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前〉

第六章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3.5萬 字

α-9

翌日,星期三。

不知是一時現象還是後勁蓄勢待發,今天這暖烘烘的陽光已經大跳步超越春天直比初夏。說起來,去年好像也有這種時候,看來地球的確越來越暖了。如果這真是人類擺的爛攤就該早點收拾,否則全國各火力發電廠信箱一定會被北極熊和皇帝企鵝共同連署的抗議書塞爆,真想現在就飛過去教牠們寫字。

所以,汗溼的襯衫已在今早乖乖踏上通學路自然健行的我身上服服貼貼,一旁翠綠茂盛的油亮草地扎着我的眼。冷暖空調完善的學校也很教人眼紅,有機會一定要向學生會長進呈幾句。不管預算實際上夠不夠,只要有喜綠學姐的外星辦事能力,彈個指就裝好二、三十臺冷氣應該不成問題。

古泉應該已經告知會長喜綠學姐的真實身分了吧,不過那位會長大概不會在意身邊的女書記是不是人類就是了。

我將輕晃晃的書包擔上肩頭,有意無意地望着爬坡的北高生背影,腳步輕快得反常——欸?

我不解地打住腳步。那在我身上算是種無意義的多餘動作,而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有此反常舉動。

現在是唯有春秋兩季中特定期間纔有的宜人時節,有着春神發威的陽光,和梅雨鋒面還遠在南方天邊的適中溼度。就算不是春日,心情愉悅至此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我就是覺得不對勁。

於意識中瞎子摸象的我,在登上坡頂時才姑且摸索出一個尚可的答案。

「因爲太和平了嗎……」

這幾個字爲什麼會從我嘴裏溜出來呢。

春日帶着良性好心情和新團員(暫定)過招,朝比奈學姐仍在課後鑽研茶經,長門將文藝社社長的職務塞進垃圾筒忘身書海,古泉則是朝夕如一地輕佻。

與佐佐木、九曜和橘京子等人不期而遇時,我還以爲那又是某種超常事件攻擊的序曲而進入備戰狀態,現在卻音訊全無。那個未來無名氏也沒有動靜,不過這應該只是個遲早會揭明的伏筆。不知是早死早超生的好,還是多準備幾天的佳,如果能無限期延後或維持現狀更是謝天謝地,但我該期待獲得誰的垂憐呢?是長門還是我親愛的準摯友佐佐木?

我想起了和國中同窗之間的對話。我們聊的淨是對升學或美滿人生毫無建設的空談,但反過來說,她應該有辦法把未來人或外星人的腦袋說得嗡嗡叫。也該隨意打通電話探個虛實了吧,未來無名氏實在令人放心不下。

心不在焉地誤入一年級校舍,只是在新學期剛開始沒幾天纔有的事,我已經機械性地換上室內鞋飄進二年五班的教室就座。日日臉貼墊板發呆的例行公事,應該要到秋天纔會結束吧。

趴了一會兒,春日纔像匹在終點線前互相卡位的賽馬般,趕在課鐘響畢前衝進教室,贏了體育兼導師的岡部兩個馬身。

「怎麼這麼慢啊,是爲了準備入團考試嗎?」

我抓緊班會結束和第一堂課開始間的短暫空檔問道。

「嗯~」

不太乾脆的回答從春日脣間滾了出來。

日前偶遇的佐佐木、橘京子和九曜的確令我掛心,但仍感覺不出他們會有何驚人之舉。既然佐佐木站在另一邊,他們恐將受到佐佐木那有過於春日的言語轟炸,就連我這點微不足道的推理工夫,都想像得出他們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的臉。她和春日一樣,都是個不易受他人意見左右的人,不過方向不同。春日是劈頭就不聽人說話,佐佐木則是會先傾聽再長篇大論一番。她的本質非常堅實,就算宙斯或克羅諾斯

下凡降旨,她也不會變節。如果是普羅米修斯或卡珊卓拉

登門勸說,倒還可能賞光。

話尾又突然加重起來。

「……你怎麼知道我想做這個?連數字都說中了……」

「妳平常很少帶便當嘛?有什麼特殊理由嗎,該不會令堂不善廚藝吧?」

到底是爲什麼呢?

「只能用校內雜草的烹飪大賽呢?」

還以爲她想推翻最土法煉鋼的考試必勝法——

「那到底要比什麼嘛?」

春日擺出了惱火時特有的鱷魚眼和鴨嘴。

便當……應該不是。餐廳菜單上會有馬鈴薯燉肉嗎?還是亞馬遜雨林淡水魚的鱗……?

「後來,我就自己動手隨性做做看。雖然只是有樣學樣的馬鈴薯燉肉,也仍是值得紀念的人生第一炮哦。你猜喫起來怎麼樣?跟餐廳一模一樣呢。我眼裏的第一片鱗就在那一刻掉了下來

,『啵』地掉下來『叩』地滾走喔!」

「你怎麼知道?這個嘛……實在不好開口,我也不想這麼說……不過沒錯,我老——咳咳,我母親的口味的確跟常人不太一樣。」

春日跩得二五八萬地說:

竟然會單押全中,難道我已經被洗腦得差不多了嗎。對自己的想法戰慄不已的我更加無可奈何地問:

難怪不善廚藝了。

「我小時候還以爲每個人的家裏都這樣呢。一般家庭多少都會偶爾上館子喫一頓吧?那時我還感動得快哭了,只是以爲店裏就該有這種水準,所以沒多想。直到上了小學開始喫營養午餐才起疑,明明菜色好到能讓我一口接一口,可是班上同學卻有時喫得不怎麼高興,還把剩下的給我喫呢。」

說起來,我受選加入SOS團的理由纔是最大的謎,就讓它盡在不言中吧。

「看來那好像花了妳不少時間,是三層還五層的豪華便當啊?」

「對了阿虛。」

她以教人喫驚的平穩語調說:

春日受不了地搖搖頭,像是看着決不拔起配刀的膽小武士似的瞄了我一眼,接着高提脣端。

春日用噘得像鴨又像貓頭鷹的嘴說:

「那就改成爲三味線除蝨大賽吧。」

老實說,已經不想了。就算新生裏有異世界人一類的,也恐怕會被春日視爲入侵者。既然還沒有這類徵兆,就表示一年級中那種人根本不存在。普通人不再普通的悲劇正在我身上熱映當中,而悲劇不再重演就是就最好的結局,又不是時裝流行。人類文明歷史都超過兩千年了,真應該多少學些教訓,位於人類最末端的我不禁將這點感嘆深銘於心。

「這個嘛……關於考試內容——」

除非春日能支配日本改革教育,否則這個有無意義的理念至少不會反映在我的英語成績上。

「SOS團入團考試最後階段現在開始!」

已在教室內待命的朝比奈學姐停下注茶的動作,兩隻眼眨啊眨地。獨自端詳着動物棋盤面的古泉兩手一攤,長門在角落貫徹沉默主義一頁頁翻着舊書。不到十秒的寂靜後,我終於開口:

「真是的!你到底想不想讓新生入團啊?」

「考試實在無聊透頂。無論我寫了多棒的答案,上限還是隻有一百分。我這個人就是最討厭被綁在這種小框框裏,死也不要。阿虛,你想想看。如果答題者超越了出題者的思考範疇,提出了一個比問題更有飛躍性的高深解答,卻因爲其他問題上的小粗心而無法得到滿分,那不是很奇怪嗎?我就是不滿考試這點。要是我改到那種超優的答案,不管是兩百分還是一千分也照打不誤。」

「這樣才能在精神上取得優勢啊。我們的學生身分不過是年齡問題,其實啓蒙那些馬齒徒長的八股教師的特權就在我們學生身上。我們一定要把年輕當作武器,雖然理所當然,但也只限於這段時期而已。而且這名爲高中,能將限時的致命武器活用至最大限度的最大戰場,只剩兩年不到了喔。」

該說是預料中事嗎,社團教室裏的黃金鼠兼準新團員們果然又少了些,剩下三男兩女共五人的full house。儘管較昨天少了一人,但就我的觀點來看已經算多的了。我真想來個一對一對談,問問他們到底對SOS團是哪點執着,可惜那是春日的職責,而這位握有本團所有統管、決定權的最高權力者一踏進社團教室,就高聲宣佈:

「是關於第一次新生團員考試的啦。」

(注:Cassandra,希臘神話中的特洛伊公主,自阿波羅獲得預言能力,卻因拒絕阿波羅求歡而遭其詛咒)

春日靈巧地將嘴脣一縮一噘地說:

團長大人竟會向我這不足掛齒的基層團員徵詢意見,真是受寵若驚。原以爲最高負責人會一肩扛下所有的評審權,看來那純粹是我獨斷的一己之見。

別給警察杯杯添麻煩啦,要是沒被一笑置之就死定了。

再次在放學後感到解脫的我,仍舊依着這幾天養成的習慣,接受涼宮大師的應考講座。當然我不是自願的,這種事就不需再提了吧。至於爲何要提起不用再提的事,我想我答不出來。

「跟紅龍和象魚的鱗差不多大吧。不過從那之後,我就決定儘量不要讓家裏煮東西了。」

「阿虛,入團考試不是今年纔有喔,明年當然也要繼續。既然是每年慣例,當作過節也不爲過吧?」

春日將我的話當作小溪流水聽了就過。

雖然春日仍對〇〇大賽的〇〇該填什麼而唸唸有詞,但我也只能向老鼠之神祈禱放學前事情不會演變到真要湊齊一〇一隻黃金鼠。

不知春日是如何看待我這聲嘆息,只見她滿足地闔上書,動手將筆記收進書包,代表今天的補習暨故意遲到的時間消費已經結束了。

其實長門、古泉和朝比奈(大)等人私底下都和我所見略同,所以希望妳別責怪他們。

別找我當評審。

又不是自古傳承的祭禮或是古趣盎然的慶典,稍微向奧運或世足看齊吧,年年辦只會讓人生厭。

「真是窩囊的自我宣言呢。」

我期盼那些個準新團員都身懷齧齒動物的機敏,和貓科動物的從容。與其成爲春日的無用心理學實驗動物,倒不如看清自己,時而悠然遊走時而蜷縮防禦,還更能成爲遠景看好的人物,對春日搖尾誓忠的人有古泉一個就夠了。雖然他們只要讓自己成爲腦袋好像總是放空的陸鬣蜥,就能快速融入這間社團教室,不過依我看來希望相當渺茫。

雖只有短短十幾分鍾,竟寶貴得有如讓我得以喘息的半場休息,真不知這種安心感算是哪種心理。即便時間少得只會讓所有人齊聚社團教室的時刻後退,或者來不及品嚐朝比奈學姐的第一泡好茶,卻也表示我似乎正試着避開現在的社團教室。

春日轉開了她家的餐桌事,彷彿想早早沖掉之前的對話。

「一定要當成故事來記。只要能想起哪個人爲什麼要怎麼做,其他相關的全都會像挖地瓜一樣拉出一長串。知道嗎,阿虛?只要有了基本概念,再來就是要看穿出題者的心理。儘管古人在想什麼沒人知道,不過活在同一時代的人類就沒那麼難猜了。我不是要你猜考卷上會寫什麼,而是隻要知道出這題用的是什麼心態,一定有機會反將對方一軍。」

「算了,我也不想批評你的人生哲學。不過呢——」

牠當家貓已經好一陣子了,還會被老妹沒事抓去一起洗澡,不需要啦。考題怎麼這麼簡單就變啦?

(注:Medusa,希臘神話蛇髮女妖之一,若直視其眼便會石化)

即便身邊有人過世,我會爲他寫回憶錄的意願也不會比貓蝨卵還大。所以誰都不準給我隨便死啊,失蹤也不允許。只要我和春日還在,SOS團的相關人士就不可隨意離開。維持現狀,永遠維持下去。增加還OK,減少就NG。儘管這條眼下SOS團最高團規尚未明文公佈,卻都是人人皆有的共識。

「春日,妳仔細想想。」我打算說之以理:「長門和朝比奈學姐有考過試嗎?古泉還不是隻因爲是轉學生就錄取了?去年根本就沒做過什麼考試嘛。」

春日一百八十度轉變話題,視角略降。

有種春日的話從我腦海裏勾起某些事的怪異感覺。

緬懷舊日的眼神投向窗外。

雖不知在春日心目中我的及格考卷和團員考試哪個重要,但她邁向社團教室的腳步仍像踢踏舞般輕快,看來她的確樂在其中。在她眼中,恐怕那些準新團員們都是第一〇一隻黃金鼠。

春日沉默片刻後說:

不用特地強調啦。就算妳要給我喫妳親手做的便當,整棟校舍裏我也找不到一個角落喫,更不用說這間教室了。

對出題者而言,正確答案應該比被反將一軍更容易討個勾吧,爲什麼要這麼執着於出人意表呢?

