛的擔任春日的衛星羣。況且這傢伙看到的我和長門的樣貌,是五月份戴眼鏡的水手服長門吧。原來如此,是那個時候。第一屆SOS團不可思議搜查行動,我和長門去圖書館那時候。好懷念,和那時候相比,現在的我對長門的瞭解至少多百倍以上。多到我甚至都在反省是否知道太多了。
在若干回味氣氛的陪襯下,我詢問中河。
「對了,你說想起了我和長門走在一起——」
說實在的,這問題有點難以啓齒。
「可是,你就只想到我和她交情不錯嗎?你都沒想到,我和長門正在交往之類的?」
「完全沒想到。」
中河絲毫不躊躇。
「你喜歡的應該是更奇怪的女人。像國三時那個……她叫什麼我忘了,你跟那個奇妙的女生沒有繼續交往下去嗎?」
喜歡長門的你沒資格說我吧?我頓時覺得有點不平衡。不過這傢伙顯然搞錯了一件事。對了,國木田也是誤會了,但我和那個女生只是單純的朋友,仔細一想,國中畢業後我們就沒再見面了。每隔一段日子我就會想到她。是不是該寄張賀年卡給她呢……
不知爲何,我有種在自掘墳墓的感覺,還是換個話題吧。
「那麼,你要我幫忙轉達什麼?約會的邀請?還是幫你要長門的電話號碼?應該是這個比較好吧?」
「不。」
中河的回答中氣十足。
「現階段的我還算不上是什麼人物,怎能大剌剌出現在長門同學面前。我根本就配不上她。所以……」
大概停了一拍。
「請你轉告她……請她等我。」
「等你什麼?」我說。
無表情的撲克臉面向我,一隻手像是要摸太陽穴似的抬了起來,很快的又放下去。
我站着看向長門。那是一如以往的長門。膚色依舊白皙,表情仍然撲克。
(注:「鬼會嘲笑你」是一個日文慣用語,當對方想法太不切實際時,就可以用這句吐嘈對方。)
真的是沒事找事做!
中河的生涯規劃終於駛向終點站,結局是他們在郊區蓋了一棟透天厝,有兩個孩子及一頭西高地白梗過着優雅又有閒的生活。當我讀着這篇未來日記時,長門始終只是默默瞪着我。頓時萌生出自己做了天大蠢事的感覺。
當我正拚命搜尋詞彙時……
「等我去迎娶她。可以嗎?畢竟我現在只是個沒有任何社會經驗的一介高中生。」
點了點頭。
「你是白癡啊。」
要怎麼做,才能搪塞過去?
「………」
聲音若是有利度,他這時的聲音實在很像是電線到處斷線的聲音。
「我現在離高中畢業還有兩年,大學畢業還有四年,就職後修業兩年,從創業到股票上市三年,總計十一年。不,就取個整數算十年好了。十年後,我會成爲獨當一面的企業家——」
「啊——中河。」
我微微咋舌。
按照我的計劃,假如長門當場跟我說「不」,我就馬上撕破活頁紙。但是長門只是一語不發看着我。原本如寒冰一樣森冷的眼眸,此時看着我的目光卻溫暖得像是融化了的雪水一般,是因爲我開場白設計得好嗎?
長門一直看着我,默默地聆聽。但是覺得越來越困窘的人是我。在吐出中河幾乎令人暈眩的示愛語句時,整件事的愚蠢水平也到達了高標。我這是在幹嘛?我瘋啦?
我一邊聽着性急也有限度的中河的聲音,一邊將聽筒夾在肩上,開始翻找空白的活頁紙。
況且,他還是爲了這種蠢事,打電話給談不上有交情的我,鬼哭神嚎的白癡。更恐怖的是我無法預測他接下來會說出什麼話。那麼難搞的人光春日一個就夠我受了,長門又給我惹來了這麼一個麻煩人物。
「………」
是啊,我也跟你一樣。
「算了,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妳大致都瞭解了吧?」
我越來越跟不上中河的思維。可是,中河越講越高興。
「嗨,長門。我就知道妳會在。」
「還沒。」
「我不能保證,我的自律行動在接下來十年間能保持連續性。」
「現在的我不行見她。我一見到長門同學的臉,一定會馬上昏倒。其實,我最近也有遠遠的看到她。那次,很偶然在車站附近的超市……雖然是在傍晚,但我一眼就認出她的背影,我整個人呆掉了,就在店裏呆站到店打烊。要是直接碰面的話……後果一定不堪設想!」
「嗨!」
仔細一想,眼鏡孃的位置也空很久了。搞不好再過不久,春日就會拐個新的眼鏡少女回來進行人事大洗牌。
我到達社團大樓的時間,比春日規定的集合時間早了一小時。
「我是真心的。」
相信各位一定可以體諒我的出言不遜。哪個女生會傻傻的等他等十年?更何況那個女生根本沒見過他。突然被一個是誰都不知道的傢伙要求等他十年就好、十年後他一定來迎娶妳;會癡癡等下去的肯定不是地球人。很不湊巧的,長門正好就不是地球人。
「迎娶長門同學的準備啊。」
時間靜謐得猶如沉默的詞彙長出了翅膀,在我們之間飛來飛去……
她囁嚅着說出那兩個字,眼睛眨也沒眨地直盯着我瞧。我見她似乎在等我說下去,只好攤開那張寫滿中河愛的告白的紙,開始朗誦。
我並不是害怕那條最後到的人要請大家客的SOS團團規。那條團規只適用校外集合時。
說完後,雙脣再度閉上。表情沒有改變,視線也沒有從我身上移開。
「什麼準備?」
「有個不知猴兼軟腳蝦迷上了妳,我決定好人做到底,幫他示愛,怎麼樣?願意聽一下嗎?」
真的假的?
同時今天也是社團教室大掃除的日子。雖說朝比奈女侍平日都有在清掃,不過,「熵會增大」的格言果然還是應驗了,
㊟
各式各樣的雜物陸續被搬進社團教室,井井有條的空間凌亂失序,而亂源的元兇不是別人,正是看上什麼就非得到手不可的春日、還有接連將一項項新遊戲帶進來的古泉、啃厚重書本的速度猶如飛箭般迅速的長門、日復一日朝最完美茶水小姐邁進的朝比奈學姐——也就是除了我以外的所有團員。若是置之不理的話可會亂成一團。該是提議將個人物品帶回各人家裏的時候了。最低限度只能保留朝比奈學姐的COSPLAY服裝。
長門脖子的角度微微傾斜,可是除此之外她沒有再進一步的動作,只是一昧盯着我看而已。呃——現在是怎樣?接下來該我說話了是不是?
「我們的婚禮一定會邀請你。到時也麻煩你致詞了,而且是首位致詞的來賓。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假如你有意思跟着我打天下,我一定會在自己將來開的公司預留一個相應的職位恭迎你上任。」
對此,長門只是說:
長門雙脣緊閉,凝視着我。目光活像是外科醫生在觀察實驗對象的患部一樣。
(注:1854年,德國科學家Clausius率先採用「熵(Entropy)」的概念表示雜亂程度的一個量。這個量在可逆過程不會變化,在不可逆過程會變大。譬如懶惰蟲的房間,若沒有人幫忙收拾打掃,房間只會雜亂下去,絕對不會自己變整齊。)
這人還真是會紙上談兵,而且畫的大餅跟真的一樣。要是鬼聽到這段對話,恐怕會笑到得腹膜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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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不會一直甘於當個無產階級。三年……不,只需兩年,我就會習得所有必備知識,獨立創業。」
在充滿冬天靜謐空氣的社團教室中,長門宛若一具感覺不到體溫的等身大公仔,悄悄地坐在位子上,攤開一本書名好像是某某病名的精裝本在閱讀。
長門動了動指尖翻頁,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行的。」
「是嗎?」
中河突然變得很小聲。
「這是我的個人意見,不過呢,長門其實有許多隱性的愛慕者。而且多到她疲於應付。我認爲你看女人的眼光值得讚賞,但是,長門會保持自由身,並等你十年的機率幾近於零。」
我停止了照紙宣科。再繼續念這些瘋言瘋語下去,連我都會瘋掉。看來我和中河永遠也不可能成爲麻吉了。想得出這種腦袋爆漿的臺詞的人,基本上我就不可能與他爲伍。國中時代我們只有點頭之交,果然是有其道理的。一見鍾情之後,蟄伏了半年以上,突然又冒出來拜託我當傳聲筒,還是代爲傳達幾近瘋狂的愛的告白。嗯,這人真的無藥可救了。
我動作僵直地走近窗戶,目光飄向可從社團大樓望見的中庭。也是因爲放假的關係,校舍幾乎都沒人。操場上不怕冷的運動社團的社員充滿元氣的吆喝聲,透過很難開關的窗戶玻璃傳過來。
(注:東證即爲「東京證券交易所」,二部是「第二類股」,主要針對中小企業)
糟糕的是,他的聲音聽起來也的確很真心。
「拜請長門有希女神,信徒實在是寢食難安,只得以這種形式表達思慕,還請女神寬恕我的無禮。其實,打從信徒我頭一次看到女神那一天起——」
「可是,我無法回應他的請求。」
「到那時,我就可以稍微休息了,因爲一切都準備萬全了。」
「我的志願是經濟學系。上大學後我也會勤勉向學,贏得畢業生代表的殊榮。出社會後,我不會去報名高普考,也不去超一流企業上班,而會在中小企業謀得一職。」
「不用了,快說!」
「………」
那是我把中河對長門傾訴的愛語一字不漏照抄下來的口述筆記。內容蠢到極點,好幾次我都想把自動鉛筆丟出去!能將這種丟臉到家的對白大言不慚說出來的人,除了經驗老道的婚姻騙子之外沒別人了。什麼請等我十年。又不是在搞笑!
