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涼宮春日系列》 · 谷川流 · 2.2萬 字
α-1
『喂喂。』
有如空谷迴音般反射回來的那個聲音,是完全沒有聽過的女聲。
不是春日也不是長門,更不是時間帶上的任何一位朝比奈學姐。既不是森小姐與坂中,也並非周防九曜和橘京子,甚至不是很有可能會打來的佐佐木。只要聽對方說一句話我就曉得了。這個人我不認識,這個聲音也是尚未震動過我的鼓膜的聲音。
『啊。你在洗澡?真是不好意思。我打來得不是時候。需要我再重打嗎?』
那倒是不必——在我這麼回答前——
『可是可是,老是打電話煩你也不太好。再次跟你說聲對不起。』
陌生的聲音如行雲流水般從聽筒迸出。我打斷對方的話:
「妳是誰?先報上名來好不好?」
『是我呀。本‧小‧姐‧是‧也。』
不,妳不可能是春日。何況這實在不算是自我介紹。
『怎麼會~』
陌生的聲音說道。雖然對方是女生,但是透過電話,我也無法完全斷定對方是女的。聲音的主人繼續以清朗而昂揚的語調說:
『不過沒關係。我只是想跟你打個招呼而已。呵呵,令妹在電話裏好可愛。我也好想有這麼一個妹妹。算術~習~題~呵呵,真可愛。』
嗯?我心想。我對這個人的聲音雖然沒印象,說話的調調倒是和某人很像。感覺上像是平常絕對不會這麼說話的人,突然扮演起說話的這個角色似的。但是——不管怎麼翻找聲音記錄器都找不到。只是覺得對方的用語稚嫩得和我妹有得拚。
『我想聽聽學長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繼續說:
『就只是這樣而已。沒什麼特別意義。以後若有什麼地方需要學長照顧,還請你不吝賜教。如果能一直交往下去就更好了……我在說什麼呀。』
慢着。她剛纔叫我「學長」耶。那她不就比我小?儘管如此,我還是想不起來她是誰。拜託告訴我全名吧。就在我開口之前——
『我要掛電話囉。再見。如果有機會能見面的話。呵呵。』
『在下曉得。在下沒有搶走你可愛小妹的意思。世上不相干的陌生人有好幾十億,有血緣關係的家人卻是少之又少。反過來說,那更突顯出家人的稀有價值。那纔是這世上最該好好珍惜的關係。畢竟血濃於水。』
『你是絕佳的傾聽者。不是很聰明,但見識也不會淺薄到哪去。別生氣,在下是在誇你。不管說什麼,對方都無法理解的話無異是對牛彈琴;但是跟早就知道的人大談既有的資訊更沒意思。在這點上,你是位令人安心的談話對象。你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很好攀談的人。』
她慢條斯理掛斷了電話。
古泉解說的語氣中帶了絲憐憫。
『這麼說你是肯來了?阿虛,你儘管放心。那三人都希望能促成一場和平的對談。如果言語交談就能達成溝通,不管對誰而言都是皆大歡喜。』
「是這樣的,明天——」
『還有四年前發生的事情。』
彷彿在查字典似的,沉默了一陣子後——
「她說了什麼?」
「佐佐木?」
『如果是,那一定很好玩。不過很遺憾並不是,一時之間我也很難跟你說分明。只能說涼宮同學創造出的閉鎖空間,她們是不能出入的……不過——橘京子一派和我隸屬的「機關」實質上相差無幾。我們都是在類似的思想體系下運作,只是解釋有所不同。』
佐佐木咯咯發笑。
「佐佐木,我明白妳是那票人的中間人,但妳爲何要做這種事?我實在不明白。」
『我是古泉。』
「她要我明天去見那票人。」
迅速得像是人坐在電話旁邊等待似的,佩服、佩服。
『對,正是在下。今天早上本來想跟你多聊聊的。可惜涼宮同學他們太早來了。這應該可說是失算吧。』
古泉笑了一笑:

儘管如此,爲什麼佐佐木會打電話跟我聊這些奇奇怪怪的事?實在太不正常了。到底是哪裏出錯了?又是誰的錯?
『是嗎?』
這次是響了三聲。
「那票人也要來啊?」
「掌握到他們的真面目了嗎?」
「說吧,找我什麼事?」
「唉唉唉。」
『…………』
『當然認識。她是與我們的意見始終維持平行線,也就是敵對勢力的幹部。』
我是在去年聽到的,當時是三年前。那是所有的人都掛在嘴上,深入追究的話我就會搖頭否定的關鍵詞。春日以變態超人的力量做了某些事的時間點開始到現在的這段歲月,已足以再舉行一屆奧運了。
你是說春日在三……不,四年前創造了世界的那個「涼宮春日爲神論」?
『我想你差不多也該打電話來了。只是沒想到會這麼慢。我以爲散會後你就會馬上打來的。』
這是怎麼回事?光是見到闊別多時的佐佐木、橘京子以及九曜,我就快撐不下去了。拜託暫時別再跑出新人物來亂。
假如能用地球語言跟外星人溝通當然好囉。這個不重要——
還望你謹言慎行——以這句作爲結尾後,我與古泉的緊急熱線就宣告結束。沒再跟他多說什麼,是因爲我相信說這些古泉就應該會明白我的意思——萬一我被綁架,就拜託你來救我啦。
爲了不讓泡澡的餘溫褪去,我像抱熱水袋一樣抱起三味線,朝有老妹等着的房間走去。
我腦中浮現的影像不是別人。我說出了那個耳熟聲音的主人名字。
不必翻閱手機的電話簿,我也清楚記得這個號碼。
我是聽不出哪裏在誇我啦,但是聽佐佐木一講,我也開始有這種感覺了。仔細一想,我的確是這樣的人。
這種事想也沒有用,還是順其自然吧。真想違抗自然的話,不管找什麼藉口,我都會那樣做。如果有什麼萬一,我會一一照着說明難度較低的順序——古泉、朝比奈學姐、長門、然後經過無限大的距離,找春日——商量的。結果變怎樣,就不關我的事了。
我拿起牀上三味線用來當枕頭的手機撥號。才一響,對方就接了。
佐佐木打來後,我就打給你啦。如果說這樣也叫慢,電話線就得改用超光速粒子傳送了。
有如空谷迴音般反射回來的那個聲音,是今早才聽過的女聲。
如果是春日、長門或朝比奈(大)打來的,說不定還好一點。如果是春日打來的,八成只是宣佈明天要進行多天真的計劃,我也有必要跟長門進行九曜的簡報。朝比奈小姐的話,我也有許多事想問她。
『請容在下提醒你一下,橘京子並未對你和涼宮同學施暴喔。那次綁架事件她應該也是持反對意見。只是受到未來人的慫恿,部分情況纔會失控,這點是她失算了。何況對他們而言,你們兩位都是重要人物。真正有危險性的是長門同學的對手。他們的想法遠比資訊統合思念體更撲朔迷離。』
『小心別受涼了。在下就講到這裏,請代我向令家人問好。』
『資訊統合思念體正全力對他們進行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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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聽到了長門淡淡的回應。
『嗯?好像有點雞同鴨講……原來如此,那邊主動聯絡你了是嗎?不不,不管佐佐木同學有沒有打電話給你,我早就料想到你會打給我了。你應該有話想問我吧?』
我憶起了佇立在國中游泳池畔,佐佐木穿泳裝的模樣。這傢伙的確是女的沒錯,只有和班上其他女生在一起時纔像是普通的女學生。水準以上的和藹可親度,還有說話時閃閃發光的眼眸。沒錯,除了和男生談話的時間外,她可說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國中生……現在是高中生。
『現階段危險性很低。是可以無視的等級。』
『那在下就單刀直入了。明天上午九點請你務必再來站前廣場一趟。地點你曉得吧。跟你說是老地方,你應該就懂了。至於找你有什麼事——嗯,在下就不清楚了,你還是當面問橘小姐她們吧。在下認爲你應該比我更能進入狀況。』
我急急忙忙出了浴室,換上睡衣衝向房間。
『因爲在下是你的朋友啊。試問還有誰比我更適任?假設他們找上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你會二話不說出來見面嗎?你不是那麼好騙的人吧。只是常辯不贏人家。』
真想知道你們是如何個敵對法。總不至於是暗地裏拳來腳踢吧?還是在閉鎖空間裏進行超能力大戰?