(注:鱗片從眼睛掉下來,日本俗話,意指蓋在眼睛上的物體不見了,表示豁然開朗、恍然大悟之意)

雖然我有隻要全員到齊就能在這高中裏堪稱無敵的自信,不過有如稀薄氦氣般鑽進我胸口的怪異情緒,仍使我有種構不着地的感受。

不知道是懂了還是覺得無所謂,正即時體驗着高中生活而哀嚎不斷的我,聽不出有何言下之意。除非跨越DNA層級上的障礙,否則麻雀是聽不懂獵鷹哲學的。和谷口一類的在電線上悠哉地吱吱喳喳比較適合我,至於克敵致勝的獵食生活,就交給春日或《紅與黑》的主角於連那樣上進心旺盛的人就好。最近我正因爲除睡眠之外慾望全無,不知該如何是好呢。

「嗯——我怎麼會有種非開伙作菜不可的感覺呢,有點怪怪的,該不會是做了類似的夢吧?我也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要幫誰作飯的夢——先警告你,我可沒多做喔,我會一個人全部喫光光。」

拜大黑天就行了吧

究竟是爲什麼呢?也許是沒臉見那些報名入社、新得發亮的新生,也可能是陷入了不科學的不安和沒根據的壞預感等錯覺。但是再怎麼說,自春日消失以來自持良好的長門、樂於解難題的古泉、嬌媚動人的朝比奈學姐,都仍在社團教室裏散發聖潔光輝等待着我。

是喔。今天是吹哪星球的風啊,春日居然會做這種平凡女高中生做的事。

問我幹麼。話說回來,妳怎麼那麼喜歡比些有的沒的啊?這只是入團考試吧,沒必要搞得像過節一樣盛大。如果是烤章魚燒大賽我就贊成,烤盤應該能找間器材行便宜買。

春日睥睨的視線在五名新生間巡了一圈,點點頭說:

(注:日本七福神之一,形象爲坐於米袋、戴頭巾持小槌,扛着大布袋的男子,代表福德。相傳白鼠爲其使者,是吉兆的象徵)

「考太多天的確有點麻煩,所以我想大刀闊斧加速一下,有什麼好主意嗎?」

好好好,沒有沒有,像那種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就不用再特地強調了。妳受到統括銀河的神祕外星生命體矚目這件事,也沒人比我更清楚,所以全靠妳啦,春日。SOS團內大小事,全由妳自己決定就好。

「拖太久也只是給大家添麻煩而已,再說我資料也蒐集夠了,之後要看的只剩毅力,友情努力勝利都不需要。他們和我們相處的時間應該還不夠發展出友情,努力也只是繳不出成績單的人的藉口。至於勝利嘛,要的也不是贏過什麼,贏過人才是最最重要的。像這種時候,如果贏不了我就等於零分囉。」

「用一隻手拿着裝麪粉的小包塑膠袋在派出所前晃來晃去,比比看誰最先被盤問怎麼樣?」

「是啊。」

我將閃過的念頭脫口而出。

(注:Cronus,希臘神話中克羅諾斯是天空之神烏拉諾斯及大地之神蓋亞之子,宙斯之父)

「妳要上哪兒弄來那麼多黃金鼠啊?」

春日在這瞬間露出直視了梅杜莎之眼

的石化面孔,看我的眼神就像見到了說溜實情的犯人。

「一〇一黃金鼠快抓大賽怎麼樣?」

春日隨手翻了翻課本。

「理解力比背下整本書更重要!」

嗯?啊,也對。那的確是眼下的頭號大案。

「不管你是怎麼看待學校、課堂或考試的,在SOS團裏可沒那麼簡單。在團裏我就是絕對的,就是怎麼說都通的治外法權。無論是日本法律、常識、習慣、風俗、總統命令還是最高法院判例,在團裏都沒有用,知道了嗎?有意見嗎?」

在我一遍又一遍地思量時,春日特別講座已告結束。她背受着掃除值日生的隱笑踏出教室,像個出席希特勒青年團全國大會的年輕納粹黨員,在老舊的校舍走廊上大步前進。

不過呢,就算那些傢伙突然出現還想當我的專屬家教,我也不認爲他們會教得比春日簡單易懂。由結果導出的客觀分析,對理解歷史而言纔是最有益的資訊。雖然不太可能,就算我的名諱能名留青史並受後世歷史學家批判作爲,我也不打算抗議。一來我早已歸西,二來死人不會說話,況且有權利和早就爛得亂七八糟的人說話的,也只有未來人而已。

「我是爲了想一套營養均衡的菜色才忘我到晚出門的。很好喫喔,真希望午休快點來呢。」

「我是爲了做便當啦。今天起得特別早,閒着也是閒着,偶爾做一次也好。」

「而且考試這玩意兒就是要你死背這裏頭的東西而已,一點意義也沒有。沒什麼比機械性動作更會讓人失去人類應有的樣子了,這是種墮落,墮落!」

搞不好他們腦袋構造都和春日差不多。對SOS團和前途仍看好的新生而言,一次決勝負應該比接二連三地闖過拖拖拉拉的入團考試還要好吧。

縱然春日的我專用課後複習終將明日再續,我也只能得到幾秒鐘的安詳。在我們並肩而走的陰暗社團教室走廊最終目的地上,還有些絕不能忘記的問題。儘管它們弄得我暈頭轉向,但春日一點兒也不介意。

「喔~」

「已經到最後啦?」

當我沉思默考,找尋能將縱橫字謎最後一題般的答案踢出喉頭的臨門一腳時——

這鱗還真大。

「不錯嘛,都有按照我的吩咐帶體育服來了,那就趕快換吧。」

在相應人數的鋼管椅上正襟危坐的一年級們各個面面相覷,沒有動作。這也難怪了,突然下令換衣,是要人上哪兒換啊?話說回來,春日是何時傳話要他們準備道具的呢,竟然全都把裝體育服的束袋帶來了,真是值得嘉獎。這是個事事都很新鮮陌生的時期,雖不知體育服和這個與運動社團八竿子打不着的社團活動有何關聯,但今年的新生們仍遵從了暴虐團長的命令。

「啊、好。」

「知道了。」

各自如此低聲說道,拿着體育服挺身站起。

但也只是站起而已。看來他們的羞恥心仍維持在極爲健全的狀態,不會在換衣時對共處一室的異性要求男女平等。

不知怎地,古泉、長門和朝比奈學姐都沒有迴避的意思,「別客氣請換」彷彿寫在臉上。古泉保持微笑(這傢伙該不會是個悶聲色狼吧),朝比奈學姐順着行程動手尋找合人份的茶杯,長門仍在教室角落看她的舊書,臉也不抬一下。

看來向這羣滿面問號的新生伸出援手的任務自然是落到我頭上了,於是我深吸口氣,牙關一咬——

「來,現任團員都到教室外面,有希也要!書到外面也能看吧。」

這時,春日發揮她平時少見的領導力。

「女生先換,男生在走廊上等女生換完也跟着進去換。雖然我相信價值觀在男女之間應該要一視同仁,不過身體上的區別就不能馬虎了。來,快出去快出去。」

看不出她以前在一年五班教室裏,還是個在男生眼前大方寬衣的女高中生。不提了,那大概只是我的錯覺,也可能是被春日的笑容弄迷糊的緣故。

話雖如此,我還是得問個明白。

「妳到底想要他們做什麼啊?」

看起來像是體能方面的測驗就是了。

「我沒說過嗎?馬拉松大賽啊。」

春日兩手抱胸,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考那些慢吞吞的試的確不太適合我,像這樣乾脆一點反而導出好結果的例子也不少喔。畢竟社團體驗期就快結束了,爲想加入第二志願的落選者考慮一下也是應該的。於是我想到了這個,也就是最後要用體力決勝負。活力是最重要的,所以最合適的就是馬拉松啦。」

我開始回想SOS團至今是否有過任何耐久測試。

「喂喂喂,先等一下。」

語言是一種認知,一旦有了那種認知,在我盼望儘可能長長久久的人生中,我就很可能不得不對某種生死交關的判斷做一套深層剖析。也許只是無用的掙扎,但現在的我仍不想被任何意識型態或原則拘束。

「發什麼呆啊!快點跟上——!」

聽古泉說完,我的視線再度回到操場上。

感覺他說的和我想的是同一位——而且是女性。

仔細一看,春日先是像個天王老子刁難某個田徑隊員,接着絲毫不顧衆隊員的怨氣和眼光,帶着五名新生在起跑線前整隊。

「對了,古泉。」

「當然是拜託我朋友經營的連鎖寵物店,一間一間盡我所能替她湊啊。以純觀賞的角度來說,黃金鼠是很可愛的小動物喔。」

話說在前頭,我真的不覺得有什麼好可惜的,畢竟那在我的原則或是性格上都是辦不到的事,而且朝比奈學姐還在一旁看着呢!

話說回來,最終試煉只是單純的馬拉松,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古泉雙掌向上一託,宛如在秤着些什麼似的。

也就是說,除長門外的我們這三位現任SOS團團員,都唯有路人化一途可選,要是說錯了什麼被迫上場可就慘了。

「像這種時候應該是燻鯡魚吧

。」

(注:red herring,另指混淆、轉移他人注意力的事物)

古泉冷靜地吐槽,但我卻因全然不知糕和魚

有何關聯而選擇閉嘴,只是春日自己也不是很懂的樣子。

看來她是想不到任何比抓黃金鼠大賽更有趣的點子,所以纔想用馬拉松快刀斬亂麻。雖想問問她究竟想如何處置筆試等項目,不過現在就是春日的厭倦充分揮發之後的結果吧。要不然,她就是真的很在乎這些陪她玩了這麼多天的新生。

「嘖、嘖、嘖嘖嘖。」

他們的石化被春日的大嗓門敲開,跨步追上正繞行起跑道的體育服背影。從領先的春日步伐看來,這應該不是短跑——啊,對了對了,是馬拉松大賽耶。

縱然這隱晦的說辭頗吊人胃口,不過既然古泉都這麼說了,也只好相信。只要扯到春日,這傢伙比我還神經質呢。

我不住微微苦笑,正因爲春日是這種人,纔會讓我有時……

「是的,都調查過了嘛。不過那個人有點特別……」

速速說完這長串後,春日給了對方〇點一秒的時間。

(注:Serotonin Syndrome,因服用藥物導致腦內血清素過量,會造成頭痛、暈眩、嘔吐、昏睡甚至死亡)

眯眼遠眺的古泉對我做了點反應。

待春日止步,一定沒有半個新生能站在她背後。春日可是個不許任何人尾隨,媲美超高速彗星的女子呢。

(注:三磷酸腺苷,能在細胞內儲存或傳遞化學能量)

沒過幾圈,新生們開始落隊,彷彿驗證了我的想法。這畫面完全不難想像,就算找來整個田徑隊,也沒幾個能跟上春日那雙飛毛腿。不過,還是有幾個全神貫注地跟着領先的第一隊——也就是隻有春日一個——形成了第二隊。

「幸好不用去湊一〇一隻黃金鼠。」

「那些參加瘋狂馬拉松的新生,是不是每個人真的都家世清白啊?」

聚集過來的田徑隊員還來不及開口,春日已向衆嘍囉發號施令。那只是一句簡短的——

最終試煉,無限期耐久馬拉松。

也許是看穿了我的心正在掩飾些什麼,長門流順地抬起臉,盯着我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翻書。

依然如此貼心的女侍版朝比奈學姐的話在耳邊響起。

「要是春日真的要那樣做,你會怎麼辦?」

更衣行動在春日的男女輪用社團教室制下強制執行,我、古泉和朝比奈學姐自然也離場迴避,在走廊上兩手空空地發呆。只是到了一年級男生們該認命換體育服的時辰,春日仍一臉「懷疑啊」地站在裏頭,被要求離席的長門最後也只是低頭看書一步也沒動。先別指責我,我也想過要她們考慮一下這三位青仔欉非得在學姐面前袒胸露背不可的心境,不過我完全不認爲他們有何寶可現,而那也可能是春日入團考試中的一環。當我想到換女生時也許我待在裏頭也不會有事,新生們全都已經換裝完畢踏向操場了。

只要不是全部擠成一箱就好,又不是要做蠱

「…………」

又來啦?