「不能只是將抄下的文章交給她喔。那麼一來你就只是代筆。何況她會不會看還是個未知數。請你務必要當她的面念給她聽,用和我剛纔同樣熱切的語氣……!」
「什麼話?」
「長門,我有些話想對妳說。」
中河似乎相當感動。
我不會阻止你,你就放手一搏吧。要是到時候我正好沒頭路,拜託你賞我口飯喫。
「況且這麼重要的話,你一定要親自對長門說。雖然不大情願,不過我還是會幫你牽線。正好現在放寒假,叫那傢伙空出一小時跟你見個面應該是沒什麼問題。」
真是無理到家的要求。我沒有理由也不會單純到任由那蠢蛋擺佈,但是被人家那樣懇切的請求,加上我又信奉人性本善,於情於理都不可能置他不顧。因此,我極需一個除了長門之外誰都不在場的狀況。提早一小時去的話,其他團員應該都還沒到。除了那個我熟悉的、當我需要她時她永遠都在、而且屢試不爽的外星人制人工智慧機器人長門有希。
「我瞭解了。」
我一邊想着那種沒營養的事情,一邊從口袋取出折得好好的活頁紙。
長門默默看書的苗條身影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要我用性命作擔保也可以。我是認真的。」
隔天中午過後,我默默爬上前往北高的坡道。隨着海拔高度節節上升,我呵出的白色氣息也越加明顯。至於寒假期間我爲何要去學校?這是因爲SOS團定期召開了全體大會。
先認輸的人是我。我假裝搖搖頭,藉以甩開她那雙像是要把我吸進去的漆黑眼眸。
「不不……」
昨天在電話裏,中河最後還交代說:
面向山風走着走着,看到了熟悉的校舍。
我像是住在深海的雙殼貝之流靜默了下來,中河的話語則像是一波波的巨浪迎面襲來。
以一貫的淡然語調說道:
擁有遠大的目標是好事。
那個動作看起來很像是要推推眼鏡,可是長門現在是裸眼。說她不戴眼鏡比較好的人是我,持續實行下去的人是她。那她剛纔那個動作是怎樣?半年前左右的習慣又復活了嗎?
「然後,我一手建立的公司上軌道至少要五年……不,我會設法用三年搞定。屆時我會在東證二部
㊟
掛牌上市,計劃年度盈餘最少要提高十個百分點。而且是淨利。」
「其他人還沒到嗎?」
我看着長門,長門也看着我。
「那樣是不行的。聽我說,阿虛。我接下來要努力用功。不,其實我已經開始下苦功了,那樣就能憑在校成績上國公立大學。」
她的視線依然沒有移開。
「你傳給我的訊息,我確實收到了。」
「啊~煩死了。」
以上全是我胡謅的。我怎麼可能知道十年後會發生什麼事啊。我連我自己將來的出路都搞不定了。
語氣會不會輕快得太不自然?我在內心叮囑自己重來,再說一遍:
唉唉唉。我故意嘆氣給中河聽。
長門簡潔的回答,視線再度落在兩欄式、字多到密密麻麻很少斷行的那一頁。她是那種空白一多就覺得虧大了的類型嗎?
我的步伐輕鬆不起來,自然是因爲學生西服的口袋裏多了張紙條。
「基本上我瞭解了。你想要我轉告長門的話,再跟我說一次吧。」
「謝謝你,阿虛。」
在形式上的敲門後,確認過沉默式的應門,我打開了門。
完了,中河的腦袋完全被桃色病菌入侵了。連未來十年的藍圖都規劃好了,可見他病得有多重。有辦法治的話倒還好,怕就怕只剩下在外星人發飆那天說聲抱歉、直接閃人的機會了。
「說得也是,想想也覺得十年實在太長了……」
雖說問題不在於待機時間,但我還是鬆了一口氣。至於這份安心感是從何而來,簡單說,我就是不想看到長門和中河或其他王八綠豆感情融洽的走在一起。我不否認在春日消失事件中,那個長門的形象還殘存在我的腦海中。中河的條件不是很差,甚至可歸類成好男人那一型,但是,我就是對當時輕扯我衣袖的那個長門不安的表情難以忘懷。
「抱歉,長門。」
我將活頁紙胡亂捏成一團。
「這件事說來是我的錯,我不該把這種東西一字不漏的抄下來,也應該在電話中就拒絕中河。請把這件事徹底忘得一乾二淨。我會跟這個蠢蛋好好講清楚。不過請妳放心,他不是會成爲跟蹤狂的那種人。」
不過,要是朝比奈學姐交到男友了,我可能就會日夜跟蹤她男友……
嗯?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我明白自己心中這股不舒服的感覺是什麼了。
朝比奈學姐也好,長門也好;只要有別的男人介入我們中間,我就會很不爽,就是不喜歡!理由就是這麼簡單。所以我纔會感到安心。我還真是淺顯易懂的人啊。
春日呢?啊,是那女人的話,我就不擔心了。敢追春日的男生,春日通常看不上眼。除非天崩地裂,讓那女人真交到了男友,那她就不會忙着找尋外星人和未來人,對地球來說是件喜事;工作量減少,想必古泉也樂得輕鬆吧。
然後,我飽受牽連的人生,匪夷所思的部分一定也會大幅刪減。或許那一天真的會來臨,但我很肯定不是現在。
我打開社團教室的窗戶。冷洌到能將手指頭劃傷的冬日寒氣飄進了因兩人份體溫而暖和起來的社團教室。我用力甩着手臂,將揉成一團的紙往遠方扔去。
飄飄然馭風飛行的紙球,以陡峭的拋射角度,無聲無息的落在連結校舍和社團大樓的迴廊旁邊的廣大草坪上。我預料不久它就會被風吹呀吹,掉進建築物旁邊的排水溝裏,和枯葉一起腐朽,歸化大地——
沒想到失算了!
「糟了!」
有個穿過迴廊向這裏走來的人影,改變了行進方向、走到草坪。那女人朝我的方向白了一眼,活像是有人亂丟菸蒂似的,快步撿起我剛丟下去的紙球。
「喂!不要撿!也別看!」
不顧我有等於無的抗議,沒人拜託她撿垃圾的那女人,攤開皺巴巴的活頁紙開始默讀。
「…………」
長門繼續沉默的看着我。
我們是在忙沒錯,但不是忙什麼正事,況且和春日扭打根本毫無樂趣可言,假如是和朝比奈學姐的話就另當別論——所以,請進來沒關係。從過去到未來,我都沒有拒絕朝比奈學姐進來的權限,也沒那個打算。
「妳先放開我,妳這樣我沒辦法好好說話。」
(注:此指日本的「月輪熊」,胸前有看似V字的新月形白毛。)
「中河本人和羅曼蒂克幾乎可說是絕緣體。」
春日像是看透了唯一的文藝社員參差不齊的瀏海底下的表情。
Q‧3 不明白來龍去脈的第三者看了之後會怎麼想?
我一口氣喝光茶杯裏剩下的冷茶。
「我是不是太早到了?」
「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是白癡啊!我現在就把你從那邊的窗戶丟下去,讓你迅速恢復神智!」
「……請問……你們現在在忙嗎?那麼,我是不是待會再過來比較好……?」
在此插播一下思考時間。
我代替以同等比例凝視着春日和古泉的長門回答。
Q‧1 那張紙上寫了什麼?