我正好也想再找妳談一談。就不用確認I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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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按照前例就足以判定那羣外星人、未來人和超能力者是敵方。他們不是一個個找上門而是一起來,對我也是省事不少。
『你要在下的不在場證明是嗎?我們搭電車離開,隨便在某一站下車,然後就在鬧區閒逛。橘小姐是位很好相處的大家閨秀,她說了很多學校的趣事給我們聽。』
(注:Identification, Friend or Foe,敵我辨識裝置)
『差不多該掛電話了。要是耽擱了令妹的讀書時間,在下可就過意不去了。也不好害你失去展現兄長尊嚴的時間。明天就請你在約定時間內趕來。否則,在下翻箱倒櫃挖出昔日學生名冊的時間就整個浪費掉了。假如你在賀年卡上有寫電話號碼就省事不少了。』
「你認識那個叫橘京子的嗎?」
接下來就是長門了。
「現在——」
越來越煩了。要是那渾小子又針對朝比奈學姐做人身攻擊,我這次就沒自信把持得住了。到時我要是想揍那小子的話,妳要阻擋我喔。
『那個男的也應該會來。就是你說的那個什麼……啊,自稱是未來人那個。』
『話又說回來,你家小妹都沒有變耶。在下有報上名號,不知是她沒聽到,還是完全忘了有在下這個人,不過這也不能怪她。畢竟我們之前也才見過兩次……不,三次面而已。』
我將佐佐木說過的話簡單扼要講了一下。
我忽然想到可以翻查電話機的來電號碼,結果一查,是不顯示號碼。
「我當舍妹的數學家教還綽綽有餘。」
我想到那個沉靜得令人發毛的九曜,語氣就顯得不耐煩。
對方始終沒應答,但沉默的氣息已告訴了我接電話的人是誰。我自顧自說下去:「所以——明天我會再跟今天遇到的那個外星人見面。」說到這裏時——
「今天到底是會變怎麼樣……?」
噗!
明天是難得的全天假日,只要春日不要在我就寢前又想到什麼,我就有一個悠閒的星期日可過了。
「我也不知道他們要跟我講什麼。我正好也有事想找他們——給他們一人一拳!」
我也不認爲我辯得贏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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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爲無法證明,目前尚停留在假說的階段。不過老實說,就是那麼一回事。「機關」裏信奉此說的人很多。我們的能力是涼宮同學所賜予,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這一點無須爭論,這是包括我在內,全員不可動搖的認知。』
「如果佐佐木所言不假,那票人應該也是和平主義者。古泉也大致是這麼認爲。妳呢?妳的看法是如何?」
從浴室出來,穿上睡衣時,我也不斷自問這個打電話來的女生究竟是誰,結果只證明我是在浪費時間。
「長門,是我。」
『你還是直接問她吧。在下也是聽得很混亂。啊,阿虛……其實在下的內心相當動搖,就像是不會游泳的小學生得知游泳課就排在明天那樣的感受。』
『…………』
『然後呢?佐佐木同學跟你說了什麼?』
『她是沒能得到涼宮同學賜予的那一方的代表,所以才……應該這麼說纔對,在她們的信仰中,她們纔是正宗的神選者。她們的世界並不是像我們一樣是以涼宮同學爲主軸。明明只要袖手旁觀就好,卻因爲對情況有了一知半解而想跳出來爭取主權,我是可以體諒她們的心情啦。』
對方很沒禮貌地掛斷了電話。
四年前。
「佐佐木,妳今天后來和那些人去哪裏了?」
『啊?你在洗澡?令妹直接跟在下說不就好了。需要重打一次嗎?不過你會接這通電話,就表示你差不多快洗好了吧?』
佐佐木若無其事地補上一句:
佐佐木在電話那一頭沉默了半晌,才爆出有含意的笑聲。
『喂喂。』
『還沒。目前只查到他們是遍及全宇宙的廣域情報意識。』
好,我會去,一定去。
橘京子呢?
教那小妮子,是我對這個家寥寥可數的貢獻之一。
長門說的話就是有信服力,我整個身體突然都放鬆下來了。
「妳能跟那個叫九曜的打招呼嗎?」
『概念無法共有。思考程序依然不明。』
謎樣的外星人依然很謎樣就對了。
就在我考慮要不要將那個叫九曜的抓起來,讓渡給某個外太空開發機構時,長門突然又接着說:
『方便起見,我們決定給他們一個暫時的稱呼。』
「哦?可以說給我聽聽嗎?」
『天蓋領域。』
長門毫不惺惺作態,淡淡地陳述出來:
『在我們看來,他們就是從天頂方向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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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老妹寫完習題後,將三味線留在她房間,回到自己房間的我,拿起丟在牀上的手機撥號。才一響,對方就接了。
『我是古泉。』
迅速得像是人坐在電話旁邊等待似的,佩服、佩服。
『我想你差不多也該打電話來了。只是沒想到會這麼慢。我以爲散會後你就會馬上打來的。』
我又不是急驚風。事實上我也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思緒。
「今天遇到的那票人,到底是什麼人?」
『這正是我想問你的問題,不過橘京子的情報我就不用問你了。我早就有預感她們那一派不甘再等下去。那次綁架事件就是前哨戰。只不過那次的行動未必是橘京子的本意。』
想不到你會替她辯護。
『我只是想避免無謂的紛爭。脣槍舌戰畢竟不符我的本性。幸好橘京子算是還能溝通。「理智的敵軍比愚昧的友軍更值得讚賞」,真是句至理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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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哪一方,靜靜在一旁觀望就好了……不過這也是一個好時機。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總比兩方像冰河期那樣繼續冷戰下去來得好,不是嗎?』
(注:此語出自羅馬名將費比烏斯(Fabi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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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和三味線乖乖待在家裏。還有——春日如果打電話來家裏,妳就設法塘塞過去。至於怎麼塘塞就隨便妳。不過可不準有半個字提到佐佐木喔。
如果九曜對長門來說是宣告危急存亡之秋來臨的死神的話,長門是不可能坐以待斃的。何況明天是星期日。是慈悲爲懷的本團團長惠賜給我們真正的週末假日,就讓她好好休養身心吧。
最後——
『英雄所見略同。和我們採取同樣行動的朝比奈學姐自然也列入保護對象,畢竟她是可愛得無以復加的學姐,我們也不會棄她於不顧。只不過,我們不希望把未來的爭戰帶到過去。算了,和未來人相關的事件,未來人之間應該會想辦法解決吧。』
假如爭辯就能解決問題的話倒還好——古泉以超然的口氣繼續說道:
就像在等我打開大門似的——
佐佐木又繼續低笑:
佐佐木咯咯笑道:
「三味,要和我一起睡嗎?」
佐佐木和橘京子都當九曜不存在似的自顧自行動,是因爲知道不管她,她也會自動跟上來吧。這一點上倒是和春日對長門的認知很近似。
「我們快過去吧!我有預感未來的使者已在店裏等得不耐煩了,而且也差不多是時間了。」
嗯哼,清了清喉嚨,橘京子對我和佐佐木拋了合計兩次的媚眼:
這段期間,九曜有如等身大公仔靜靜佇立不動。是因爲對地球語不熟嗎?