哪裏特別?要說就快說啊,現在馬上。

我在樓梯頂端坐下,遠眺着眼下的操場喃喃地說。春日不停爲落後的新生大聲打氣,健步如飛地帶隊前行,活像只牧羊犬。

儘管事情至此已騎虎難下,但是每日上下學和體育課外不做任何運動的我,便在春日的恩准下,和古泉跟朝比奈學姐一起在步下操場的樓梯上待命。他們跟了春日那麼久,對她的下一步自然心裏有數。打從一開始就看似無心參與的長門,現在應該還在社團教室裏徜徉書海吧,真是明智的決定。

古泉望着在臺階邊盛開的春紫菀說:

《涼宮春日系列》10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前〉 第六章插圖(1)
《涼宮春日系列》 · 10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前〉 · 第六章 · 第1張插圖

「我不認爲談得出什麼幫助。」

「預備——跑!」

「那是當然的。就調查所知,沒有任何值得顧忌的地方。無論是外星人或未來人等等,和現世人類範疇不同的一個也沒有。」

古泉愉悅地呵呵笑答:

(注:麥高芬原文音似麥當勞早餐的MacMuffin)

「其實我覺得自己好像『變薄了』,該怎麼說呢——」

春日那瘋子真的打算要他們全都跑到趴爲止。跟不上的就一個個淘汰,然後跟纏鬥到最後的隨口掰些慰勞的話就了事,應該是這樣吧。

春日伸出食指,當着新生五人組的鼻尖畫弧。

「然而——」

「沒意見是吧,那就這樣囉。」

你該不會是過於操煩春日的精神狀態啦,夜路走多還是會碰到鬼的。去看個心理醫師吧,如果只是血清素症候羣

大概能開個藥給你。

「只是什麼?」

「雖不是不可能,不過在涼宮同學的意識裏,黃金鼠大概沒什麼特別涵義吧。」

「啊……」

「我就先暫時保密吧,那只是個無關輕重的小祕密罷了。我也能斷言那對我們絕不會造成任何傷害,也許還會是助益呢。」

「沒差啦,重點就是這是場名爲考試的適合度測試。嗯嗯嗯,簡單來說我其實一直都在觀察、試探你們,考試內容根本不重要。那些問題的解答,不過是用來篩選這些能夠留到現在的新人的過程而已,所以呢——」

不要緊。被誰發現都好,只要不讓春日知道就天下太平。不過呢,讓她知道一點點也無所謂吧……對不起,這瞬間閃過的果然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不是不是,真的是這樣啦。

(注:MacGuffin,電影用語,指能使劇情發展的物件、人或目標等,例如衆人爭搶的物品)

「我之所以會考試考試說個不停嘛,就像是……像是懸疑片裏的麥高芬那樣啦!

「那個人的背景應該沒有不妥吧。」

「恭喜你們成功突破重重關卡,並得到了挑戰最終試煉的權利。快趁現在大肆慶祝一下吧,接下來的纔是真正的考驗呢。先警告你們,最後一關比之前都難上好幾百倍,需要體力、毅力、精力、勇氣,然後是身爲人類最重要的能力——也就是永不放棄的決心,方能取得在破關後等待你們的最終勝利!」

「我指的並不是外在。是例如現在腦裏的究竟是我的意識,還是我在夢中想像出來的非現實的虛擬意識……之類的事。不管怎麼說,也只是一點點疑心而已。」

「你頭腦也太簡單了吧,阿虛。之前的面談和考試當然不會沒用啊,我可是很有看人的眼光喔。說到我的眼力和注意力啊,大概和發現小老鼠躲在地面巖塊陰影下的老鷹一樣好吧。」

只是再不用多久,那隻可憐小老鼠應該會被妳帶回巢裏裝盤上桌吧。

(注:將大量生物存於密閉容器內埋於地下不予餵食,任其自相殘殺。據說殘存的最後一隻身上將宿有所有慘遭啃食的冤魂,屆時便能成蠱)

就外觀看來,你的臉還是笑口半開的鐵面皮啊。

「那妳之前考的又怎麼辦啊?該不會到頭來還是隻用馬拉松決勝負吧,那麼一開始這樣做不就好了?」

她到底想讓他們跑幾千公尺啊,連馬錶都沒帶的說。

比起合格與否,朝比奈學姐更把慰勞這羣報名入團的新生放在心上,回到社團教室準備新開發的蕎麥茶,留下我和古泉觀戰。喔不,不只是我們,原先在操場上各自投注於眼前練習的運動社團成員們,也幾乎都開始關注這場特異的繞場馬拉松。春日的跑姿又美又輕,雖然我不是很熟悉,不過那股躍動感正宛如一頭馳騁草原的鬣羚。

「什麼事呢?」

上更衣室應該也曾是春日的選項之一,只是被視爲浪費時間而打了回票吧。

如果是戀愛之外的人生諮詢,我倒能姑且一聽。

像這樣癡癡看着剛踏入海軍陸戰隊之門的新生們被迫從事重勞動,究竟已花了我多少時間呢?

說着,春日已飛身而出,但新生們卻仍楞在原地不知所措,大概是沒被告知要做什麼吧。

順道一提,春日還擁有來源完全是謎的體力,若放着她不管,她恐怕會樂得一路跑到明天破曉。她身上的粒線體真的是地球產品嗎?即使她身上的神祕細胞能製造未知的ATP

,不過現在她威力全開的樣子已教人喫驚也來不及,心中的無奈全都轉成了讚歎。

就這麼繞了一大圈,春日謹獻的SOS團最終入團考試終於到來。能開始是很好啦,不過令人稍稍不解的就是春日竟也換上了體育服。縱然這位毫不憚於震盪自身精神世界的少女,踏着自編自奏的即興街頭嘻哈曲調更讓我在意,不過最大的懸案,就攤在我們前往的操場上。

「我是真的會考慮喔。如果這是我個人問題就好了,不對,一定是那樣。既然涼宮同學玩得那麼開心,那麼暫時也沒有『機關』出場的分了。」

「讓我們跑應該沒問題吧!雖說田徑隊除了跑步以外別無長處,但我們可是爲了更崇高的目的而跑的。而且我們只有跑今天一天,又不會帶來什麼困擾。再說操場可是北高生的公共場所,我們拿來跑步有意見嗎?」

幾乎獨佔了四百公尺跑道的田徑社戰況雖沒那麼慘烈,不過春日正意氣風發地領着五名新生毫不客氣地朝他們走去,好比一尾突襲小魚羣的旗魚。

放學後的操場是運動社團必爭之地這點,我想不必多做解說。對一介不特別培植體育人才的縣立高中而言,這是每日皆有的光景。現在,田徑隊、足球隊和棒球隊等大社和只是做些小型運動的學生們,正不停爲了陣地你爭我搶,就像主張各自領土權的小國豪強,在國境邊緣進行無言的角力。

古泉的手往顎尖輕輕一撫。

「如果要挑一個最在意的新生,那還是有的。雖然的確是普通人,我會這麼說也只是出於直覺,或者是種預感,不過就涼宮同學而言……全部淘汰一點也不好玩——至少要選出一個錄取,這樣的想法並不奇怪。那麼留下來的會是誰呢?那個人選就在我腦海裏自然而然地浮現了。雖然那只是個小小的預感,一點理由也沒有……」

唉……最需要像這樣找藉口騙自己的,就只有一些不管時隔幾年,想起來都會打算一頭撞死的悲慘回憶吧。人類的腦真不是普通的糟糕,會突然想起的淨是些想早早忘掉的事。哪位仁兄快來實現人類貓化計劃啊,貓的腦袋裏應該沒有半點遠大的野心或是對未來的不安。

「是的。然而,我現在心中有種非常淺薄,卻又相當難以說明的不協調感。請別誤會,我指的並不是那羣新生,純粹是對我自己。」

意想不到的是,春日奔跑的步調就長距離馬拉松而言異常地快,而且好像只是想單純地繞着跑道跑而已。不計時代表的就是時間無限,恐怕連要跑幾圈才停之類的明確目標也壓根兒沒想過。

「大家跑完之後一定會口渴吧,我先去備茶好了~」

春日像個早料得會有此問的主考官一派輕鬆地咋舌搖指,對只聽了點皮毛的小沙彌用高僧開示般的語氣說:

儘管還是別說的好,不過這斗室中會對春日的暴走出聲抗議的也只有我一個。

「只是——」

然而,最有可能的還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收新團員的意思。

想到這裏,我終於探清了春日的真意,並深深同情那五名新生。

我死命踏爛了剛鑽出心頭的小苗,好險好險。即使那只是在腦中成形的字句,也只有自己才聽得見,但是也因爲聽見了所以更不能置之不理。

一般而言,馬拉松類的比賽一開始就會訂定里程或是限制時間,但是春日都沒想過。她只想跑,跑到心滿意足爲止。終點並不存於空間或時間,對後方新生只是種肉體和精神上的酷刑。

最後,思考緊急煞車的我,開始遙想其他愉快的事。例如鶴屋學姐家的八重櫻觀覽記,或是對我熱愛的遊戲將發售新作的期許……

總覺得那只是些籠統的場面話,但也挺符合現況,應該不是純粹說好聽的。春日就是這麼一個想到什麼做什麼的人,如果這次不是這樣,那她能和這世上哪裏的誰商量啊?

也好,春日就是要這樣,平常也都是這樣。

可是——

沒過多久,操場光景就只能用一幅在土地上揮毫的「屍橫遍野圖」來形容。

被無止境的無限期馬拉松擊垮的新生們紛紛在跑道上癱倒,使我深信在這種年代還進行這般純精神式練習的運動社團,絕不會在不熱衷體育競賽的北高出現。假如春日在一年前就把這當作入團考試,我和朝比奈學姐保證不及格。儘管如今已不需評比入團是福是禍,但我仍會毫不猶豫地感謝春日的隨性。

當然,即便豁達如我,亦不認爲有任何新生能通過如此胡來的馬拉松測驗,但春日的無盡強制淘汰賽總有結束的一刻,那就是怪物春日的喘息吹散漫天沙塵、雙腿立定之時。

至此,眼前景物幾乎衝散了我人生十七年來積蓄的自信。

入團報名者在跑道上這裏躺那裏趴,雖然沒說出口,田徑隊隊員仍將路障般的他們搬到操場邊緣。相信這些半殭屍化的男男女女最想要的,就是新鮮氧氣和從茶壺中流泄而出的自來水吧。

然而——

只有一人,在春日宣佈考試結束時仍緊跟在後衝過終點線,僅晚了春日數秒。

雖免不了汗流浹背籲喘連連,但她還是辦到了。沒錯,「她」指的就是今年入學的學妹。

不合身的寬鬆體育服罩着嬌小身材,汗溼亂髮在動作稚拙的手努力撥整之下慢慢化爲鳥巢,紅暈漸湧的端正臉蛋上有着由衷喜悅的笑靨,令人印象最深的就是那類似微笑標誌的髮夾。

「妳……」

春日的聲音中藏有幾分意外。

「妳很厲害嘛,竟然跟得上我。以前有練過田徑嗎?」

春日的鼻息也不禁紛亂。

「沒有。」

少女立刻回話。

「我都只是參加活動,沒有加入任何社團。一直以來我想加入的,呼啊,就只有SOS團而已,所以我撐下來了!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加入SOS團,才能通過這一關!」

雖不知她跑了幾公里,但她仍答得精神奕奕,也還有力氣在汗水淋漓的臉上擠出笑容。

春日似乎對這番話相當滿意,一面調整呼吸一面說:

但是那沒來由的既視感,或者說似曾相識的錯覺,仍拋也拋不開。

・ Q5「寫下你親身經歷過的神祕事件。」

・ A 「有想法就要付諸行動,我已經愛上SOS團了。」

原來如此,她真的從來沒有招新的意思,之前的入團考試全都只是春日的小遊戲而已。

「好什麼?」

「衣服都換好了,可以進來囉!」

春日一口氣喝乾茶杯,碰地一聲擺在團長桌上。

春日最新的願望就是招收一個有才幹的新團員,甚至不必是個智人或特殊人種。因此,她真正想要的可能只是第二個好使喚的基層團員,也就是本人二號,那麼通過春日這場入團隨堂考的少女,很可能會淪爲NPC之流的湊人數跑腿小妹,或是替終將離開校園的朝比奈學姐繼承衣鉢的新一代吉祥物。

・ Q4「上述理由爲何?」

大概認爲提供解答也對我們毫無益處吧,她的沉默就像是要我們自己去查似的。

喂喂喂,拜託不要,到底要我和多少人種打交道才甘心啊?儘管我惰性大發,但本能仍告訴我她一點也不危險。她應該只是個與衆不同的新生,春日至少想要一個的準新團員,就這麼簡單。春日想湊齊未來人、超能力者和外星人的知名宣言已經是一年前的事,而在這發生了五花八門荒唐事的一年間,此願已在春日本人不知不覺中全數達成。

她像只臨時憶起欲往何方的知更鳥,一溜煙衝向樓梯消失無蹤。

・ Q8「最後一題,請在此表示你的決心。」

她明明就是最不注重健全校園教育或這世上任何意識型態的人,卻仍然說得興高采烈。

「不管什麼要求我都不怕!哪怕是要撈起水面上的月亮,我也會盡全力去做!」

「其他的我都準備要燒掉了,只留她的。新團員的決心就在上面,我想你應該也有知道的權利。」

鋼筆字般端正的筆跡寫下了她的全名,只是——

「嗯——」

・ Q6「一句你最中意的成語。」

現在,早一步回社團教室的春日和獨享新進團員頭銜的新生應已更衣完畢。當門由內側打開時,奔出教室的少女輕巧地閃過差點與她正面對撞的我,那身影宛若春風中的紋白蝶。

她會是「知情」那一邊的人嗎?例如身屬謎之第四勢力,擁有連長門和古泉都視而不見的超常僞裝術……想歸想,但她身上沒有一點像佐佐木、九曜、橘京子或神祕未來人那樣的氣息。

我倆沉默半晌後——

這兩位的對話,讓安全地帶的我和古泉不禁目瞪口呆。

「其實我打算一個都不留啦,所以才用馬拉松當最後一關。可是我萬萬想不到竟然有新生能夠跟到最後,驚歎號和問號都成雙成對跳出來了。就像『!!? ?』這樣。」

想當然爾,我的疑問並未因此打消。不只是對那位合格的學妹感到似曾相識,第一次打照面時莫名地吸引我目光的也是她。雖說古泉斷言她決不可疑,但能通過春日的入團考試又蒙其賞識,在在都顯示她不是個泛泛之輩。

以下即爲試卷內容:

・ A 「允許我做的我全都會做。」

「看來她很喜歡你呢。」

……華盛頓D.C.應該不是美國第一屆總統自建自取的城市吧,D.C.又是什麼的縮寫啊?

