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3萬 字

1
從倫敦搭乘西海岸幹線約三個半小時,在途中的奧克森霍姆站轉車後,不久就抵達溫德米爾。
湖區。
英國爲數不多的知名渡假勝地,是一片風光明媚的土地。如果說是彼得兔的故鄉,大概有些人會知道吧。彼得兔的作者碧雅翠絲·波特Helen Beatrix Potter將她鍾愛,受到山巒湖泊環抱的風景,與棲息在那片牧草地上的野兔羣化爲圖畫書,至今依然在全世界閱讀流傳。
下了火車,馬上就有一輛馬車等著,辨認出我們的身影后,貌似車伕的人摘下帽子行禮。
「恭候大駕,您是萊涅絲·艾梅洛·亞奇索特小姐吧。」
車伕詢問。
「拜隆吩咐我前來接您,請上車。」
「那我就不客氣了。」
格蕾左顧右盼地望着我,但我悠然地點頭。這時候婉拒也沒有任何意義。我一手提着行李箱迅速坐上馬車,催促後面的格蕾也跟上來。
馬匹捱了一鞭,嘶鳴著邁開步伐。
平地當然不用說,馬車在相當險峻的山路上也優雅地前行。
明明是由動物拖行,卻幾乎感受不到上下震動,大概是某種魔術的效果。說不定就像我對行李箱施加的重量操作魔術,或是對車身施加了一點浮游魔術。
不久後──
「……好像看得見了。」
我用下顎比向車窗。
有兩座塔佇立在湖畔。
用現代基準來說,那棟建築物的規模不算巨大,頂多相當於四層樓高的大樓。只是兩座塔莫名傾斜聳立的造型十分酷似。
「那兩座塔好像稱作雙貌塔,或是綴上管理這片土地的家族名稱,稱之爲雙貌塔伊澤盧瑪。」
「雙貌塔伊澤盧瑪……」
格蕾喃喃地覆述。
「嗯。有什麼奇怪的嗎?」
我儘可能恭敬地鞠躬。
雖然我也是名列十二君主的當家候補,但目前將席位讓給了兄長。考慮到亞奇索特本來是邊緣中的邊緣,單論門第應該是對方略勝一籌。
以梅爾阿斯提亞爲代表的中立派閥。
因爲我們同樣是花費數百年改造自己,專精於神祕的生物。就算自認作爲遠離俗世的超人得到了睿智,不也是和在某人建構的舞臺上持續轉動的固定齒輪一樣嗎?
氣氛險惡的對話聲傳入耳中。
低沉的男中音響起。
不──
(……不行,和那位兄長相處會被多餘的思考傳染。)
「不……聽說是十二君主,我還以爲一定是主要十二學科各有一名……因爲聽說法政科列於十二學科之外…………」
我聽見華麗的音樂。
吹響的小號音色高亢;鋼琴編織出纖細的主旋律;雄壯的低音大提琴支撐著底層。優美的音樂兼具令人想跳起踢踏舞的輕巧。
有人揪住我的衣卆。
──如同剛纔所言,鐘塔的派閥大致分爲三派。
「咦?巴露忒梅蘿是法政科嗎?」
「大致上是。不過,這部分在近年來也變得很複雜。」
陽之塔。
不過,到頭來還是魔術師,所以無論聲稱貴族或民主都沒有太大的差異。問題在於是否同意從魔術師這羣經過篩選的人再篩選一次。
因爲她說話的模樣莫名地充滿自信,令我忍不住想揍她。嗯,這肯定是從費拉特灌輸她的B級片或什麼的。幸好其他人沒聽見,之後我要宰了費拉特。
「不。」
「請進,宴會已經開始了。」
「畢竟對上掌握法政科的巴露忒梅蘿,魔術不用多說,在權力方面也毫無勝算。」
我收斂氣息,緩緩地環顧會場大廳。
2
倒不如說,現在開辦了率領新世代的艾梅洛教室,艾梅洛實質上比較接近特蘭貝利奧等人的民主主義。加上先不提艾梅洛派閥,我兄長本身的言行不逢迎保守也不逢迎革新,看在貴族主義領袖──巴露忒梅蘿眼中當然會認爲「你們在我們派閥謀生不是嗎?在想什麼啊?」,處於這種狀態。
「不愧是創造科的正統分家,很擅長這類把戲嗎?」
也許是聽見談話內容,車伕的聲音傳進馬車裏頭。
「你們以爲在魔術衰退至此的現在,只靠自己就能維持魔術嗎?你們何時纔會清醒,認識到那是無法挽回的幻夢?」
以特蘭貝利奧爲中心,包含巴爾耶雷塔的民主主義派閥。
工房當然不用說,魔術師的領地首先會優化爲最契合該家族的狀態。簡單來說,領地就像要塞一樣,甚至連一捧沙、一口空氣都不知道何時會與我們爲敵。非比尋常的緊張感讓我不禁揚起嘴角。
實際上,這些自動人偶和我們究竟有什麼差異?
因爲汝乃夜之話語的編織者。
「託利姆,我允許你自我判斷。」
「這其中有些緣由。現代魔術科的確是主要學科,但最近纔有君主就任……」
大廳裏聚集了許多人。
我想起中國的典故,同時發出嘆息。
這一次,馬車在月之塔旁停下。
原來如此,她是這樣理解的嗎?
艾梅洛主張貴族主義,起因在於我的義兄──即上一代艾梅洛閣下去世前曾是鐘塔數一數二的大貴族。然而非常遺憾的是,如今的艾梅洛並未殘存那麼強盛的權威和財力。
啊,當然,不小心當真變節的話必死無疑。
而且還是一九三〇年代的曲子──好心情In the Mood。(注:作曲家喬∠加蘭(Joe Garland)於1939年創作的爵士樂熱門名曲)
調子讓人聯想到遙在遠方的悠遠大海。
大廳的天花板很高,充滿莊嚴的光輝。
我儘可能淺顯易懂地回答格蕾的問題。
「這些是派閥的名稱嗎?」
「……我大概明白了。艾梅洛是貴族主義吧。」
(……機關樂團嗎?)