古泉將春日遞過去的皺巴巴活頁紙,轉交給長門。
咄咄逼人的春日又將我拉回去,在大約十公分的近距離內,用銅鈴大眼直瞪着我。
做作的笑容依然不變。
慢着,古泉。你要是把我們的扭打看成夫妻吵架的話,最該去的地方是眼科。還有,別想趁亂把朝比奈學姐拐走。朝比奈學姐,這件事真的沒什麼大不了,妳無須提心吊膽的直點頭。
春日盤腿坐上鋼管椅,一口接一口品嚐熱騰騰的綠茶。
那傢伙露出明朗愉快的笑容,撥了撥瀏海。
「我覺得好浪漫喔。」
引發導火線的是SOS團最引以爲豪的嬌小妖精兼天使。
朝比奈學姐的眼睛睜得像盤子那樣大,站在門縫旁。她高雅的掩着小嘴說:
「什麼?你竟想推到他人身上!這是你寫的沒錯吧!」
她面帶笑容的大喊。不過呢,笑得有點僵硬就是了。她將我拖到窗口的力道要是換算成熱能,足夠供應今天開一整天暖氣了。那股力道就連我急着找說詞來解釋時也不曾稍見緩和。
十秒後,她就以驚人的氣勢與速度衝進社團教室,揪住我的領口提起來:
「要用這種文體告白,也需要相當的勇氣。負責抄寫的你也真是位不可多得的好人。換作是我,手指早就不聽使喚了。」
「妳還是會好奇吧。」
我一邊和春日格鬥,一邊對着朝比奈學姐微笑時——
「是嗎?聽起來像是個溫柔的大力士呢。」
「我本來以爲這是你和笨蛋谷口聯手要來戲弄有希的。那笨蛋很有可能會做這種事,有希又是言聽計從的個性,一定會受騙。」
這一幕讓我相當意外。春日似乎也是。
你這是什麼意思?是在拐彎抹角的罵我嗎?我和你不同,我是很重視朋友的人。即使明知是白做工,我還是會勉爲其難扮一下愛神丘比特。
「真是一篇曠世奇文。」
「我真是瞎了狗眼,纔會拉連這麼蠢的情書都寫得出來的笨蛋入團,氣死我了!你現在就給我引咎辭職!我心情糟透了,簡直像是赤腳踩進了裏面有蟑螂窩的鞋子裏那麼糟!」
「長門早在你來之前就答覆我了。」
我認爲找遍全銀河,恐怕找不出第二個比長門更難欺騙的個體。但我沒有插嘴,只是乖乖的聆聽。可能是感受到我的自制,春日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表情突然放鬆下來。
「可是——」
然後,春日將我勒得更緊了。
A‧2 我的。
A‧3 很可能會誤會。

說着說着,我就想出了和他國中時代形象十分吻合的文宣。
戀愛不只會使人盲目,還會得腦疾是吧。算了,她最後一句感言,我也沒有異議。
我偷瞄了一下女王團長吊得老高的眼睛,以像是安撫拒絕修剪爪子的三味線的語氣說:
「算了,諒你也不敢做那種事。你沒有那種智慧、也不可能機靈到去耍那種小手段。」
最後一個抵達的團員,從朝比奈學姐的身旁探出頭。
「就算投錯胎,他也是註定成不了少女漫畫男主角的打拼型動物。動物占卜的結果是熊。就是胸前有新月記號的那種。」
㊟
「來到這裏之前,我就想好了十三種懲罰遊戲!首先,你得咬着竹莢魚乾跳到牆上,和附近的野貓搶地盤!而且要戴上貓耳朵!」
「聽我說。不然……妳先把手放開,春日。我一定會解釋到妳的雞冠頭融會貫通爲止……」
就這樣,春日將那張活頁紙端詳了好幾分鐘,最後抬起臉來對我投以強烈的視線,露出不懷好意的邪惡笑容,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就在我和春日拉拉扯扯的當兒,非常不湊巧的,第四位人影登場。
對了,朝比奈學姐今天穿得很普通,是水手服裝扮。因爲女侍服、護士服等服裝全都打包送到洗衣店去了,雨蛙布偶裝也是。當我和春日抱着一大疊染有朝比奈學姐體香的角色扮演服裝到洗衣店裏時,乾洗店的大叔沒事找事做,一直交互盯着我和春日看,讓我有點小受傷。
如果是朝比奈學姐穿着女侍服那樣做,一定是幅好風景;換成我去做的話,大家就會見到早已成爲都會傳奇的特殊救護車了。
……沒錯,今天肯定是諸事不宜!
做出有如小牌精神科醫生的分析。別人的人生就可以這樣妄加斷言嗎?批評不用負責任的話,那我也會。你是騙死人不償命的算命仙嗎?
至於長門,她在做什麼?我看了一下,長門就是長門,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繼續看書去了。拜託,我也是爲了妳纔會落到這步田地耶,爲我說句公道話不爲過吧。
雖然沒有共通點,形象倒是差不多。反正他就只有身材發育得好。但我的意思和朝比奈學姐的不太一樣。
「具體的描述予人好感。雖然有點偏於理想論,但是正視現實的誠懇讓人很有好感。雖然作者因爲一時突發性的熱忱喪失了自我,但從字裏行間可以讀出他澎湃的情感,以及勃勃的野心。假如這位中河同學真能照他所說的努力不懈,將來絕對不是池中物。」
把人家說成這樣,真該跟他賠個不是,但是我還來不及將中河口述、我手書的情書毀屍滅跡——再次說聲抱歉,但我當時真的已失去了那種氣力——春日已經語帶感情地宣讀給大家聽。古泉聽了之後,和朝比奈學姐亦有完全不同的感受。
我不確定朝比奈學姐所說的羅曼蒂克,和我所知的羅曼蒂克是不是同一個意思,但我覺得那一定是不同的解釋。可能未來詞彙的涵義改變了。畢竟學姐是不跟她解釋說船是靠浮力浮起來,就不明白船是怎麼浮起來的人吶。
手指交叉,溼潤的美目閃爍不已。
「這封情書雖然是阿虛代筆,不過妳可以帶回去做紀念。畢竟這年頭像這樣不知該說是拐彎抹角,抑或是直率的告白十分少見。」
Q‧4 那麼,春日看了後會作何感想?
此時,在這之前沉默到家的長門開口了:
「哦~~」
古泉又丟給我一個微笑。
「假如有人對我如此癡狂,我或許會很開心……十年啊。我會想見見那個願意等我十年的人。感覺好羅曼蒂克……」
再說,長門都若無其事的坐在教室裏了,沒道理朝比奈學姐不能大大方方進來。假如能順便幫我解危的話,那更是再好不過。
「哇!」
即使滿嘴忿恨,春日臉上還是勉強做出了難以理解的笑容。活像是她不知道目前這種情況該做什麼表情似的。
「朝比奈學姐,看樣子我們來得不是時候,不妨先回避一下,待那兩人清官也難斷的家務事告一段落後再來造訪吧。我請學姐喝自動販賣機的咖啡。」
「請。」
十分鐘後。
抱歉了中河。要是不把你供出來,我就會變成繼紙團之後被丟出窗外的物體。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泄你的底,但要是讓這位春日繼續誤解下去,恐怕連大自然的心情都會一起變糟。
「不,事情是這樣的!我有個國中同學姓中河……」
「她說十年太長了。那是一定的,我也是這麼想。」
Q‧2 上面的字是誰的筆跡?
聽不出她這話是在稱讚我,還是在嘲諷我。但是最起碼,我不會去做那種像是不夠理智的小學生做的事。而谷口再不才,也不致於那麼幼稚。
A‧4 我連想都不敢想。
「可是……」
我聳聳肩,將那件事告知古泉作爲回答:
A‧1 對長門愛的告白。
她伸出了細長的手指。
「借我看。」
「現成的配件裏沒有貓耳。」
「哎呀呀。」
春日抓起皺巴巴的活頁紙揮了揮。
「喂!古泉!你要去哪裏?快來救我!」
朝比奈學姐一臉陶醉。
我臉朝向大開的窗戶看了看,嘆了一口氣。
「嗯,我該站在哪一邊好呢……」
古泉故意裝傻,朝比奈學姐則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僵直不動,眼睛眨呀眨的。連古泉不經意將手放在她腰上以護花使者自居都沒有察覺。
「你的朋友也真怪。雖說一見鍾情是他的自由,但是癡情到那種地步也實在太扯了。活像個白癡。」
現在的情形是春日使出蠻力絞緊我的襯衫,我反握住春日的手腕。再這樣僵持下去包準我筋骨痠痛,我忍不住喊救兵。
「………」
長門眼皮垂得低低的,閱讀我的字。有好幾次眼睛都定在同一處上下掃射。像是在咀嚼那段文字的含意似的。
「我無法等待。」
嗯嗯,那是當然。
可是,長門又接着——
「不過我可以見他。」
說出了讓任何人都啞口無言的話語。而且又多加了一句幾乎要讓我的下巴掉下來的話:
「我很好奇。」
說完後,她以一貫的眼神一直看着我。
那是我熟知的眼神——像是毫無變化的手工制玻璃工藝品般,神智清楚的眼眸。
大掃除最後以稱不上大掃除的普通清掃作結。我提議將書架上的書籍處理掉時,長門沒說YES也沒說NO,只是一直默默看着我,眼底蘊藏了難以言喻的悲哀,讓我也無法再堅持下去,古泉的遊戲收藏品中最後搬到垃圾桶內的,就只有玩過一次,而且還是雜誌附贈的紙製雙陸棋。
朝比奈學姐的私人物品原本就只有茶葉,春日則是對自己帶來寄放的所有物品以一句「不準丟!」嚴詞拒絕。
「你給我聽好了,阿虛。東西都還沒用就丟掉這種暴殄天物的惡行,打死我也不會做。可以再利用的東西就要用到底,只要不是品質惡劣到不敷使用的程度,我是不會丟掉的。那纔是環保的精神。」
將來,這間社團教室說不定會因爲這女人而變成垃圾屋。假如妳真爲環保着想,就不該插手除了生存以外的任何事物——我心想。
春日自己綁上三角巾,發給長門和朝比奈學姐撣子和掃帚,遞給我和古泉鐵水桶和抹布,命令我們去擦窗戶。
「這是今年內最後一次來這裏。務必要打掃得到處都亮晶晶才能回家。這樣才能確保我們過完年來這裏的晶亮好心情。」
我和古泉領旨之後,就開始擦玻璃。不時看着那北高少女三人組不知是在清理教室,還是在散佈灰塵,我的拍檔小小聲對我說:
「你聽聽就好,別說出去。除了『機關』之外,想接近長門同學的組織有好幾個。因爲她現在是與涼宮同學以及你同等重要的人物。在其他的資訊統合思念體中,長門同學更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尤其到了最近變得更爲明顯。」
我坐在窗框,將溫暖的鼻息吹拂到溼手上以對抗輕易就奪去體溫的寒風,無言地用溼抹布在玻璃上游移。
你在講什麼啊——
「假如我有任何形於外的改變——」
你以前不是說過朝比奈學姐的樣子可能都是裝出來的嗎?
