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9萬 字

1
回到客房,我們見到一片慘不忍睹的光景。
因爲牆壁和傢俱都像塗滿油漆般全是血跡,四處散落着肉片,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露維雅只有一瞬間捂住嘴,之後立刻邁步奔去。
「克拉文!」
「……小姐。」
壯漢呼吸困難地跪在地上。
「非常抱歉……」
就連那句話都讓我聯想到腐朽的枯木。
導致露維雅的魔術刻印停止運作的衝擊,似乎也折磨著這名壯漢。不,我也有種相比之下,露維雅的症狀比較輕的感覺。或許是這名少女也採取了某種防禦策略。
「發生了什麼事?」
「在那之後……怪物出現……擄走了羅莎琳德小姐……清玄先生也護着她,一起被抓走了……」
「怪物?真的有那種東西……」
露維雅說到一半,轉動目光。
「……咿……咿……」
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的富琉也發出喘息。
他似乎也設法保住了一命。從刺在周遭的小刀來看,他多半張設了結界躲在裏面。
也許是視野還模糊不清,他不斷揉着眉毛並說:
「那個怪物的本領好得可怕……居然在我們恢復正常狀態前衝過來,只挑最難纏的對手秒殺掉。啊,我連看都沒看清楚……」
「那麼,這是……」
富琉連連點頭,回答老師的問題。
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的話。
太陽完全下山,黑暗包裹着剝離城阿德拉。
清玄以非常誇張的動作地揮揮手。
所有人都毫不隱藏意外之色。
凡是有天使之處,他的手與眼睛都無遠弗屆。
「哦?」
「說是真正的並不正確呢,年輕的君主啊。」
「是你,歐洛克·西札穆德。」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因爲明明音色和張力都截然不同,他的口吻卻完全是生前的歐洛克·西札穆德。
我實在無法理解這句話,但老師的視線依然被地板吸引住。
搖曳的燈光照亮男子的身影。
如蜘蛛般爬過牆壁,緊貼在鐘樓旁側耳聆聽。
「…………」
可是。
富琉。
他的手裏提着一盞生鏽的銅提燈。看來是從城裏拿出來的物品,放久了的燈油氣味到現在才感到刺鼻。
「……果然出現了呢。」
那雙眼眸發現了在城牆附近徘徊的使魔。
占星術師這麼叫出已經不留原形的屍體名字。
就算沒有頭襟和法螺貝,也不會看錯那個身影。有些呆蠢的外表與戴着眼罩的表情,即使在這片黑夜中也有令人放心的印象。
實際上,約一成左右的缺損並非能這麼輕鬆談論的事情。畢竟歷史悠久的魔術刻印,一成也是以數十年的歲月──以前人魔術師的性命打造而成。然而,刻印已經開始衰老的歐洛克狀況也許不同,口氣中反倒包含着像在大呼痛快的感情。
還有,時任次郎坊清玄。
唯獨那種蝴蝶不可能認錯。
青年的背後出現數名魔術師。
「那個」爬過牆壁。
「這個身體本來就是用老夫的精液與血製造的人工生命體Homunculus。老夫其實是想和魔術刻印一起分批移植,最後再移動整個人格,但因爲是臨時進行,被迫損失了大約一成啊。受到剛纔詭異的偷襲影響,剩下的部分也有一半仍然停止運作。」
在「那個」的眼中,這毫無關係。
目的只有一個人。
青年低語。
是蝴蝶。
呼呼呼,少年──歐洛克笑了。
「沒錯。其他獵物當然也很重要,但總不能讓頭號目標溜走吧。」
沒想到那名魔術師還活着……不過既然還活着,再殺一次就行了。儀式在那之後怎麼樣都能繼續。
「老師,你做……」
相對的,老師咬着下脣,停頓一會兒後說:
當少年歪著頭時,露維雅插嘴介入。
可是,聽說和親眼目睹截然不同。太過令人意外的變化,讓我只能低聲呻吟。
「老夫轉錄的終究不過是記憶和人格。不過,留在原本身體上的刻印有一成左右。」
「──艾梅洛閣下Ⅱ世,更重要的是必須快點找到怪物……」
少年朝我們轉了轉手指。
他看着從損壞的窗戶照進室內的陽光眯起眼睛,從內心擠出話語。
這裏本來就是座落於深山的城堡,雖然沒正式用來打仗,但連去最近的村落也必須走上近十公里有野獸出沒的山野小路。即使是經驗相當老道的登山家,也可以說不可能在夜間進出這裏。
蝴蝶沒有察覺「那個」的存在,在玄關附近飛舞。「那個」無法完全壓抑得意的笑,想迅速地伸出手。
如字面所述,慘遭大卸八塊的軀體甚至連哪一塊是什麼部位都難以分辨。
老師緩緩地搖頭。他的聲音深處黏附着無從消除的疲憊,不知道除了我之外,還有誰察覺。
2
「歐洛克·西札穆德。」
「雖然想稱讚你目光銳利,但你不能給老人家多留點面子嗎?」
青年舉起提燈。
少年外貌的歐洛克忿恨地說。
他非常清楚,灼燒肺腑的憎惡火焰在抓住那個目標前絕對不會熄滅。專注地使感覺變得敏銳,傾注所有神經和魔術迴路,以免出現可能被對方溜掉的事態。
是擔任助手的少年。
過去是助手──現在是歐洛克本人的少年。
不過,這已經不是犯罪,而是災厄。
五名魔術師已經齊聚在剝離城主樓的玄關處。
「蝶魔術就是這樣的魔術吧。」
露維雅。
我聽說所謂的蝶魔術,是模仿毛毛蟲化蛹成蝶的一連串變化的魔術。那麼,應用在這場復活上也不是無法理解。
沾滿主人鮮血的嘴角揚起,至今不曾出現任何表情變化的少年露出微笑。
艾梅洛閣下Ⅱ世高舉著提燈判定道:
「是歐洛克老爺子……」
剎那間,光線照來。
「咦……?」
這時,倒在旁邊的另一個人緩緩站起來。
由於這太過沒有意義,我忍不住回頭。
剝離城的一切都站在「那個」的那一方。
「不,我不是在叫倒在那裏的屍體。」
「──!」
意想不到的光亮令「那個」畏縮,就像沐浴在陽光下的吸血鬼。
淡淡發光的幾隻魔術之蝶,輕飄飄地從前庭飛到城牆及城堡主樓Keep的玄關附近。多半是爲了逃離這裏。看來對方正用蝴蝶使魔查看情況。
連魔術的發動也無法避免聲音反射。「那個」根據經驗得知,音波反倒會受到個別魔力的影響,變得更容易發現。只要拿到使魔,要用使魔的關係Pass找到主人是輕而易舉。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如何藏身的,但現在就馬上想把他拖出來吧。
第三位被害者。
就連那位老魔術師都無法逃過肆虐的剝離城災害嗎?