「這個嘛,嗯。告訴你喔——」

叫喊聲在古泉微微苦笑並聳肩混過我的問題時衝出社團教室,我的追問也就到此結束。

我的確很想拜見完全通過春日隨性入團考的新生留下的寶貴資料。我快速瀏覽了一遍,鉛筆字跡就在已知問題下的空白處拘謹地舞動着。

「…………」

・ A 「我最想和外星人聊天,最想和未來人成爲好朋友。超能力者好像最會賺錢,異世界人的可能性最多。」

・ Q3「在外星人、未來人、異世界人、超能力者之中,你覺得何者最好?」

「那樣好嗎,春日?」

・ 備註「如果你帶了什麼非常有看頭的東西來就有加分機會,快拿過來。」

・ A 「沒經歷過,對不起。」

春日隨口回答了我的提問,似乎是覺得那只是個名字,不值一提。

意你個頭,我只是以爲春日根本不想收新人而有點訝異罷了。我正在忙着決定自己該對那學妹的毅力足以闖過擺明要刷掉所有人的瘋狂馬拉松讚揚兩句,還是對自己的運動神經抱持懷疑,別想歪。

被其他社團投以羨慕眼光的感覺一定讓她爽翻天了。現在又不是羣雄割據的中國魏晉南北朝的時代,不需要變成曹操那種人才蒐集狂吧。

「可是,竟然有新生的體力比得上我,真的讓我嚇了一大跳呢,已經能用特例處置了。像她那麼優異的人才,要是加入田徑隊,成爲一流中長距離賽跑選手參加高中聯賽都不是夢吧?」

要是她不是正牌人類,想必在不久之後就會主動與我接觸,到時再盤算也不遲。我早就習慣和奇人異士交手了。

「其實長跑和運動神經並沒有直接關係呢,根據研究顯示,還是遺傳因素影響大得多。不過這不重要,現在就先這樣吧。」

「那倒是不至於啦。」

她就是個人類。我不需要任何建議或忠告,這是我研判後的結論。就像現代人,是由外形不定的原生生物在種種搞不懂的經歷後進化而來的事實一樣,是無可動搖的真相。

聽起來春日還真是樂歪了。

「哎呀,這個新生還真是可愛,如果能成爲同個社團的學妹就更好了。看來她是個不錯的女孩子喔,你意下如何?」

・ A 「在火星蓋一座城,然後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就像華盛頓D.C.那樣。呼呼呼。」

渡橋泰水

「就是收新團員啊。」

看來他是真心這麼想的,滿臉都是從容的柔和笑容。

・ Q2「你入團後能對SOS團做什麼貢獻?」

可以肯定的是,這位拄膝調息的新生並沒有什麼超常特質,或是未來人那樣成謎的過去,亦或外星人級的荒謬舉動。

雖說這股錯覺,讓對她記憶全無的我在貨真價實的邂逅場面中對她多加關注,但是反過來看,我明明知道我們毫無交集,又爲什麼會認爲曾見過她呢?這個疑問就像卷積雲般細長的近晚炊煙,在我心頭縈繞不去。

該不會是第五勢力吧——

少女滿足地用手臂抹去額上汗珠,忽然抬起臉來與我四目相交。那張眯眼淺笑的的含蓄面容,帶給我無限的既視感。

「我該回去了,明天也請多指教!」

我偶爾也會做出正確推論的啦。

・ Q7「如果你什麼都辦得到,你會想做什麼?」

・ Q1「請問立志加入SOS團的動機?」

雖然扯上春日就只能死了這條心,但田徑隊員們的眼神仍像個把腦筋動到與佛教勢力保持距離的戰國武將身上的葡萄牙傳教士,對改變新生志向抱有一絲希望。親眼看到她展現長跑實力後,會有這種慾望的確很正常,我完全認同。

既然這樣,要不要考慮和田徑隊商量一下來個皆大歡喜啊?

・ A 「空前絕後。」

話說回來,我還沒聽過那位內定新團員的名號呢。我自然地翻轉試卷,看了看正面的姓名欄,但班級座號卻不知爲何空白未填。

她一如往常地坐在團長席上,用她專屬的茶杯啜飲蕎麥茶。朝比奈學姐正忙着拾起散落在地的體育服並折起,渾身散發着涼宮家專屬女侍長的風範。設定是不是要改成帶自家女侍來上課的任性大小姐比較好啊?

然而,我的思緒卻被這名字攔了下來,就像是條捲入激流又被漁網撈起的小魚,而且中招的只有我這條衰魚。上鉤的究竟是這位姓渡橋的少女還是我啊?

「太浪費了吧。田徑隊當然樂意啊,他們最近比賽一個獎都沒拿耶。像她那樣別的社團搶破頭都想要的人,我當然不會說交就交,而且她可是自己來敲我們SOS團的門的喔。要是不尊重她本人的意願,又該把健全的校園教育往哪裏擺啊?這種開民主倒車的行爲我纔不幹。」

這麼說來問題不是出在那學妹身上,全是我個人問題囉?我纔不相信我疑心有那麼重。她乍看之下只是個外表討喜,毫無健康疑慮,人見人愛的瘦小學妹,我到底在動搖什麼啊?

「…………」

古泉朝不禁出神呻吟的我背後一拍。

你真的一點也不緊張啊,古泉?該不會是知道什麼內情吧?

「她說是Watahashi・Yasumi啦。」

她笑得有如夏季盛開的花朵。看似未經量衡的鬆垮制服,特別的髮夾,健康的臉上有著有如雙星其中一側般耀眼的活力,還有略爲稚嫩的笑容。

・ A 「我甘願讓視力下降從此與眼鏡爲伍。」

耶嘿嘿的笑聲最適合現在的古泉吧,只見他繼續低語:

「明天見!」

古泉雖在我身邊站得像個超級男模,但學妹沒看他一眼,只對我投以快速直球般的眼光凝視片刻,接着呵呵輕笑。

春日在團長桌抽屜中東摸西摸,抽出一張不知擺了多久的影印紙。

接過一看,才發現那是日前春日召集入團報名者並要他們填寫的筆試試卷。呃,應該是問卷纔對。

「等等。」

・ A 「在上一題一起寫了,對不起。」

「不知道,不是direct control(直接操控)嗎?感覺滿像的。」

・ A 「知道了,馬上拿來。」

她身懷不輸春日的腳力和肺活量,而且還是一年級生,田徑隊絕不會放過這種好貨。看吶,因跑道被佔而一臉鬱悶的田徑隊員們已經目露兇光,那絕對是處心積慮要把前景看好的新生挖進田徑隊的眼神啊!

「過關的只有妳一個呢。不過呢,這隻能算是第一次適合度測驗,往後可能還有很多試要考,準備好了嗎?」

「你先看看這個吧。」

我發出無意義的「嗯」聲。

不知是否聽見了春日的不負責發言,長門瀏海微微一顫,沒出聲訂正。

到底是哪裏不普通呢?如果是鶴屋學姐那方面的,至少能因爲她是這個世界的居民而在安心欄中打勾,要是和外星、未來或超能力有瓜葛,那就是另一個新題庫裏的應用題了。

「……要怎麼唸啊?Watabashi・Taimizu……不對,是Yasumizu……嗎?」

「不必擔心,她很正常。體力與涼宮同學相當的女高中生,真要找起來也有千百個吧。能得到一位這麼可愛的學妹不是挺好的嗎?她似乎很有跑腿的資質呢。」

於是,突如其來的SOS團入團考最終章,終於在獨裁團長突如其來的念頭下落幕了。

「嗯……?」

而且這既視感是怎麼回事?我朦朧的記憶正訴說着我知道這名字,沒錯,我應該聽過。

渡橋,Watahashi,沒印象的名字,沒印象的字,唯有發音——

Watahashi——

「……!」

我腦裏鏽跡斑斑的齒輪突然喀恰一聲咬合,油幹得走不動的鐘再次運轉。在我被錯覺侵襲時,數天前的記憶鮮明地躍上眼前,有種從清澈水底拾起一片玻璃的感覺。

『是我呀。本小姐(Wata~shi)。』

(注:渡橋發音和日文的我(watashi)拉長後相近。)

儘管那是通在浴室裏迴音化的電話,不過我聽見的確實是女聲,語調稚嫩、老妹沒聽過的女聲。

是我呀,本小姐(Wata~shi)——

電話另一頭就是這麼說的,並不是要和我打啞謎才刻意拉長。

也就是——

『是我呀,我是渡橋。』

才沉浸在撥雲見日的解脫感中沒多久,洶湧的疑惑又將我捲進內心深處。

渡橋泰水……

——她到底是誰啊?就當那真是惡作劇電話好了,她又爲何要在體驗期選擇SOS團,甚至通過了春日那套亂七八糟的入團考試,還想在明天就成爲正式團員?這個新生一定有問題。

況且她的行動力也高得嚇人,居然事先偷跑,打了通動機不明的電話給我。而現在這位背景不詳意圖不明的傢伙,就這樣整個人都潛進我們SOS團裏來了。

她究竟是什麼人?是其他組織的超能力者,天蓋領域那勞什子的特務,還是反朝比奈幫的未來人?

話雖如此,SOS團異人衆雖對渡橋的留存感到意外,卻仍未表露半點戒心。如果是超能力者、與九曜相關或是未來人那一卦,應會引起古泉、長門和朝比奈學姐的相關反應,但他們只是瞪了瞪眼,學姐還有點開心。雖然按照前例,學姐可能又被矇在鼓裏,但至少朝比奈(大)也能在我的鞋櫃裏捎個未來密令吧。

這個狀況到底有何意義,抑或是純粹的巧合?擁有春日級體能的新生在某種因緣際會下正好適合加入名爲SOS團的北高特異同好會,事情真的只是這麼簡單?

從鶴屋山挖出、仍在她手中保管的神祕不明裝置,是個鶴屋一族祖先留言表示超越了當代科技的物體。那絕不是個單純的文化遺產,它是我手中另一項殺手鐧,也遲早會成爲某件事的關鍵。雖不知會是對付未來人的利器,或是專克外星人的神兵,用武之日必定已不遠矣。當然,如果那真是個元祿時代的古董廢鐵,我也有我的打算。

現在說這個所爲何事,有必要在這種地方對我發表感言嗎?

古泉接下球,像平時那樣說點表面話又回傳給我,好比內野手接下軟趴趴的滾地球再傳給一壘手那樣輕鬆。

我長成了一個別扭的傢伙,老妹仍維持着手隨心想的直率。就算再過幾年也不會有所變化吧,除非上了國中被不同環境污染,成爲一個叛性全開的少女。做哥哥的我不禁偷偷祈禱這天不會來臨,並希望她能永遠當個鶴屋學姐那樣的性情中人。乾脆把她送進鶴屋家當臨時養女好了,鶴屋學姐一定會笑彎了腰,自然而然地享受人生導師的新身分,然後替這份正中她下懷的工作畫下完美句點。只是我對鶴屋二號的誕生還是有點忐忑不安。

「阿虛,這句話我就不同意了。漢字、平假名和片假名當然都有各自的語調跟語意啊,每個都不一樣。不信的話就用平假名念念看我的名字。」

上下午的課程平板順利地進行着,放學鐘聲也在我恍神掉大半課程時在校園內迴盪起來。

漢字跟片假名念起來還不都一樣。

「阿虛!」

「也不知道該不該說,可是我在朝比奈學姐和長門同學身上都有一樣的感覺。原以爲是自己多想,卻又好像哪裏不對勁。只是鶴屋學姐在你們那裏出入那麼頻繁,應該沒什麼好顧忌的。啊,阿虛抱歉,你聽聽就算了,我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而已。如果你們SOS團的活動又需要我幫忙,希望你們別忘了通知我一聲。可以的話,能找鶴屋學姐一起來最好。」

我支吾起來,也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齒。古泉就是超能力集團的首腦?森小姐、新川先生和多丸兄弟都是他的手下?我還沒簡單到這麼快就把這種事當作事實。

被苦悶的沉默壓了一會兒後,古泉以爽朗得擺明有鬼的音調問道。

會將SOS團副團長視爲崇拜對象的人一定不多,先不論長相和人緣在同年級女生間造成的人氣——

總歸來說,國木田對我們不甚瞭解,卻仍在一旁關心着我們。他畢竟是唯一認識我和佐佐木的同班同學,就算察覺到我們之間有什麼怪異或曲離的關係也沒什麼。人生中有這麼一個聰明又親暱的好友真是我的福氣,既在考前猜題上受了他不少惠,又是個國中以來的朋友,沒理由讓春日對他的認識停留在同班同學甲。不過谷口就甭提了,他還是比較適合當個永遠的單口相聲家。

再說,那通電話又是什麼意思?