佐佐木拿着把藏青色的摺疊傘,橘京子撐的是寫有FEN什麼字樣的名牌傘,看似長門仿冒品的周防九曜身穿女校制服,拿着像是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透明傘。雨中三姝各有各的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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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才走出玄關,我就明白偶爾早起真的不賴。
『這不是信不信由你的問題。姑且把神不神的問題擱一旁,涼宮同學是閉鎖空間和《神人》的發生源,我們的確是爲平定《神人》而存在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這是因爲我打從一開始就是那麼認定,現在才說那是錯誤的,任誰都難以接受,所以在這個論點上我絕不退讓。』
橘京子的頭突然闖進我和佐佐木之間。爲了不碰到我們的傘,她將撐傘的手舉得老高——
這有什麼好問的。我好歹也是一名目前的人生比小學六年級生更忙碌的高中生吧。等妳像我這麼大,對現在的自己就會懷念特別多。好好享受妳的小學時代吧,別空留遺恨。畢業作文最好也別搞笑。
「妳要來是無所謂,不過我們學校的校慶沒什麼看頭——」
我將取出的腳踏車鑰匙放回原位,一邊伸手拿傘,一邊喃喃道出遇到下雨大家一定會說的頭一句話。
「牠說不要。」
那票人到底是想幹嘛?
我不經意的打開電視,不曉得要看哪一臺就隨便亂轉,腦中轉的卻都是明天的事。有個心理準備總是比較好。
最後,我還是三言兩語將妹妹打發掉了。要見佐佐木以後機會多得是,到現在仍對聖誕老人的存在深信不疑、在無邪的環境中培養出來的天真小妹,我不想讓她太早面臨現實的打擊。外星人是怪胎,未來人更是個討厭鬼……雖說幻滅是成長的開始,也太殘酷了。
「誰要站在雨中癡癡等人啊!何況又是等你——他是這麼說的。所以他就去找地方躲雨,順便佔位置。」
是啦,好歹那女人也是咱們的團長。
妳最好別來——但我說不出口。
又是明天了。引發憂鬱的週日夜落幕,苦苦等待下一次週末到來的心焦再度週而復始,一週全新的第一天——
對了,到處都沒看到那個未來渾小子,他身上是披着變色龍的皮嗎?
結束和古泉的通話後,我開始煩惱要不要打個電話給長門。最後下了結論:又不是什麼大事,何必半夜打電話騷擾人家。就將手機放在枕邊。
「這下在下就放心了。他要是真的有惡意,就不會表現得如此明顯。其實他不光是對你,對在下說話一樣是沒好氣。」
橘京子話一說完就走了出去,九曜並未點頭就開始移動,以比揹着米袋在雪地上前進的傘地藏還快一點的步調走在最後頭。無血色的白皙臉龐上有雙看似惺忪的睡眼。這具外星人如果不是低血壓,就是不耐潮溼,再不然就是情緒狀況會隨天氣起變化的那一型。如果說長門是鑽石塵,九曜給人的印象就像是牡丹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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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沒有打雷。
「下雨啦?」
結束和長門的通話後,差不多在同時,老妹抱着整套教材跑來找我,大概是等得不耐煩了吧。
不知在開心什麼,老妹抱着習題,踩着舞步離開了房間。我妹就是這樣,率直得可愛。她這個大優點,值得我拍胸脯保證。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朝比奈學姐很可愛,但我可不認爲所有未來人皆同理可證。
『以外的事情,我和長門同學會負責解決。你也會吧?相信你也不會坐視涼宮同學受到魔爪的迫害纔是。』
「好~」
乏善可陳的一天。看看書、打打電動、東摸摸西摸摸,享受孤獨時光,轉眼已是日暮時分。偶爾有個與春日他們無關,可以這樣閒散的假日也不壞。
趁現在快溜。雖然時間還早,還是早點出發較保險。不然老妹再東問西問下去,只怕會打草驚蛇。待在家裏根本無法清心。一股只想快快結束今天活動的心焦悶在心頭十分難受。
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是不知從何時起成了SOS團早晨的元氣補給站,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由特定的團員之一——也就是我——負責買單的SOS團御用咖啡廳。
活像是要阻撓我出門、或是警告我的烏雲,支配了降雨機率應該只有十個百分比的天空。
翌日,星期天——
結果她一進我房間,就將文具、算術習題簿亂丟在地板上,逗弄起三味線,玩了好一陣子纔開始寫功課。寫完都過一小時了。不愧是與我有血緣關係的親妹妹,在學力上完全無法期待。單純的四則演算,她可以輕鬆解出來,稍微拐個彎的問題,腦子就打結了。
「哦~那你今天要去哪裏?春日喵也會去嗎?」
「抱歉。」佐佐木對橘京子微微一笑:「我並沒有忘記。我只是假裝忘記。坦白說,那個話題實在是令人提不起勁。」
(注:「傘地藏」是日本的民間故事,講述一個貧窮的賣傘老翁不忍心地藏們暴露在大風雪中,便將沒賣出去的傘架在地藏上避風雪。回到家後,正愁無米可炊的老翁發現地藏揹着米袋來報恩……)
「哇!阿虛連續兩天都比我早起耶。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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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冒雨趕到站前廣場,和昨天同一批的那三個人已經在等我了。
纔想說來看跟長門借了一直沒看的書時,我的房門響起了沙沙聲的暗號。打開一看,三味線喉嚨發出咕嚕嚕的聲響,一副愛睏樣走進來,沒對我這個門僮說句感謝的話就跳上牀鋪,縮成一團閉上眼睛。
起初只是幾滴意思意思的毛毛雨,不到三十秒就從梅雨變成傾盆大雨。
那就更不可原諒了,討厭這個時代就不要來嘛!多少跟朝比奈學姐學習一下。像她那麼捨身投入茶水工作的人,可是現代少有。
我將代爲解好的應用問題集和筆記本交給她,說道:
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養成習慣的快喫快穿很浪費。其實我大可慢慢來的,就怕回籠覺一睡下去,不睡上個兩小時爬不起來。
「真想喝喝看那位朝比奈學姐泡的茶。在下可以去造訪北高嗎?傷腦筋,早知道去年就去參加貴校的校慶了。今年在下一定會專程拜訪。」
「寫好了就快滾。最好連三味線也一併帶走。牠老愛睡在棉被上,重死了。」
今天還是早點睡好了。
「就是有許多話想跟你說。這件事纔是正事。相信佐佐木同學也跟你提過了。」
你是說春日在三……不,四年前創造了世界的那個「涼宮春日爲神論」?