有個詞彙叫一模一樣。
「所以,做個了結吧。」
我也在黑夜中緩緩地探出頭。
在這個情況,正是轉印得一模一樣。
老師。
腳步聲響起。
「那個」對於靈活度很有自信,在其眼中,這是個過於簡單的作業。
「正如你們所見。」
「兇手就是你,時任次郎坊清玄……不,革律翁·阿什伯恩之子──葛拉尼德·阿什伯恩。」
因此,「那個」爲了先抓住蝴蝶側耳聆聽。
*
選中的地點是剝離城的城堡主樓側。
此外,張設藏身魔法圓的人是富琉。雖然他本人不太情願地說:在同一個地方多次使用的話,方位術式的強度會減弱……但他是聚集在此的魔術師中最適合的人選,因此老師說服了他。
老師否定後進一步說。
在困惑的我面前,少年勾起笑容。
「沒、沒錯,你在說什麼啊。」
「呃,這是怎麼回事啊?」
「你纔是真正的歐洛克·西札穆德對吧?」
前面四人和我一樣,剛纔潛伏在前庭森林的魔法圓裏。只有第二僕從克拉文在主樓內進行緊急時的準備。
「喂喂,你認真的?先不提這傢伙是兇手,你說他是革律翁·阿什伯恩之子?」
富琉率先瞪大了雙眼。
「沒有必要。我可以打賭,那個怪物不會危害羅莎琳德小姐。」
老師在房間中央呼喚。
「我想和您商量那件事。」
他敲敲頭襟和法螺貝,還用力拉扯了自己的臉頰。
「不管怎麼看,俺都不是阿什伯恩的那塊料吧?俺好不容易纔擺脫那個怪物,不快點救出小羅莎琳德的話──」
「…………」
老師輕聲嘆息。
他緩緩地將提燈放到腳邊,清清喉嚨。
「那麼,從這個案件的開頭說起吧。」
然後開始述說。
夜風吹拂,前庭的森林中響起樹葉摩擦聲,聽來也像是妖精們的嬌嗔。不,在這座剝離城阿德拉,更適合的是天使們的呢喃嗎?
主啊,禰往何處去Quo Vadis?
應該端坐在裁決寶座上,審判我等的人在何處?
老師從夾克的口袋裏拿出邀請函。
「說到底,這封邀請函是什麼?」
「還問是什麼……是用來決定遺產繼承人的……」
老師制止講到一半的露維雅,進一步往下說:
「我說得更直接一點吧。爲什麼要把我們聚集到這座城來?爲了尋找適合繼承遺產之人的解謎?大家應該都非常清楚,那種事情和魔術師的本質無關。」
不,不對。
最清楚這一點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老師本身。不管在知識上多麼迫近魔術本質,老師和魔術的距離都縮短不了一分一毫。反倒是知道得越多,只會越深切地體悟到那堪稱永遠的距離。
爲什麼他忍受得了這種事?我心想。
我不知道。
還是對老師而言,這打從一開始就是理所當然?
老師反問發問的露維雅。
「這話題真令人尷尬。很遺憾,這和第三魔法差遠了。」
老師更繼續說下去。
「你已經在這座剝離城接受過魔術刻印的修復處置了。」
「…………」
是我。
老師頷首。
老師對化爲歐洛克的少年魔術師說。
每個人都能夠對那個答案產生共鳴。凡是魔術師都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天經地義之事。但是,那同時無論如何都無法套用在這次的情況。
駭客。
宛如劊子手揮下的斧頭,老師的話語肅穆地響起。
「Aladiah.」
「──無法回答,就要奪走。」
最後一句話並非老師所說。
「歐洛克·西札穆德,你說過,曾和這裏的主人一起做過研究吧?」
戴着眼罩的山伏低吼,老師則裝糊塗似的遊移目光。
「俺是──」
當然,她也想過那個可能性。因爲在她企圖侵佔工房前發現的基礎術式上,也有幾個墮天使的名字,其中也出現了阿德拉米力克。
清玄張開法衣下的雙手。
「話雖如此,這絕不代表蝶魔術是差勁的魔術吧。」
I。
「沒錯,這一點也如歐洛克老所說,屍體應該是真的。」
相對的,老師悄然低語。
「……蝶魔術。」
──魔術刻印的修復師。
歐洛克沒有馬上回答。
H。
「唔──」
老師緩緩地將煙含進口中,繼續說道。
「那個」發出低吼。
相對的,清玄大聲喊道:
「不,請等一下。爲什麼談起移植了?阿什伯恩的祕法不是修復魔術刻印──」
直到「那個」從剝離城主樓跳下來的前一秒,都沒有任何人發現「那個」的氣息。光是降落到地上產生的衝擊就激起漫天塵埃,撲在我們臉上。
「正因爲革律翁·阿什伯恩的兒子死了,這個案件纔會開始上演。」
「那個」發出低吼。
「嗯……」
若是這樣。
──魔術刻印就像是他人的「器官」。
只看身高就超過兩米,貌似巨大的狼或蜘蛛。沾滿泥濘與血跡的皮毛如金屬鎧甲,而最恐怖的是,怪物的各處殘留着曾是人類的痕跡。
富琉低吟似的呼喚他的名字。
「這純粹是革律翁·阿什伯恩的遊戲。不過沒人知道如果答得出來,他是否有意交出遺產。我敢打賭沒有就是了。」
「荒誕無稽!」
接着,他拿出皮革外皮的記事本。
「這個作業,與亡者復甦似是非似。」
怪物護着清玄,挺身上前。
老師勸誡歐洛克,話語同時冷冷地傳來。
若是這樣,時任次郎坊清玄是葛拉尼德·阿什伯恩的意思是──
相對的,老師絕不饒過他,越說越激昂。
在夜裏也看得出年輕山伏的側臉變得蒼白。
清玄的腳步搖搖晃晃,同時有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東西回應了。
「那麼──這場集會是什麼?」
清玄的聲音變了調。
露維雅揚起單邊眉毛。
特洛伊木馬。
老師無視瞪大眼睛插嘴的清玄,繼續說:
「現在我知道,那是什麼研究了。」
「但墮天使不能當作答案。既然是問天使之名,就必須想辦法將名字變回天使。」