突如其來的發言讓旁邊的格蕾不知所措,深深壓低兜帽,十分小心觀察起四周。雖然她也令我很擔心,但看起來不會像託利姆瑪鎢一樣語出驚人,稍微能放心點。
當我不禁發出呻吟──
也就是指太陽和月亮吧。不過對我個人而言,印象上更像等待獵物落網的蟻獅。
「歡迎光臨,艾梅洛的小姐。」
無論是小號、鋼琴還是低音大提琴,都是由樂器後方身高大約只有人類一半的機關人偶演奏。創造科的這一面近似現代科學,不過決定性的差異在於驅動他們的不是微芯片和電源,而是暴露在月光下的絲線與構成幻想種骨骼的齒輪。如今仿製人體的概念已經完全衰退,有能力創造出如此精緻人偶的魔術師應該爲數不多。
……至少乍看之下是如此。
「──承蒙讚美,真是光榮。」
一名留着鬍子,年約四十五歲的紳士在塔的入口恭敬地彎腰行禮。一頭棕發的他身穿硃紅色西裝,也許是腿部不便,一手拄著柺杖。
我們下了馬車,沒多久後,那名車伕與馬車融化了。
「首先要『見』。」
車伕頷首致意。
我不經意搜尋聽到的對話和詞彙,在腦海中建立包含人物地位與立場的關係圖。
夢啊,躍動吧。
別說十二君主,在三大貴族中也被視爲最大勢力的巴露忒梅蘿可非虛有其表。豈止祕密動手,艾梅洛應該會被他們公然擊潰吧。
格蕾歪歪頭。
「不是的,我們要怎麼辦?你在會場內有熟人嗎?」
「會場在這邊──那麼,請玩得盡興。」
機關人偶們流着汗自豪地持續演奏音樂,證明它們並非只是重播音樂的機器,而是專精於演奏的新「生物」。
「伊澤盧瑪的當家嗎?恕我未能及時問候。」
地面鋪着彷彿一踩下去就會陷沒到腳踝的絨毛地毯,冰冷的空氣很舒適。衆人有說有笑的影子,令人聯想到幻想的風景。實際上,由於聚集於此的人幾乎都是魔術師,這正是夢的世界。
拜隆卿微笑地點點頭,一手指向塔的入口。
「……呼嗯。總計比例是特蘭貝利奧六成、巴露忒梅蘿一成、梅爾阿斯提亞三成左右嗎?」
我微微搖頭,茫然地望向周遭。
以巴露忒梅蘿爲首,也是艾梅洛所屬的貴族主義派閥。
「什麼事,格蕾?」
冰冷的聲音回應我簡短的低語。
「遵命,主人。」
從魔術師社交聚會的性質來看,確認派閥比例是當務之急。
月之塔。
只是這一次,應該關注的是樂團。
粗略地做個整理,分歧點在於鐘塔該交給更優秀的貴族血統來經營,還是從血統不怎麼樣但更有才能的年輕人中招募人才管理。
我向悄聲發問的少女淡淡地笑了。
宛如童話故事一般,剩下的只有一個小玩具兵和一輛小馬車。
事先從行李箱取出的水銀已經在我背後形成女僕外形,不過爲了慎重起見,我下命令Comand讓她能夠自律行動。
「東側是陽之塔,西側則是月之塔。」
「拜隆大人偏好爵士樂嗎?我本來以爲一定是古典樂。」
「算是吧。民主主義代表特蘭貝利奧、貴族主義代表巴露忒梅蘿,以及什麼都不在乎只要能做研究的梅爾阿斯提亞。」
說到一半,我的視線轉向一旁。
「…………」
「我是拜隆·巴爾耶雷塔·伊澤盧瑪。感謝你遠道而來。」
倒不如說這樣才尋常。雖然這種事似乎會在鐘塔上課時記住,不知道多半是她與人交流不多所致。
「……那邊是特蘭貝利奧、特蘭貝利奧、特蘭貝利奧、梅爾阿斯提亞、特蘭貝利奧、梅爾阿斯提亞、特蘭貝利奧……唔哇,不愧是特蘭貝利奧派的社交聚會。巴露忒梅蘿派系幾乎掛零,四面楚歌也該有個限度。」
「……簡直像堆糞山I didn9;t know they stacked shit that high!」
我突然將那副樣子與我們重疊在一塊兒。
「……你瞧,立刻上演了。」
這時,我的魔術禮裝望向大廳,一本正經地說:
「哦?你們妄想着憑那種淺薄的血統,在魔術尊貴的歷史上留下什麼痕跡嗎?」
在場大概有數十人,所有人都是魔術師。有人手端緋紅的葡萄酒,有人在享受華麗的音樂,沉穩地談天說笑。
這首曲目在卡內基音樂廳的演奏也堪稱傳說,但若非兄長有不時在公寓聽老唱片的習慣,我應該也不會知道。我也滿喜歡兄長在老古董黑色圓盤上緩緩放下唱針的身影。
雖然這是在初次造訪的地區舉辦的集會,大多數都是生面孔,但畢竟我從童年就習慣了參加社交聚會。只要看到對方的服飾與言行舉止,我有自信能大略辨識出其派閥。啊,順帶一提,兄長在這一點上也不及格。出自新世代暴發戶的悲哀,讓他非常不瞭解魔術師立場的細微之處。
「……萊涅絲小姐。」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低語。
老奸巨猾的魔術師在爭論時會更隱蔽一點,但年輕人按捺不住,當雙方都喝醉時更是如此。今天的社交聚會邀請的客人,年齡層略偏年輕。
「你想說現在的鐘塔少了新世代也能維持嗎?」
「哈哈哈。鐘塔本來就是爲了貴族Lord而建立,沾光分到幾口湯就自以爲了不起了嗎?」
以兩人爲中心,雙方的派閥慢慢地充斥着緊張感。
儘管不會像艾梅洛教室的那些笨蛋一樣立刻演變成魔術戰,但險惡的氣氛立即在會場內擴散──
「好痛痛痛痛……噗、噗好意思~!」
一個人影腳步晃晃蕩蕩地橫穿而過,介入兩人之間。
雙方派閥都沒料到的插曲讓魔術師們眨眨眼,好像喝得醉醺醺的年輕人大大地揮手轉圈。
葡萄酒杯劃出拋物線飛上半空。
「啊。」
聽到我的聲音,格蕾小聲呢喃。
年輕人大字型地倒在地上。
他吐出滿是酒氣的呼吸,強烈得令人有點受不了的體味凌辱著周遭。宴會明明應該纔開始不久,他到底猛喝了多少酒?
「噗、噗、噗好意思。我向大家賠禮──」
那人口齒不清地像毛毛蟲一樣爬行着,再度反胃地摀住嘴巴。
由於太不堪入目,周圍衆人感到極其掃興。魔術師們互瞥一眼,深深地嘆一口氣後紛紛散去。他們宛如在遠離全世界最糟糕的髒東西,被留在原地的年輕人感到非常不適地按住腹部。
「……哦?」
我輕輕發出佩服的吐息。
「請問……」
我大大倒抽了一口氣。
一滴也沒灑出來──是否如此不得而知,但酒也同樣盛在杯中。即使沒有亞德,這名少女的反射神經也十分卓越。
「哎呀,不好意思,蒼崎小姐。」
「……這樣啊,你是其中之一?」
咳咳……臉色發白的年輕人用衣袖摀著嘴咳嗽,露出微笑。
他說到一半時,新的聲音傳來。
說話的聲調很溫柔。
「……呃,那是無妨。」
配着剛纔的紅酒服下那顆藥丸不到十秒鐘後,年輕人渾身的毛孔就不再散發出酒味。
我實話實說,而年輕人害臊地搔搔臉頰。
因爲在那之前,女子的名字讓我感到戰慄。
「哎呀,你知道?」
「喔,是布里希桑的人。」
不過,上一代當家的名字出現時,我覺得有點可惜。
「哦?你屬於植物科尤米納?」
「封印指定在幾年前就解除了。」
年輕人臉色發白,以顫抖的手指緊緊抓住玻璃杯以免掉落。
「我知道你。因爲上一代艾梅洛以前請我幫他做過一點工作。」
「不客氣?我覺得你剛纔勸架的手法很不錯。」
不理會微歪著頭的格蕾,我像具稻草人般呆站着不動。
我忍不住揚起嘴角。
表情多半也是不想留下記錄的慘樣纔對。
那是一位戴眼鏡的女子。
只是幾年前,發出封印指定命令的鐘塔最古老教室發生重大異變。
眼前的女子正是當事人嗎?
「是、是的!」
手掌翻過來,食指和中指之間夾着另一顆藥丸。
原本,一旦下達的封印指定即爲絕對。
雖然沒有如巴露忒梅蘿那般的權力,這個門第在歷史和研究的實績上毫不遜色,是典型的中立派。不愧是傳承科,其魔術性質的多樣性無人能出其右,在鐘塔也被視爲保有最多罕見文獻的學科。
發現他指著託利姆瑪鎢,我也很意外。
「──看樣子是黃金公主登場了。」
她接着轉向我們。
她豎起食指抵著嘴脣,彷彿在說詳情之後再談。
格蕾接住了剛纔飛上半空的葡萄酒杯。
沒錯。
我接過玻璃杯,遞給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的年輕人。
「不、不好意思。」
「初次見面,我叫蒼崎橙子。」
她正是曾受到封印指定的幻之冠位。
「你有張有趣的臉孔呢。」
自稱邁歐的年輕人振奮地點點頭。
「……這個是喫了能瞬間醉酒的藥。」
我這麼說。
對了,這名女子實際上幾歲呢?雖然從外表看起來只像二十五歲左右,但考慮到她遭到封印指定的時期,應該有些出入。當然,魔術師的外表年齡不太靠得住,對於既是冠位又受到封印指定的超出常規人物來說,時間的制約等等更是遙遠。
「初次見面。我叫萊涅絲·艾梅洛·亞奇索特。」
我原本打算先慢慢看看戰場,卻突然遇上四處徘徊的最終頭目。我的兄長肯定會嚷嚷着「這種爛遊戲哪玩得下去!」,將遊戲控制器丟到一旁。
從柔和的氣息判斷,她似乎是東方人。大概是日本人?我漫無邊際地想着。儘管在那個極東地區有其他組織和魔術紮根,但或許是因爲也同屬島國,在鐘塔也莫名的經常看到日本人的身影。
「邁歐。」
「…………?」
祕儀裁示局·天文臺卡里翁,發生了與世紀末相稱的重大事件,也對鐘塔整體產生劇烈的──比我的義兄艾梅洛閣下去世時更劇烈的──衝擊,據說當時有幾個人的封印指定解除了。
橙子的視線投向格蕾。
「不是。」
「不,沒問題。因爲大多數的魔術師自尊心都很強,想不出暴露自身醜態這種主意。你的演技確實是跑龍套水準,但表演沒有問題。」
至於這位蒼崎橙子──
「那位赫赫有名的艾梅洛閣下完成的月靈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流體操作』的機能美!啊啊,沒想到竟會在這種地方碰見!不、不好意思!我可以摸一下嗎!」
也許是因爲他不符合魔術師風格的方法論很像某個人。
「請。」
年輕人從西裝內袋裏取出小藥丸。
單純的學問和鑽研無法修得的魔術──因爲珍惜只能靠其血統、體質才得以實現,且只限一代魔術的保有者,協會發出命令,決定親自永久保存他們。正因爲如此,封印指定對魔術師而言是最大的榮譽,亦是致命的烙印。
那是給予具備特殊才能的魔術師的稱號,也是協會下達的敕令。
「再說,你真的喝醉了吧?怎麼辦到的?」
「沒錯。」
啊唔!──我說完後,年輕人發出呻吟。
灰色的少女肩頭一顫。
「不客氣──這種手段用來平息紛爭相當有效喔。」
因爲我心想,如果能讓兄長和她碰面,可以看到他多麼苦澀的表情呢?