「佐佐木同學也和國中一樣呢,我對她的印象到現在還是沒變。」

開口反問。

我仔細端詳紙箱內容,卻不見任何硬式或軟式棒球,只有春日不知打哪兒弄來的網球在裏頭打滾。如果要在中庭玩,這應該比一般棒球安全得多了。

聽見這莫名的不協調音,感到小型炸彈闖入已經夠不自然的日常生活般不安的只有我一個嗎?

中庭連只小貓也沒有。回家社的早就都完成任務,不會逗留校園,文藝性社團也都在各自教室內煞有其事地進行活動。聽得見的只有管樂社的破喇叭聲,被來自操場的運動性社團團員的示弱喊聲微微蓋過。

春日將問卷輕輕一翻,念出備註欄裏的字。

那會是什麼?足以將她列入調查對象嗎?

老妹帶進浴室的說得簡短掛得乾脆的電話,究竟是爲了什麼?

「也就是說,你、我和佐佐木同學都是一樣的高中生啦。不過,我對九曜同學的第一印象就有點怪怪的。雖然對谷口有點抱歉,我想還是跟她保持距離比較好,當時的直覺到現在也沒變。」

「要先讓新人做什麼好呢?不可思議事件探索活動去年就辦過了,讓她當新電影的主角……也太早了點。啊,應該先問她會什麼樂器的。」

我猛然驚覺,SOS團一旦沒了春日就什麼也不是。不僅無法營運,連個說明會都辦不成,像個失去火車頭動力的乘客車廂,只能在鐵軌上忐忑地站着等死。

正好我也想舒緩一下。

附帶一提,鶴屋學姐是我所認識的普通人中最可靠的一個。我甚至不禁懷疑,前陣子替我豪爽地斬斷一切圍繞春日或朝比奈學姐的SOS團大小煩務的恩公,會不會就是她。雖然看不出一點端倪,但是撇開我個人喜好不談,妳看起來也不像個局外人啊,學姐。

隔天,星期三。

他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提供我一些簡單的建議吧。儘管他對鶴屋學姐語帶保留,但洞察力的確相當犀利。

「我先開始囉。」

手套幾乎沒有衝擊和聲響,他明顯地留了手。

爲了即時鑽過極可能在我眼前關上的無情校門,我的步調一如往常。總是如此的我無法成爲漫步一族,全都是升上二年級也沒變的起牀時間讓出門時間幾乎固定的緣故。只要僥倖趕上一次,下次就會在同一時間出發,誠可謂是人類累積經驗的成果。沒事也想早早到校的,不過是一羣對破爛校舍抱持倒錯情愫的戀物癖患者罷了。

裏頭是凹坑處處的鋁棒和破爛手套,都是之前參加市府舉辦的草地棒球時用過的裝備。春日沒有處分掉這些從棒球隊暗槓來的中古棒球用具,硬是留了下來,簡直是隻什麼都想拖進巢裏的黃金鼠。她該不會今年也想參加棒球大賽吧?那倒也還好,要是連續兩年都用自動導航球棒和我的魔球作弊,絕對會遭人白眼,我也不想再站上投手丘了,草地足球還有得談。

古泉搬下堆在櫃子頂的瓦楞紙箱,在我眼前打開。

那又怎樣,爲什麼你一大早就提起她啊?

真敏銳——大概算不上吧。沒有哪個正常人看到九曜那副德性還不起疑的,國木田的感覺只是極爲平凡的正常反應。

因此,像午休那樣打開飯盒團團圍坐的學生們已不復見,會阻礙我們傳接球的只有錯落中庭的櫻樹。現在花瓣幾乎謝得一朵不剩,新綠正擴展着勢力範圍,蓑蟲一定愛死了這個時期。

……算了,既然你不在意,我也不必操心。是不是啊,古泉?

(注:上述爲日本麻將術語,拿到時可增加臺數)

沒想到開口的第一句,是與一般早安問候方向略爲不同的話語。

「就一般、通常的概念來說,我想她不是個普通人。雖然不知道是好是壞,但我一定不會和她做朋友,會的大概只有谷口吧。對了,其實——」

漢字又會比片假名柔和多少?先不管這個——

每日上學免不了的一貫登山活動,只不過是素描般的日常晨景罷了。

古泉苦笑一聲,以「所謂的諾斯底主義」替下句話起頭。

想完了。經過約莫三十秒的沉思,我再次對自己記憶裏查無此人這點確信得不能再信。即便考慮到她小我一學年,我的記憶之原卻仍蓋着一層新雪,遍尋不着半點與那姓名相關的足跡。絕不會錯。

是國木田。應該是突然拔腿追來的吧,只見他上氣不接下氣,臉上還有種不知如何是好似的陌生表情。

「投得好。」

我跟着握緊網球,以側投還擊。

「那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國木田來到我身旁,我也不經意地放慢腳步。呼吸稍微平順下來後,國木田無視我的疑惑表情說道:

我將視線送向古泉。

「也好。」

泰水啊……

但我們的SOS團副團長,此刻正優雅地品味着副副團長朝比奈學姐奉上的熱蕎麥茶,對我使的眼色一眼也沒眨。

「你看她還寫……『請務必叫我泰水,能用片假名式發音就更好了』呢。」

只是,渡橋泰水啊——

「嗯?」

我不認識她。

風平浪靜,只是不斷深思的一天到來了。

「該怎麼做好呢。既然沒人能和我們玩桌上游戲了,不如就動動筋骨吧?」

還以爲能多過幾天閒日子,不過爲了世界和平,我可得對這位名喚渡橋泰水的一年級生稍加留心了。

國木田壓低音量,湊上臉來。

我接下了爽朗王子古泉投出的下墜球。

古泉對唐突閉口的我沒有露出一絲疑色,反倒以一切瞭然於胸的口吻——

「你和我以前認識的你一樣,完全沒變呢。」

很不巧,公民課幾乎都被我睡掉了,所以根本聽不出來你想說什麼。

之後到教室這一路上,我和國木田都持續著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他一吐心聲後就似乎不再關注舊題,將話鋒漂亮地轉移到對期中考的憂慮、抱怨體育課的兩萬公尺慢跑等日常瑣事。

β-9

「什麼事?」

「可說是一種思想性或宗教的主義。在我們居住的這個無度採用各國宗教節日的類多神信仰國家中,可能是種較爲陌生的概念。簡單扼要地說,這在信仰唯一真神的國家裏,是種被稱爲異端的主張。若要追溯起源,應該會追得相當久遠吧。雖然現在完全被認定爲異端,但這種想法早在基督教確立前就流傳多年了。」

特別是今天,走在這條總是讓我氣喘吁吁的陰鬱通學路上,有個意外的人物從背後喊了我。

「完全沒聽過。我對政治語詞生疏得很,連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也分不清。」

和三味線一起在被窩打滾的我,被老妹硬扯下牀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啊……又要找事情來煩自己了」。操心的事實在太多,連該從哪裏先下手都理不出頭緒。

和古泉傳接了一陣子只算是殺時間的球,我不自覺地想起橘京子說過的,像是差點忘了也像是很想忘記的話。

話說回來,鬼牌應該永遠不嫌多吧,就像競技麻將裏的裏寶牌、紅五或明聽一樣

見到老妹一大早就天真地從後頭抱着三味線搖來晃去,我卻僅以微笑表示嫉妒,我這做哥哥的也許有什麼重大缺陷吧。N年前的我應該也有這樣的童心纔對,不過我仍翻不出任何相關記憶,反倒是想起了一堆恨不得快忘記的事。兩個人的DNA明明差不多啊,到底是在哪裏開始有了分歧呢?難道是性別與年齡差距惹的禍,還是血型不同?我完全不信ABO式血型心理分析或星座占卜,也對迷信不屑一顧,但身邊的人,特別是朋友,對人格形成應該有不小關聯。

當然,這樣的睜眼法絕不快活,使我一清醒就陷入憂鬱,有些事總是在在提醒人們——能擁有這段失去意識的時間有多幸福。睡眠是逃避的最佳手段,但也有拖延眼前事或浪費時間的行爲等說法就是了。

國木田一定也這麼想。於是我在這隻有我倆的時間點上,大致吐露了剛剛想過的那些話。

放學後,春日和朝比奈學姐便如前日所言趕往長門家探病,將我和古泉兩個臭男生留在文藝社教室裏。明知固定班底的三姐妹不會出現後,這間社團教室真是不堪入目到了極點,而且想體驗SOS團的新生一個也沒出現。算了,不來也好,我還該感謝全體新生願意把我們當空氣呢。要是在這種狀態下闖進來,一定和在店長休假期間跑來面試的打工族一樣難處理。

嗯——

於是,我和古泉拿起滿是裂紋的手套和毛茸茸的熒光黃網球,離開了乏人問津的社團教室。

「古泉。」

——我卻有點尊敬他呢。

「唉唉唉。」

只是巧合吧——我的心池還沒清澈到能就這麼算了放棄思考的地步。

他的直覺好像漸漸變得比我身邊的普通人更敏銳了,是被誰影響的呢?

「沒事。」

「呃……」

看來春日全然不覺有異,她爲了剛發掘的新團員,精神活動正一如往常地旺盛運作中。

「你聽過『諾斯底主義』這個詞嗎?」

渡橋泰水一定藏有什麼祕密。

但是,我也確定我腦殼下的細胞液裏,正充斥着很久以前曾見過她的怪異矛盾。

「那麼,我就簡述一下諾斯底主義吧,請容我長話短說。」

如果能簡略到小學生都聽得懂,我倒是沒意見。

「古人認爲世上充滿了罪愆。假如世界是全知全能、絕對正確的神所創造,那麼理應不會賜與人民如此荒謬的苦痛,甚至打造成一個完全的烏托邦也不過。然而,世界在社會的種種矛盾造成的不合理之下擴展,時而惡勢力當道,使弱者飽受欺凌。爲什麼神會創造這個殘酷的世界,又棄之不理呢?」

大概是發現自己玩進壞結局路線就懶得碰了吧。

「也許就是那樣。」

古泉將手上的球輕輕拋高,再一把抓起。

「那麼換個角度想怎麼樣呢?答案可能很單純喔。也就是說,世界並非由善神所創,而是某個心懷惡意的神級人物設計的。」

兩邊都差不多吧。用錯誤設計圖蓋了房子的木匠究竟是不是出於惡意,讓司法去論斷就夠了。

「若真出自惡意,那麼神常對惡行惡狀視而不見便有理可據,因爲祂的本質就是惡。可是,人仍擁有良知,不是全都是惡人。能將罪惡視爲罪惡,即證明人類擁有能與其對比的善。若世界真被罪惡塞得水泄不通,那麼善的概念也不會產生。」

古泉讓網球在指尖上旋轉着說:

「所以古代人開始深信世界是假神所造,而這個認知,是的確存在的真神賜給人類的一絲光明。換句話說,神不存於世界之中,而是在外界守護着人類。」

不這樣想就沒完沒了了吧。

「的確。正因爲這個主義將世界創造主稱爲惡魔,纔會成爲一般信仰的多數派信徒打壓的對象。你世界史上過阿爾比十字軍

了嗎?」

(注:1209年,法國教宗英諾森三世爲鎮壓法國南部的基督教阿爾比教派所組織的軍隊,暴力鎮壓長達二十年)

不知道耶,我再問春日好了。

「另外,諾斯底主義的教義和現代社會可說是相當契合呢。不過,和史前時代相比,現代人在精神層面上其實沒多大差別,我們現在會想的,以前人也可能想得到。即使科技和觀測精度再怎麼進步,也無法大幅提升生物學上的思考層級。現在我們已陷入進化的死衚衕,而且不是近年來才發生的事。這將是人類史上永遠的難題呢。」

雖覺得古泉的理論跳得有點快,但是對學術性吐槽不拿手的我只好放亮罩子保持緘默。讓低劣註釋造成對話脫序和我的原則相牴觸。

「好吧,都說了那麼多,現在就稍微整理一下我們所捲入的現況吧。」

原來剛說明的一大票都是引論啊?愛兜圈子這點真是死性不改。

「橘小姐那一派就是認爲涼宮同學不是真神。也許涼宮同學的確是這個世界的創造者,但她實在過於缺少自覺,而無自覺的事實,讓他們認爲她不是真神。相對的,足以讓他們信奉的真神一定就在他處,而他們也確實找到了,不過也可能只是自以爲找到了也不一定呢。」

「是喔。好吧,總之妳快點出去。」

我在門前停好愛馬並打開沒上鎖的門,第一眼見到的就是老妹亂脫散置的彩色小鞋鞋,以及沒看過的黑皮鞋,就尺寸看來應該屬於女性。以爲美代吉又來玩而沒多想的我,一踏進自個兒房門就嚇得差點後空翻逃出房間。

(注:三色貓幾乎都是雌性,雄性稀少到甚至能上新聞)

「砰!」

言盡於此,似乎無話可說的古泉再次向我出招,這回是頗有後勁的直球。手套裏捏緊的球,告訴我該聽的都已經聽完了。

她還是答得那麼無憂無慮。

之後我才轉向老妹——

嚐嚐我卯足全力的變化球吧。

「佐佐木。」

那個女生輕柔地撫摸着大腿上的三味線下巴,抬起頭來對我彎目微笑。

「此時此刻,我們SOS團仍團結在一起,而且比過去更爲緊密。無論是外星生命體、實爲地球土著的未來人還是擁戴涼宮同學的限區超能力者,之間的隔閡等同於零,抱持同樣的心念朝同一目的邁進。中心人物就是涼宮同學——」

「去買晚餐的菜了~」

他雖這麼誇我,但我想投的其實是直球。

「這傢伙有時比人類還囂張,我看牠根本不覺得自己是貓咧。」

是嗎?外觀內在跟那時完全沒長進嘛。

古泉兩手一張地說。

古泉停下回傳的手,用生物學家在叢林深處發現珍稀生物的眼神望着我,發出特有的呵呵淺笑。

這又是哪樁?