他靜靜地說出阿什伯恩的別名。
「修復魔術刻印的〈修復師〉。」
「魔術師想讓孩子繼承魔術,僅此如此罷了。」
「這是剛纔在露維雅小姐搜查過的密室內找到的東西,好像是接受過魔術刻印修復的魔術師名冊──也記載着你的名字,時任次郎坊清玄。」
我毫不在意魔術師們同時回頭看我,聯想到了某件事。
一說出口,所有人都看出野獸僵住了。
──蝶魔術是着重於毛毛蟲化蛹成蝶,變化成截然不同生物的神祕魔術。
偏好或性格因爲移植心臟等重要器官而突然改變,或者有人對之前不曾接觸的鋼琴突然萌生了天賦,我也在雜誌等地方看過這種類似都市傳說的新聞。
提燈的燈火從腳邊映照出其身影。
「……艾梅洛閣下Ⅱ世。」
少年接着發問,而老師朝他點點頭。
「或者說,你們聽說過這種事情嗎?接受心臟或肝臟等器官移植的人,可能會一併繼承其記憶和感情。」
「你在說什麼?」
「阿什伯恩家的兒子辦葬禮時,老夫也出席了。他確實是死了。還是你想說那是假貨?」
「即使繼承了亡者的記憶和感情,那和過世的本人也不同吧?只是在硬盤裏存入相同的資料。就算接近了魔法領域,但不符合『接觸到了』這種表現──使用類似魔術的某人應該也是這麼認爲。」
而此刻。
「修復所需的材料是什麼?」
「老師!」
「就結果來說,已經死了的葛拉尼德·阿什伯恩被『剝離』了,並作爲新的魔術刻印材料混合在一起,變成你身體的一部分生存下來。」
「俺是時任次郎坊清玄。」
「Whydunit。我只知道理由──不,我早就知道了。」
寂靜的沉默降臨。
「他究竟是用什麼來填補破損的魔術刻印?最適合用來填補魔術刻印缺損部位的材料是什麼?」
*
「咦……!」
老師悲傷地說。
「如果你想讓我說出魔術刻印,那從根本就錯了。正因爲他人不適合承接,魔術刻印纔是魔術刻印吧。」
「剝離城阿德拉。阿德拉是墮天使Adramelec阿德拉米力克的簡稱吧。我姑且也考慮過希臘神話的女神阿德剌斯忒亞,但這位女神沒有關於天使的傳說,一開始就排除了。」
「──問天使之名。」
「沒有一起殺掉我們,大概是因爲殺死擁有者後,需要一定時間對剝離的魔術刻印進行保存處理──大概得花費一整天吧。使用〈天使名〉營造出儀式感,也是爲了避免我們對一次殺一人的事實感到奇怪吧?刺穿化野菱理,將海涅的屍體展示在相同地方的目的也一樣。」
它也向海涅·伊斯塔裏問過這個問題嗎?化野菱理呢?
看到它的反應,老師嘆了一口氣。他打開腳邊提燈的小窗,將雪茄抵在裏頭的火苗上。
「……開玩笑的吧?」
「我剛纔應該說過了,你這麼認爲與這個假說並不矛盾。想要否定的話,應該拿出別的材料──再補充一件事,你在海涅遇害時的不在場證明也沒意義了。若你是葛拉尼德·阿什伯恩,僕從們應該很樂意和你統一口徑。」
「在搬出Shemamphorae的階段,這個方法就很明顯了。Shemamphorae本來是排列從聖經經文中挑出的三個字母,來重新構成天使之名。我的〈天使名〉是Mihael,就是由MIH組成;露維雅潔莉塔小姐的是Michael米迦勒,所以是由MIK組成。對了,因爲原文是希伯來語,所以變換時並非純粹看文字,而是重視發音錯開。Ch改成K等等也出於那個理由。」
「老夫?咦,你是歐洛克?那是搞什麼?」
移植手術。
「艾梅洛閣下Ⅱ世,你瘋了嗎?說到底,俺就連革律翁·阿什伯恩有孩子都是第一次聽說。」
「──問天使之名。」
修復師。在魔術的世界也很罕見,復原魔術刻印之人。連原本的調律師都遠遠不及的存在。
老師一臉無趣地說着,將點了火的雪茄舉向虛空。
M。
他以雪茄前端,用殘影寫出字母。
「是嗎?說到底,這個字眼不適合魔術師吧。」
被指稱爲兇手的時任次郎坊清玄抓準時機說,並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
「…………」
在那三個字母后,拼出Mihael。
重新構成。
拼詞法的相反。
舉例來說,就如同由Amen創造出Adonai Melef Neman。
「好了,若是Adramelec,應該是ADR、ADM、ADL吧。將這個順序調換一下,或像剛纔一樣錯開發音……這麼做的話,在Shemamphorae當中符合的天使是Aladiah。瞧,單純得像會刊在兒童用益智遊戲裏吧?」
老師輕聲嘆息。
聽他這麼一說,那不過是單純的暗號。雖然對魔術師來說是重要的技術,卻和魔術本身的本質相差甚遠。正因爲如此,老師才斷言那只是革律翁·阿什伯恩的遊戲吧。
「啊,順帶一提,臺座的訊息──『天使爲野獸。在西方瞪視天空,吞食太陽。』,簡單來說,是在強調和十二宮的關聯。要說親切是挺親切的,但這麼無聊的問題,魔術師不會認真去解吧,這只是引開我們注意的機關。」
「對……大概是吧。」
怪物的背後傳來同意的聲音。
雖然認識,卻又陌生的聲音。
和歐洛克那時相反。那是時任次郎坊清玄的聲音,卻是他不可能使用的口吻。
「你就是……」
老師說。
而「他」點了點頭。
「他」使勁扯破山伏法衣的右肩部分,露出意外結實的上手臂與淡淡發光的魔術刻印。刻印的形狀彷彿由兩個圖紋融合而成,看起來正好是一種圖紋壓制了另一種圖紋的意義。
「……我就是葛拉尼德·阿什伯恩。」
清玄──不,葛拉尼德笑了。
同時,野獸咆吼。
「 !」
我回答。
3
「喂,爲了應付一開始的〈歌〉和製作剛纔的魔法圓,我的觸媒和材料都耗盡了,就算把我倒過來也拿不出東西了喔。」
老師的聲音響起。
不知道野獸是怎麼看待我揮出的利刃,將音波全部擊碎的景象?