是名門。
還有,那個事實也證明了我聽到的另一個傳聞。
「……蒼崎……橙子……?」
「你是封印指定的……」
失去興致的魔術師們已經散開,我遞出杯子,同時在他耳畔悄悄低語。
「上一代……?肯尼斯·艾梅洛·亞奇伯嗎?」
「……真有一套。」
「是傳承科布里希桑。我名叫邁歐·布里希桑·克萊涅爾斯。」
「我姑且也是藥師。」
我壓下震撼,恭敬地鞠躬,而橙子淡淡地微笑。
女子有一頭色澤黯淡的紅髮。
那正好是我很可能發出尖叫的時機,我只能認爲,我從認知到遭受衝擊,轉而行動的時間都在她預料之中。如果這名女子是暗殺者,要割斷我的咽喉應該也很輕而易舉。
我的嗓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還是說,他的目標也是冠位?)
中間名是布里希桑,代表他是家系成員或在成員的庇護之下。多半是分家的人,不過光是有布里希桑的人到場,就看得出這次雙貌塔的露面宴會關注度之高。
大廳深處傳來歡呼聲。
「接得正好。」
「兄長!那麼,你是──」
「──格蕾,這一位是我提到過的冠位。」
「封印指定?」
「……我顯得很刻意嗎?」
當我想到此處時──
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纔剛說完,邁歐的手指迅速滑過水銀女僕的身軀,開始發出像小孩面對玩具區的「哇啊啊啊啊~」聲響。
透過不該當衆做出的深呼吸,總算恢復清醒。
「……嗯、嗯。不過兄長有提供建議。」
「──熱衷於研究是很好,不過你碰觸其他家族的魔術禮裝時最好再小心一點。你這樣就算送命也沒得抱怨喔。」
「然後,這個是醒酒藥。」
「哎呀。」
畢竟一旦遭到保存就無法繼續做研究。若是出色得足以受到封印指定的魔術師,他們都不會吝惜性命,反倒不可能放棄研究。所以,遭受封印指定的魔術師大多引退,悄悄藏匿行蹤,或者躲在自己的領地內。
「那個魔術禮裝──難道是艾梅洛的?」
那句話令邁歐回頭。
不──
年輕人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背後。
當女子仔細地注視着她,正要伸出手時──
雖然是東方人少見的顏色,我覺得大概不是染的。因爲儘管與自己的眼睛不同,但那是貼近這名女子本質的色彩。
「啊啊……好厲害。不用衰退的仿製人體概念,只讓『流體操作』與『人格賦予』的結果採取最適合的形態。容器遵循內容雖然自相矛盾,但作爲魔術是正確的。爲了得以維持最低限度的魔力,也組成整體循環的機制。這是你的成果嗎?」
女子輕柔地微笑着低語。
只是,我也覺得這件事絕不能說出口。
橙子也回過頭。
大廳深處是通往二樓的螺旋樓梯。在二樓像露臺延伸出去的部分,佇立着一對像是雙胞胎的女僕。她們的身影與對方一模一樣,端正的容貌足以讓人誤會她們是黃金公主、白銀公主。
兩名女僕拈裙行屈膝禮Curtsy後,向背後呼喚。
「蒂雅德拉大人──」
「艾絲特拉大人──」
「請進。」
兩名女僕同時說出最後一句話。
紫色的禮服緩緩地自露臺陰影處分離出來。
「────」
時間被撕碎了。
所有的感覺在這一剎那喪失。不,連同剎那這種陳腐的詞彙一起彈飛出去。
俯瞰我們的眼瞳宛若神話的寶石;理想的鼻樑肯定是天堂的雕刻家賭上靈魂削成的作品;閉合的嘴脣讓人聯想到樂園的花瓣,泛著絕對不會失去的青春光輝。那名女子僅僅身爲那名女子就■,讓每一個形容都變得可笑。
在喪失一切形容詞盡頭的某種事物。
起碼作爲魔術師者不可輕易說出口──只能以「 」形容的終結地點。

「我是襲名黃金公主的蒂雅德拉·巴爾耶雷塔·伊澤盧瑪。」
即使認知到那個聲音,在場的魔術師們還需要幾分鐘才恢復神智。
有好幾名魔術師就連手中的酒杯掉落,鞋子染上了葡萄色的污漬也沒發現。也有人呆站着不動,直到完全停止呼吸陷入缺氧狀態,甚至有人當場跪倒涕泗滂沱。
如果這是魔術施加的心理攻擊,誰都不會當一回事吧。因爲聚集於此的人都是頗有實力的魔術師,身爲魔術師者首先要武裝自己的心靈──正是一開始就會學到的事項。正因爲那是非常純粹的■,他們培養出的心理防衛術式纔會比紙張更輕易遭到撕毀。
說來丟臉,我也不例外。
我甚至連自身意識斷絕這一點都沒察覺。
清脆的掌聲在宴會廳內迴盪。
她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愉快地轉動威士忌酒杯。
格蕾開始找藉口,不過說明這一點的話事情會變得更復雜,所以我刻意加以忽視。幸好依諾萊也沒有深入追問,只是大大地點個頭。
「一半是順勢而爲。」
對了。除了兄長以外,這或許是她第一次實際遇見君主。
「巴爾耶雷塔閣下。」
「啊,嗯……好的。」
她的口吻變化很大,讓我一瞬間閃過一絲懷疑,發現女子的臉上發生了變化。
「……巴爾耶雷塔閣下?那麼,是創造科的……」
此時──
大約年過七十的老婦人拍著皺紋深邃的雙手。
一方面是因爲她戴着面紗遮住臉龐,不過我們的認知能力早就超出負荷了。
老婦人眯起眼睛。
雖然勉強這種說法在字面上有些模糊,但光是從表情就感受得到她認真地沉思過。
「啊、呃,那個……但我不是魔術師。」
隨着那個名號響起,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再次由兩名女僕領回露臺陰影處。祈禱時間停止的魔術師們發出呻吟,究竟有多少人盼望就此死去呢?