「人家難得能跟姐姐玩的說~阿虛大壞蛋。」

「哼!」

我接下古泉小便球般的超慢曲球,並開始打量該讓球如何旋轉才能變成嚇壞打手的魔球,卻只想起一句空想不如作夢。

古泉閒聊般地說。

是喔是喔,那個人到底是誰咧。

居然還加上無聊到爆的冷笑話。

「現在我們兩個不是要玩,是要講一些妳不會感興趣的話,所以妳就自己先去樓下玩吧。妳把客廳裏貓箱的木天蓼噴劑弄一點在磨爪板上,順便換個貓砂再幫牠刷刷毛,三味線一定會很開心的。」

我高舉雙臂,用標準投球姿勢朝古泉的手套奮力一扔。

一開始我就有此打算,我早就察覺到了。當然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我仍會放手一搏。春日和朝比奈學姐擔心長門的模樣在我腦漿裏擠出一個氣泡,我怎麼還在這裏和古泉傳接球啊?

你當她是二十世紀初的巴爾幹半島啊?

想都不用想,那根本不是我的工作。超能力突然覺醒然後斬除眼前敵人?靠的還是武力?

可是我從來就沒感到過半點尊敬啊。兩、三年前的她根本是個碰不得的愛哭鬼,有好幾次都恨不得找塊布塞了她的嘴。經驗告訴我,總是空下家庭成員表妹妹欄的人,對妹妹這個詞都有獨自的憧憬,不過就算在旁人眼中的確就是那樣,這還是一點也不重要。

我想起那個被微光包覆的無人街景。人煙消失後,取而代之的是種莫名的柔和,能窺見某種恬適。想靜靜準備大考又苦無自修室的學生,大概會掏錢買張入場券吧。

儘管老妹使勁歪頭撒嬌,還是拗不動我。

反正我就是這麼彆扭的人,王道橋段在我眼中,就跟擺在蹲式廁所旁的衛生紙一樣,值不了幾個錢。

佐佐木咯咯的愉快隱笑應該也有讓我找回平常心的療效吧。

「她真的真的好可愛喔。光是幾句話,在下就能確定她的確是阿虛的妹妹了,她的成長環境實在不錯。在下也能隱約感覺到,她真的很喜歡哥哥。對她來說,你這個最親的人就像是能帶來驚喜的魔法師,譬如想養貓的時候就真的帶只貓回來,她一定超尊敬你的。」

「想不到妳還記得在下,真是榮幸。哎呀,小孩子長得真快,要刮目相看了呢。嗯,應該不能說是小孩子,妳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那是哪個年代的兒童節目啊,這種梗早在三十年前就用爛了吧?現在還在搞這套的人,就是人類文化精神在復古風吹起之前就沒啥長進的鐵證,我比較想接觸新時代的傳說。

古泉像個思考二縫線或四縫線球的投手,將手指貼上棒球縫線。

現在,是不是該站上投手丘迎戰未知的下一棒了呢?

總之,我和古泉隨隨便便收拾球具,檢查有沒有人開過電腦後就鎖門離校。好機會,趕快回家打坐冥想,看看自己決心到底下了多少。

「她纔不是陌生人呢~她是阿虛以前常常帶來玩的佐佐木姐姐。雖然都只有在門口,可是我知道你們會一起騎車出去喔~對不對~?」

「並得到能爽快解決世上一切麻煩事的能力,那我纔不會加入正義的一方,只求把惹人厭的傢伙全都揍扁。」

即使不可能,我還是說出了口。

必須做個了斷的任務已經交到了我手中,而且一開始就是如此。平時我大概會來個「唉唉唉」混過去,不過既然被我封印了,就不必再端出來用。

古泉語氣如早春的雲雀般輕巧。

「怎麼做都行呀。」

「我纔不壞,我和佐佐木有重要的事要談。對了,是妳開門讓她進來的嗎?不是說過很多次,一個人在家就不能開門讓陌生人進來嗎?」

「欸——?我也想和姐姐聊天,我要聽阿虛說什麼~!」

春日和朝比奈學姐一通電話都沒打來,大概是在長門房間裏玩得樂不思蜀了,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嘛。春日一定以爲長門只是不小心受了風寒,想靠自創的民間偏方和毅力醫好她。儘管想必已幫了不少忙的朝比奈學姐對長門有些恐懼,但是看到同伴虛弱的樣子,就把意識對立什麼的拋諸腦後了吧。大人版朝比奈雖是另當別論,可是現在的朝比奈學姐可是個大好人。朝比奈護士啊,該不會真的換上護士服了吧。

「於是閉鎖空間就這麼產生,並在《神人》助長下擴大。」

儘管不如意,卻也是可以接受的結果,和平時的我相去無幾。這樣子也能夠擾亂打者吧?

「這個問題不僅關係到SOS團全體,和每個人都有關。長門同學和九曜小姐、朝比奈學姐和自稱藤原的未來人、我們『機關』和橘京子一派、你和佐佐木同學,所有人應該都是被同一條線聯繫、交纏,然後朝唯一的中心點前進。姑且不論在那中心會發生什麼事、會出現些什麼,行爲後果必將產生一個結論。恐怕,這很快就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了。」

「相反的,佐佐木同學經常製造出定量的閉鎖空間,使其不至於失控。這就是她被選上的原因吧。」

「如果我能變成超人那樣的美漫英雄——」

「好曲球。」

不是古泉、朝比奈學姐或長門,當然也不是春日。

我硬是將佐佐木腿上呼嚕作響的三味線一把抓起塞給老妹,推她出門。

「那並不是不可能喔,只要涼宮同學如此希望的話。要是她能確信——你身上有不爲人知的力量,和某些人朝朝夕夕生死論戰,你就能成爲你心目中的超級英雄吧。不管你變成什麼,我都不會吝於馳援,問題是你真的想當個能一拳擊飛外星異形,一吼轟散未來詭計的武鬥派英雄嗎?我再重複一次,沒有什麼不可能,全都取決於涼宮同學的意念喔。」

古泉像是執行舞臺導演演技指導般拉長語尾,動作誇張地低聲說道:

「老媽呢?」

古泉搓着下巴,活像個準備在決定性一刻公佈精心推理的名偵探。

「還有你。」

「更進一步地說,如果像佐佐木同學那樣經常製造閉鎖空間,是不會出什麼問題的。然而要是涼宮同學的精神尚稱穩固,懂得壓抑,也不會因爲一點不順心就立刻爆炸。這種狀態就像着了火的引線,若能半途澆熄就一切平安,若是不斷累積,就會一路燒進火藥庫。」

《涼宮春日系列》10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前〉 第六章插圖(2)
《涼宮春日系列》 · 10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前〉 · 第六章 · 第2張插圖

(注:於1948年所提出的宇宙觀,認爲宇宙雖然不斷膨脹,但是任意空間中的質量卻是定數,宇宙的基本構造不會隨時間改變)

「阿虛,其實剛好相反喔。貓是把人類當成同類,也就是當成稍微大一點的貓而已,所以不會跟人類客氣。在牠們眼中,人類只是沒比自己敏捷也不會抓老鼠,老是坐着的笨重遲鈍生物,但是狗就不一樣了。狗和人類自古就擁有同樣的社會性歷程,兩者過着同樣的羣居生活,所以容易打成一片。狗大概認爲自己也是一種人類吧,所以纔會對飼主或首領忠實服從。」

那哪邊比較好啊?不定期釋放沉積物和平時就抖出一大堆,哪個比較會受到人民抬愛?

見老妹故作正經地徵求同意,佐佐木苦笑着點點頭說:

連書包都忘了放的我發出乾巴巴的聲音。

「另一方面,據說佐佐木同學的閉鎖空間相當穩定,就像穩恆態宇宙論

一樣,裏頭似乎有着永恆的寧靜。也許嚮往沒有《神人》,寧靜得使人安心的非現實世界的人會比較多吧。」

扔夠了球的我和古泉終於回到社團教室,裏頭當然空空如也。不過想報名的新生不用說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真讓我有點意外。來了那麼多新生,總有一個腦袋齒輪異於常人的吧?話說回來,我的腦大概是被春日菌侵蝕得差不多了纔會這麼想。

「講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比起新鮮的水,貓更喜歡喝人泡過澡的水之類的喔。」

「閉鎖空間也是評斷標準之一。」

我投出的球在古泉手中擊出略爲清脆的響聲。

「所以一開始才說是無關緊要的事啊。」

回到了社團教室,能做的事就和在職棒一局下半就被請下場的菜鳥先發一樣多。

「那我該怎麼辦?要搞笑還是旁觀?還是將這一切老老實實紀錄下來,替後世歷史學家省點力氣?」

老妹吹漲了臉。

佐佐木咯咯竊笑。

「唉,算了。」

古泉爽快地放棄回答,用大拇指彈起網球。

聽起來有幾分道理,不過妳應該不是特地來對我老妹發表感言的吧?

「在哥哥眼中當然是那樣。因爲你們是從小一起成長的,所以就被你當成是日常光景的一部分了。你是即時看着她的成長,自然只會相對地做比較,在下則是隻能以絕對角度觀察,纔會覺得她有顯著成長。」

這纔不是我現在該做的事,無論以前以後,SOS團業務中絕不會有這麼無聊的項目。

的確——

「我想到時候你自然會明白該怎麼做,或是不得不做些什麼。你只要順自己的心意去做即可,甚至不須多做思考。人類的判斷力要是沒被磨鈍,就能在緊要關頭採取正確行動。你至今所有的行動都是正確的,而我也半是確信、半是期待你以後將依然如此。」

笑咪咪地端坐在內的老妹擅自出入我房間當然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但她的伴兒卻給我像在鄉間野道被無霸勾蜓

迎面撞上的驚嚇。

「嗨,這隻貓很不錯耶。你知道嗎,在下忘記是哪裏看來的論文了,內容是說養貓有分中獎和銘謝惠顧,和種類或血統無關,反而和飼主的自主性關係比較明顯。就在下所見,能養到三味線真是中大獎了呢。不是說你有福氣養到公的三色貓啦

,該怎麼說呢,牠有適度的智能和適度的野性,說不定比人類孩童還了解人類呢。」

現在裝蒜也沒意思,儘管丟給我接吧。於是我順手拍了一下手套,待古泉開口。

「蛤~」

「喵啊!」

「不是。在下的情緒還不至於被突發事件左右。」

「涼宮同學的閉鎖空間充滿了破壞的衝動,沒有身爲造物主的建設性,又不是要招攬公營事業到裏面去大興土木。」

所以才找上佐佐木啊?那個和我國中同班,自稱我的摯友的怪女生。

(注:一種大型蜻蜓,體色黃黑相間,複眼爲綠色,展翼寬約有12公分)

即使老妹抱起三味線用全身表示抗議,仍遭到我強制驅離。小學矮冬瓜跟貓在門外唸唸有詞地抱怨了一陣,最後下樓聲終於傳來,讓冷靜從雲端上回到我的頭殼裏。

我無視三味線的抗議說道:

「由於我是站在涼宮同學這邊的,所以我的判斷可能有所偏頗。即便有人能做出客觀判斷,也肯定不會是我。我只要貫徹自己的使命就夠了,我還是有自信完全不涉入逾越職權的事態的。儘管有自信,一旦事情牽連到涼宮同學,我的眼就蒙上了一層薄霧,只好把這個任務託付給某個熟知涼宮同學和佐佐木同學的人了。」

想到這裏,佐佐木再添追擊。

「能再聽我說一件事嗎?」

「這個嘛……」

「然後咧?」

我將仍掛在肩上的書包扔上牀,在佐佐木面前盤腿坐下,看着老同學微笑不爲所動的臉。

「那妳真的想說的又是什麼?希望是有關緊要。」

「很多很多。」

佐佐木回送的視線有如盛開八分的染井吉野櫻那樣嫣柔。

「你差不多快憋到極限了吧。就各種意義來說,上次見面的干涉實在太多了。在下一直在找一個能和你侃侃而談的機會,還想說你必定會有什麼提案,才整晚沒睡等你的電話,結果卻音訊全無,讓在下有些錯愕。」