葛拉尼德問。
「天使之〈歌〉嗎?要是正面擊中,沒有魔術刻印也會生效呢。」
五臟爲之顫抖。
「 !!!」
野獸再度吼叫。
「格蕾小姐,俺是清玄,時任次郎坊清玄。明明無庸置疑是清玄……卻阻止不了俺的心啊。俺非常非常想殺掉在那裏的所有人,想從所有人身上剝取刻印,想得要命。」
「嗯,難爲你們了,抱歉。你們休息吧。」
對腳步聲皺起眉頭的老師。
人類聽不見的音波。即使其中灌注了常人察覺不到的魔力,也無疑是不可知的存在。要是使魔力和波長變化,將不只能停止魔術刻印運作,也是殲滅相對敵人的黑暗一擊。
「……是!」
清玄並不是人格遭到侵佔。
他的淚水染成紅色。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流下血淚。
我也理解了。
「──那女孩也是人工生命體嗎?」
「──這算是某種音叉吧,還是稱作增幅器更好?那頭怪物的〈歌〉能夠在城中的任何地方迴響。不,這座城正是爲了這個目的改造的──爲了能最有效率地運用你的〈歌〉。正因爲如此,只要在這座剝離城,你就能夠戰勝絕大多數的魔術師吧。因爲越優秀的魔術師對魔術刻印的依賴程度越高乃是常理。」
咆哮已經保有物理上的壓力。
應該說,作爲主要部分的八到九成依然是清玄。
從那舉起寶劍的英勇造型來看,大概和宴會廳內刺穿化野菱理的大天使米迦勒Michael是同一個原型。
不,那人既是清玄,同時果然不是清玄。
「要逃了──!」
舉例來說,想成試管內的水就行了。這是在「時任次郎坊清玄」這根試管中,只滴入幾滴染色毒液的狀態。攪拌過的毒液無可救藥地改變了清玄這個存在,卻只維持住清玄這個整體。
我感到強烈的反胃感。
一次跳躍跳上數米高,接着踏着主樓牆壁追趕怪物。
若這座剝離城的魔術真面目是聲音,那聲吼叫就是暗藏魔力的波濤。
既然如此──
「葛拉尼德·阿什伯恩,我建議你投降。」
裝着亞德的「籠子」已經變形一半,更進一步展開。如愚者之火will-o9;-the-wisp般朦朧的磷光,馬上變成新的形狀。
那是人人皆知的收割形狀。
突然間,聲音又恢復原狀。
應該可以將只滴入幾滴的毒液稱作衝動,或者稱作whydunit吧。
「不對,不對啊。」
沒錯,人工生命體可能具備這樣的肌力。據說着名的艾因茲貝倫人工生命體,是以足以跟許多幻想種相匹敵的怪力爲傲。
在這樣的夜裏,爲什麼會聽得如此清楚呢?
我縱身躍起。
老師順勢看向我。
那就像是──
死神鐮刀Grim Reaper。
清玄倚靠着怪物,抱着腦袋。
*
「嘻嘻嘻嘻嘻。還算可以啦,不過還沒全滿!」
「……亞德。」
遭到聲波襲擊的魔術師們被吹飛出去。
我一蹬上主樓牆壁,在轉換九十度的世界中和野獸交錯。幾聲悶響響起,我再次一蹬牆壁,找回在激烈衝突中失去的動能,和野獸躍上與主樓相連的尖塔。
「你對這次沒有任何人昏迷感到不可思議嗎?」
我的右手處傳來那樣的聲音。
聲音異樣響亮的宴會廳。
或許是這樣的體能超越了可以斷言爲單純魔術「強化」的程度,我從突然變遠的地面隱約聽到露維雅的聲音。
「呼嗯,坦白說真是嚇了我一跳。」
「我們運用露維雅潔莉塔小姐的術式,請她在極爲特定的範圍內妨礙了那個術式。那頭怪物的〈歌〉,現在已經只能發揮個體程度的威力。」
「俺是真的很中意海涅小哥啊。如果那個人沒發現就好了,如果不是他第一個找到野獸就好了,如果他沒有第一個接近工房就好了……啊啊,不行,俺怎麼能無視那麼漂亮的魔術刻印。想要得不得了,飢餓得不得了,口渴得不得了。沒辦法啊,格蕾小姐。」
但是,屏住呼吸的人卻是剛纔攻擊的葛拉尼德。
甚至連葛拉尼德·阿什伯恩也不是的某個人。
「累積得夠多了嗎?」
「哈哈哈哈哈,心情真好!美好的一夜!要喫到飽嘍!」
「拜託了,格蕾。」

它立刻叼起葛拉尼德的身體,躍上城堡主樓。
夜空中高掛着有些缺口的滿月。亞德的刀刃像新月般美麗,繽紛破碎的幻波哀傷地烙印在心中。
能令魔術刻印停擺的咆哮再度重擊我們。
「你究竟是什麼?」
清玄涕泗滂沱地說。
死去的海涅不知道是否也有察覺到那個異狀。
那異常響亮的響聲迴盪在剝離城的夜裏。
「好耶!」
由阿什伯恩的祕法煉成,只在剝離城內透過多重共鳴成立的魔術。
老師抬頭仰望,聲音隔着他的肩膀傳來。
「……我不過是格蕾灰色地帶。」
收割靈魂的形態。
人類聽不見的聲音。
「唔──!」
老師搖搖頭。
「我也是,要維持妨礙術式的話可沒辦法幫忙。」
那裏也有天使。
野獸之〈歌〉。
富琉和露維雅分別說明現狀。
「對不起啊。」
「……清玄先生?」
「……你是什麼?」
(……對了,原來如此。)
理應已經消滅的魔術師,只剩妄念還活着。
切斷魔力之波,刻印在鐮刀刀刃上的嘴張開大笑。
天使之詩。
「不過,她對這種案件或許是個專家。」
仔細想想,這是有線索的。
怪物的應對速度很迅速。
城堡主樓的門扉敞開,我的直覺感應到從門內飛出來的東西。
他的表情亂成一團。喜、怒、哀、樂、怨──稱爲五情的人心變化全部凝縮在一張臉上。簡直是混沌。將所有感情揉得亂七八糟,同時存在於清玄的身體和心靈上。
少年外貌的歐洛克摸摸下巴。
是在名叫清玄的容器硬盤和內在軟件中,混入名叫葛拉尼德·阿什伯恩的病毒,構成的另一個魔術師。
「剝離城阿德拉!開門!」
而那個人大喊:
天與地只在這一剎那喪失意義。
咚!老師敲敲附近的主樓牆壁。
「不,她是人類。」
*
地面上的艾梅洛閣下Ⅱ世等人也觀測到城堡主樓的門扉突然敞開。從放在門內大廳及前庭的大量天使雕像中,陸續飛出某種看不見的事物。
不,他們的眼睛看見了。
是靈。
不過,那和一般觀念中的靈魂不同。應該說是隻是作爲記錄,留下昔日人格模式的能量比較適合。這在中國道教是普遍的認知,支持精神的「魂」和支持肉體的「魄」有明確的區分,緊貼在大地上的則被視爲「魄」。
這個情況的靈,指的正是「魄」。
「對了,天使也有這種含意嗎?」
艾梅洛閣下Ⅱ世苦澀地低語。
來到這座剝離城後,魔術師們一直感覺受到天使們的監視。
如果實際上真是如此呢?
剝離城的城主阿什伯恩作爲修復師,應該找許多魔術師來過這裏。其中有多少人得到修復,有多少人不幸淪爲材料則不得而知。應該也有接受修復卻失敗的魔術師。不,說到底,成功案例有滿一隻手嗎?
不管怎麼樣,這座城是吸收過大量鮮血與靈魂的土地。
那麼,如果那些天使每一具都是靈的附身對象呢?