格蕾不解地歪了頭,老婦人悠然頷首。
「哎呀,你真不錯!有幾十年沒人問我這種問題了!」
「……我是守墓人格蕾。」
「當代人嗎?」
「我的笨弟子直到剛纔似乎還待在這裏啊?」
「我聽說創造科的魔術師幾乎都是藝術家。藝術不是貼近貴族的活動嗎?」
在某種意義上,這個問題比託利姆瑪鎢更不懂得察言觀色──就像用手指戳進別人的傷口一樣。
看着滿臉微笑的老婦人,我覺得心臟被一把抓住。
「唔。既然都提出了邀請,我們也有意庇護艾梅洛。如果那位艾梅洛閣下Ⅱ世優先爲我們執教,轉讓一兩個教室給你們也可以喔。」
臉上依然帶着滿意的微笑──
她宏亮的演說,確實充滿了率領一個派閥之首席魔術師的自豪。
依諾萊也開朗地提議,但眼神同樣很認真。
「切換一下性格。」
她的目光倏然轉回我這裏。
坦白說,第二個人已在認知之外。
她的笑聲太過爽朗,甚至好幾名魔術師看了過來。
「那麼,怎麼樣?差不多有意改換派閥了嗎?」
「……那就是黃金公主嗎?儘管聽過傳聞,沒想到達到了那種境界,不得不讚賞伊澤盧瑪的歷史呢。」
從身邊響起的聲音,使我總算迴歸現狀。
格蕾的問題令我不禁張大了嘴。
知道話者是格蕾,依諾萊催促她說下去。
格蕾悄聲詢問。
「不好意思,我要離開一會兒。可以嗎,邁歐?」
這堪稱破格的條件。教室的權力確實沒那麼了不起,但巴爾耶雷塔持有的教室皆爲在鐘塔也數一數二的靈地,不論轉讓哪一個給我們都能提高身價。
「美麗很美好。就算只有短暫一瞬間,光是存在過就有其價值。我們唯一要做的,是奔跑穿過這一剎那──同樣地,現在這個時代應該不拘於過去的血統,由當下的人經營,這是我們的信念。」
「──很久沒看過你和託利姆瑪鎢以外的隨從同行了。」
依諾萊毫不在乎匆匆撇開頭的魔術師們說:
「……我勉強明白了。」
這是個非常單純的問題。單純而致命,也像淬毒竹槍的問題很可能一擊刺中要害,造成堆砌積起的混凝土牆崩塌。
「因爲藝術,首先是爲了撼動當代人的心靈而存在。」
(……唉,真討厭。)
只是,若是在鐘塔也名聲響亮的女中豪傑──巴爾耶雷塔閣下,任何人都不敢一直盯着她看。
某個人說道。
「切換?」
兜帽微微上下晃動,她頷首示意。
「沒錯,她和兄長一樣──是鐘塔的十二人之一,創造科的君主。」
橙子重新戴上眼鏡,對我點頭致意。
「……原來如此。」
從她的口吻可以明白,她認爲價值這個詞彙絕非只以現實和歷史作爲依據,還注視着遙遠彼方的理想。
就是因爲這樣,消息靈通人士才難以應付。如果她像衆多貴族主義者一樣輕視我,那還輕鬆得多。
「這不是你該說的話吧?我當然十分期待艾梅洛閣下Ⅱ世的本領,但看到原本艾梅洛教室的情況,提拔他擔任君主的人是你吧。」
那時候,她已經恢復方纔的氛圍。魔術師中也有不少人爲了做研究,蓄意引發人格變異,因爲有利於學習特定技術的人格存在。我想她應該是這類的例子,也不再多加留意。
在周遭衆人仍處於茫然時,橙子和藥師邁歐離去。
「────!」
「真遺憾。」
橙子手中拿着眼鏡,垂下眼眸。
「沒錯。常有人認爲,經過時代的洗禮纔是真正的藝術,但那已經不是藝術,而是叫作歷史。當然,歷史有它應該尊敬的價值,貴族主義的那些人好像很重視,不過那並非我們追求的事物。」
然後,老婦人調頭朝我們走來。
她舉起右手。
我不禁結巴。
我需要幾秒的時間才能回答。
橙子低喃。
雖然不符合正式禮儀,但依諾萊似乎不在意,而我補充說明。
「──了不起,拜隆卿。」
音樂也換上新曲目。月光小夜曲Moonlight Serenade。(注:爵士樂手葛倫·米勒1939年創作的爵士樂名曲)
她有一頭宛如狼一般高貴的銀髮,身穿着時髦的綠色禮服,挺直背脊,送上爽快的掌聲。配上她毅然的態度,那清脆的聲響甚至讓茫然自失的魔術師們都重振精神。
「嗯,怎麼了?」
如同先前提及的,艾梅洛好歹是貴族主義的一派。巴爾耶雷塔屬於民主主義的特蘭貝利奧派,如果答應她,區區艾梅洛將被瞬間擊潰。
「格、格蕾……」
「……很可惜,我們沒有足以運用如此優異靈地的能力。」
「久疏問候,巴爾耶雷塔閣下。沒想到連你也大駕光臨了。」
面對這個對象,我也不得不嚴肅以對。
非常客氣的聲音響起。
環顧周遭,大多數人都尚未恢復意識。目睹天主到來的信徒說不定也會出現同樣的反應。有幾個人按住眼睛,大概是受到衝動驅使,想戳瞎眼球讓這幕景色作爲最後看見的畫面。之所以壓抑得了那股衝動,也是出自於或許能再次看見同樣的■的膚淺慾望吧。
灰色的少女也怯生生地握住她的手。
對於她的詢問,依諾萊大笑。
「感謝你的邀請。不過,我兄長是什麼地方讓你如此看中呢?」
「嗯。我也有些震驚,所以切換了一下。」
「喂喂,這是分家的大日子,不管我有多忙碌也不可能不來。」
「我是襲名白銀公主的艾絲特拉·巴爾耶雷塔·伊澤盧瑪。」
老婦人很感興趣地開口。
「……爲什麼巴爾耶雷塔不屬於貴族主義呢?」
「喔喔,真開心。既然你也是艾梅洛Ⅱ世的寄宿弟子,隨時來拜訪我們也沒關係喔。」
「她是兄長的寄宿弟子。」
當我避免不慎去看到黃金公主,同時準備先搖醒格蕾之際。
格蕾點點頭。
依諾萊的話聽得我微露苦笑。
佈滿皺紋的臉孔皺得更加厲害,生命力如此洋溢的老婦人也很少見。她一口喝光威士忌,從剛好走過來的人工生命體手中的托盤上拿了杯新酒,再度轉起杯子。
「哦?看起來很能幹。」
當自己受到波及,哪怕是我也沒有餘力嘲笑兄長的煩惱。
呵呵,她輕聲發笑。
依照這名老婦人的特質,我完全不知道她會從何處發動迂迴攻勢,不得不重新緊張起來。
「不,還請饒過我們。弱小門第光是生存下去就竭盡全力了。」
「依諾萊·巴爾耶雷塔·亞特洛霍姆,多多指教。」
「……請問……」
「唔……!」
當我後悔不及時,出現了另一個人影。
先前那位紳士拄著柺杖快步走來。
拜隆·巴爾耶雷塔·伊澤盧瑪。
「您在這裏啊,依諾萊大人。」
「哎呀,拜隆卿。我玩得很愉快。」
老婦人再度一口飲盡威士忌,而紳士把臉湊過去低語。
「我有點事想和您談談。」
「哦?」
接下來的耳語讓依諾萊的表情微微一動。
然後──
「那麼,我先走了──下次再見,艾梅洛的小姐與寄宿弟子。」
老婦人露出仍舊雪白的牙齒笑了。
3
結果,我在那之後一如往常地四處寒暄,社交聚會落幕。
我還以爲黃金公主、白銀公主會下來大廳並向大家介紹,但宴會上沒有那種活動。不過面對如此驚人的■,在場的魔術師說不定會失去理智。
許多魔術師直接踏上歸途,在財政上也需要等待搭乘明天電車的我,則在對面的陽之塔借宿。
在空間分配上,月之塔似乎是供家人居住,陽之塔則供客人使用。
客房的牀不愧是高級牀鋪,光是躺在上面就像處在無重力空間。相反的,這使我自覺到附着於體內的沉重,不禁大嘆了一口氣。
「……唉。」
我輕觸眼皮。
眼球徹底發燙起來。由於這種體質,我不太擅於應付社交聚會。因爲魔術師的魔力波長各有不同,一一配合對方調頻的眼球目前陷入類似輕度熱失控的狀態。
刻印在匣子上的眼睛和嘴忙碌地變化。
少女伸手抓住放在桌上的亞德「籠子」,迅速收回斗篷裏。這一幕不管看多少次都像是被吸進異次元一樣,但目前燃眉之急在房門的另一頭。
格蕾莫名地停頓了一會兒。這或許是她的地雷。
「代表我們的靈魂說不定會一口氣提升到高次元。怎麼樣?有覺得自己變成像樣一點的人類了嗎?不過,你的臉本來就很漂亮。」
「那麼,如果有究極之美……」
我有時候會覺得,像這樣活動的亞德好像電影的CG動畫。令人目不暇給地變化形態Morphing的表情,彷彿在強調自己是主人的代理人一般,豐富得超出必要。
格蕾一瞬間愣住後,一邊苦思一邊開口:
「對。蒼崎橙子爲什麼偏偏出席這場社交聚會──」
我感覺到熱度微微地逐漸緩和。從心情也隨着雙眼逐漸鎮靜下來的這一點來看,我的身體可真現實。唉,雖說是魔術師,要自我控制也需要一定的時間和步驟。
「沒錯。兄長說過數學上的協調對魔法圓與工房而言是必要的,但我記得伊澤盧瑪,或者說巴爾耶雷塔是以更基本的部分評估美。」
「託利姆?」
「嗯。這個你應該聽說過,原本美感對人類來說是生存所需的功能。」
格蕾按住太陽穴坦言。
「啥?那個戴眼鏡的女人嗎?」
我和格蕾一瞬間四目交會,稍微吞了一口口水後點點頭。
應該思考的事情堆積如山,我完全不知道要從哪件事開始整理。
這是君主制度穩固前的慣例。只是,一心尊敬古老的事物也是魔術師的本能,以這種慣例爲後盾的權力鬥爭與騷擾非常根深蒂固地延續著。嗯,魔術師早點滅亡比較好吧?