「再見。」
春日面帶笑容的用食指指着我。地點是在再熟悉也不過的車站前面、SOS團的御用集合地點。其他三人——長門、古泉、朝比奈學姐也都在等我了。
「說真的,你奇人異士的朋友還真多。」
做得那麼累,不會不要做啊。我對你的對白內容一點也不想插嘴。
「你真是月下老人!等我們舉行婚禮時,我一定請你當司儀!不,我頭一個小孩名字讓你取——」
不知道他是說真的還是說假的,總之古泉說了那樣的話,在玻璃窗上呵出白色氣息。
「那不會是什麼好徵兆。維持現狀是我的本分。相信你也不想見到我嚴肅起來的一面。」
我頭一次聽說。
我看着在牀上蜷成一團的三味線的睡臉,沉浸在溫柔的氣氛中。仔細想想這份溫柔所爲何來,順便深入考察戀愛情感和好色之心的差異點在哪,當神諭在我腦中閃現:就是這個!的時候……
「長門女神不肯等我十年也沒辦法,既然如此,只有我英勇的表現能感動佳人芳心了。」
中河的聲音很嚴肅,甚至有點悲壯,但是對我而言那是他家的事。我歲末年初不得不處理的麻煩事還堆積如山。離雪山山莊行也剩沒幾天了。
裝傻其實很簡單。我最近才和長門以及朝比奈學姐一同遭遇了和這裏的春日與古泉沒什麼關連的事件,是那個結果導致了今日的我,當然不可能坐視不管。
「是啊,這次就完全交給你了。光是歲末年初成行的SOS團雪山旅行準備工作就夠我忙了。而且你還能借由和涼宮同學打鬧來消除壓力。很不巧我沒有那樣的對象。」
「我會設法的。」
你這跳過熱身運動就開口求婚的傢伙沒資格對我曉以大義。你根本就無視將棋規則,哪有人第一步棋就派出大將將對方一軍的。
我躺在牀上嘆了一口沒吐出來的氣。
老妹又拿着電話子機,打開我房間的門。
長門則是在制服外罩了件樸素的連帽粗呢外套,並戴上帽子。不愧是外星土偶,竟然如此耐得住地球的嚴寒。
「謝謝你,阿虛。你這份恩情我會記着的。」
或許還會帶別人去——多帶幾個應該沒問題吧?
「喂~」
「可是這麼一來,長門女神多少會對我產生興趣。」
當晚——
古泉加快了擦拭動作。
還是一樣虛情假意。一年都快過去了,不實在的說話方式還是一樣沒變。連長門的內心都多少起了變化,你還是一樣虛僞。朝比奈學姐不用變,保持原樣最好。因爲我遇見過另一位朝比奈小姐,我早知道她在肉體上和精神上的成長是既定事項。
中河是奇人異士?搞不好喔。纔看長門一眼就像是被遠處的雷打到,肯定是比一般人還要奇特,纔會擁有如此特殊的感應能力。
「是我。」
「我知道,被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告白是很困擾的。」
古泉以旅行社導遊的語氣爲我們帶路,我的話也越來越少。
「是嗎?其實就是這件事。除此以外我沒別的請求了,這次我們將和其他男校的美式足球社舉行對抗賽。屆時請你務必帶長門女神前來觀賽。當然,我是擔任先發。」
「單就這點,我很羨慕朝比奈學姐。因爲她完全不用僞裝,只要做自己就好了。」
我是沒有不方便。明天正好是行程空空如也的一天。長門大概也是。所以,是沒什麼不方便。再這樣下去,我真的得被迫跑去見識你的英姿了。
本來呢,我只要帶寡言的有機人工智慧機器人去就可以了,但我也說了,我們是不可能兩人單獨去觀賽的。鴨蛋再密也有縫,要是被團長知道了,不知道她又會想出什麼怪怪的懲罰遊戲,光想我就發毛。要死就大家一起死——所以,我問過長門之後,又打電話給其他三人。至於大家都可以成行,不知是剛好年底難得有一天清閒,還是大家都對那個對長門一見鍾情的男生出奇的有興趣就不得而知了。
「是嗎?」
「我想也是。不會那麼輕易答應纔對。」
古泉走着走着,極其自然的接近我並別有深意的跟我咬耳朵:
「什麼時候?」
是啊,我當然不想見到。你無時無刻不在傻笑,像牛皮糖一樣緊緊跟着春日,幫她收爛攤子或是幫她鋪好路最適合你。這次的雪山山莊短劇,也倍受期待。這樣就夠了吧?
「你們的高中在哪裏?假如長門說OK的話,我就帶她過去。」
古泉一面擦拭內側的玻璃窗,一面低笑道。
那誰是湯姆貓?
我繼續用手趕人,哼着無厘頭歌詞的老妹只好強行抱起呻吟的三味線,離開我房間。她大概打算抱牠回自己房間一起睡。大概再過一小時,三味線就會畏畏縮縮的跑回我房間避難。不喜歡人類照顧過頭是一般貓咪的特性。
「………」
「阿虛,你有事也沒關係,只要將長門女神帶來就好。我只求你這件事。假如她不願意,我就會死心。但是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我還是想賭賭看。畢竟不去實行的話,夢想永遠都只是夢想。」
於是,隔天很爽快的來到。
我看着半睜着眼睛斜睨着老妹、看似無動於衷的三味線,以及開心哼着歌繼續拉扯的妹妹,將電話拿到耳邊。這之前,我是在想什麼來着?
「我待會就打電話問長門。」
老妹離開後,我抓起電話興師問罪。
好武斷的想法。你至少也該爲我想想吧。就算不爲我想,也該想想歲末年初大家有多麼忙碌。
「那也不成。我現在的形象正符合涼宮同學期望的人物設定,我可是對她的精神層面瞭若指掌的專家。」
我有預感,長門一定不會說NO。
是啊是啊,你就只會講大話。偏偏我的弱點就是狠不下心來講狠話。
冷淡的道別後,我就掛了電話。再繼續聽中河講話,我的腦袋恐怕就會鑽出細細長長的蟲了。
古泉誇張的大嘆一口氣。
我將家用電話的子機放在牀上,拿起自己的手機,找出登錄在其中的長門家電話號碼。
我的舌頭滑順地傳遞事實。「不過,我可以見他」………我思索着中河對長門這段問題發言會有什麼樣的回應時——
又有什麼事?我的志工精神快因爲各種磨難見底了。
你高興就好。不管是這小子、春日或者是朝比奈學姐都好。
中河喜孜孜的跟我說他們高中怎麼走,還有比賽開始的時間。
「好了,快走吧。我可是很好奇對方的廬山真面目,而且這也是我第一次看美式足球賽。」
「好吧。」
「她說她不會等你。她無法想像,也不能保證十年後的未來——這就是她的回答。」
然而,古泉那漂亮的嘴角卻扭曲了。
「三味、三味~三味毛茸茸,媽媽碎碎念~!」
這多少可以說是中河計劃性的犯罪。會讓長門感到「好奇」的人,中河的確是第一人。可見中河的訊息多有殺傷力。起碼丟臉度我敢保證是現階段全球第一名。
「真慢!邀約的人竟然最後纔到,你到底想不想去啊!」
「那很好啊,來吧。雖說是友誼賽,那可是憑真本事決勝負。明天的比賽是我們學校和鄰鎮的男校美式足球社的年度對抗賽。輸贏的結果會對我們過年的心情造成影響。要是輸了,等着我們的就是地獄般的寒假。除夕和新年都沒得休息,每天除了練習還是練習。」
「阿虛!電話——昨天那個人打來的——」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讚美詞了。那我就不客氣照單全收嘍。」
中河的聲音意外的平靜。
國中時代的同學——中河,壓抑不住內心的話,劈頭就問:
我等他下一句,古泉卻只丟給我一個微笑,又回去當嚮導。
既然知道當初就不要說。明知有地雷還一腳踩進來的人,不是防爆處理小組就是喜歡找刺激的人。
「任何事都有個順序。」
「哎呀,你相信我說的話嗎?若是能贏得你的信賴,我的辛苦可說是有代價了。」
雖說是去看向自己告白的對象,她仍然一如往常面無表情。
這次的紛爭是因我而起。我自行解決即可。
「明天。」
「你不認爲我也差不多該脫下人畜無害的假面具,改變不知何時已定型了的既定形象嗎?用畢恭畢敬的口氣和同學交談實在很累人。」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像春日那麼難搞的生物一個就夠了。爲什麼他們的行程總是定得那麼緊湊呢?
時節正值嚴冬,大家都穿得厚厚的來集合。值得一書的是朝比奈學姐的打扮。穿着一襲白色人造毛皮大衣的學姐,不知該說是毛絨絨或是圓蓬蓬,可愛得活像是從雪山蹦出來的天真無邪小白兔。真要一見鍾情,對象也應該是學姐纔對。
我表面上語帶輕鬆的回答。
「我事先調查過公車路線圖。從這裏坐車到那所男校大概要花上三十分鐘車程。我們可以在這邊搭車。」

心情好得像是要去野餐的人不只有春日,朝比奈學姐也是笑咪咪的,古泉則是一臉奸笑,而我是無精打采,當事人長門則是面無表情。
「喂!在我幫你念了那麼難爲情的文章後,你要說的話就只有這些?」
將奏着輕音樂旋律的聽筒交給我後,老妹就直接坐進牀邊,拉扯三味線的貓須。
「你知道我在高中參加的是美式足球社嗎?」
口氣聽起來,就像是在當選邊緣掙扎的衆議員候選人聽取新聞快報時,那般的焦慮不安。
「你是不是不方便?」
既然早知道會失敗,當初就不該叫我傳話!