在抵達剝離城前,艾梅洛閣下Ⅱ世說過──在近代魔術上的天使,簡而言之就是爲模糊不定的魔力命名。剝離城透過賦予「天使」這個概念對靈加工,作爲工房運轉所需的動力。
天使也即爲相等數量的墓碑。
面對無止盡出現的怨靈,泄漏出一句低喃。
「Perform a dance.跳舞吧」
那正是咒文。
歐洛克的手指像指揮棒一樣揮動,黑夜中出現許多隻幻之蝶,捕縛住那些靈。
「操縱明確之物與不明確之物之間的『間隙』,本來就是蝶魔術的精隨。」
「……不,您幫了大忙。」
好可怕。
有誰知道,那是靈被吞食的聲音?刻在死神鐮刀上的那張嘴,將聚集在周遭的靈全數吞食掉。
啊,對了。
好可怕好可怕,止不住反胃感。
他說出某間陵園的名稱。
*
此刻連搭檔亞德的聲音都很遙遠。
「她本來是處理靈體的專家。實際上,我也是對此抱着期待而去拜訪了那間陵園──可是,她的情況有些不同。」
「……格蕾。」
喀嘰。
少女舞蹈。
自己的意志──不屬於自己的意志。被製作成那樣的我,原本的功能甦醒。就連吞食惡靈的死神鐮刀,都只是爲了達到目的的墊腳石。
這句話太過露骨,因此讓她無法相信。
「情況?」
她逼近怪物,鐮刀深深砍進軀幹的一半。
他說到最後有點吞吞吐吐。
葛拉尼德和清玄曖昧地交錯,咒罵着我。
死神鐮刀揮動。
──包覆上來的靈在我的肌膚上四處爬動,企圖從耳朵、嘴巴與鼻子等所有孔竅潛入我體內。
就連一般的魔術師與亡靈交涉都需要細心行事。已經失去魂的魄,應該說正因爲如此纔會曝露出所有慾望。而格蕾到底是從多小的時候開始直視那種對象的?
露維雅一邊維持術式一邊拿出新的寶石,正要強行介入時,被艾梅洛閣下Ⅱ世制止。
葛拉尼德笑了。
「格蕾小姐,你來自陵園吧?明明如此,難道你害怕靈?」
我打從心底感到害怕,牙齒打顫。
從剝離城獲得解放的靈如雪崩般傾注而來,包覆我的身體。
那是露維雅也知道的名稱。在不列顛也是最好,歷史最悠久的傳統陵園之一。
*
景色消失了。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我甚至無法呼吸。
我在故鄉目睹過無數次的光景。
因爲他不禁想像了自己擁有那種「力量」的話會如何。光是能夠直接看見他人本質的能力就夠令人憎恨了──更別說對象是亡者的話。
就像兩顆流星不斷激烈碰撞,在夜空中描繪出莫比烏斯之環。每次產生劇烈震動,鮮明的魔力就宛如兩架戰鬥機在空戰Dogfight一般爆裂。
「咿嘻嘻嘻嘻嘻!好喫!這個真好喫!好久沒享用過的大餐!事情果然變得跟艾梅洛那傢伙說的一樣!」
──「你應該毀滅的是那個。是那個。是那個。只有那個。」
「她怕靈啦。」
那個比生者更像生者。
富琉已經耗盡力氣,露維雅專注於維持自己的術式。那現在能夠依靠的只剩這名老魔術師──曾是老魔術師的歐洛克。
──翻騰落下的靈之奔流包圍了我。
「不對。」
映入我眼簾的,是大羣的靈體。
「──我是說會遭受波及。」
野獸第三次吼叫。
「她怎麼樣了──!」
嘴裏宣告。
「那是……?」
「那麼,你是她的老師吧?拯救弟子不是老師的義務嗎!」
我連回答都辦不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梅洛閣下Ⅱ世仰望城堡主樓的尖塔,低喃自己隨從的名字。
「……這怎麼可能?她是在那間陵園出生的吧?」
*
露維雅煩躁地仰望着戰況趨勢。
好可怕。
「住手吧。」
零點一秒都不到,她就從尖塔到達主樓屋頂。那種速度不稱作消失的話,又要稱作什麼呢?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停止。
艾梅洛閣下Ⅱ世坦率地低頭。
「正是如此Exactly。」
少女舞蹈。
「…………」
雙方的質量差異,在如此驚人的速度前沒有意義。
艾梅洛閣下Ⅱ世斷言。
清玄笑了。
「哈哈,好一個廢物!害怕亡靈,連禱文都無法確實記住的守墓人!簡直跟俺一模一樣!」
像鐵與鐵相互摩擦,任何人聽見都想摀住耳朵的怪聲。
可怕得可怕得受不了。
──放棄從孔竅侵入的靈聚集起來,形成天使的形體,揪起我的頭髮,露出利牙要喫我的肉。
然後。
「 !」
廢物──沒錯,我是廢物,是灰色地帶,是無可救藥的損壞品。
「若是純粹論資質,她在那間陵園的守墓人中也很傑出。但正因爲資質出類拔萃,她的身體過於深入地掌握到靈這種存在的本質。明明就算是生者,人也沒辦法直接接納他人。」
我深深屈膝。
所以。
少女的身影憑藉純粹的瞬間爆發力消失了。
那個比亡者更像亡者。
奇怪的聲音響起。
有人告誡過我無數次的話語在耳裏甦醒。
「──所以,我非得去消滅不可。」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可怕可恨令人憎恨令人害怕骯髒乾渴飢餓銳利無數狂亂可悲反胃叫喊未被葬送被挖掉悽慘必須被埋葬被曝露受折磨必須被毀滅──
所有站在少女面前的人,如玻璃一般碎裂四散。
*
因爲他發現到我狀態不佳的真相。
可怕得受不了。
這次我無法完全用亞德擋下,感覺到體內的魔術迴路發生了短路Short,手腳都完全動彈不得。也許被迫穿上鉛做的衣服都比較好。隨着靈從剝離城中溢出,我的心也再度有了裂痕。
荒誕,不合理,不自然,非生非死的東西。
光是感受到靈的氣息就怕成這樣。我之所以剛抵達剝離城就陷入過度換氣症狀,正是這個精神創傷導致的。只是感受到「那個」的存在,我就身體僵硬,雙腿發軟,連一根手指都沒辦法自由活動。簡直就像所有內臟都翻轉過來一般,不停地冒着冷汗。
聲音斷絕,天使龜裂。
「只要生來就是魔術師,就會人人喜歡上魔術嗎?」
少女舞蹈。
那個問題令露維雅支支吾吾。
「……哈哈哈!」
青年對皺起美麗柳眉的少女簡短地回答。
*
「……那是怎樣?」
富琉低聲呻吟。
從剝離城中溢出的靈已經毫不關注魔術師們。
所有靈明明都爲了保護主人而撲向格蕾,一到少女面前卻像受到朝陽照射的凝霜般,一一消失。
「所以我說過了,她是專家。」
「只講這麼一句話,根本無法說明這個情況!」
面對大喊的露維雅,艾梅洛閣下Ⅱ世帶着極爲苦澀的表情回答:
「雖然有另一個原因,但即使是魔術師也未必相信這種事情。」
「你在說什麼?」
露維雅倏然逼近他。
相處的時間雖然很短,但足以令艾梅洛閣下Ⅱ世明白,少女擺出這種態度時絕對不會放棄。
因此,他簡短地低語:
「……瑟。」
「啊?」
露維雅反問。
實際上,她聽見了他的話。
雖然聽見了,卻不認爲那句話和目前的狀況有什麼關聯。
*
死神與怪物。
現在上演的正是這一幕。
雙方不斷反覆激烈衝撞,少女在城堡主樓的屋頂擋下怪物的利爪,溫和地問:
爲亞瑟王傳奇漂亮收尾的受詛神槍。
「那傢伙的長相,和我見過的劍之英靈──亞瑟王一模一樣。」
清玄和葛拉尼德交錯混合的聲音也很遙遠。
那扭曲的嘴角就像在說:我也不想說這種愚蠢的話。
「我說,是亞瑟王。過去在第四次聖盃戰爭中受到召喚,和她的主人一起殺死我的老師──肯尼斯教授的英靈。」
露維雅茫然地說出那個名字。
產生出火焰,鑽進咆哮製造的一絲空間。
古老的神祕Mystery啊,滅絕吧。
「聖槍,拔錨。」
傳承自神話時代的神祕有幾種模式,弗拉卡家承襲的傳承保菌者Gods Holder等等應該比較著名。但少女判斷,那不管怎樣都不是能夠輕易踏入的領域。
過於激烈的一戰就此閉幕。
相對的,艾梅洛閣下Ⅱ世嫌麻煩地搔搔頭。
「嗯……感謝你,年輕的君主。」
「在她的故鄉陵園裏,有亞瑟王的墓。你們沒聽說過嗎?不過,因爲格拉斯頓伯裏更著名,而且在布列塔尼半島和康瓦爾郡也各有墓地就是了。」
宛如收到開啓咒文的門扉,神祕在少女手中開封。
*
「等等,怎麼回事!你們把別人撇在一邊,又在商量祕密嗎!」
不,或許應該說飛散消失。
或者就連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我的意識死亡殆盡。
有誰看見了那扭轉的光芒?