例如,法國拉斯寇洞窟的壁畫。
我摀住整張臉,發出嘆息。
「不管怎麼說,所謂的魔術到頭來是爲了到達那裏的副產物──沒錯,當然,能夠接觸超常與達到超人境界本身就是種喜悅。正因爲我們弱小,纔會忍不住追求那樣的超乎常理。然而,究極的目標終究不在那裏。」
那位黃金公主造成的衝擊,似乎讓這名木訥的少女深受感動──不,其實我也非常瞭解。
「對啊對啊。她是怎麼搞的?是怪物嗎?」
大約十秒鐘後……
「呵呵呵。很奇怪吧?不過,我想你在一般雜誌上也看過美術與文藝是靈魂糧食的說法吧?」
低吟聲從身旁響起。
總之,這代表我還無法確實控制大腦。
「雖然有些看起來可能會來找麻煩的傢伙很躁動,但大多都在這次的初次露面聚會上嚇破膽了吧。到了那種境界,就像一種兵器呢。」
(……話說回來。)
「……不過,其實我會像這樣不禁大談關於美的話題,正是她這種魔術的作用吧。」
這大概是亞德的隱匿並非魔術的緣故。不過,那隻靠變戲法般的花招,就能將這個鳥籠收進格蕾的斗篷裏嗎?我對此感到疑惑,但少女和亞德對於這部分都三緘其口。
不只眼球,大腦好像都快熱失控了。我以爲自己預料到大致情況,但想得有些太簡單了。不,巴爾耶雷塔閣下的出現還好,偏偏傳聞中的冠位魔術師竟然是蒼崎橙子。
「──請別提我的臉。」
我一句一句地堆疊話語。
固定裝置解開的清脆聲響響起,類似鳥籠的「籠子」彈開出來。亞德在「籠子」內表情豐富地強調說道。
我和──格蕾渾身充斥着緊張感。
格蕾語重心長地問。
順帶一提,艾梅洛閣下本來也含有這種意義,但如今已經是遙遠的往事。
離題一下,Lord這個名稱在鐘塔分爲大及小兩種意義。具有大意義的十二君主已經不需要說明;相對的,以小的意義──稱爲貴族時,大多是指三大貴族的親屬,這三個家族就是如此特別。
他果然確實有作爲講師的才能,只要找到最初的線索,之後授課內容就會一一浮現在腦海裏。
「……我也很在意她。」
旁邊突然產生氣息。
特蘭貝利奧。
「例如嗅覺、味覺是爲了避免觸毒而變得發達,視覺與聽覺則是爲了避免危險而鍛鍊至今。可是,在這五種感官以外,從我們人類在確立思考前起,就有作爲『帶來快感』的感覺的美存在。」
「呃……我在課堂上聽過。是叫……根源之渦?」
「話說,一直被關在裏頭,害我沒看見什麼黃金公主!」
「你知道魔術師的目標是什麼嗎?」
「既然如此,你光是沒被發現就很厲害了。」
看來這個觀點實在超出理解範圍,格蕾惹人憐愛地皺起灰色的眉。
我以手指抵著太陽穴,回想起更久以前聽過的兄長講課內容。
當我伸手去拿裝了除了託利姆以外,還有其他魔術禮裝的行李箱時──
事件未免太多了。
舉例來說,那就像爲一本書、一首詩深受感動,因此改變人生一樣。如果能必定引發那種連在出色名作與波長相符的讀者之間都極少發生的現象──那無庸置疑是一種魔術。或者,形容成魔法的領域也不爲過。
「嗯,因爲包含伊澤盧瑪家在內的巴爾耶雷塔,在鐘塔也是歷史最悠久高貴的家族之一,畢竟是三大貴族之一啊。」
我還在想差不多該收回行李箱的水銀女僕正直盯房門。
「……爲什麼,要創造那麼美的人?」
「我也和兄長談過,因爲美是魔術的領域。」
這時,格蕾斗篷的右手附近也開始蠢動。
鐘塔將這三個家族稱爲三大貴族。
是還沒躺上牀,坐在沙發上的格蕾。
「發現有兩名不明對象接近。」
我斟酌詞語,眯起雙眼。
當我正要往下說時──
格蕾深深地發出嘆息。
巴露忒梅蘿。
「……雖然如此,幸好沒有遇襲。」

「……啊,是的。這我有看過。」
「美嗎?」
「對。叫根源之渦,也單純叫根源,有時作爲無法論及之物稱爲『 』。是所有一切的原因,讓一切現象、事象流動的零。嗯,像這樣試着說出口,言語真的不太好。給零與根源染上多餘的色彩,封閉了難得的意義。」
我也是因爲那股衝擊而回想起本來快要遺忘的事。
「呵呵,灌輸你太多知識了嗎?」
這種事情拉扯下去會很麻煩,迅速略過吧。
「那位大姐姐真恐怖!這可是我第一次明明徹底藏好了,還差點被發現啊!」
「創造科的成員都是那樣嗎?他們好像正在非常遙遠的旅途上。」
可是即使如此,我們也沒辦法放棄。
凡是現代魔術師,大多都明白根源是無法到達的。魔術原本就從神話時代不斷衰退,朝向過去逆行的羣體不可能得到回報。如今,據說可能是最後一人的第五名魔法使也在極東現身,通往那裏的門幾乎等同於關閉了。
說話聲響起。
「不只冠位,居然連君主都登場了。」
「……讓自身……變美嗎?」
「你是指蒼崎橙子嗎?。」
巴爾耶雷塔。
也許是長時間緊張之故,她還是忐忑地坐立不安。交疊的手指細微地動着,手勢似乎是佛教的結印或非洲的翻花繩。對了,在兄長的課堂上談過,毛利文化的翻花繩是由神話口述人所創,從伊努特文化的翻花繩也看得出與咒術的關聯性……嗯,到了會做出這種聯想的階段,就是我非常疲倦的證明。
如果能夠放棄,從一開始就不會成爲什麼魔術師。
我認爲這點是我作爲魔術師,也不怎麼優秀的證據,但根據兄長的說法,這種體質似乎會隨着年紀增長穩定下來。對我個人來說只是擁有魔眼而已,唯獨看到兄長有點羨慕的表情是種享受。
例如,那些在威倫多夫遺蹟發掘的舊石器時代裸像。
我露出微笑,撫摸毛毯。
「──我可以進去嗎?」
「在根本上似乎是同一件事。根據兄長所言,美術好像是一種共鳴咒術。透過鑑賞美術,使本人的靈魂與靈性受到淨化的感覺──這正是我們感受到的美的真面目。」
我點完眼藥水後回答。
叩叩──房門被敲響。
當然,這並非正式規範。
「……道路。」
格蕾像小動物一樣點頭認同我的話,思索片刻後開口:
這道聲音有點耳熟。
「巴爾耶雷塔是爲了到達那裏,選了美這條道路的家門。」
這些稱爲原始美術的作品們,明示出人類與美術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我非常佩服。
「關於美的作用,魔術好像是這麼認爲──觀看美的事物,就是讓自身變美。」
「……腦袋又快要爆炸了。」
「……是喔。」
「──請進,門沒鎖。」
我回應道。
反正他人家中的鎖無法信任,不上鎖也一樣。只要身處於他人的領地,就和被關進佈滿陷阱的迷宮沒多少差別。
來者立刻有所反應。
開了一線的門縫立刻擴展,露出外面的走廊。
站在門外的,是黃金公主、白銀公主初次露面時伴隨的女僕。
「我名叫卡莉娜。」
由於一手提着提燈,女僕行了簡略的屈膝禮Curtsy後再次問候。
「真是多禮。我是萊涅絲·艾梅洛·亞奇索特,請問有何貴幹?」
我率直地詢問後,女僕看向背後。
看來還有另一個人。
是她的雙胞胎嗎?