只要我的神經別繼續耗弱下去就好。
『橘京子和佐佐木同學還算OK。至少她們和我們是生於同時代的人,擁有共同的價值觀,也容易監視。完全猜不出動向的就只有非資訊統合思念體制造的TFEI了。但是除了周防九曜以外都沒發現其他個體,由此可推斷她可能是單獨來到地球。手段不可考,目的自然也無解。兩相比較之下,未來人算可愛多了。』
「你和他好像很熟。在下沒問,不知道你們以前發生過什麼事,但你們的交情似乎比漠不關心還要來得深。不錯、不錯。」
不得已只好在廚房看看早報,這時家裏號稱最不會賴牀的老妹穿着睡衣跑進來,難以置信的望着我。
老妹蹦蹦跳跳跑去洗臉。
「你們能不能等到獨處時再聊?今天請你過來……」
九曜怪異的大波浪長髮雖然露在便利傘的守備範圍外,可是怎麼看都不像有淋溼,而且路人都沒注意到她,幾乎到達透明人的境界了。但她並未完全透明化,證據就是一般人手上撐的傘快碰到九曜的傘時,會輕輕閃開。好便利的一把傘。
那副神情像是在說世界和貓族的壽命永垂不朽。
『坦白說,橘京子一派和我隸屬的「機關」實質上相差無幾。我們都是在類似的思想體系下運作,只是對涼宮同學的解釋有所不同。她們想盡可能排除自己一派是錯誤的可能性,我可以體諒她們的心情,換作是我們,也會這麼說。我們可以行使類似超能力的力量,是因爲有涼宮同學的賜予,這份確信絕不會動搖。』
佐佐木答話。
星期一到來。
「兩位——」
這個任性的臭小子。過了兩個月,還是惡性不改。雖然不知對那小子而言是過了幾天。
我的預感果然沒有遭到背叛,兩名女生在透明玻璃自動門前停下了腳步。看得見裏頭有位情緒不太好,正在舉杯的男子。
『還有一個可能,就是未來人又在教唆她們了。加上長門同學的對手也出現了,她們更不得不採取行動。』
翌日,星期天——
到了星期一,就算不想見面,也會在教室或是社團教室碰面。長門的外星人講座等午休時間去社團教室就能聽到了吧。
『我們目前只須靜待對方出招即可,無須過分擔憂。不管怎麼說,我們這一邊都有涼宮同學當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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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上七點醒來,整理好儀容,等到進入隨時可從自宅出發的狀態時,正好是鬧鐘響後三十分鐘。
不然就太不負責任了——古泉又補上一句。
這問題要是答得不好,搞不好這個小跟班會跟來。佐佐木應該會寬容的笑一笑,未來渾小子肯定會露出嫌惡的表情……等等,把老妹帶去說不定不錯喔。起碼在惹人厭上的效果不錯。
「我今天要跟國中時的朋友出去。」
「不,他在咖啡廳。」
花貓一臉狐疑抬頭看了看老妹,慢條斯理鑽進我的被窩裏。
九曜的行動模式也如我所預期,步伐的幅度始終維持在有點落後又不會太落後的等距離。而我走着走着,也察覺到了一件事。

那名男子抬起臉,一認出我們,嘴脣就不感興趣地撇了撇。
和當時在花壇的植栽附近遇到時一樣,有如古泉墮天使版的笑容。
不用仿效SOS團到這種地步吧。害我連坐下來的心情都沒了。加上我現在坐的椅子又和昨天是同一張,鄰座是佐佐木,對面是特異功能三人組的陣容。
女服務生端來四杯冰水離開後,包括我在內的五張嘴連開都沒開過。
我忙着瞪視不知何名何姓的未來渾小子,佐佐木和橘京子的表情都放鬆不少,九曜有如陶瓷娃娃般固定不動,連清清嗓子都沒有過。現場有如遭大軍包圍就快要陷落的城池,衆人在大殿中召開最後的軍事會議那般氣氛嚴肅……
主動挑起主持大梁的是橘京子。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
在這句開場白之後——
「我依然很欣喜雀躍。你可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總算站上起跑點了。謝謝你給了我這個機會。」
她對我點頭行禮,繼續說道:
「還有佐佐木同學也是,突然對妳提出如此無理的要求,真是對不起。」
「不會。」
佐佐木簡短回答後,抬頭看着我。
「阿虛,不要那麼害怕嘛。你只須聽一聽就好。在下想仰賴你的判斷力。這方面你的經驗比較豐富。在下是單靠判例又重視經驗法則的人,直覺與剖析能力沒有你優秀,你肯賞光對在下無異是如虎添翼。畢竟在下連一個可做爲基準的東西都沒有。」
我將目光從坐在和朝比奈學姐相反位置的未來人那張看再久也無法滋養眼睛的臉龐移開。
「拜託長話短說。」
我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來鏗鏘有力,但未來人的反應卻只是無聲的失笑。這令我光火了。
「你先報上名來行不行?」
讓這個未來渾小子再繼續當無名氏,我對他的印象只會更差。
對於我再度施展的熱視線攻擊,一臉諷刺的傢伙隔了兩個月再度發聲。
我問道。找我就是要說這個?
嘲諷的語氣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他似乎嫌空間侷促,挪挪身子說道:
「就叫我——」
這位「機關」的敵對組織代表大大吸了一口氣後,說道:
妳隨便說說,我就信啊?假如春日不是古泉所說的神,那我這一年來經歷過的事又算是什麼?差點被朝倉刺殺、實際被刺傷、暑假的無限迴圈、來來回回回溯時間、照着未來密函的指令奉命行事、因爲春日的一時興起忙得團團轉,長門又暴走……如果春日不是神祕事件製造機,這一切如何會發生?
佐佐木舉手招來女服務生。
不過——那是在不瞭解春日這女人的前提下作的結論。
「妳說什麼?」
我想起了從廂型車出來的綁架集團。
「我們考慮的完全不是自己的利益。看看古泉同學就知道了,隨時隨地都要維持涼宮同學的精神狀態安定,說有多辛苦就有多辛苦。可是——換作是佐佐木同學就不用這麼辛苦了。我是真心希望世界維持安定啊。」
「四年前——」
橘京子像是在跟朋友講述昨天看過的電視劇情節似的:
只要佐佐木仍是佐佐木,她就不會輕易與人敵對。可憐的橘京子,妳挑錯人了。這傢伙真的不是你們要的那種人。
我一這麼講,橘京子就二話不說低頭認錯:
緩緩含下冷開水的我那一瞬間還真想幹脆噴出來算了,不過我馬上打住,在把杯子放回桌上時整個嚥下去後,再開口說話。
「佐佐木。」
負責開場的橘京子又再度打破沉默。
「那個人就是佐佐木同學。我還沒來得及思考就已明白,是妳賦予了我們力量。我立刻在茫茫人海中尋找佐佐木同學,過程中一一遇到了自己的同伴,大家都是跟我有着相同認知的人。」
就算春日再奇特,精神也不會異常到超越邊緣性人格異常的境界線。就某方面而言,她還算是有常識的人。頂多就是用抓大頭的方式叫我當第四棒暨二壘手而已。那女人似乎頗中意現在這個世界,不會再爲了莫名其妙的理由毀壞它纔是。至於閉鎖空間和《神人》,就當是古泉賺取零用錢的門路吧,不會危險到哪去的。
「佐佐木同學!」
「所以咧?」
「阿虛,剛纔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小學生、中學生、高校生、大學生……這些名稱裏,爲什麼只有高校生不是高學生?這是不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呢?」
「希望你能協助我們。」
「對於她的這些話,妳有什麼看法?」
「我要跟你說的就是這個。如同古泉同學將涼宮同學捧在手心是命中註定,我們也對佐佐木同學景仰得不得了。可是——連外星人和未來人都靠向涼宮同學那邊去,這實在讓我們很不安,不安得受不了。」
「在下才不想要那種奇特的力量。」
然後——她直視我的眼睛:
「爲了防堵局勢一面倒,我們只好這麼做。古泉同學有朝比奈實玖瑠學姐和長門有希同學撐腰,但我們沒有,勢必得另外找人合作。最後總算是找齊了。」
「藤原吧。」
「聽到沒有?」我說道:「本人也這麼說了,妳還是乾脆放棄吧。」
正忙着翻閱菜單的佐佐木,突然抬起頭說道:
表面上異想天開,實際上相當腳踏實地的春日,怎能因爲她是顆不定時炸彈就將她丟掉?何況我也還沒將最後的王牌秀給她看。豈能錯過整齣戲在緊要關頭下最能耍酷的那一幕?
我避開她的視線,轉向佐佐木詢問:
佐佐木輕輕嘆了口氣,望向櫃檯的方向:
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臭小子。早知道就委託老妹來充場面。纔跟這小子講不到幾句話心情就DOWN到谷底。還有,叫朝比奈學姐爲朝比奈學姐哪裏沒意義了?