「很遺憾,結果不是盡如人意。」
我一邊向老妹擺擺手要她出去,一邊裝出抱憾的聲音。
「所以,阿虛,我想再拜託你一件事。」
「怎麼樣?長門女神如何回答?快告訴我。不管內容如何,我都做好心理準備了。快說吧,阿虛……!」
走到公車總站的這段期間,我一直有點悵然若失。
不知怎麼的,就是開心不起來。
搭乘民營公車晃了半個小時,下車後步行幾分鐘就到了那所男校。比賽早就開始了。
因爲我睡過頭,害大家錯過兩班公車,抵達時離中河說的比賽開始時間已過了十五分鐘。
由於似乎無法進入校舍,我們便沿着校地走,不一會兒就看到用鐵絲網圍起來的操場,美式足球友誼賽已經開打。
「譁~好大的運動場。」
我對朝比奈學姐的讚歎亦深表贊同。和硬將山地鏟成平地蓋成校舍的北高不同,這所建於平地而且似乎花了大把錢的私立男校操場面積超廣闊的。此外我們站立的地方比操場高一層樓左右,可說是觀戰的絕佳地點。除了我們五人以外,還有路過的大叔,以及一個個巴在鐵絲網上成了肉餅臉、疑似球迷的女學生,發出嬌聲替兩所男校的對抗賽加油。
聽着白色和藍色的運動制服與頭盔撞擊的聲音,我們五人找到了空位排排站。
長門還是一言不發,毫無反應。
這時候,是還沒有——
我對美式足球的規則一竅不通。記得有一次我們不費吹灰之力贏了草地棒球大賽後,春日接着拿來的傳單就是草地美式足球和草地足球大賽募集通知。結果兩場都不能參加(那當然是經過了許多迂迴曲折的結果),當時爲以防萬一,我還是查了一下規則。看起來很簡單,其實很困難,雖不至於很難玩,但也不是我們想玩就玩得了的運動項目。
事實上,光這樣隔網觀虎鬥,就證明我當時的推測是正確的。
攻方拿着一顆長得有點像橄欖球又不太像的橢圓形球,爲了要多前進一公分,就得忽而扔球、忽而傳球、忽而抱住、忽而橫衝直撞。敵對的守方則是爲了不讓那顆球前進一公分,猛然襲擊持球球員,爭球不下、妨礙攻方進攻,護具互相擦撞的聲音不絕於耳。
總之,就是很有美式作風的運動。
「哦——」
春日抓住鐵絲網,專注看着亂成一團的選手們。
「對了,那個叫中河的是哪個?」
「制服上寫着82的那傢伙就是了,白隊的。」
我照着昨天電話聽來的依樣說明。中河擔綱的是邊鋒。就是位於攻擊線的邊端,負責阻擋和接球。中河雖然塊頭大但身手靈活敏捷,嗯,的確是放對了位置。
「咦?選手好像可以互相補位,爲什麼?」
至於比賽好不好看,真要說起來的話是滿枯燥的。沒有華麗的長傳,也沒有跑衛獨走三十碼的精彩畫面。兩隊在激烈的攻防之後都爭取到了First down
㊟
,比數也在雙方射門一點一點累積分數之下呈現拉鋸狀態,達陣拿下的分數目前仍掛零。兩隊的攻擊力可說是勢均力敵,彼此的防守也是滴水不漏,相當賣力。
於是,我們啜飲着朝比奈學姐親手沖泡的絕妙好茶,在寒冬中觀賞熱力四射的美式足球社社員。
因爲我發現球道有些偏移了,其預測落點正好是中河以驚人爆發力衝過去等待的地點。在我視界的正中心,中河展現出華麗的跳躍動作,牢牢接住在空中漂盪的球,再重心略微不穩的着地——
「嚇?」
朝比奈學姐像是在看恐怖電影的血腥畫面,半個身子躲在春日肩後。
「呃,大家……想不想喝茶呢?」
我身子不禁向前,眼睛睜得老大。
「那些選手倒好,可以跑來跑去。」
可是,我恰巧就認識一個最討厭枯燥又無趣的人,而她的名字就叫作涼宮春日。
等這場比賽結束,中河從學校走出來再讓他們碰面就好了。照這樣下去,後半場平安落幕,只要中河的學校贏了,他就是自由身。
「對沒在動的我們就太冷了,附近有沒有咖啡廳?」
跟大家描述一下那傢伙負傷的始末。大概是這個樣子——
「啊。」
「因爲選手分爲攻擊組和防守組。中河是屬於攻擊組。」
春日興致盎然地直盯着操場看。北高沒有美式足球社,要是有的話,這女人肯定會設法混進去鬧個天翻地覆。搞不好還會以迅速的行動力、無視周圍的優異爆發力立下汗馬功勞。
「他們都戴着鋼盔,所以應該可以撞頭攻擊吧?那可以撞到什麼程度?只能用立技
㊟
,還是綜合格鬥技都適用?」
可是我會在意。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沒有那方面的興趣。古泉你只需乖乖擔任美式足球賽的實況解說即可。這次是我和長門和中河的問題,你是比程咬金還多餘的存在。順帶一提,就現況而言,春日和朝比奈學姐也都是多餘的。
我看到比地藏菩薩還不動如山的長門手動了。
「果然,光在場外觀望是無法體會個中樂趣的。我也下去玩一玩好了,我應該也可以扮演那個丟球的角色。」
(注:垂直落下技的一種。是WWE選手「送葬者」的摔角絕招)
我是用眼角餘光瞄到的,我目光的焦點是現下戰火漫天的操場。
長門確實在嘴邊唸了些什麼,非常短。
「哼!好啊。反正暖暖包這兒就有現成的,而且還是等身大。」
重要的關鍵人物——長門還是一如往常靜默不語,眼睛專心一意地注視着操場,身體動也不動。感覺上她的目光像是在追逐中河的身影,但我也不敢斷定她的焦點是不是鎖在他身上。
春日雙手緊抱着身體取暖。
(注:美式足球中,攻方有四次進攻機會,First down即爲第一次進攻。每次進攻時要攻破十碼才能進行下一次進攻,如果最後一次進攻(4th down)時還攻不下十碼,球權就必須交給對方)
(注:美式足球比賽時間分爲四局(quarter),前兩局爲上半場,後兩局爲下半場。)
用提心吊膽的聲音如此說道。
春日慢慢地從後面抱住朝比奈學姐,手環向她纖細得似乎一折就會斷掉的粉頸。
我斜眼看過去。
「那個人要不要緊啊?」
昨天,長門說過「我可以見他」。那麼,安排他們見面,對任何人應該都不會造成困擾。雖說我不太想讓他們見面,但我可不想扮演無情摧毀他人希望與要求的黑臉。這樣我起碼能保有兩隻健全的耳朵。
巧笑倩兮的朝比奈學姐簡直就是天使!真是太感激了!在寒空下一動也不動地看比賽真的很冷。
中河加快衝刺,迅速切入擲球線、迴轉,做出像是要等待接球的假動作,持球的首腦靈活甩腕將球丟給比中河更外側的外接員
㊟
這一聲是朝比奈學姐發出的疑問形悲鳴。
春日的鴨嘴又嘟得老高。
似乎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嘴,輕輕的吸入一口氣,
「哇啊啊~」
可……是!
「我覺得沒什麼意思。」
「————」
「哦~?」
「這着實是令人血脈賁張,朝氣蓬勃的好運動。非常適合冬天。」
「你想對實玖瑠那麼做?」
(注:在橫溝正史大師名作《犬神家一族》中,佐清屍體在沼澤中被發現時,是頭向下的倒栽蔥死法)
發出叫聲的,不知是春日還是朝比奈學姐。
那位敵隊選手像跳遠選手一樣,助跑之後跳到空中,中河也在同一時刻接到球。沒有羽翼的人類,在空中自然無法隨心所欲變換方向,結果那位選手跳到最高點後,能量瞬間歸零,然後就直接墜地,和中河撞個正着。從兩人同時被撞飛出去就可以想像當時的衝擊有多大。
我要是有帶,我不會自己用啊。假如妳一定要暖和身子,繞着學校四周跑一圈馬拉松,或是做做推擠遊戲不就得了?既經濟,又健康。
「………」
我看着春日的小惡魔表情,以及被她的鋼臂緊緊抱住而杏眼圓睜的朝比奈學姐,我開始思索如何回答。就在我陷入無止盡的思考時,從斜後方駛來了救生艇。
後半場是由敵隊的開球揭幕。回攻員進到自家陣地二十碼左右就功敗垂成,換中河那一隊發動攻擊。
朝比奈學姐從書包中拿出魔法瓶和紙杯。
長門觸碰她戴上的連身帽的帽沿,用力下壓遮住視線。但是沒遮到嘴脣,她的脣唸唸有詞的動作亦沒逃過我的視線。
像迴轉彈似的邊迴轉邊飛過來的球,未能劃下預定的軌跡。敵隊的線衛猛然一跳,但是未
抄劫
成功。勉強用指尖留住了球,迴避
換邊進攻
,但是軌道的變更加上被強制減速,結果球一飄,飄落到誰都預想不到的位置。
失敗。
「我想會很冷,就準備了熱呼呼的飲料。」
中河跳起來的同時,盯住中河的敵隊防守組的角衛也展現了優異的跳躍能力。他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場上那羣人認爲重要度僅次於生命的那顆球。
「哦?」
「唉,也好啦。」
春日眉頭深鎖貼着鐵絲網說。
「喔!」
咚鏗!
就在那時候!