「請到這裏來。」
隨着那句話與招手,另一個人影靠近女僕。
我還以爲眼睛失明瞭。
有時候,認知會凌駕於現實的物理法則。我以等同於魔術的嚴重程度,切身感受到自己的視覺神經與掌管那些資訊的枕葉同時破裂。
「黃金……公主……!」
*
老實說,我以爲自己會發瘋。
雖然是同性,但美到這種地步已經輕鬆跨越性別差異。我需要再幾秒鐘的時間重振起遭受重擊的心理。她在燭光下搖曳的美貌太過超乎現實,要是有人說我的置身之處被替換成異世界,我也會相信。
「初次見面。」
「突然佔用你的時間,非常抱歉。」
黃金公主剛纔說的內容──教導聾人正確發音就是這類例子。簡單來說,是將發音資訊直接灌輸進腦海就行了,雖然是一定程度的高等魔術,不過只要找來能用心靈感應溝通的術者,問題就會解決。好歹是巴爾耶雷塔的分家,處理這點事情應該易如反掌。
更換派閥。
「我認爲你能夠想像,爲了創造我們的身體,我們曾被迫承受多大的痛苦。」
「謝謝──我從父親那裏聽說過艾梅洛。他告訴我,那位君主以新魔術的構築受到整個鐘塔的矚目。對於新世代的魔術師們而言,簡直如同救世主。」
「……你的耳朵該不會聽不見吧?」
「遵命。」
「不,恕我失禮,可以請那邊的小姐離席嗎?」
蒂雅德拉淡淡地微笑。
何況是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
雖然她的聲音仍會讓我頭暈目眩,但我勉強回應。
「……啊……嗯。」
哪怕不是魔術師也會想要──魔術師更會渴望得到她,因爲她們本身可以說就是創造科的至寶。
「……原來如此。」
「…………」
黃金公主──蒂雅德拉微笑着摀住耳朵。
「但是,你們屬於巴露忒梅蘿派閥。只要認爲有利可圖,就會無視父親與巴爾耶雷塔閣下的意向展開行動──我認爲我們具有那種程度的價值。」
倘若要做出將藝術劃分等級的冒瀆行爲,這兩個人無疑君臨頂點,而且跟第二名之後的作品有天壤之別的壓倒性差距。有句話叫人類的損失,但應該有不少人會一口斷言與其失去她們,不如破壞大英博物館比較好。
黃金公主點點頭,如此續道:
即使人格高尚,在身爲魔術師時就沒有任何意義。堅持人性化的狀態凌駕於魔術正確性的人,不可能成爲一派的領袖。同樣地,一派的領袖也不會容許企圖從做出成績者那裏奪走什麼的行徑。
魔術雖然逐漸被現代科學超越,卻也尚有許多魔術特有的長處。
蒂雅德拉明確地表示肯定。
「也就是說,拜隆卿的術式危險到有必要自衛──而且他不聽你們的意見?」
不明白狀況的格蕾摸不着頭緒,但在這個情況下或許是種救贖。
蒂雅德拉坦白地說。
「我有一個請求。」
黃金公主斬釘截鐵地說。
小看她了──我後悔地想。這名美麗女子的確做好找我攀談的覺悟,她非常明白自己所說的話何等魯莽,仍來爭取需要的成果。
我迅速插話。
這個行動確實值得稱爲逃亡。因爲姑且不論艾梅洛我們,艾梅洛所屬的貴族主義派具備與小國匹敵的資產和戰力。與此同時,這也代表巴爾耶雷塔所屬的民主主義派也具備同樣的戰力。
連那道話聲也彷彿直接撼動我的大腦。
我伴隨着一聲嘆息開口:
正因爲如此,我不由得吞嚥口水,發出聲響。
自稱卡莉娜的女僕再次開口。
「蒂雅德拉大人表示想和你談談。」
當魔術達到一定階段,至今的方法論變得徹底無益的瞬間。我也聽說有歷經數百年的家族由於誤判那個時機而斷絕。
「──請別誤會。我們也是魔術師,已做好奉獻自己身軀的覺悟。可是,父親的做法照現狀來說效率低下──不,是父親的做法過了有效率的階段。那麼,我認爲我們有自衛的義務。」
笑容比起花朵更美。
「……既然是那樣,卡莉娜,你單獨離席吧。可以吧?」
一陣沉默流竄了一會兒。
「……不過,應該有可能做『交易』。」
我不覺得無聊,但感到喫不消。因爲巴爾耶雷塔這等名門會刻意加上新世代的條件,等於是說「這些事和我們無關吧」。
「依諾萊大人很溫柔,但她確實是創造科魔術師的領袖。既然父親作爲伊澤盧瑪家的當家,取得了足夠的功績,她不會不惜推翻這一點也要對我們伸出援手。」
例如,大概能夠附加條件。
「照現狀下去,我和白銀公主遲早會有一人死去。」
正如她所說。
我吸入一口氣。
「可是,這個案子不是應該先向巴爾耶雷塔閣下申訴嗎?」
「你發現了嗎?」
「格蕾可以信任。」
「……我想拜託你帶我們逃亡。」
哎呀呀,又是兄長的話題。
明明是爲了這種時刻找來的保鏢,關鍵時刻卻不在場我會很傷腦筋。因爲只靠託利姆瑪鎢未必有辦法應對。
畢竟是第二次,衝擊感沒有上次那麼強烈,否則我說不定會暈厥過去。這讓我體認到美就是暴力。
「那樣的話,到頭來我們會調查你們的身體喔。我實在無法說你們過來之後,會比待在這裏過得更輕鬆這種話。」
自童年開始的嚴格修行與魔術刻印移植不用說,絕大多數都會投藥,有時候改造大腦與內臟也不稀奇。根據謠傳,還有人用數十隻、數百隻以某種魔術製造的蟲子交替鑽進體內潛伏。
手放在繡著精緻薔薇花紋的紫色禮服胸口,她如此續道:
這時,在一旁觀望的蒂雅德拉爲我說話。
卡莉娜點了個頭,老實地走出房間。彷彿在說這是當隨從的基本功,我感受不到這個人的氣息。
她所說的事情很罕見。
「……我有點累了。」
燭光照亮戴着灰色兜帽的格蕾。
我只能點頭同意蒂雅德拉的這番話。
「……喔,原來如此。」
「哦?若是如此美麗的人提出的請求,只要在能力範圍內,我都願盡微力相助。」
「…………」
不久後──
「和我們?」
「……逃、亡?」
「……不要緊。」
「我因爲遺傳問題失去聽覺,即使如此,只要讀脣語就能進行大多數的對話,用魔術學習發聲也很容易。」
不過因爲靠得這麼近,我也發現一件事。
「…………」
「……總之,我可以請教理由嗎?」
「是的。」
不是堅持不肯回答,是某種太過沉重的事物封閉了美麗女子的雙脣。我和格蕾也陷入沉默。我們沒有刻意催促,等待她主動甩開那過於沉重的事物。
我吸了一口氣。
雖然再過十年、二十年,現代科學很可能也會直接在腦部植入電極。
然而,個人未必會爲了家族的方針犧牲──
我也大聲回應。
「恭敬不如從命。」
喂喂,你在說什麼?──我想如此大喊。
蒂雅德拉低喃。
「……那個,我……」
切換想法,用一如往常的態度說:
我聽見了聲音。
然而,這一次不同。
這次輪到我陷入沉默。
我一瞬間差點無話可說。
我不禁瞪大了眼。
然後,室內剩下我們與蒂雅德拉。
如同恐怖分子以司法交易,收取提供消息的代價一樣。
以魔術改造肉體,是大多數流派的基本。
我說出誠實的感想,而非奉承。
「是的,我想請艾梅洛派藏匿我們。」
切換意識,將眼前的對象設定成棋盤上的棋子。
「今夜我玩得很愉快。光是像這樣待在你面前,光榮與眼福就讓我幾乎暈厥。」
「…………」
「我想保護自己和妹妹──這次襲名白銀公主的艾絲特拉。」
她切入正題。
既然達到如此精湛的完成度,無論承受過多大的痛苦作爲代價,所有魔術師應該都會理解。不管看起來多麼光輝燦爛,伊澤盧瑪亦是魔術之徒。魔術師家族就是遵循那個原理驅動的。
「保護嗎?可是,那位拜隆卿並非不珍惜你們吧。」
我自己同樣是棋子之一,視爲在名叫鐘塔的國際象棋棋盤Chess board上擺放了好幾枚的平凡士兵Pawn。畢竟,派閥鬥爭正是這些棋子的位置關係。從依據時機和場合,連棋子的所屬陣營都會不斷改變這一點來看,比起國際象棋,大概更像極東的將棋吧。
「不過,如同你所知,我在貴族主義派只不過是邊緣角色。縱使接受你的提議,我也無法保證任何事喔。」
「是,那樣就夠了。只要著名的艾梅洛接受我們,任何人都無法忽視吧。」
(……喔,所以她先讚美了兄長嗎?)