「我們深信涼宮同學目前擁有的力量,本來應該是佐佐木同學的。只是因爲出了某種差錯才移轉到另一個人身上。所以——我們希望能恢復原狀。那麼一來,世界一定會變得更好。」
噗嗤一笑,神情滿足的那張臉,是張普通高中女生的臉。
聽到那小子報出那個不是假名纔怪的自稱後,佐佐木朝我聳了聳肩:
冷不防的就丟下一顆炸彈。
「所以說啊,我才希望涼宮同學別再發揮改變的能力。那樣的話,你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膽了。」
「我們認爲真正的神並不是涼宮春日同學,而是這位佐佐木同學。」
(注:國會對策委員會長)
「這兩個怎麼說?我知道妳想推舉佐佐木爲神,問題是妳的同伴看法又如何?你們達成共識了沒?」
國三時代的一年期間,和高一時代的一年期間,時間上看起來是差不多;密度上可就不一樣了。我沒有跟佐佐木組成什麼愚蠢的社團消磨校外的時光,對話量上,春日更是技術性獲勝。因爲在教室裏經常坐我後面,創團之後,放學時間總是在文藝教室命令我做東做西之故。加上我目前仍在春日的SOS團活動,跟佐佐木則有一年的空白期。縱使我是將昔日的朋友聯絡簿保存得再好的人,對現在的基地也不可能說捨棄就捨棄。不只是春日,長門、朝比奈學姐和古泉平日也挺照顧我的,我反倒有種佔了他們便宜的感覺。爲了那三位團員,我無法贊成把春日換掉,也不想那麼做。
名字是都知道了。不過——我可不是爲了知道這個纔來到這裏的喔。就算叫他們男未來人、朝比奈綁匪妹、天蓋領域外星人,我也完全不覺得困擾。
「好慢啊。熱咖啡怎麼還沒來?」
「事情就是這樣。你應該也從古泉同學那裏聽說了吧?就是約莫在四年前涼宮同學可能創造了世界的事。她擁有一種奇異的力量,卻完全沒有自覺,在無意識中創造了閉鎖空間。古泉同學一行人就此覺醒,組成了『機關』延續至今。涼宮同學的願望不斷實現,把外星人和未來人都召喚來了。可是……我和我的同伴們都認爲那種能力原本應該是佐佐木同學的纔對。」
「我能理解妳的主張,不過事情都這樣了,又能如何呢?再怎麼說,春日確實擁有一種可以無視機率——就是這點傷腦筋啊——將某種程度的願望具體化的力量。譬如讓櫻花在秋天盛開。但是——佐佐木並沒有這種力量吧?那就沒辦法啦。不管妳再怎麼強力主張佐佐木是神或什麼人,都無法改變現實。」
橘京子像在祈求似的雙手合十:
「他說他姓藤原。」
咳哼!刻意清了清喉嚨,外星人和未來人分侍兩側,疑似是超能力者的少女,面向我展露到府拜訪的銷售小姐的笑臉:
便服上披着圍裙,裝扮簡單的女服務生終於走過來接單,這段期間,我們五人就只有佐佐木說了一句:「四杯熱咖啡。」
「關於那件事我致歉。不過呢,我早就知道綁架案不會成功。因爲有未來的力量強加制約。說穿了,那只是個實驗。我也沒打算要使它成功。但也不是一無所獲,這是因爲,我們成功讓你知道了我們的存在,算是邁開很大的一步。」
「對,就是將涼宮同學奉爲神的人。我們陷入一片混亂,覺得他們一定是搞錯了。爲了糾正這個錯誤,我們雙方進行了多次會談。然而他們卻說是我們錯,根本聽不進我們的主張。我們無法接受他們的意見。當然,他們也無法接受我們的主張。最後,雙方破局……」
她交互看了左右鄰居一眼:
橘京子整個人顯得輕鬆愉快,大大吁了一口氣。
我瞭解她,古泉、長門和朝比奈學姐也相當瞭解。但是這票人卻不瞭解。僅僅只是這樣而已。問題的癥結點說穿了,就是如此單純。
「說來有些不好意思,在下深知自己是性格內向,平均值以下的凡人。那種超越想像極限、無法理解的巨大力量,就算植入在下身上也會萎縮。肯定會精神錯亂。嗯,在下絕對敬謝不敏。」
橘京子不經意的望向遠方,又很快將視線收回。
「對了,我們還沒有點東西,大家決定好了嗎?」
「至今沒再協商過。」
橘京子焦急的提高了音量,連忙又羞愧的低下了頭。看到她沮喪的模樣,我也有點同情她了。妳真的是找錯對象了。說來不好意思,在我的朋友當中佐佐木算是人品極佳的。她不是那種被人問一句要不要當神就馬上點頭答應的傻瓜。
「佐佐木。」我說:「妳相信這種鬼話嗎?」
「是啊。」
橘京子換上了悲傷的神情:
佐佐木以清晰的聲音說道:
妳要開推理講座的話麻煩找古泉,要談論小說就找長門。
「沒有啊,就單純是字面上的意思,有什麼地方很難懂嗎?」
「我突然察覺自己獲得了某種力量。完全沒有任何前兆。突然間就意識到了。理由不曉得,也不知道爲何是我。我只知道不只我一個變成這樣,我還有其他的同伴……以及起因是在某個人身上。」
「話是沒錯,但我就是覺得佐佐木同學更合適。你或許非常瞭解涼宮同學,但是對佐佐木同學應該也相當瞭解吧?畢竟你和她們兩位相處的時間算算差不多一樣。」
我手指了指從頭到尾扮演傾聽者的另外兩人——藤原和九曜說道:
「那是一種觀點,一種事實。但是——事實不見得只有一種。表面上謊話連篇是爲了隱藏檯面下的真相,不正是推理小說慣用的手法嗎?」
「問題是妳跟我講,我也沒辦法啊。」
(注:日式摺疊刀。本以原產地「平田」町爲名,後以九州的刀子爲雛形加以改良,深受九州的肥後地區大盤商喜愛,爭相進貨,之後便易名爲「肥後守」)
「姓名不過是一種識別符號。」
意外的,未來人爽快答應了。
我再次面對橘京子:
發光的雙眸射向我身旁。
「所以——我纔想問問你的意思。」
佐佐木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問我:「真的嗎?」的微妙笑容,與我國中時代常看到的表情完全一致。
「這樣你甘願嗎?」橘京子毫不退縮:「你希望涼宮春日擁有那樣的力量嗎?永遠都是?那麼——你就是想永遠讓涼宮同學耍得團團轉了?你知道嗎,被耍的不只是你而已,這世界的一切也被耍得團團轉啊。」
她用手指戳着杯子裏的冰塊,佯裝不知的問道:
「話雖然是這麼說。」佐佐木面向渾小子:「在這個時代要是有本名或外號的話,做起事來會比較方便。就算是官銜或職位也行,好比肥後守
㊟
或國對委員長
㊟
那一類的稱謂也可以,請你告訴阿虛好嗎?」
我開始頭疼了。我明白橘京子所言都是認真且真摯的。連她沒說出口的,我也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愛怎麼設想是個人的自由。畢竟思考是沒有枷鎖的。但是,實際行動就另當別論了。這裏是法治國家,擄人綁架又是重罪。
「佐佐木也不見得願意。我勸妳還是收手的好。古泉還好說話,要是不小心觸怒了長門,連帶也會引爆春日炸彈,到時候大家怎麼死的都不曉得。」
春日就像是一顆沒有設置倒數計時系統的定時炸彈,就連設定也是隨機的,誰也無法預料何時會爆炸。連爆炸的威力也不可預期。偏偏那樣的人卻擁有任意操縱世界的神奇力量。沒有釋迦牟尼佛或耶穌基督那樣的大愛,還真無法包容她。
「也請佐佐木同學再考慮一下吧。妳比涼宮同學更適合擔任世界的主宰。絕對錯不了。妳也無需感到煩惱,妳只要做妳自己就好,不用特別去意識什麼,自在過活即可。我很清楚,佐佐木同學絕對不會任意扭曲世界。我知道妳就是那樣的人。」
「別人愛怎麼叫我,我都無所謂。那根本沒意義。就像你叫朝比奈實玖瑠爲朝比奈實玖瑠那樣沒意義。無聊透頂。」
未來人藤原和外星人九曜幾乎沒什麼反應,只用鼻子「嗯」了一聲,擺出想永遠沉浸在無言中的極端態度。我有點想知道周遭的人是怎麼看我們的,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的高中生+1的聚會吧。我甚至覺得跟他們相比,SOS團要正常多了。
「嗯……坦白說只覺得困惑。在下對自己本身沒什麼興趣,又是清心寡慾的個性,更不想被抬上神轎成爲造神運動的主角。就算玩騎馬打仗,在下也比較喜歡當後排下方抬轎的角色。今生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就心滿意足,最討厭的就是自我表現欲強的人,以及自己看到那樣的人就不由得心生厭惡的心。」
「是啊。」橘京子說:「接下來纔是正題。」
帶着促狹意味的微笑,和她在國中教室裏展露的表情一模一樣。
如果我是月球,搞不好心裏會訐譙:「誰叫妳在我身上留下奇怪的腳印啊!」
「這樣一來,大家都自我介紹完畢了。」
「正當我們商量是不是要跟佐佐木同學接觸,要的話又要採取什麼方式時,突然覺得不太對勁。似乎已經存在着另外一個不同於我們的組織,那些人又跟我們非常類似。然而……他們關注的並不是佐佐木同學,而是另一個人。」
妳是說「機關」嗎?