不用那麼誇張吧,我自己也快想破頭了。例如到底該怎麼對付外星人,或是哪本電話簿有銀河警備隊服務電話之類的。

佐佐木的表情戲謔得像個對自己設的陷阱位置瞭若指掌的小鬼頭。

「怎麼這麼冷淡啊。沒關係,在下已經習慣你的任何反應了,隨時都能包容你。現在在下就直接切入正題吧。」

對何謂正題仍是一頭霧水的我乖乖點頭,既然她都特地登門拜訪且這麼說了,我就靜靜地洗耳恭聽吧,想必是樁值得一聞的貴重情報。

「那麼就先讓在下報告,對周防九曜諸多測試後所得出的見解。」

那的確是其中一項我很想知道的事,價值高到能讓我耳朵拉得跟臘腸狗一樣長。

佐佐木從腿上捻起一根三味線掉的毛,並注視着它。

「從小,在下就一直想像如果外星人存在,那會是長什麼樣子。在小說漫畫中,外星人的前提大多是能以光學方式觀測外型,以及能達成某種程度的溝通。例如能理解質數的概念,像翻譯機之類的便利工具也時常出現。」

將因此發端的星際對話爲重心的科幻小說不勝枚舉,在長門的感染下,我最近也啃了幾本有點艱深的歐美SF。既然是虛構的,能學的東西自然不少。

「嗯,先把剛纔講的擱到一邊。」

佐佐木搖了搖指間的貓毛。

「像長門同學那邊的資訊統合思念體,或是九曜小姐那邊的天蓋領域,似乎和人類編造的易懂故事裏那樣的外星人形象完全不同呢。」

真想讓描寫出火星或水星有人形外星人的古早SF作家聽聽這句話,應該能讓他們寫出更生動有趣的段子吧。

「說的也是。不只是SF,要是約翰‧狄克森‧卡爾

出生在這個年代,就能利用現代科技編出更多更多詭譎的密室推理小說,讓在下成爲閱讀的俘虜。乾脆就拜託你的朝比奈學姐,直接用時間移動把他帶來現代吧,這可不是在開玩笑喔。」

我眼前突然浮出老妹貼着門偷聽的樣子,卻也不經意想到佐佐木也許真的在顧忌竊聽問題。竊聽電話對有點規模的組織而言絕非難事,古泉就不用說了,對森小姐和新川先生……或者是橘京子或藤原一派都是。若想繞點路提醒我這點,便能解釋今晚的突襲訪問。

「真是的。人爲何而生、爲何而活這種問題,只不過是種禪問答罷了。乍聽之下有點觀念上的意義,實際上什麼也沒有。不過,若以此爲出發點重新回答,在下的存在意義首先是『思考』,再來就只有『繼續思考』一途可選。在下只有死了纔會停止思考,反過來說,停止思考幾乎與死亡無異。屆時『在下』這個性格就會消失,之後只會像個動物爲生存而活吧。」

如果我能到邪馬臺國

時代旅遊一趟,我一定會四處閒晃,看看陳壽

的記載有幾分爲真。藤原也好好參觀一下過去嘛,何必急於一時,難道這個時代根本沒有考古價值?

佐佐木咯咯低笑。

(注:《三國志作者》)

「能留下的不管是銘言或概念都好。若要說野心,那麼這就是在下唯一的野心。只是在下只想獨力完成,不想假外星人、未來人或超能力者之手。在下的思想只屬於在下自己,不希望有任何人介入,要自己導出結論,那就是在下爲自己定義的存在意義。在下要將心裏浮現的原創言語或概念具體化,不受任何干涉或影響,所以九曜小姐和藤原先生反而是種阻礙。至於橘小姐……在下應該能和她成爲無所不聊的好朋友吧,她是在下唯一能指望的呢。」

總有種被打迷糊仗的感覺,和腦袋好的人一對一交談就是這點不好,讓我有點期待古泉的救援。

以我的智能來說的確有點難。

當我反芻着佐佐木的論點時,那位前同學兼前補習班舊友的女孩,正不知怎地眯起眼,雙手握拳在臉頰上按摩似的擠來擠去。怎麼,美容體操啊?

雖然我用分辨七星瓢蟲和二十八星瓢蟲之間差異的集中力去觀察,卻仍看不出有何變化。賊笑和眯眼笑啊……是說從國中以來,我就好像沒見過佐佐木臉上有微笑之外的表情。

佐佐木從容泄出她特有的咯咯笑聲,像個在聖誕夜裏深信聖誕老人會在枕邊留下心儀大禮的少女。

那麼,妳來這裏主要是想說什麼啊?

佐佐木發出清晨鴿子般的笑聲。

「不必道歉,在下還沒有像現在這麼開心過。既然在下謝也謝不完,如果你有什麼請求就儘管說吧。」

「阿虛,對你來說什麼最重要?」

儘管經過多少物理操作,她的表情仍沒有一刻不是微笑。

「換句話說,就是高等生命並不會跳進低等世界,無論是人是神都一樣。我就是這麼想的。」

身穿制服的佐佐木看來對未來充滿期待,帶給我某種既視感,原來是我想起了春日在SOS團成立當天露出的笑容。若說當時的春日是朵盛夏的向日葵,那現在的佐佐木就像朵牽牛花,印象略有不同。

「還是別問好了,能和你聊這麼多就已經讓在下舒緩了不少。在下很明白,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纔是正道。唉,早知道就不提了,在下就是這點不好。想找你談那種談了也沒用的事,實在是太自私了,在下先向你道歉。」

「可是在下認爲,以前的人對這個問題不會想那麼多。」

抱着三味線的老妹跟着我到玄關送行。她抱得並不穩,讓三味線像是中了鎖喉功的摔角手般,難受全寫在臉上。

佐佐木的表情和語氣仍然如一。

「能和你當面聊聊實在太好了,讓在下的心意更堅決了呢。」

我說什麼也想不通自己爲何而活吧,不過我相信就全人類而言,我這種人一定是壓倒性地佔多數。

「阿虛,其實在下今天來還有一個目的。不怎麼重要,也和藤原先生、橘小姐和九曜小姐都無關,只是想針對在下的學生生活和你談談……」

「我到底該怎麼做呢?」

「不過這也只是隨便說說就是了。」

「是嗎,阿虛。可是在下還是個身懷七情六慾的普通人,也是會有想像誰誰誰死有餘辜的時候。若在下的一個小念頭就能奪走一條人命,一定會大受打擊並原諒不了自己,非得讓自己連想都不能亂想不可,所以在下當不了涼宮同學。如果她實現願望的能力和神一樣全能,那麼她能在這世上保持平常心還真是種奇蹟。也就是說,能在涼宮同學和奇蹟之間畫上等號。」

「真是個好問題呢,阿虛,那的確是很人性化的問題。若想留下基因以外的東西來證明自己曾經活在這個時代,當然不需要侷限於胺基酸組成的雙螺旋。有史以來,人類一直在地球上留下了各式各樣的東西,有奢侈的大遺蹟,也有劃時代的小發明。當時最尖端的科技、國家文化藝術品、全新技術系統或未來永續的理論……」

「在世界史上學到的歷史偉人,也是做了一些足以被稱爲偉人的行爲纔會名留青史。在下的身心雖矮小又無力,但在下的思想將成爲一切的開端,也許總有一天會想出能流傳至遙遠未來的新概念。老實說,在下的確很想生出一點東西並加以培養留諸後世,當然是DNA以外的啦。」

(注:西元一世紀羅馬帝國執政官,元老院元老,也是著名歷史學家)

「我們一定很快就會想出法子的啦。你並不期望現況繼續下去,涼宮同學大概也是,而在下當然也一樣。既然重點關係人的想法這麼一致,在下實在不認爲狀況會往其他方向發展。」

「要是單細胞生物或細菌擁有人類的智能,一定也會對兩足步行哺乳類的行爲動機抱持疑問。人類究竟爲何而活,人類想對這個星球和世界做什麼,他們對這兩個問題感到的訝異也許比疑問還多吧。」

光憑我高二初的學力和知識是能吐出什麼象牙啊?那不是諾貝爾獎級的物理學家總動員才做得到的事嗎,我連木衛三跟海衛一哪個大都不知道咧。學力比我差的,我只敢說谷口一個。

她沉靜的視線定在我臉上,表示閒談的終結。

我纔不想聽那種進化論式的回答咧。就算知道要怎麼留下基因又怎麼樣,還是有點答非所問的感覺。

佐佐木的聲音還是一樣地輕。

我的確很想打破這曖昧的現況,也想幫長門退燒。

我不認爲自己是個能爲佐佐木的學生生活提供意見的好學生,也解答不出足以困擾佐佐木的問題,不過看來她也這麼想。

雖然是以開玩笑的口吻這麼說,但我還是感到佐佐木話裏有一半以上是認真的。

「所以說,我們的勝算一點也不小。這裏是偏僻星系的行星,只要以這浩瀚宇宙邊陲的小小星球爲舞臺,擁有神奇力量的外星生命體就不得不在地球的尺度下行動。想必資訊統合思念體和天蓋領域身上也有類似的制約或不成文規定,否則他們沒必要一直暗中交戰。未來人也一樣,似乎被某些不知爲何而設的規定所限制。因此在下推測,該處就是能讓現況回覆正常的突破口。」

(注:西元前五世紀的古希臘作家,將旅行見聞及第一波斯帝國曆史編成《歷史》一書)

雖然我是春日消失時的關鍵人物,不過這次我沒什麼自信。

我好像從沒和佐佐木在一個話題上聊這麼久過,也沒聽過她說過這樣的心聲。好吧,我也向她坦承一句。

「你一定可以的。在下甚至覺得只有你才辦得到,所以你更應該放手去做。假如神級的涼宮同學、外星人長門同學、超能力者古泉同學都辦不到,那就只能賭在普通人代表的你身上了。那是你的特性,也是優勢。阿虛,你會和他們或我們相遇不是沒有理由的,你一定有自己該扮演的角色。就算要在下拿從小就愛不釋手的貓咪玩偶當賭注也行喔。」

妳的野心還真大。

佐佐木接着說:

「然後這完全是在下的猜想——」

「這件事將會在你的手中解決,這就是在下現在能做的小小預言喔。」

「然而,外星人似乎也開始注意到事情的另一面。在下猜想,起因就是你和涼宮春日的相遇。」

「在下覺得,這點程度的問題應該稱不上是問題,因爲這是個圍繞着涼宮春日轉動的故事。一切基準都取決於她的認知,無論哪種勢力都是以她的行動和知識作爲基本原則,這就是足以讓我們插針的縫了。」

還是搞不懂。爲什麼一定要到這個時代對我做這些不可啊?我確實死也不會忘記他們的長相和言行,可是那又怎麼樣?我既不是有紀錄狂的宮廷文官,也不是什麼史書總編,要鬧就去塔西圖

或希羅多德

的時代不就好了,要不然這個時代還有很多人有類似興趣啊,爲何偏偏是我?

她旋即張口回答,像是早已預料到這個唐突的問題。

「只是和你講話時,在下的臉就不知道爲什會固定成笑臉。臉部肌肉僵久了不太好,再說現在聊的也是嚴肅話題,就想試試這樣表情會不會有所改變,有差嗎?」

我一時也說不上來。

「還有一件事。在下感覺藤原先生很想趕快了結這一切。橘小姐不甚積極,九曜小姐意圖不明,唯有未來人的他清楚表示自己的目的是出於利益。用類型來看,他應該是隻要事情先後完成都無所謂,就會想早點了事的人吧。這麼一來,就算明天有所動作也不奇怪呢。」

「在下原本就否定神的存在,就算存在也不在這世界上,更不會有沒自覺自己是神這種事。你想想看,你會因爲喜歡自己的金魚缸就跳進去嗎?會特地從外頭闖進水族館玻璃或動物園柵欄之中,和熱帶魚或馴化的野生動物爲伍嗎?」

「在下想對這世界的森羅萬象永遠思考下去,至死方休。」

「不過,這樣子對你來說,應該也比較好吧?」

「那麼——」

佐佐木以不知是認真還是說笑的口吻說:

但佐佐木說:

「我們當前的問題,也許就只是要證明存在意義而已。不管什麼人,也許都只是爲了讓自己的存在意義成爲確切的事實而努力也說不定。和外星人、未來人和超能力者都無關,也許每個人都是以一個唯一且單純的動機生活着,而那也許就是希望他人認知自己確實存在。阿虛,你也已經認知到九曜小姐、藤原先生和橘小姐現在就在這裏了吧?就算他們即刻從此消失,你也忘不了他們吧?此時此刻,他們無庸置疑地存在於這個世界。說不定他們的願望,只是想傳達『別忘了我們』這樣一個簡短又傷感的訊息呢。」

春日就算了,讓火星人施行總統制對她來說都只是一念之間,我的行動力可沒那麼誇張。

現在是個資訊唾手可得的年代,可是在百年前,喔不,光是十年前,能輕易獲取的資訊就比現在有限得多了。若是倒回戰國時代或平安時代,他們對選擇所下的躊躇會比現代人深嗎?當時的選項一定極爲有限,選無可選。