真是服了。
蒂雅德拉準確地設下了佈局。
看似非常平常的問候,在關鍵之處讓我無處可逃。當然,這在談判上是基礎中的基礎,不過被這種美麗擊敗讓理所當然的事情具有好幾倍的威力。
我感受到話語的分量。
「我說過願盡微力相助。」
我說。
如果粗心地被抓住把柄,很可能當場確定滅亡。
「但既然如此,不只是你,我還必須跟白銀公主──艾絲特拉小姐商談。我們也一樣重視魔術世界的秩序。我們與巴爾耶雷塔所屬的派閥的確不同,不過正因爲如此,我們不會做出可能造成全面衝突的行動。」
我溫和地回絕蒂雅德拉的提議。
不過,她對於我的答覆再打出另一張牌。
「……若有相對足夠的報酬,你覺得如何呢?」
「報酬?」
蒂雅德拉對重複說着的我點點頭,緩緩站起身。
那正是黃金般的光彩,讓我只能看得入迷。
最後,她留下這番話:
「……明天早上請來我的房間。我會打開後門,房間設置了魔術鎖Mystic Lock,所以不用擔心會有別人進來。關於白銀公主的事情也在那時候告訴你。」
「話說,她準備相當周到地把我逼到困境呢。」
我敲了一下行李箱,託利姆瑪鎢被吸進裏頭。她處於這種狀態時魔力消費幾乎爲零。儘管託利姆瑪鎢在設計上只需最低限度的魔力就能維持,但我希望在別人家休息時確保萬無一失。我根本不想用疲憊不堪的腦袋思考再度和那種女子談判的事情。
半途中──
老婦人愉快地揮手打拍子。
那麼──
如果我想拒絕她,唯一的方法是原先就假裝沒聽見敲門聲。
然而,我認爲她走投無路的感覺是真的。我也算有自信是單憑眼力在這個業界存活至今。我之所以能夠從小學Primary School勉強一路經營艾梅洛派,到頭來就是因爲我能看穿別人的內心深處。
當我看向她,輕輕坐在自己牀鋪上的少女如此詢問。
黑夜彷彿也溼透了,附近的森林與草原也都被一片白霧籠罩。這一帶也以溼度和明顯的溫差形成濃霧而聞名,也許是因爲如此,以芒卡斯特古堡爲首有許多鬼屋。
「正是。因爲在社交聚會上讓你跑了。」
即使在這時明確地拒絕,她多半打算到了下次機會再對巴露忒梅蘿派提議。如果提議被接受,這次會換成我被責怪連居中牽線都做不好。
拚命壓抑住手,被拋下的我發出嘆息。
「既然如此,我們都才能不足。比起君主這種死板拘謹的地位,我也更想當個作品滯銷的市井畫師。」
「……真虧你有這種玩意兒。」
她在白霧內徘徊片刻,踩着鴨拓草往前走感覺很舒服。
「是。」
「在極東,好像將成仙的資質與命運一併稱爲仙骨。」
「聽說封印指定解除了……不過我可沒料到你會參加伊澤盧瑪的初次露面宴會。」
「我送你,蒼崎小姐。」
「我的目標現在仍然相同喔。可是似乎才能不足,實在無法脫離俗世。」
「遵命。」
「別說那些無聊的奉承話。」
橙子用幾秒鐘趕走感傷,向老師說:
因爲雖然被霧氣遮蔽,腳下的沙子看起來卻突然流動了。那奇怪的流動方式宛如在尋找她所在位置的指南針。
滿是皺紋的臉龐皺起眉頭,銀髮的老婦人分開夜霧現身。
有一頭黯淡緋紅髮絲的女子──蒼崎橙子在月之塔的入口談笑。
說完之後,她不經意地想在懷中摸索。
「這是你放在研究室忘記拿走的。我施了魔術替香菸防潮,你要理解老師的父母心。」
老實說,我好想直接躺倒,想得不得了。本來就在社交聚會上覺得很累又多出一樁事,就算許願「乾脆殺了我吧!」,又有誰能責怪我?
「…………?」
說起來非常丟臉,但我忍不住想挽留她。就連照亮房間的淡淡光芒都像在不捨與她分別。
依諾萊低聲發笑。
橙子眯起眼鏡下的雙眸。
4
一直默默看着方纔那場談判的少女重新向我開口。
是格蕾。
同時,都是死於自己手下的影子。
有多少年沒像這樣相遇了?
英國人喜歡幽靈自不待言。各地的幽靈粉絲社團與幽靈參觀之旅那是當然,若是謠傳有幽靈出沒的鬧鬼房子,反倒能賣出高價。
一般而言,我會一笑置之。
接着,她觸摸老婦人戴在耳朵上的機器。
「唯獨老師的畫還請放過我。」
「是的,今晚很謝謝你。拜隆卿。」
「我不該告訴老師的呢。」
在那之前,一盒廉價的香菸遞了過來。紙製煙盒上畫着太極圖案,變得皺巴巴的。
老婦人咧嘴露出白牙。
橙子閉起一隻眼睛。
橙子坦率地伸出手,老婦人先收回手後咧嘴一笑。
「你不是說過,目標是像仙人一樣活着嗎?」
「真夠麻煩──託利姆。」
聽到格蕾的問題,我聳聳肩。
「不必了,邁歐。你也喝了很多吧?」
在塔附近的說笑聲,或許果然是幽靈Phantom的聲音。
「……你認爲黃金公主要逃亡是認真的嗎?」
此時,有人呼喚我。
老婦人朝虛空做出揮筆作畫的動作,讓橙子浮現很有趣的表情。
「看來老師一點都沒變……難不成是在埋伏我?」
「當然是搖滾啦。」
「很難說。」
性格惡劣大概也是拜此所賜。
儘管專攻未必一致,那兩人與她在學習盧恩符文時結識,互相鑽研過學問。
老婦人摘下耳機眨了一下眼,從禮服口袋中拿出剛發售的最新音樂播放器。愛挑剔的魔術師裏有許多人都忌諱現代科學,還有人至今連電話線都沒拉,在這種情況中,這位代表創造科的老婦人反倒率先享受着現代科學的恩惠。
「你打算怎麼做?」
「是的。」
「進入休眠,保持警戒狀態待命。」
黃金公主和白銀公主的父親,伊澤盧瑪的當家。
橙子低聲點頭致意。
「iPod很不賴喔。」
「嗯?」
橙子平靜地回絕他的提議後掉頭。
我哼了一聲。
我對回過頭的水銀女僕說:
相反的,我要主動向拜隆卿告密的立場太薄弱。若對方尋事挑釁說是艾梅洛派誘惑了黃金公主,那可會造成家族危機。
樹葉摩擦的聲響傳來。
很快地,一個模糊的人影映入眼簾。
「──您竟然成爲君主,飛黃騰達了呢。」
「在放音樂嗎?」
這麼說完後,我這次總算閉上眼睛。
「……姑且先確認一下報酬之類的吧。」
橙子果斷地避開那句話,仰望她的老師。
「……萊涅絲小姐。」
應該名叫邁歐的藥師站在他身旁。
然後──
「哪種音樂?」
「天曉得。」
意識彷彿爛泥一般,沉入牀鋪深處。
只說了這些話,蒂雅德拉離開房間。
戴眼鏡的女子說。
那與霧氣交融,極爲含糊不清的聲響使橙子憶起在鐘塔做研究的遙遠時代──雖然已經極少浮現於意識中,仍像刮傷一般留在腦海某處的過往。特別是太過死心眼而變得近似地獄的臺密僧侶,與非常多話的紅色大衣魔術師如影隨形地糾纏着她。
橙子有些爲難地說,因爲那盒香菸的牌子與她的喜好相符。那是臺灣收藏家只爲自己製作了一箱的牌子,她認爲如今無法入手,早就放棄了。
憂鬱的霧氣在外面搖曳瀰漫。
我喜歡看別人痛苦的難以公開的癖好,是藉由看透「那個人最終會對什麼事有什麼想法?」的心理,磨練我的能力。因爲喜歡才進步得快,大多數的魔術師對自己的慾望太過誠實,所以我不缺在實踐中學習的機會也是一大原因。
「想抽就抽吧。」
那副模樣讓橙子以忍着笑意的表情低語:
湖區的風帶着溼潤的水汽。
她的房間和其他客人一樣安排在陽之塔。邁歐守在月之塔,是因爲他本來是伊澤盧瑪聘僱的藥師。
「給我一根菸就還你。」
──同一時間。
「是這樣嗎?」
「我的笨弟子在這種地方啊。」
交談的對象是拜隆卿。
「那是巧合吧。」
「……哎呀,依諾萊老師。」
「……唉,給老師是可以啦。」
橙子點點頭接下那盒煙,從懷中取出Zippo打火機點火。
煙霧升起,她輕輕皺眉。