那道極具說服力的視線轉向佐佐木。
「呼~總算說出口了。我一直很想跟你說,卻苦無機會,長時間悶在心裏都快把我悶壞了。如果沒有古泉同學就更好了。我還曾計劃過乾脆這個春天就轉學到你們學校去。不過那羣人實在太可怕了。上次的事讓我再次確認這項事實,我真不想再見到森小姐了。」
喔,看來我可以放心了。
當然,我會這麼問,是因爲我從那兩名怪客的表情推測他們應該沒在聽橘京子說話。藤原不耐煩的望着冷水杯,九曜則是表情空洞凝視着空中。
垂頭喪氣的橘京子由垂落的頭髮隙縫偷看,看到未來人和外星人均無反應,頭垂得更低了。
「說得也是。這也是障礙之一。他們一點也沒有合作的意願。」
聽到橘京子的泣訴,藤原突然露出很惹人厭的笑容:
「那是當然。妳說合作?我可沒落魄到要跟過去的現代人合作的地步。我是考慮到可能有什麼利用價值纔會來到這,看來是沒什麼好期待的了。」
他繼續用那種橘京子要是聽得發火,我可能也會幫她罵上幾句的口氣說:
「其實,不管是涼宮或是佐佐木都無所謂。只要想作是自然現象就沒差。人類個體並沒有多大的價值,重點是在於扭曲時間的力量,和改變時空的能力。只要力量繼續存在,不管是在誰手上都沒關係。」
藤原的視線越過橘京子,落在九曜身上。
「妳也是這麼想的吧?」
對於未來人的提問,九曜也是毫無反應。那頭拖把在空調微風的吹拂下紋風不動,以異於常人的無動靜呆坐着。感覺上她好像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道……不,應該說是——她真的在我面前嗎?即使像這樣坐在我面前,她的存在感也已經稀薄到近乎是零了。甚至薄到……恐怕連工地的人型看板也比她來得有活力。
沉默的簾幕再度落下——
「唔……!我受夠了!」
橘京子猛然抬頭,先發制人。
「手伸出來。」
盯着我的是一張認真無比的臉。
「用言語說明不如讓你親身體驗一下較快。那麼你就能理解我的看法了。一下下就行了,快把手給我。」
彷彿要幫我看手相似的,她向我伸出一雙光滑無瑕的手。
又沒溺水,需要抓住那雙手嗎?正當我猶豫該不該握住那雙手時,佐佐木用肩膀碰了我一下。
「阿虛,你就照橘小姐說的去做吧。」
我伸出右手。橘京子溫潤的手指握住我的手掌,然後進一步提出要求:
要我跟這票人合作?就算頭殼壞掉也有個限度。一個是直呼朝比奈學姐名諱、根本沒把人放眼裏的小子,一個是擄走朝比奈學姐的綁匪,還有一個是讓我們在雪山遇難、最後還害長門病倒的始作俑者。
我兩度被帶進去的那個空間,鋪天蓋地都蒙上了一層灰彩。或許和當時是晚上也有關,不過我仍清楚記得那個灰暗詭異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光景。
要是睜着眼睛會看到什麼呢?我心想。但我還是將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閉上了眼,注意力集中到聽覺上。
「沒有任何理由。」她慢條斯理地說道:「這個世界可不是有期限的袖珍庭園造景喔。一開始它就存在了。沒錯,就是從四年前開始。之所以沒看到《神人》,是因爲不需要。本來就沒有破壞的必要。」
我裝作不經意的看了對面一眼。
好吧。光坐着也不是辦法。很久沒侵入閉鎖空間了,算一算我也纔去過兩次。第一次是跟古泉,第二次是跟春日。第三次——也就是這一次,感覺上跟古泉一起搭計程車過去那次的氣氛很類似。
「呵呵」,橘京子回過頭說:「是的,沒錯。這裏不會出現那個,因爲本來就不存在。這也是我大力推薦的一點。這兒是個好地方吧?」
「古泉同學是那麼稱呼的沒錯。」
「我再問你一次。一個不小心就會毀掉世界的神,和沒什麼貢獻、但也不會胡作非爲的有常識的人,你覺得哪個比較好?」
佐佐木喉嚨發出咯咯的笑聲:
可是——這個世界的顏色基調不一樣。滿布有如牛津白——奶白色加以稀釋過的光芒,也許是心理作用吧,我總覺得比記憶中那個閉鎖空間還開闊明亮許多。
我環顧四周,有着柔和室內照明的這家咖啡廳,成了只剩下我們倆的空殼。這裏是哪裏?剛想問出口,好像在哪體驗過的感覺油然而生,我也記起了那是什麼。似是而非的場所。而且四下無人。
少女的身影被咖啡廳的自動門吸進去後,數秒鐘後我也回到了店裏。聞都聞不到咖啡香。
「只是創造空間的人不一樣。這裏並不是涼宮同學所構築的世界。」
「那可不見得。如果你願意協助我們,自然就有辦法。只要你和佐佐木同學點頭就行了。我們就只是希望這樣而已。很簡單吧?」
雖然很不願意,我還是點頭表示看到了。只要那不是幻覺,那我的確是去過了,也看到了。不過佐佐木所說的這十秒鐘,爲何我和橘京子沒有消失在大家面前,箇中道理我就不了了。
在悶死人的沉默籠罩下,陶瓷杯盤的碰撞聲顯得格外清晰。第一杯熱咖啡放在佐佐木面前,再來是我、橘京子,最後是九曜——
雨停了。不,連雲也沒有。天空的顏色是清一色的暗褐色調。似乎連太陽也沒有,光源就是天空本身。整個世界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下。
我環顧四周,佐佐木不在,九曜也不在、藤原也不在。其他的客人和店員也不知道去了哪。簡直像是集體神祕失蹤的瑪麗‧賽勒斯特號,在較長的一次眨眼之後,人就都不見了。
她突然往後閃。
「走一下吧。」
「所以——我認爲佐佐木同學纔是真正的力量持有者,也理應如此。之所以會換由涼宮同學持有,一定是哪裏出了差錯、某人的錯誤造成的。」
任憑我怎麼找,也找不到一隻鳥在天上飛,這片靜謐刺得我耳朵發疼。
橘京子放開了我的手,俐落站起身。
橘京子雙手別在身後,轉過來望着我的臉。
「來,快坐下吧。」
「你還真是有自信。涼宮同學潛意識中的想法,應該是沒有人知道纔對。即使是古泉同學、甚至是未來人也無法掌握。」
「沒錯。正是佐佐木同學。這裏就是佐佐木同學創造的閉鎖空間。雖然並沒有閉鎖的感覺……對了,這就好比是同樣的料理不同人做就有不同的味道嘛?不同的個性就會呈現出不同的味道。」