當然羨慕。既然要抱軟玉溫香,還是從正面抱來得好。
我一邊聽春日發表感想,一邊偷偷打量長門。她還是一副什麼都沒在想的表情,只是呆呆的追逐球的行蹤。在我看來,她並沒有特別注意中河,只是一昧的發呆。
「不動一動的話真的會冷死。阿虛,你有沒有帶什麼好東西?像是暖暖包或是辣椒霜?」
另一方面,中河也是。身爲攻擊組的他不管是在場內活躍,或是退出場外,完全都沒看這邊一眼。拜託我把長門叫來,卻一點都不在乎人家。就連現在的中場休息時間,選手們也都圍成圓圈認真的在開會。是他對這場比賽的熱情與對勝利的渴望,勝過了對愛情的渴求嗎?
敵隊的角衛在九十度迴轉之後,背部落在操場;而毫無防備就被撞上的中河則是在一個漂亮的縱向半迴旋之後,頭部先着地。
(注:wide receiver,一般是位於攻擊線外側,爭球線下來一點點的位置。多爲四分衛的傳球對象。)
野餐的氣氛似乎被寒風給吹跑了。朝比奈學姐的熱茶在野外也不是無限量供應,早就沒了。不過在那之前,一半成分爲愛情的朝比奈牌熱茶,因爲嚴冬的酷寒一下子就冷掉了,對暖和身子沒太大幫助。何況今天又是今年入冬以來第一波寒流來襲。因爲凍到骨子裏的寒氣冷得牙齒直打顫的不只有春日,還有我和朝比奈學姐。不怕冷的大概只有一年到頭都不畏寒暑的長門吧。
在原地踏步的春日嘟起嘴來。呵出白色氣息的不光是春日,我們全都是。
「你這話……」
「哇!哇!妳要做什麼?」
「啊……擔架來了……」
「那個不重要……」
「跑馬拉松也沒關係,不過就算兩個大男人不分你我的彼此推擠取暖,我也不會在意。」
就在我們悠閒品茶與觀戰的氣氛中,第二局
㊟
結束,到了中場休息時間。穿着白色運動制服的中河那一隊是在離我們較遠的操場對面集合,有個體格很好,像是總教練的大叔不斷大聲咆哮。雖然離太遠看不清楚,但是隱隱約約看得到那一隊中間有個背向我們的82號。
我最不想聽到的討厭聲音,比影像慢了半拍,傳送到我們面前。
「兩種都不適用。根本就沒有那種規則,當然也不準撞頭。」
很遺憾,天不從人願。當比賽再度開始的哨聲響起,第三局開始還不到五分鐘——
我們五人就那樣站着,看了男校學生的近距離肉搏戰好一會兒。
中河就被抬上救護車了。
我也叫了出來。中河就在我眼前以人類撞到地面最不妥的落下方式墜地。就很像是「墓石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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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犬神家的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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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部垂直向下的模樣。摔角擂臺上有地墊,犬神家有沼澤。可是,中河的底下只有堅硬冰冷的茶色地面。
(注:柔道或是摔角,站着將敵人打倒的技巧)
主審的哨音響徹全場那一刻,時鐘靜止了。中河的身體也靜止不動。倒下的中河以活像是抱着雙親遺物似地抱着球停了下來……不,是一動也不動。氣氛緊繃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幸虧有戴上頭盔,不然聽那厚實的聲音,頭蓋骨沒碎裂我輸你。
「如不嫌棄,請和我玩推擠遊戲吧。」
春日的銅鈴大眼因爲奪去體溫的寒風,眯成了一條線。
我嘟噥了一聲,注視起短髮隨風飄揚的長門後腦勺。
「實玖瑠,妳真的好暖和喔。而且又軟綿綿的。」
中河就位在敵我雙方聚精會神的最前排的最邊端。站在中鋒正後方的白隊四分衛,似乎向左右做了什麼暗號,那似乎也真的是暗號,轉眼中河就從最前線打橫朝旁邊移動。說時遲那時快,持球的四分衛倒退了兩、三步,敵方的哨鋒、絆鋒、線衛都像野獸似的往前攻擊。
可能是想加入我們的談話吧,古泉面帶噁心的微笑說出了噁心的話。
將下巴埋在宛如未曾讓人踐踏過的雪地那般潔白的人造毛皮裏,身子貼在朝比奈學姐背後的春日,抱住身材嬌小但某部分相當雄偉有料的學姐。
「暫時就這樣吧。呵呵呵,阿虛,羨不羨慕啊?」
又或者,他是故意的?假如中河說的都是真的,那他遠遠一看到長門,就會忘我的喪失意識。雖然我認爲那是他誇大其辭,但要是真如他所說,在重要比賽時呆立不動可是大大不妙。
發聲人自然是狼狽的朝比奈學姐。
被大批隊友團團圍住的中河,以仰臥的姿勢被抬上緊急運來的擔架送出場。儘管如此,他還是緊抱着那顆球不放,其堅忍不拔直教人敬佩。這個退場名場面若是沒有刺激中河的隊伍奮發圖強贏得勝利的話,我絕對不相信。
人躺在擔架上,頭盔已被取下的中河,情況似乎沒有糟到最嚴重的地步。他對周圍的叫喊有反應,睜開了眼睛;對於問題也會一一點頭反應。雖然企圖坐起來時又倒下去,但是最起碼他還有呼吸。
「是輕微的腦震盪吧。」
古泉說明病況。
「我想不用太擔心。這類運動發生這種事故是家常便飯了。」
你不是醫生,還隔得這麼遠,你懂個屁啊。假如被你說中了倒還好,可是頭部是很脆弱的。隊上的教練和顧問老師似乎也和我一樣擔心,沒多久就傳來了救護車的響笛聲。
「你的朋友真倒楣。」
春日感嘆的說道:
「想在有希面前有所表現卻受傷了。這就叫求好心切反而弄巧成拙吧。」
言下之意對中河相當同情。這女人當真想撮合中河和長門成爲一對嗎?那之前電腦研究社社長來借人時,妳怎麼就沒這麼爽快?
春日聽我這麼一說——
「阿虛,我這個人啊,雖然認爲戀愛是一種病,但我從不會因爲好玩去阻擋人家的戀愛路。幸福的基準本來就人人不同。」
被中河喜歡上的長門算是幸或不幸?
「在我看來不幸到極點的人,只要那個人自己覺得幸福,那他就是幸福了。」
我聳聳肩,讓春日言多必失的戀愛論左耳進右耳出。很抱歉,要是朝比奈學姐的男友是不成材的王八綠豆,就算朝比奈學姐自己覺得再幸福,我也沒自信能祝福他們倆。說不定還會千方百計阻擋他們的戀情發展。可是,相信到時候不會有人責怪我。
「希望你的朋友平安無事。」
朝比奈學姐在毛絨絨的大衣胸前雙手合十,祈願的表情相當認真,絕對不是虛情假意。學姐就是那麼溫柔的大好人。有朝比奈學姐誠心的加持,就算渾身是傷到複雜骨折的地步,也一定會在三十分鐘內痊癒。所以,中河一定不會有事的。
最後,抵達的救護人員用手將中河抬進了救護車裏。慎重得像是在搬運貼有「內有易碎物品,請小心搬運」標示的紙箱。
順利將中河抬進救護車後,後車廂門關上不久,響笛再度復活、發車,紅色的迴轉燈閃耀着刺眼的光芒,逐漸遠離。
「………」
「請等我一下下,馬上就好。」
妳問我,我問誰啊。
「初春時,和阿虛走在一起的那位……?」
中河的臉色陰暗了下來。我本來以爲他會喜極而泣或是感動得暈倒,結果不但沒有,反而把氣氛弄得奇僵無比。
「那一位……真的是長門同學嗎?真是她本人?」
春日強拉着我的手,口氣粗暴的說:
「對。」長門答。
怒濤般的預感朝我襲來,牀單的死白,蘋果的紅豔一一在我的眼底甦醒。古泉對我綻開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我查出他被送到哪家醫院了。」
「喔!阿虛。」
就是你叔叔的朋友正好是理事長的那一家?我瞪着古泉。這是偶然的,還是……
「那一位是……莫、莫非……」
「敝姓中河!」
今天的沉默度比平常增加五成的長門,黑曜石般的眼眸看着逐漸遠去的救護車的模樣,宛如是在用肉眼確認紅位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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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話的是春日。
(注:天文學家哈伯依照觀測結果,推出了「距離我們越遠的天體,遠離我們的速度也越快」的理論。如果一個天體離我們遠去,它所發出的光波長會變長,光譜線會向紅色的一端移動,叫做「紅位移」(Redshift)。)
該怎麼說呢——
就像是頭一次覲見大將軍的諸侯那般五體投地。
他看到我的鱷魚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阿虛。」
表情率先起變化的是中河,他露出了驚訝莫名的表情。
「嗯?………啊~」
春日立刻開始指揮大局。
「…………」
「是的,正是那裏。就是你前陣子住過的綜合醫院。」
古泉背對我們,離開幾步之後,按下按鈕,小聲地說話,側耳聆聽對方的聲音,頂多一分鐘吧,他就關上手機,面帶笑容地轉向我們。
高舉手機的古泉微笑着接下任務。
「高興一點。」我說,「你十年後的新娘人選來看你,你就不能裝出感動一點的表情嗎?」
「涼宮同學,我們差不多也該召開這次雪山之旅的行前會議了。不如探病就讓這兩位代勞,妳和朝比奈學姐和我留下來籌劃雪山行,如何?因爲確切的出遊日期、該帶的行李、細部事項至今都還沒確定。這些細節再不定案的話會來不及。」
簡單說,我心裏的芥蒂就如海邊的藤壺一樣牢牢黏附在我的心臟。其一是對長門一見鍾情的中河,怎麼會這麼湊巧在比賽中受傷?其二是古泉在集合地點對我說的那句話:「你奇人異士的朋友還真多。」那句「還真多」更是讓我在意得不得了。我自認沒有具備變態特質的朋友。勉強算有的話,就只有古泉一個。到底那小子是指中河哪方面「奇異」?