「好懷念的滋味。」
「也替我點個火。」
老婦人不客氣地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裏,順勢將臉湊近橙子。
橙子與她的香菸前端接觸,隨即點起了火。依諾萊緩緩地退後,深深地吸入煙霧,吐出餘煙並煩躁地說:
「喂喂,這啥玩意兒啊?味道糟糕透頂,這是拷問嗎?」
「是的,我記得跟你這麼提過。」
「哈!一般會以爲那是在謙虛或掩飾喜歡的東西吧。」
儘管如此,依諾萊沒有捻熄香菸,一邊規規矩矩地抽著一邊以目光追逐煙霧。
不在街上,鄉村的黑夜如周遭都被抹黑一般黑暗。可是,對身爲魔術師的她們來說,稍微「強化」眼睛就足以遠望。正因爲如此,自古以來魔術師就喜歡暗夜。
老婦人享受了那根菸片刻,提出話題。
「有件事我有點在意──你爲什麼會來到這裏?」
「這個嘛,有各種原因。」
「別隱瞞我,橙子。」
「請別用從前的稱呼。」
橙子難爲情地笑了笑。
微笑對於這名女子來說是什麼意思呢?換成其他人,說不定會戰慄得發抖。特別是知道她鐘塔時代的人。
知道她的──「顏色」的人。
房間整理得很整齊,除了附有蓬頂的牀鋪,還排列著高雅的傢俱。悄悄放在那裏,形似水母的檯燈是愛米爾·加列(注:法國新藝術玻璃藝術家)的作品嗎?──同時,最意外的是這裏沒有鏡子類的傢俱。儘管難以想像女性房間裏沒有鏡子,但對她們的魔術而言也許有必然的理由。
我悄聲地發問。
黃金公主在紅色的中央。
……啊啊。
然而,我立即放棄所有思考。
「…………」
「哎呀,沒想到你不知情。那個在不久之前出現在地下拍賣會上,伊澤盧瑪得標的事引起了討論。帶着某個幻想種血統的──」
「咿嘻嘻嘻!老毛病恐懼症Phobia又發作了吧!」
若是這樣的話。
我避開碎片,但迅速地踏入室內。
她摘下眼鏡,揉揉太陽穴。
「依諾萊老師也是,拜隆卿在社交聚會上好像叫住了你。」
「您是指什麼呢?」
我完全喪失了語言。
依諾萊大口吐出煙霧。
「哼,藝術家就是這個樣子。」
「哎呀,我也以爲你會對這個更感興趣。你在一陣子沒碰面的期間變了很多呢。」
「蒂雅德拉……小姐……」
黃金公主的房間在三樓,我從並排的幾扇門中敲了同樣是她交代的那扇門。
(對了,她討厭幽靈吧?)
「怎麼辦呢?果然提不起勁。」
「……沒錯,萬一出了差錯很可能會連接上。」
橙子頓了一會兒後說:
老婦人這麼做時宛如女童。那個舉動之所以不可思議地適合她,大概是她經歷的歲月沒有使她的本質失去一絲純潔吧。
所有腦細胞都停止了。至少,在這個瞬間我打從心底認爲這樣要好得多。那幕景象太過■,不是區區人類的認知有辦法接受的。
魔術師們賭上生涯的目的地只有一個。無論希望有多渺茫,他們一路上爲此耗費了數百年、數千年的時光。特別是神話時代終結後的挑戰,若是除去極少數的例外,只是白白地消失,縱然如此,魔術師整體也沒有放棄。
我自己也認爲這種體質很麻煩。如此無法控制,讓我不禁覺得比起魔眼之類的帥氣名稱,更像是花粉症。而且,花粉症在英國主要由芝草引發,高峯期也是在六月到七月。根據兄長所言,戴口罩在極東似乎是因應花粉症的常態,我曾心想那種景象有點奇怪,想像了那幅畫面。
在牀鋪上。在仔細清潔過的雪白布料上,那片紅色很像薔薇。如果是藝術家,大概會很感激那片紅色的安排。甚至是在這種情況中,關於她的一切都很■。
「現代魔術科的君主。」
若是這樣的話。
(……唉。)
「你的口氣簡直像在說有問題。」
「……不,那個……」
簡直像朵花。據說花本來是爲了吸引昆蟲而發展的生態,無論是大幅展開的花瓣或一口氣凋謝的姿態,都是爲了捕獲其他生物的心。
可是在她右手附近的亞德故意告密。
接着,她悄然補上一句話:
橙子自言自語。
5
依諾萊聳聳肩,橙子反問她:
這是個寬敞的房間。
「遵命,主人。」
「…………」
若是這樣的話。
「……好了。」
她將剩下的菸頭按在橙子迅速遞上來的攜帶式菸灰缸內。
依諾萊揚起單邊眉毛,聳聳肩。
塔與塔之間約有十分鐘路程。
嘶!屏住呼吸的聲響從背後傳來。
昨夜的社交聚會宛如假象一般,月之塔鴉雀無聲。
「哼,我還以爲你是盯上了謠傳的祕寶。」
可能是被那句話勾起興趣,橙子主動反問。
若是這樣的話,該怎麼形容現在的她?
「…………」
「如果感覺到意外到達的可能性……會出現盯上黃金公主的歹徒也不稀奇吧?」
「……蒂雅德拉小姐,你在裏面嗎?」
她咂咂舌。
清晨,塔外冷得令人微微發抖。
她閉起嘴脣。
若是這樣的話。
「不是的……不過……」
「嗯,怎麼了?」
聽到依諾萊後面的說明,橙子微點點頭。
「……你果然看見了嘛。」
「沒有啊。總之,我也會先把東西弄到手,有必要的話,還會用妹妹的名義向鐘塔借錢。只是這次的東西沒什麼刺激到我的好奇心罷了。」
她的頸部以下沒有與軀體相連。
雖然因爲昨夜沒起霧沒有察覺,她說不定不喜歡這種景色……嗯,她看來十分難受的側臉讓我有一絲興奮的事情還是瞞着吧。任何人都不需要坦承自己的興趣。
不,說到底,屋內感受不到人的氣息。和剛纔相反,這次的門上了鎖,不管用推的或拉的都文風不動。
我們偷偷走在走廊上。作爲拜隆卿的意圖遍及此處各個角落的證據,塔內很有創造科的風格,掛着各種繪畫。如果這是個鬼故事,露出醜陋笑容的畫像此時應該正在對我們下詛咒──實際上,那些畫作似乎確實施加了某些魔術,我的眼睛微微發燙。
「是哪一位呢?」
「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我對社交聚會還有另一個目標,很可惜沒有遇見。」
我有種非常糟糕的預感。
連接到何處?不用說也知道。
陽光照在溼潤的霧氣上發生漫反射,四處浮現小彩虹與奇怪的影子。我記得被視爲分身靈傳說起源的布羅肯現象,是在德國布羅肯山山頂附近觀測到的──是類似的彩虹散射現象與隨之映照在霧中的巨大人影。在這麼低窪的地區看得見,讓人覺得這裏果然適合作爲魔術師的住處,從前大概也出現過各種幽靈騷動,嚇到民衆。
因爲我發現了某種紅色。
我們直接走上後面的旋轉樓梯。
「……你這傢伙還是一樣淨說些令人不安的話。」
留下這句話後,老婦人揮揮手。
「再說,那個『成果』有點異常。本來在這個國家,湖區也是一種不爲人知的好地方,說不定或許會喔。」
「……我忘了什麼事嗎?」
水銀從我帶來的行李箱流出,變化成女僕姿態。她直接只在右手產生出戰錘,輕鬆地敲碎木門。
她閉起眼睛。
格蕾含糊其詞。
「……原來如此,的確是上等貨。」
黃金公主的全身部位被分成碎塊,首級擺放在柔軟的牀單上。
沒有回應。
就連格蕾斷斷續續的呼喚都在意識之外。
她重新壓低兜帽,難爲情地別開目光。
那裏的門正如她所言沒有上鎖,我們得以輕易入侵。
等到迷霧與黑夜吞沒恩師的背影后──
她沒有呼吸。
靠近之後,荊棘纏繞,四處滿布裂痕的塔壁看起來與昨夜的建築物更截然不同。
湖區本來就溫差劇烈。十月的白天氣溫明明接近二十度,晚間至清晨卻降到零度以下。
「託利姆,破門!」
我們從她說的後門進入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