未來人藤原,以及另外兩名。
「請閉上眼睛,伸出手。」
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乖乖照她的話去做。輕輕閤上的雙眼尚感受得到店內照明的亮光,因視野被封閉而變得靈敏的耳朵,則聽見了店裏不算是噪音的雜音和古典音樂。這應該是布拉姆斯的曲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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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沒有《神人》。也沒有它出現過的跡象。我的五感告訴我:這個閉鎖空間裏沒有任何威脅世界的存在。
還沒來得及開口,女服務生已拿着盛有四個杯子的托盤走近我們這桌。
「什麼……」
耳邊聽得到的,只有少女直爽的聲音。
而且我敢保證——春日不會再想創造一個新的世界了。
「在下就知道。」
「感覺怪不好意思的。好像內心被偷窺了一樣。」
橘京子的語氣活像是在推銷物件的房屋仲介業者。
可是——
「慢着、慢着。」
另一個更大的不同就是——就算三百六十度迴轉,也看不見某個物體的存在。那麼巨大且異質的形影,不可能會看漏。
橘京子回到她原來的座位——三人座的中央坐下,把手放在桌上。當我回到那依然殘留着自己體溫的椅子坐下時——
走到外頭,我第一件事就是仰望天空。
「嗯。」
我走在橘京子身旁,看着自動門再平常不過的打開。連這個也一樣。不知道是什麼原理,這個世界也有電力供應。
只見橘京子正面帶微笑握着我的手。就橘京子一個人。
我甩甩頭,好驅走這個想了也等於白想的念頭。
我睜開眼睛。
根本連考慮都不用考慮。
難以想像。
「阿虛,你怎麼想?由我來持有那種奇異的力量,真的好嗎?」
對喔,現實世界的我們不知變得怎樣了?本來安坐在咖啡廳椅子上,突然跑到這個空間來。留在現實世界的佐佐木他們的眼中是怎樣的情景呢?
襯底音樂的布拉姆斯,淅淅瀝瀝的雨滴聲、煮咖啡豆的芳香,以及人羣的氣息一下子朝我的五感蜂湧而來。我張開了眼睛。
「久等了。」
如魚得水般的橘京子,踩着輕快的步伐邀我出去。
接着又用那隻手摸了摸嘴脣。
我大大吸了一口氣,準備將我的決定講清楚說明白時——
正想問時,橘京子已經往回走了。想想我們孤男寡女待在這個無人世界裏也的確怪怪的。雖然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我也不想逗留太久。這裏實在太安靜了,《神人》在的話搞不好還有點生氣可言。奈A安呢?我居然會去懷念那種東西,我的腦袋沒問題吧?
藍白色巨人、有破壞性衝動的團塊,是春日的無意識具像化的存在。
不,那些都無所謂。問題的癥結,不在於佐佐木會怎樣怎樣。
笑盈盈的臉龐上撒滿了可愛的色彩。
只見佐佐木挑起一邊眉毛,說道:
「那麼——」好不容易纔找回自己的聲音:「妳要我怎麼做?難不成要我把春日的力量移植到佐佐木身上?我沒那麼神好不好。」
橘京子的手稍微加重了力道——
橘京子仔細打量了我一番,呵呵一笑:
要是那個在佐佐木身上發現的話,現有的SOS團勢力會變得如何?
之後就放開了。一瞬間,我的聽覺回覆了。不,復活的應該是世界纔對。
佐佐木的頭稍微偏了一下,朝我看過來。
「佐佐木同學。」橘京子放下了玻璃杯說道:「再怎麼想還是妳最合適。能不能請妳往好的方面再考慮一下?」
橘京子似乎很高興能告訴我這一點,繼續說道:
「是閉鎖空間啊。跟你知道的是同種類的空間。」
儘管街道成了無人之境,瀰漫着猶如鬼城的氣息,我並未受到太大的衝擊。古泉以前就跟我說明過了。
「有何感想?」
「嗯——怎麼說呢……」
卡鏘。
「這裏不是閉鎖空間嗎?」
「妳說這裏是佐佐木創造的空間?那總該有創造的理由吧。這又是什麼時候創造出來的?爲什麼會沒有《神人》?爲什麼會有這樣的世界存在?」
橘京子跟我提示的同時,絃樂器的旋律也突然消失。
「閉上眼睛,馬上就好了。」
我和橘京子兩人就坐在跟幾秒鐘前一模一樣的餐桌旁,而且還手牽着手。
「沒有。」
「就是因爲我也不知道,纔會如此不安。但換作是佐佐木同學就沒問題了。看這裏就知道了,沒有任何不安定的要素。」
「我們回店裏去吧!我今天要跟你說的話都說完了,我想你也會希望再考慮一段時間吧。」
「沒有。」佐佐木翻過手腕看了看細表帶手錶。「你只是閉眼十秒鐘,跟橘小姐牽着手而已。」
定睛一看,藤原一手托腮,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九曜則是一臉愛睏樣毫無反應,夾在中間的橘京子正在喝冰開水潤喉。我就把自己剛纔的疑問向佐佐木提出來。
我是想和佐佐木繼續做朋友,但是跟這票人在一起,我的身心非但得不到安寧,還有雞犬不寧之虞。
「可以睜開眼睛了。」
不過——就我的個人感覺,就算佐佐木擁有了那種光怪陸離的僞神力,也不會因爲對草地棒球賽的分數感到不滿而封閉空間,不會因爲情節需要就把電影劇本具像化,也不會讓八月週而復始,也不會險些挖出O-PARTS。相對的,也不會穿着兔女郎服裝代受傷的高年級學姐上臺表演,更不會跟學生會長針鋒相對吧……
「這是一個很大的差別。佐佐木同學並不會有破壞世界、再創一個新世界的想法。她的意識不論是表面或深層都相當穩定,不會東搖西晃。可說是很理想的精神狀態。即使對現實不滿,也不會推翻現實。一切講求順其自然。」
這不是單純用好壞來判斷的事情吧。再說,妳幹嘛問我的意見?
「那麼……你看到了吧?橘小姐所謂的在下的內心世界。」
「剛纔我有沒有怎麼樣?」
(注:Johannes Brahms(1833—1897),德國作曲家,十九世紀浪漫樂派的代表)
如果是選最後的棲身住所,兩邊都不會是我的首選。
除了春日,還有人能創造這種空間?