死神鐮刀展開。
「擬似人格停止。魔力收集率突破規定值,開始解除第二階段限制。」
被挖掉的一半大地掀起,青年突然挑起單邊眉毛。
*
不,那溢出過於雄壯魔力之物,已經無法侷限於「槍」的規格Scale。宛如矗立於世界盡頭的高塔,是證明衆多傳說全部屬實的神祕結晶。
清玄和怪物都在光芒前消失了。
一點也不像亞德口氣的冰冷聲音在夜幕中響起。
露維雅的話就此打住。
我已經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了。
時刻來臨。
少女呢喃。
就像明明是黑夜,卻突然出現太陽一樣──彷彿太陽碎片突然墜落,美麗的火紅螺旋。神話時代的閃光只是暴虐地疾馳而去,使空氣中的魔力與水分全部沸騰。
就連吞食靈及魔力,轉換爲持有者體能的死神鐮刀,都不是亞德的原始形態。不,甚至連亞德這個擬似人格,都不過是爲了避免在現代無謂地喪失神祕性,而施加的臨時封印。
「Grave挖掘墓穴……for you爲你……」
依舊低垂著頭的雙脣發出低喃。
不,受創更嚴重的是倒在旁邊的怪物。多半是在被〈於世界盡頭閃耀之槍Rhongomyniad〉直接擊中前,怪物撞開清玄的身軀,因此保住了他的性命,但怪物的右半身完全蒸發了。
「你……」「格蕾小姐。」「那把武器是……」「你的武器是……」
「 !」
那是故事的終焉。
鐮刀以三次元不可能實現的角度及體積改變形態,形成新的「槍」。
那道強光剜掉剝離城的尖塔,從天蓬貫穿至城牆,擊碎山坡後停止。
「歐洛克老。」
是清玄的魔術。
所以,這不是我的聲音。是更加不同的──潛伏在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自己。
也不可能來得及。顯現在少女手中的寶具,是僅次於成爲傳說之王代名詞的──〈命定的勝利之劍Excalibur〉的另一件寶具,亞瑟王擊敗仇敵莫德雷德所用的神器。
甜美的謎題啊,悉數歸於無吧。
「等一下,你……剛纔說什麼?」
「槍」啊。
極度集中的魔力,在認知上類似於熱。
「阿毘羅吽欠蘇婆訶!」
「 !」
在許久以前就已經消滅了。
「於世界盡頭Rhongo──」
自己的故鄉創造出來的另一頭怪物。
艾梅洛閣下Ⅱ世對歐洛克比向那個方向。
神槍蠢動。
「是這隻爪子殺了海涅·伊斯塔裏嗎?」
念出受到規定的詞語。
艾梅洛閣下Ⅱ世找著藉口並叼住雪茄,和歐洛克一起謹慎地踏進洞裏。
和剛纔的靈一樣,周遭的所有魔力、大源都遭到吞食。彷彿被拖進在魔術上化爲一片虛無的空間裏,就連阿什伯恩的怪物也發出哀嚎。
男人少了一隻手臂,頭髮和法衣都被燒得破爛,聲帶也已經喪失功能。
「槍」啊。
「那麼,剛纔的光是英靈寶具的……」
艾梅洛閣下Ⅱ世嘲諷地扭曲了嘴角。
「──閃耀之槍myniad──!」
少女的脣只靜靜地喊出真名。
既然最初設定的〈十三拘束〉沒有解除,現在只是顯露出神槍本來的部分「力量」。然而,就連那也是施展神靈級魔術的暴力集成。
怪物咆哮。
4
修驗道。
艾梅洛閣下Ⅱ世爲了回收自己的隨從,走向剝離城遭破壞的地方。
可是,那聲咆哮因爲我周圍受到壓縮的極度魔力,自行分解。神祕被更強大的神祕相抵銷乃是法則。那麼,無論多麼窮究魔術奧祕的阿什伯恩的怪物,也沒有道理比得過這把「槍」。
現在仍不斷冒出熱氣的坑洞底部有一個空洞。英靈寶具驚人的破壞力挖掉大地,就連應該藏在地下的密室都曝露了出來。
「Grave雕刻……me在我身上……」
「Gray昏暗……Rave喧鬧……Crave渴望……Deprave使人墮落……」
「……亞瑟王……」
野獸已經來不及趕上。
「有種種緣故。」
「那是……」
無法完全抑制捲起漩渦的魔力,就連剝離城都膽怯似的顫抖起來。被建造成只會感應到原本波動的剝離城,被過於超乎常軌的魔力影響,漸漸被強行啓動。徹底奪走周遭所有大源的顯現,本身就是災害。
感覺就像手中握着火山。
而一個影子突然從破壞孔裏出現,攔住去路。
變化驟生。
他的口吻極度神經質,卻摻雜了苦笑。
儘管不知道現在的人格是葛拉尼德還是清玄,但這至少代表這名男子也能使用時任次郎坊清玄習得的魔術吧。只要有剝離城這個巨大的後援,進入長期戰,優勢遲早會倒向對方。
「對,她大概是亞瑟王的遠親後代。那間陵園有亞瑟王的墓地也是出於這個理由。」
男子說。
所幸也許是寶具帶來魔術上的破壞,或者是剝離城的防禦機制所致,熱氣大致上已經消退了。兩人的鞋底沒有熔解,朝着深處前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拉尼德·阿什伯恩……」
怪物發出吼叫。
所以。
爲了這把……「槍」施加的封印。
即使是魔術創造的生物,若受到遠遠超過其能力的魔力所傷,下場只會跟一般生物相同。即使如此還在掙扎,這在魔術師的世界常識中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讓那個奇蹟變成可能是──
「媽!」
葛拉尼德大喊。
艾梅洛閣下Ⅱ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歐洛克說過的話。
──「雖然得加上作爲魔術師來說這個前提,不過他很疼孩子,也對老夫大肆炫耀過。他的妻子在生產後就離世應該是一大原因。」
怪物張開下顎。
對準歐洛克·西札穆德。
(……糟了!)