「在下也是。在資訊高度錯綜的現代社會里,價值觀是不會被定量化的。」

之後是一段微妙的空白。

「像那樣的溝通不良其實不難理解。比方說,你應該理解不了水蚤或草屢蟲的價值觀吧,你能想像自己和百日咳桿菌或黴漿菌閒聊的樣子嗎?」

完全不認爲。長門說的話我都快聽不懂了,就連九曜是不是犯人這部分看來也有問題。

那思考的終點又有什麼啊?呃,請回答生小孩之外的。

「再來玩喔——!」老妹一臉開心地大喊。

「看來涼宮同學是個等同於神的人,而且有人認爲在下也是。受到在下和她兩個神般的人關愛的你,絕不會只有看戲的份。沒錯,你就是真正負責操刀的人,爲舊故事收場、爲新劇情開幕就是你的使命,快睜大眼睛看清自己吧,阿虛。你就是關鍵人物,手握能開啓任何一扇門的萬能鑰匙啊。」

從佐佐木的表情能看出來,她的思緒正進行着跨時代的腦內時光之旅。

「可能她們就是因爲那樣,才無法理解我們人類的價值觀和動機吧。她們是將自身層次勉強降爲與人類同等的高端生命體,也許會有即使知道要談什麼,卻不知爲何而談,甚至不知爲何非談不可之類的疑問。你認爲自己能夠和一個在5W1H中,除了誰和哪裏之外其他一概不知的對象交談嗎?」

「不是啦。」

佐佐木誇張地小手一揮,半開玩笑地說:

可惜光是被帶回過去就能把我折騰得半死了,還沒有機會一探未來,大概是因爲什麼禁止事項纔不能把人帶過去吧。

(注:根據《三國志》記載,邪馬臺國是二世紀末統領日本衆小國的強國,女王爲卑彌呼)

大概吧。

佐佐木放下了手。

「我們就來想想吧。幸好藤原先生和橘小姐都是說得通的對象,就連九曜小姐也算。這就是我們最大的武器,阿虛。只要動動腦,用最後得出的論點讓他們甘拜下風就夠了。雖然做起來一定不簡單,但是在下認爲你一定辦得到,而在下也是。畢竟思考和向他人表達自己的思考,都是地球人與生具來的普遍能力。」

佐佐木像平常那樣諷刺地拉起脣角,直直凝視着我。

「看來比起選擇的擴散,外星人更將均一化視爲正常的進化路線呢。」

「在下只是想和你當面聊聊而已。沒有其他人,只是我們兩個。當然也不用電話或簡訊,所謂隔牆有耳嘛。」

佐佐木勾出提起一邊脣角的特有笑容。

這種自己提出又喊卡的行爲,在我眼中就像空白試卷到手後又被馬上收回一樣。既然我也無力即席回答佐佐木上門求診的病狀,我的自尊也算是得救了吧?

「大人們只會變成絆腳石吧。分析、解析、應對手段、浪費時間的會面……全都是徒勞無功。聽好了,阿虛,這是屬於我們自己的故事,所以我們自己想辦法解決纔是劇情的正確走向呢。」

只是,即便佐佐木的想法或着眼點正確,又該如何證明?

把妳也扯進來,實在不太好意思。

佐佐木露出讓年齡暴增十歲的成熟笑容。

看着她的臉,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身爲一個人類,當然就是要盡力留下自己的基因。將自己的構成要素藉由子代流傳後世,就是生物的本質,至少在這地球上都是這樣。」

「別那麼說,像你這樣想和話幾乎說不通的外星生命體吵出一個結果,其實很也不簡單呢。那不是誰都想得到、學得來的,你的行爲應該是從經驗得來的結果吧。在下很羨慕你喔,阿虛。你口中的長門同學好像很有魅力,讓在下真的很想拿本心愛的書和她促膝長談,九曜小姐在在下面前都難得開口呢。」

「佐佐木,要是妳能自由使用春日那種力量,說不定就能實現願望了呢。」

像是句點似的,佐佐木環視我的房間一週後,站起身來微笑說了句「該告辭了」,又接着說:

「你是在下最信賴的人了,因爲你是在下無可取代的親愛摯友啊。」

三色的細毛從佐佐木柔細的指尖飄落。

(注:John Dickson Carr,1906~1977,與阿嘉莎‧克莉絲汀和艾勒裏‧昆恩並稱黃金時代三巨頭,享有密室推理大師之美譽)

「那妳的存在意義又是什麼?」

佐佐木站着不動,只是端詳我的臉。不知如何是好的我也站得像個棒槌,毫無反應,卻見到佐佐木露出前所未見的遲疑語氣:

「不必送在下回去了,你已經給了在下一段愉快的時光。替在下向你那率直的妹妹和令人羨慕的貓咪問候一下吧,在下還想在下次拜訪時陪她們多玩一會兒呢。」

大概吧。

「可是——」

若說選擇的自由會隨着社會的多樣性增加,那麼反過來說,會煩惱該如何抉擇就是多樣性所帶來的弊害吧。當人缺乏資訊而無法當機立斷時,通常會選擇多數方,不過這是種本末倒置。不僅沒有多樣化,反而往一個極端前進,也就是價值觀的均一化。

「例如說,有的人會覺得是金錢,有的人會說是資訊,有的人會認爲是感情。由於人人價值基準完全不同,以致於人無法純粹用自己的價值觀衡量這世上的一切——這點我們都很清楚,所以你纔不能馬上回答在下的問題。」

佐佐木笑着揮別兩人一貓,便頭也不回,行止得宜地離去。

我在玄關一直待到她消失在轉角,但她還是一次也沒回頭。她到底想另外和我談些什麼呢——

那不帶一點雲彩的完美退場,的確很有佐佐木的架勢。

等到我開始思考她來訪的真正意義,已是月升東山、人泡浴缸的事了。

我看着老妹拿進浴室的塔空戈

塑膠玩偶載浮載沉,同時細細思索。儘管浸了那麼久血液循環想必十分順暢,但答案仍不願跳出天靈蓋外。最後只知道她沒出口的話題並非主要,不過就這樣算了實在教人鬱悶。

(注:超人力霸王中的石油怪獸)

而且,我總覺得和她對話當中,有個字眼被我一個不留神就忽略到現在,那到底是什麼啊?這段記憶就像輸入錯誤指令而不小心格式化了的硬碟般乾淨溜溜,看來我的腦髓記憶體已經有過載的徵兆,需要加裝高性能散熱片冷卻一番。話雖如此,因泡澡而氣血通暢的身體根本冷不下來。日日不忘泡澡刷牙是我的習慣之一,我也絲毫不覺得有哪裏不對。儘管我沒有潔癖,但一天不那麼做就會全身難受。哎,反正這種人又不只我一個,對不對?

另外我必須坦承,今天佐佐木的來訪實在讓我鬆了一大口氣。和她聊過,讓我再次體認到她的確值得信賴。縱然論調和思考方式稍微異於常人,但仍是個普通女高中生,和國中時期一個樣。要是佐佐木進的不是明星高中而是北高,那又會如何呢?說不定古泉和橘京子會同時轉學進來,讓我的高一時光過得更加混沌。只是這些IF的事想再多也沒用,現在還有別的事要考量。

「可是——」我嘆息參半地自言自語:「說是這麼說……」

話聲在浴室牆面敲出迴音。老實說,我真的覺得腦子一片空白的自己很沒用。

「既然這樣,也只能早點上牀請仙人報夢了。」

我將幾乎能以盼望一詞蓋之的寄託性夢境觀測喃喃掛在嘴邊,跨出浴缸後拉開摺疊式的門。在踏墊上恭候已久的三味線迫不及待地衝進浴室,狂飲洗臉盆裏的水,小舌滋滋地響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抬起頭——

「嗶喵~」

大概是這樣叫的吧。那就像一句糾正我錯誤想法的警告貓語,但我還來不及問,牠已用貓爪喀喀敲着地板飛快消失在樓梯頂,目的地八成是我的牀。

下次就帶三味線去見九曜好了,說不定被封在牠腦裏的什麼什麼生命體能派上那麼一點點用場。

但是——

「還是算了。」

我已經放棄讓別人替我如願的教義了。現在,我只能獨自硬幹到底。先把究竟能做什麼之類的問題擺在一邊,放手去做就對了。佐佐木都這麼勸我了,對一個陰錯陽差來到地球附在狗身上的阿呆精神生命體有所期待,也是蠢事一樁。就讓我證明太陽系居民佔的地利,比什麼仙女座病菌

更兇更猛吧。

(注:《The Andromeda Strain》中譯天外病菌,由侏儸紀公園編劇麥可‧克萊頓於1969年所着之小說)

很好,該是讓九曜或藤原見識見識現代地球人不可小覷的時候了。本來這是件必須請託地位、名聲和IQ都比我高N級的大人物來做的事,但是事到如今,我又怎麼能把圍繞涼宮春日的超自然包袱隨便扔給一個路人呢?對方一定會賞我白眼,我也不想那麼做。這是一場針對SOS團的隨堂考,解題者自然非我們不可。

不用說,朝比奈(小)、長門和古泉都不在計算之內。森小姐和喜綠學姐又該怎麼算呢……

除了我之外,應該還有人能勝任超級英雄的角色吧?

不,那個人纔是——

我的自制力正無限狂飆。如果能將這份熱情用在唸書上,老媽肯定會感動落淚,但這和那是兩回事,抱歉啦。總之,地球內外沒有任何智慧生命體能打消我的決心。喔喔,難道英雄的素養已在我心中萌芽了嗎?要不是我現在剛洗完澡一絲不掛,我定將右手高舉向天,沒頭沒腦地激昂一下。

「乾脆就來大鬧一場吧,一定要把未來人、外星人和超能力者統統趕出我的視線範圍。」

而且在不知不覺中,我已成爲一個必須東奔西跑四處斡旋的中心人物。聽見臥病在牀的長門心聲的只有我一個,雖不知那是不是無意識的產物,但她仍找上了我。要是連SOS團這樣一個微小組織的成員都救不了,我又能做些什麼?頂多是幫老妹做作業或制止老媽將三味線剃光頭罷了。與其一直這麼傻傻地隨波逐流,倒不如偶爾像條歸鄉的香魚逆流而上更來得有聲有色。

就算說現在的我萬夫莫敵也毫不爲過。前幾個小時的我沉默寡言遲疑不決得連梅雨正濃時的蝸牛都會恥笑,而佐佐木就是想給這樣的我來一記當頭棒喝。即使她講得雲淡風輕,好像都在一旁打轉,卻能誘導對象的思維,這是何等高明的心理戰術啊。這傢伙實在太恐怖了。

我沉醉在有的沒的虛幻夢想裏,淨說些樂觀的話,但是另一個我卻在心中某個角落,以冷靜得令人厭惡的態度諷刺地自嘲。說起來,那個我也許還比較像原來的我,而我也無法否定那個總是在關鍵時刻潑冷水的超我深層意識。

那個我是這麼說的——

再說,我的終極目標也只是讓長門痊癒這麼簡單而已啊……

沒有別的,就是那個人。

之類的吧。

喔喔,突然有種渾身是勁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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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涼宮春日系列 01卷 涼宮春日的憂鬱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12. 12解說

第二卷涼宮春日系列 02卷 涼宮春日的嘆息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三卷涼宮春日系列 03卷 涼宮春日的煩悶

  1. 01序曲
  2. 02涼宮春日的煩悶
  3. 03竹葉狂想曲
  4. 04神祕信號
  5. 05孤島症候羣
  6. 06後記

第四卷涼宮春日系列 04卷 涼宮春日的消失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尾聲
  10. 10後記

第五卷涼宮春日系列 05卷 涼宮春日的暴走

  1. 01插圖
  2. 02序章・夏天
  3. 03漫無止盡的八月
  4. 04序章・秋天
  5. 05射手座之日
  6. 06序章・冬天
  7. 07後記

第六卷涼宮春日系列 06卷 涼宮春日的動搖

  1. 01插圖
  2. 02Live Alive
  3. 03朝比奈實玖瑠的冒險Episode 00
  4. 04示愛怪客
  5. 05尋貓記
  6. 06朝比奈實玖瑠的憂鬱
  7. 07後記

第七卷涼宮春日系列 07卷 涼宮春日的陰謀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八卷涼宮春日系列 08卷 涼宮春日的憤慨

  1. 01插圖
  2. 02戴着「總編輯」臂章的惡魔
  3. 03後記

第九卷涼宮春日系列 09卷 涼宮春日的分裂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第十卷涼宮春日系列 涼宮春日劇場

  1. 01勇者春日
  2. 02宇宙海盜

第十一卷涼宮春日系列 10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前〉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3. 03第五章
  4. 04第六章正在閱讀

第十二卷涼宮春日系列 11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後〉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最終章
  6. 06尾聲
  7. 07後記

第十三卷涼宮春日系列 短篇

  1. 01數謎記

第十四卷涼宮春日系列 OFFICAL FANBOOK 涼宮春日的觀測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登場人物
  4. 04第二章 各卷詳解
  5. 05第三章 質疑應答
  6. 06第四章 原稿再錄
  7. 07第五章 座談雜談
  8. 08第六章 補足事項

第十五卷涼宮春日系列 12卷 涼宮春日的直覺

  1. 01插圖
  2. 02無釐數
  3. 03七大不可思議延長賽
  4. 04鶴屋學姐的挑戰
  5. 05後記

第十六卷涼宮春日系列 13卷 涼宮春日的劇場

  1. 01插圖
  2. 02act.1 奇幻篇
  3. 03act.2 銀河篇
  4. 04act.3 狂野之旅篇
  5. 05final act T逃篇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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