「雖然沒什麼好參觀的,不過我們去外面走一走吧。」
「每次來到這,我的心就會平靜下來。讓人感覺到一種既平和又溫柔的氛圍對吧。如何?那邊和這邊相比起來,哪邊比較舒適呢?」
我突然很想爲春日辯護。其實她也是有常識的。只是偶爾螺絲會鬆掉而已……但她基本上還是個普通的女生。春日以前怎樣我不知道,但現在的她越來越貼近現實了。雖然她是個惹禍精,但絕對不會讓天上下起UFO雨。
「閉鎖空間……」
眼前出現了一個令人驚奇的景象。
至今仍原因不明的春日變態力量。賦予了古泉變身爲紅色光點的超能力,引起外星意識體的注意,被朝比奈學姐等未來人視爲時間斷層中心點的不明力量——
「嗨。歡迎回來……這麼說應該OK吧。」
不同的是——
我只得暫時中斷髮言,加入其他人沉默的社交圈。即使只是單純閒聊我也會如此,因爲我實在不想讓外人聽到我們之間的電波對話。
至今都毫無動靜的九曜,一隻手正抓着女服務生的手腕。
我完全沒看到她是什麼時候動的手。甚至沒感覺她有動過。可是九曜確實緊緊抓住了女店員的手,而且還是那隻要將咖啡杯碟放在桌面上的手。
完全面無表情的她,視線固定在前方,除了一隻手以外完全不動。

「……啊?」
我像個笨蛋,張大了嘴巴。
更令人驚訝的是,那名女服務生端的咖啡杯都快從託碟上跳起來了,杯裏的咖啡卻完全沒潑出來。從剛纔那一聲「卡鏘」的音效聽來,衝擊應該是不小。
爲什麼——?
我馬上就明白了。
「請問有什麼事嗎?」
柔柔一笑的女服務生,臉上完全沒表現出不悅與困惑的神色。在旁人看來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笑容吧。可是——有股冰柱般的惡寒滑落我的背脊不是毫無理由的。因爲那位女服務生,是我很熟悉的一個人。
「喜綠學姐……」
即便認識,我依然發出了呻吟般的聲音。
「……妳在做什麼?妳怎麼會在這裏?」
「你好。」
穿着連身式圍裙的喜綠江美里學姐,神情自然得像是高中的學姐偶然碰到認識的學弟——其實現況就是這樣——若無其事的跟我打了個招呼。從那毫不遲疑的口吻,很難相信她是一個正被謎樣外星人緊抓着手腕的有機人工智慧機器人。我不想實際確認九曜的握力有多強,不過用看的也曉得那比普通的力量大得多。而且九曜也毫不理會驚訝得探出身子的佐佐木和瞪大了眼睛的橘京子,除了以超乎尋常人的力量有所行動的那隻手以外,其餘的身體部分——包括女校的校服在內——都絲紋不動。
喜綠學姐也不遑多讓,表現出不像現實中會有的冷靜態度。
「這位客人,不好意思。」
她面向化爲無言物體的九曜說道。
「能不能請您放開我呢?這樣下去,我就不能把您點的東西端給您了。」
「————」
當時的我也一點都不想知道。
一臉驚愕、整個人石化了的橘京子,最後轉爲放棄的表情,像是表示自己跟不上狀況而聳了聳肩,我則和佐佐木互看一眼,無言的詢問藤原的反應到底有什麼意義,但是不可能有解的答案自然不可能問得出來。九曜的蒼白臉龐被咖啡杯嫋嫋升起的淡淡熱氣給隱蔽起來。
我是打從心底完全同意。幸好妳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國中同學佐佐木。
「——————」
她鏗鏘有力的說完,就起身朝結帳櫃檯走去,跟店員說:「請開給我收據,統編單位空着。」結帳完畢後,就向我們揮揮手,在小雨中撐着傘離去。
「妳在這裏做什麼,喜綠學姐?」
「她是誰?」
兩人之間彷彿發出了火堆中的乾柴爆裂的音效——有聽到的就我一個嗎?
橘京子的笑容虛弱中帶着韌性:
「請慢用。」
「————」
「好。」佐佐木抬首深深看了我一眼。「最近在下還是會再聯絡你。雖然對你不好意思,但在下不想把這件事拖太久。況且接下來的全國模擬考也快到了。趁早將這些麻煩事解決掉也好。」
端着咖啡杯,喜綠學姐慎重的行一鞠躬,纔將杯子放到九曜眼前。見到九曜又恢復成原來的馬口鐵玩具的狀態,我大大鬆了一口氣,再次問道:
「再見了,佐佐木。」
「我也要告辭了。」
藤原又擺出原先那副目中無人的嘴臉聽我們說話,但最後他什麼也沒說,也沒有戲弄我。雖說我一度對喜綠學姐冷不防的登場耿耿於懷,但是一想到學姐可能是爲了觀察九曜的反應才現身就釋懷了。換作是長門,八成會和九曜硬碰硬,沒變成另一個朝倉就很好了。成爲刀下傷魂是我混沌的人生體驗中絕對不想再重蹈的覆轍之一。
對於佐佐木的這個疑問——
(注:統治俄羅斯三百多年的羅曼諾夫(Romanov,1613~1917)王朝,家族生活奢侈,擁有鉅額財富)
跟長門說就無所謂嗎?不,我不是要問那個——
「噗呼。」
「英雄所見略同。」
看也知道妳是在打工。不是店員就不會穿着圍裙送咖啡過來的。我是想問學姐爲什麼突然在這打起工來了。這比羅曼諾夫王朝的黃金藏匿處更讓我感興趣。
㊟
「客人。」喜綠學姐的聲音輕鬆得像在唱牧歌似的。「拜託您了,您應該聽得懂我的意思……」
我聽到了一個似乎抑制不住的怪異笑聲,那個聲音正是藤原發出的。只見他撇了撇充滿嘲諷意味的嘴脣,說道:
「今天有點累,還是回去好了。真希望能多跟你們聊聊。佐佐木同學,下次就再麻煩妳囉。啊,帳單我來付就好,別客氣。很謝謝你們今天給我這個機會。」
在出人意表的工讀生喜綠學姐中途闖入之後,藤原和九曜以外的正常高中生三人組(包括我在內),悶悶的面對形象全毀、邊回想邊發出詭異笑聲的未來人、以及看也不看眼前的綜合熱咖啡,像是壞掉的電晶體收音機動也不動的外星人制有機人工智慧機器人時——
我頓時有種衝動,想將熱咖啡從他頭上淋下去。不過這名未來人似乎感到出乎意外的有趣。要不是我坐在他面前,他搞不好會仰天長笑。事實上,他的身體正不停的微微抽動着。
「哈哈,看到了不錯的東西。這纔是鬧劇中的鬧劇。噗呼呼,這不是難得一見的第零次接觸嗎?真是出有趣的人偶劇。哈!」
九曜那雙如金魚般眨也不眨的眼睛,很明顯空洞得可以。
被未來人當成嘲弄的對象有點小不爽的我,也決定早點脫身。我得回家陪三味線一起睡午覺。
可是喜綠學姐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把帳單輕放在桌上,對我小聲說道:
「謝謝您的體諒。」
「請幫我對會長保密,因爲學生會幹部原則上是禁止打工的。」
儘管雞同鴨講,喜綠學姐很快就拿着托盤離開了。熟練得好像從三年前就在這家店打工了。剛纔端冰開水和過來接單的女服務生也是她嗎?那我之前怎麼都沒發現?是潛藏於大衆心理的隱形人理論在作怪嗎?抑或是某種宇宙的力量在作祟?就算是,也應該是後者。既然九曜做得到,喜綠學姐也應該做得到。
九曜緩緩放開了手指。小指到大拇指有如尺蠖的動作一樣,一根根從喜綠學姐的手腕上鬆開,慢條斯理的把手放回膝上。
「學校的……呃,學姐。」
我也只能這樣回答。當我對明明很引人注目卻沒半個人盯着她看的九曜,以及趕緊爲剛上門的客人送上冷水杯的喜綠學姐進行比較時——
九曜毫無預警的悄然站起身,比上段忍者還輕手輕腳的她,宛如走上自動人行步道般,動作流暢的朝自動門走去。自動門不愧是文明的利器,儘管人類察覺不到,機械的感測器還是感應到了,門咻地打開。臨走前,九曜並未忘記回收購桶中的便利傘,接着就消失不知去向。可能是察覺到我們之間的氣氛了吧。但是——她到底是來幹嘛的?
「在打工呀。」
就這樣,我離開了咖啡廳,以致於不知道留下的佐佐木和藤原聊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