艾梅洛閣下Ⅱ世直覺感受到。
露維雅的妨礙術式運作範圍不包括這條密道。更別提怪物臨死前竭盡全力匯聚的魔力十分猛烈,他實在不認爲效果只會讓魔術刻印停止。
那麼──
「 !」
「君主!」
發出叫喊的似乎是歐洛克。
詛咒之〈歌〉迎面撲向護住那位蝶魔術魔術師的艾梅洛閣下Ⅱ世。
*
睜開眼睛時,他察覺自己是孤身一人。
霧氣籠罩着世界,不管怎麼環顧四周,都沒見到霧以外的存在。
「原來如此,這就是〈歌〉的效果嗎?」
青年揉揉自己的肩膀。
造成許多魔術師的魔術刻印壞死──無可救藥地挖穿他本質的詛咒。
「……唉,那傢伙也預想過自己會被殺吧。正因爲如此,纔會將葛拉尼德的魔術刻植入這個山伏身上。植入對象說不定還有其他人,但達到發芽階段的就是這傢伙吧。」
從前,自己曾期望和「他」一起赴死。這世上最偉大的霸王。自己對征服了當時的半個世界,說不定是人類史上最接近征服世界成就的人物表明,希望像其他部下一樣殉葬。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
「剛纔,我又明白了另一個whydunit。」
他按住腹部,結結巴巴地說。
歐洛克儘可能緩慢地把清玄的身軀放倒在地。
青年呢喃。
青年強硬地斷言。
──迷霧破碎了。
不,是刻在靈魂上。
不,艾梅洛閣下Ⅱ世的樣貌重返年輕。那大概是在十年前,參加第四次聖盃戰爭時的容貌。頭髮遠比現在來得短,就連總是不悅的側臉也重現活潑的神采,對着霧氣說:
那是絕不會消失的誓言,絕不會消散的光芒。
仍然是一個夢想也好,現在的自己心想。
影子說。
艾梅洛閣下Ⅱ世協助他之後,開口問:
意念直接溜進腦袋裏。
仍然是一個夢想也好,現在的自己能這麼認爲。
對他來說,那是精神心最柔軟的部分。是他沒對任何人揭露,一直死心認命的事情。
「雖然年齡有段差距,但這裏的夫人是老夫的老友。經由革律翁的介紹,我們相隔十幾年後重逢……沒錯,老夫白活了一把年紀,對她心生愛慕,思念那白皙的肌膚。」
咯咯──少年笑了。
金黃色的光存在於青年體內。
相對的,「他」賦予了自己使命。
然後──
她甩動法國卷金髮,轉頭看着歐洛克。
「────唔!」
啪嚓──有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音傳來。
和露維雅一起遭到囚禁時,也是因爲有這雪茄的幫忙才能當場張設結界。他抽的雪茄都是分別賦予過簡易魔術的拋棄型魔術禮裝,不過這是連寄宿弟子格蕾都不知情的事實。
是那股香氣將自己和現實連結起來。
「殺死革律翁·阿什伯恩的人是您吧?」
正確意義上來說,那是詛咒。潛入人類的思考,從根本扭曲他們應有姿態的最原始詛咒。不必是魔術師,這種最強大的詛咒也曾在現代的學校、公司,甚至是男女閨房內施展。這種詛咒導致數萬、數億之多的人類受苦、喪命,甚至連王朝也因此毀滅。
「……不過,我花費將近十年纔得到這個結論,所以沒辦法說大話就是了。」
而是發現青年在更本質的部分,變成了某種別的存在。
告別過去名叫韋佛·維爾維特時的年輕歲月,青年恢復現在的模樣,自豪地抬起頭。
「哦?」
「──你說什麼!」
既然是在精神裏,不必連肩痛一起帶進來吧。青年一邊抱怨,再次觀察周遭。不同於剛纔關住露維雅的黑暗,現在是瀰漫着模糊不清的霧。
『到頭來,你所做的只不過是在確認天才走出來的軌道。即使能靠那些知識促使他人的才能發芽,你自己將永遠都是二流。閃耀光芒的只有你周遭的人,你不會有沐浴在聚光燈下的一天。』
青年再度低語。
青年立刻問道。
霸王對此回以爽朗的微笑。
「所以,『我』非得成爲配得上那份榮耀的人物不可。雖然順序顛倒,但我非得證明你的眼光沒有錯。」
艾梅洛閣下Ⅱ世知道,〈歌〉唱完了。說不定他還想再多聽一會兒。
多麼不成熟,多麼任性的話。
沒錯,他當然很矛盾。即使接納了自己的存在,卻還是嫉妒耀眼的才能,只要看到出色的魔術,就會受到憤恨之火煎熬。海涅·伊斯塔裏、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年輕的天才們何等輕鬆地在空中飛翔。璀璨華麗的夢想沒有離開這個靈魂──可是,夢想仍然是一個夢想。
「怎麼樣,我的人生很幸福吧?豈能讓你這種傢伙說三道四。」
青年的視線轉向旁邊。
這片霧多半就是詛咒的本體。
他的臉逐漸乾癟下去,變得和本來的歐洛克一樣老邁。既然少年的身體是人工生命體,當歐洛克維持身體生命的魔力中斷,就一口氣開始老化了吧。
露維雅僵住了。
當時,自己這麼對他說:
歐洛克回答。
但他所賜予的不是榮譽之死。
「瞞不過你呢,年輕的君主。」
「……這是誤會。」
時任次郎坊清玄整個身體撞上來,其手中緊握著鋒利的獨鈷杵。原本是從印度武器誕生的法器彷彿回憶起過去的歷史,深深地刺進歐洛克的腹部。
*
不知不覺間,一個影子盤踞在霧氣深處。
現在的艾梅洛閣下Ⅱ世說。
「他」的話語仍烙印在耳膜上。
「……喔,意外輕易地回來了啊,老夫還以爲你會一輩子被關在自己的精神裏呢。受到你挺身保護,那樣的話老夫實在過意不去。」
──「你正是我的王。我要伺奉你,對你盡忠。請引導我,讓我作同樣的夢。」
不是因爲沒得到應該會有的反應。
艾梅洛閣下Ⅱ世失去意識的時間應該是幾秒鐘。
侵蝕魔術刻印的天使之〈歌〉。不過,對於沒有魔術刻印的艾梅洛閣下Ⅱ世,似乎帶來了直接影響精神的作用。
方纔的咆哮似乎正是臨死前的慘叫,阿什伯恩的怪物這次終於斷氣了。
『?』
不久後,他開口:
那究竟是在嘲笑什麼?