「是嗎。」
我的前同班同學穿着淺藍色病人服,躺在病牀上。好像見過又好像沒見過,中河依舊理着運動小平頭
㊟
,像頭午睡剛醒的熊貓一樣起身。
「對了,那輛救護車是開到哪家醫院?」
「喔喔喔……!」
長門注視中河的眼神,像是在觀察水族館一動也不動的鰈魚;我也注意到了,中河看着長門的眼神,像是在盯着路上的下水道蓋子。
春日沉思了一會,嘟起小嘴。
表情顯得有些不甘願。
一看到拉門被關上,中河就鬆了一口氣。
(注:sports cut,瀏海髮際修成四方形,兩側和後面剃得短短的男性發型)
我不知道他是打到哪裏去查,但我敢打賭絕對不是119。
長門一語不發,只是持續凝視一臉呆相的中河,大約過了十幾秒。
「我們也可以去醫院啊。」
「既然當初的目標去醫院了,我們也跟着過去,這愛的故事就能繼續演下去了。擔心的有希前去探病,合情又合理。你的朋友也會很感動。再說,醫院裏面也會開暖氣吧。大家覺得這主意怎麼樣?」
「好吧,阿虛。你就和有希一起去看你朋友。寫得出那種情書的人,搞不好見到有希五秒鐘就活蹦亂跳了。」
雖然中河叫得很小聲,但是同病房的住院病患應該都聽到了。但我又無法忽視他那爲了掩人耳目,動動手指頭叫我過去的小動作。
和怒吼沒兩樣的自我介紹。
「對。」
「那麼,我們就去那家醫院!乾脆招一輛計程車過去吧?我們有五個人,車資平分起來很便宜的。」
「長門有希。」
然後,春日又指着我,以嬌嗔的表情這麼說:
不是莫非,也不是張飛。
「再說,這次的麻煩是你惹出來的。」
沒有笑意的聲音淡淡地報上姓名。沒有脫下連帽粗呢外套,連身帽也照樣戴着。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將那頂蓋頭蓋臉的連身帽掀到她背上。特地跑來會面,沒看到臉就回去豈不是太可惜了。
「中是中原中也的中,河是黃河的河!敝姓中河!希望能和妳做個朋友!
㊟
」
「對。」
陪着我走出去的春日,走沒幾步就停了下來。
「常在站前超市購物的那位……?」
「不,我沒有怪你的意思。相反的,我纔不好意思,長門同學就交給你了。請兩位火速趕去醫院和中河同學會面。到了那裏該怎麼做,全交由你自行判斷。我和涼宮同學、朝比奈學姐會在老地方的咖啡廳等你們,你們探完病就過來……這樣的安排妳覺得可以嗎?涼宮同學。」
走沒幾步路,病房就到了。中河住的是六人房。
他們之間不可能會有心電感應,但長門卻俐落的轉身,以像是裝有皮帶輸送機的步伐走出病房。
「妳是……長門同學是吧?」
「有點事……呃,我想和你單獨談一談。所以……可不可以請……那位……」
(注:中原中也,1907年4月29日~1937年10月22日,日本詩人。)
抱歉啊。
說實在的,春日這靈光乍現的主意是很不錯,但我暫時不想再進醫院。自從遇到春日之後,我的精神創傷就有增無減。
你不用對我陪笑臉,我對你一點信任感都沒有。
長門將臉埋在連身帽內一語不發,但是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是嗎……是這樣嗎……」
中河健壯的身體猛然從牀上彈起,正襟危坐。精神好得不得了。想必他的頭殼也沒有內傷吧。
「是偶然。」
「是我們相當熟悉的醫院。不用我說明,大家應該也知道怎麼去。」

「嗯嗯,說得也是。我去醫院也是無濟於事。畢竟阿虛的朋友只對有希有興趣。」
但是在聽了古泉的建議之後,她還是猶豫不決。
長門的冒牌貨,至今我仍未有幸得見。雖然遇見過有點變質的本尊,但是已經曲終人散了。
還有一點也不能忽略,就是長門唸唸有詞的謎樣咒文。中河發生意外是在長門唸完咒文之後。就算是頭腦再愚鈍的人,只要對之前的模式有印象,自然會將兩件事聯想在一塊。沒錯,讓我這個救援投手創下連續三振三人紀錄的長門,確實有此能耐。
長門始終都沒有回頭,讓我突然有個念頭,想回頭看看,結果發現春日三人也同樣回頭在看我們,而且還做出像是比手劃腳猜謎的動作漸走漸遠。對於那奇特的身體語言,我沒有揣測多久,就轉頭去看全身裹在連帽粗呢外套裏,冷若冰霜的同伴。
「我來調查。」
「幹嘛啦。」
中河呈獻給長門的示愛表演已因當事人的退場被迫中止,而我們也已沒興趣將再度展開的練習賽看到最後了。天氣太冷,加上當初的目的已經中斷,我們實在沒有裏由再站在這裏,畢竟原始目標物已被送到醫院去了。
「你來得正好。我剛剛纔檢查完畢。醫師說得留院觀察一夜看看情況。我墜地時可能是傷到脖子纔會想吐,幸好醫師診斷只是輕微的腦震盪。我也打電話給教練了,說我明天就可以出院,大家不用特地來看我——」
「你都不在乎朋友嗎?我告訴你,當你被救護車載走時,我可是擔心得不得了。不過那僅止於朋友的關心。」
他自顧自地講個不停時,似乎發現了我身後的背後靈,眼睛睜得奇大無比。
這兩人冷不防展開的微妙凝視戰,很快就出現破綻,先移開目光的果然是中河。
那麼,現在怎麼辦?
我面向長門——
看到他不時窺探長門的視線,我就瞭解了。他想講的話,似乎不想讓長門聽到。
「可是!之後要將經過一五一十地向我報告!聽到沒有?」
「真的真的。真的是偶然。我也嚇了一跳呢,是真的。」
「中河,還好嗎?」
「是的。」
「這位就是長門。長門有希。我想你會開心,就帶她來了。」
就這樣,我們一行人坐公車回到集合地點,接着就分成兩隊。我和長門繼續轉乘公車到私立綜合醫院,春日以下三人則到附近的咖啡廳當老顧客。
古泉繼續勸說:
「除夕就快到了。在雪山山莊過年可是一大活動。本來今天我想要召開SOS團冬季合宿會議的,沒想到臨時會插入這麼一項行程。」
在服務檯詢問職員,才知道中河已經結束治療和檢查,移往病房了。雖然傷勢不嚴重,好像還是得住院觀察的樣子。我陪着活像是背後靈般跟着我的長門,進入通道,走向職員告訴我們的病房。
「咦?是嗎?」
「唔唔……嗯嗯。」
中河自言自語的點了點頭。
「那是長門同學……沒錯。不會錯的。不是雙胞胎姐妹,也不是長得酷似。」
你到底想說什麼。可別在這個節骨眼跟我吵少了眼鏡就不是長門什麼的。你最近不也看過長門?那時候的長門應該已經應我的要求沒戴眼鏡了。說什麼你是眼鏡狂,無法接受現在的長門的爛藉口,我可一概不受理喔。
「不是那樣!」
中河頭抬了起來,臉上淨是苦惱的表情。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拜託讓我想一下,阿虛。不好意思……」
然後中河就坐在牀上,開始無病呻吟。果然是撞到頭腦筋秀逗了?他的反應實在太匪夷所思,根本談不下去。不管跟他說什麼,他都是「嗯嗯」兩句敷衍過去,像是在專心一意思考某件事情。最後居然還抱着頭,似乎非常頭痛的樣子。我可沒耐心陪他玩下去,於是我決定也離開病房。
「中河,詳情過陣子我再跟你問清楚。這樣我沒辦法給人家交待——」
我要繳給春日的報告也得繳白卷纔行。要是據實以告,就等着被春日賞白眼。
出了病房就看到背靠着走廊牆壁等待的長門。猶如黑色彈珠的眼睛轉向我,又落在地面。
「我們走吧。」
輕輕點了點頭,長門回覆背後靈狀態,乖巧地跟在我身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像只虎甲蟲
㊟
走在保持沉默的長門前頭,快步走向公車總站。
(注:學名是Cicindela japonica,屬鞘翅目,虎甲科,有「引路蟲」之稱)
之後在咖啡廳的那一幕,是大家再熟悉不過的光景。攤開寒假之旅日程表的春日高談闊論,成了點頭機器的古泉應付自如,朝比奈學姐捧着大吉嶺紅茶的杯子小口啜飲,我的神情悵然若失,長門則是自始自終都扮演着沉默且沒被徵詢意見的聆聽者。
帳單最後是各付各的,今天的SOS團課外活動到此結束。一回到家,等着我的是——
「啊,阿虛!你回來得正好。你的電話——」
妹妹一手拿着電話子機,另一手抱着三味線對我笑着。我將電話和三味線都接收過來,進入房間。
「阿虛,在那之後我不斷的思考,最後終於得出一個結論。我過去對長門同學一見鍾情,但現在對她已經沒有愛慕之意。這就表示,當初是我會錯意表錯情了。」
爽快的回答之後,長門抬起臉來直視我。接着又說:
長門舉止自然的站了起來,略微點了點頭,說道:
「因此中河纔會誤以爲,那是墜入愛河的感覺?」
(注:sand people,電影『星際大戰』裏的外星種族之一)
「他會得到那個能力,恐怕是在三年前。」
「……是有一點。」
不出我所料,這通電話是中河打來的。
掛斷電話後,我立刻撥打另一支電話號碼。
「我也不知道。」
「就是我弄錯了,那並不是一見鍾情。冷靜想想,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一見鍾情。我卻一直誤以爲那就是愛。」
我以飛快的速度踩着腳踏車趕來,因此身子相當暖和。在寒冬的夜空下挺一陣子沒問題。
後來我和中河又東拉西扯了一堆,直到電話卡的餘額快沒了時才互道再見。這樣也好,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看到了她背後的光圈。就像是天國照射到大地的光芒那般聖潔——當時中河是這麼說的。
從聽筒中傳來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聽起來很像是苦於債臺高築的中小企業社長想延後付款的聲音。
我一邊和電話中的對象指定碰頭的地點和時間,一邊撈起圍巾和大衣。本來在大衣上躺得平平的三味線滾落到地毯上,對我投以責難的目光。
我在腦中勾勒出了長門認爲人生無常、世事難料的表情。
「她趕來醫院看我,我非常開心,也非常感動。但是,當時的長門同學並沒有以前的光圈和靈氣。她就像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子。不,是怎麼看都很普通的女孩子。爲何會變成這樣,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滿心的疑問,終於化爲詞句,從口中說出:
「我解析他擁有的能力,並消除。」
披頭散髮的河童頭以點頭代替回答。
「是這樣嗎?」
可是,我還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夜風冷冽得像是能把我的耳朵割掉。等了好一陣子,靜謐小聲的言語乘着夜風吹送到了我耳邊。
「所以……妳在美式足球賽中修正了那傢伙的那份情感。」
「這真的很難以啓齒……」
「等一下,可以再問妳一個問題嗎?」
「他擁有透過我這個終端機,進入資訊統合思念體的超感應能力。」
「要接上資訊統合思念體,個人的腦容量實在太少了。因此我早就預見弊端遲早會顯現的這個結果了。」
「………」
喔。那你之前聲稱看到長門背後的光暈、天使的光環、落雷的衝擊,那些又是什麼?你一看到長門就全身動彈不得的奇妙現象,又怎麼解釋?