他微微苦笑地補充。
那「聲音」彷彿想要把他拖進黑暗。
「『我』已經獲得足夠的榮耀了。」
得知自己沒能趕上,艾梅洛閣下Ⅱ世苦澀地扭曲了表情。
雪茄煙灰掉落在腳邊。
悲劇就發生在這短短數秒內。
『你一直努力到現在吧?』
『但你應該已經明白,不管再怎麼掙扎,你也追不上。』
彷彿在世界某處聽到束縛著自己的〈歌〉。聲音絕不清晰,但感覺是十分美麗而虛幻的〈歌〉。
「我明白我想做的事,還有我做得到的事。」
「事到如今,重提舊事也沒意思。那個謎題就當酬謝金如何?你喜歡益智遊戲吧?」
「那份榮耀是賒賬得到的。」
「因爲您是葛拉尼德·阿什伯恩的父親嗎?」
正好在此時趕來的露維雅瞪大雙眼。
「喔,你不必多做什麼──這傢伙已經昏迷了。」
「復仇。」
「爲什麼要殺死革律翁?」
對於他的歸來,少年外貌的歐洛克露出得意的笑容。
歐洛克的身軀向後仰起。
「咯咯。」
詛咒。
詛咒動搖了。
影子嘲笑。
「葛拉尼德·阿什伯恩顯然對您很執著。這次帶有儀式風格的手法,也有一半是爲了嚇您吧。至於做到這種地步的動機,我想不到其他理由。」
如此低語。
在這之中──漸漸變回原先老人模樣的歐洛克嘆了口氣。
那究竟是在嘲笑誰?
他笑了。
「他要我見證並生存下來,傳述給衆人知道。真的是任性又亂來。說到底,那傢伙明明害我差點死掉,別在最後關頭硬塞這種事情給我啊,他知道後來的我有多傷腦筋嗎?花一整晚抱怨這件事都不夠啊,那個笨蛋。」
青年按住胸口。
「……他要我活下去。」
相貌如同骷髏的魔術師回憶著遙遠的時代。
「現在想想,革律翁應該早就知情。夫人會感嘆沒有孩子,老夫會忍不住趁虛而入,他大概都事先料到了,才介紹我們相見。」
「所以,生下了葛拉尼德·阿什伯恩……是嗎?」
「那是隻發生過一次的錯誤。」
老人說。
「後來,聽說夫人罹患那個絕症,生下兒子後很快就去世了。當時老夫不知道那是誰的孩子。在一起研究的期間,老夫很擔心阿什伯恩的魔術刻印能否在那孩子的身上紮根,一直難以入睡。呼咯咯,雖然結果在老夫煩惱時,孩子也得了絕症病倒了。」
歐洛克說過,從德魯伊那裏取得的祕藥也沒有用。
去取得祕藥的人,是革律翁還是他呢?
「葛拉尼德的葬禮結束一陣子後,那傢伙對我說──辛苦了,讓你見識一個好東西。咯咯咯咯,他給老夫看了什麼,已經沒必要解釋了吧?」
歐洛克注視着死去的阿什伯恩的怪物。
考慮到葛拉尼德怎麼稱呼那頭怪物,其真實身份顯而易見。
化爲野獸的人。
聽說生完孩子就立刻去世的夫人。
「怎麼樣?那傢伙歡喜地告訴我──我終於克服了她的絕症。雖然是個生育困難的女人,但她有作爲使魔的天賦,我打算拿她的身體當魔術刻印的儲藏庫。一方面是受到你的蝶魔術薰陶,讓她能夠保存各種魔術刻印。希望你也務必給予祝福。」
「…………」
就連艾梅洛閣下Ⅱ世也沉默不語。
而露維雅也只能聆聽着老魔術師的告白。
「……試着想想,那傢伙或許是真心的。愛着妻子、愛着兒子,或許統統是真心的。最後將妻子改造成怪物,作爲魔術師,或許也是很自然的念頭。」
「歐洛克老。」
「老夫無法忍受。就算老夫認爲作爲魔術師,那傢伙或許纔是正確的。」
不管是付出多少犧牲,只要能往魔術的深奧邁進一步即爲正道。
「──露維雅大小姐!」
暴露在外的密道縫隙間,響起哭聲般的風聲。
「──你聽到了多少事情?」
「沒錯。咯咯咯,還在想這是怎麼回事,沒想到死去的兒子已經被當作魔術刻印切碎了。」
「只有這樣?你是浪漫主義者嗎?還是笨蛋?」
露維雅對艾梅洛閣下Ⅱ世問道:
魔術師應該爲魔術殉道。
在流露出些微怒氣的少女面前。
老人緊緊抱住化爲野獸的昔日戀人。
他觸碰早已斷氣的阿什伯恩的怪物。
無數只黃金之蝶在世界飛舞。
「Perform a dance.」
在那之後,前進短短數米的路程,對老人而言或許就像長達數個月的漫長旅途。腹部徹底被鮮血濡溼,他拖着腿往前走的表情充滿了極度的痛苦與愁悶,卻又像終於找到青鳥的孩子一樣微笑着。
「老夫的孩子啊。」
那具身體輕輕向前倒下。
他撫摸倒臥的清玄臉龐。
老魔術師也就此再度停止呼吸。
不知道爲什麼,在這起案件開始後的笑聲中,那感覺是最純真的笑聲。
「我只知道……這座剝離城裏有他想救的人。」
「後來,您收到了這封邀請函嗎?」
那或許真的是讓遭到改造的女子,短暫恢復原貌的祕法。
「──喂,你的弟子怎麼辦啊!」
「老夫的戀人啊。」
一陣風吹過。
彷彿將狼與蜘蛛混合而成的阿什伯恩的怪物,恢復成美麗女子的模樣。雖然沒有連被炸飛的右半身都復原,相擁的兩人仍仿若受到月光祝福般美麗。
克拉文抱着昏迷的格蕾,與富琉一臉毫不知情地呼喚。
不久後。
老人再度笑了。
最接近深奧境地的人之一──歐洛克·西札穆德短暫地遺忘了每個魔術師最先學到的事。殺死曾是朋友的革律翁·阿什伯恩後,他逃也似的離開剝離城,就連過程都不太記得。
「咯咯咯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