「他看到的我並不是我,而是資訊統合思念體。」
長門的背影,讓我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我不禁出聲喊住她。
「可以告訴我爲什麼嗎?」
「長門。」
我靜靜聆聽。長門又以同樣的語調繼續說明。
又是三年前?長門、朝比奈學姐和古泉之所以會在這裏,就是起因於三年前發生的某件事。不,應該說是春日引起的某件事……
我忍不住問了一個不問會死的疑問:
或者是……我感到一股並非肉體感覺的寒氣。並不是任何事都非得和三年前的某個時期扯上關係。說不定春日至今也仍以超自然的影響力影響他人。就像是讓櫻花到秋天仍持續盛開,神社的家鴿變成旅鴿那樣的奇蹟。她還在對周圍的人持續散佈她的影響力。
雖然我口氣很差,但我沒有責怪中河的意思。事實上,我沒有很驚訝。因爲事情並未出乎我意料之外。一開始聽到中河的妄想時,我就猜到是這麼一回事了。
長門回答:
「爲什麼中河有那種力量?透過妳看到資訊統合思念體的那種特異功能,是他與生具來的能力嗎?」
「對不起。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中河的口氣委曲求全得像是被要求預測百年後的本日天氣的氣象預測員。
長門說那個叫超感應能力。既然是這樣……我明白了。搞不好,中河是類似古泉這樣的超能力少年後補者也說不定。三年前的春天,春日確實做了某件事。使得時空產生了斷裂,資訊奔流,超能力者也因而誕生的某件不可考的事。假如真是這樣,就算中河取代今日的古泉成爲春日身邊的超能力者也不奇怪。古泉那意有所指的態度也解釋得通了。不管他早就知道或是經過昨、今兩天調查之後才曉得,那小子一定已察覺到中河所擁有的半吊子超能力了。所以纔會暗指我的朋友多是「奇人異士」。
「抱歉,突然把妳找出來。就像我剛纔在電話裏頭跟妳說的,中河改變心意了。」
中河的道歉似乎是發自內心——
此時,我察覺到一件事。
長門停下腳步,以勉強可說是朝向我的程度,側頭轉向。冷不防吹來的風,將長門散亂的頭髮吹得更加凌亂,遮住了她的側臉。
這我瞭解。姑且不論中河看到長門的一瞬間進入忘我狀態的反應,光是從他經過半年之久纔來跟我高談闊論十年計劃,就足以證明他腦筋有點短路。放着不管的話,真不知道他將來會抓狂到什麼地步,我光想就害怕。
「是嗎。」
「中河對妳一見鍾情,這我還可以理解。人各有所好嘛。可是,今天他突然就變心,實在太不自然了。加上今天比賽時……中河受了傷被送到醫院後,對妳的戀愛感覺就突然消失殆盡,我想他會受傷絕對不是偶然。」
所以他纔會會錯意……嗎?我看着長門參差不齊的瀏海,嘆了一口氣。中河感受到的長門內在,事實上只是資訊統合思念體的某一端。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長門的頭頭確實擁有人類無法比擬的龐大歷史、知識量等奇妙的力量。一不小心誤闖進去的中河,爲何會茫然自失一點也不足爲奇了。這就像是誤開了內含惡意程式的檔案,你的電腦就會被綁架、動彈不得一樣。
「對。」
「………」
我的則聽起來像是心情很差的債權人,面對束手無策的經營者的聲音。
「是嗎?如果是,那真是謝天謝地。不然我真不知該如何跟她道歉。我當時一定是哪根筋不對了。」
「妳是不是動了什麼手腳?我知道妳在比賽時做了某件事。是妳讓中河意外受傷的,對不對?」
「有可能。」長門說。
「恐怕他看到的是那超越時空的智慧與日積月累的知識吧。儘管他透過終端機讀取到的資訊僅有九牛一毛,但那資訊壓已足以令他爲之傾倒。」
「我明白了,中河。我會轉告長門的。我相信她不會太難過。因爲她本來就沒把你放在心上。一下子就會把你給忘了。」
「我完全沒有頭緒。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一切都是我的錯覺……」
我朝直視着我的嬌小夥伴喊出聲。
「現在方便出來見個面嗎?」
「對。」
「………」
「當妳得知他的告白是會錯意了,妳有沒有感到有一點遺憾?」
會錯什麼意、表錯什麼情?
聲稱對長門一見鍾情,請我代爲轉達丟臉到家的示愛宣言的中河,就我所知,是對長門直接吐露愛意的第一人。昨天聽了我在社團教室念給她聽的求婚文,她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有人向妳熱切告白:我愛妳,請許我一個未來,搞半天卻是那個人會錯意,妳的感想又是如何?
「能不能請你幫我轉告,我想取消結婚的約定呢?」
吹來的寒風,刺痛了我的耳朵。
「你單方面描繪的兩人世界美夢,不過一天就打算放棄了嗎?那你這半年來的單相思算什麼?和長門近距離會面後,你就變心了?你今天若沒給我個好理由,休想我會幫你傳話。」
「只是他不曉得他看到的是什麼。畢竟人類只是有機生命體,在意識層面上和資訊統合思念體是天差地遠。」
佇立不動的長門並沒有回應我,或者是她該說的都說完了,就走了出去。掠過同樣杵着不動的我身旁,像是一縷決心要成佛的遊魂,溶入暗夜中——
先跟大家說一聲,這通電話是在醫院的公用電話打的。中河的聲音裏的確有着如他所說的難以啓齒之感。
自最初的相遇至今這半年多來,我和長門有過許多共同的回憶。雖然和春日、朝比奈學姐、古泉都有,但是我和長門有關的事件特別多,對我而言幾乎每件事都有她。順便一提,讓我內心的鐘擺擺動得最大的也可以說是她。不管發生什麼事,春日自己都有辦法應付。朝比奈學姐只要保持原樣就好,古泉怎樣則管他去死。可是——
「妳遺不遺憾?」
我攫住長門漆黑的星眸。
一定是。毫無疑問,當時的中河是有某根筋不對勁。不過,現在已經恢復正常了。大概是有人在他身上施加了狀態回覆系的咒文吧。
語調平穩得像是在唸論文。
我踩着腳踏車,奔向我再熟悉不過的怪胎聖地、長門的豪華公寓附近的站前公園。五月初長門約我出來就是約在這,跟着朝比奈學姐去到三年前的七夕時,我也是在這地點醒來。還有,前陣子我第二次回到過去時,也是和大人版朝比奈一起坐在這裏。昔日的回憶一幕幕浮上心頭。
長門不帶一絲感情,繼續述說解決篇。
「真相差不多可以揭曉了吧。」
騎到入口附近,我停好腳踏車,走進公園內。
坐在那張充滿回憶的長椅上等着我的,是全身裹着連帽粗呢外套猶如砂人
㊟
的人影。在路燈的照射下,活像是從黑暗中鑽出來似的。
「他一見鍾情的對象,並不是我。」
昨天諸事不宜,而到處奔波忙碌不已的今天,也即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