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5萬 字

1
「嗚哇,老師死得好徹底!」
望見躺在沙發上的老師,走進旅館房間的伊薇特‧L‧雷曼纔剛開口就這麼大喊。
時間來到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時分。
我依照先前的做法換了旅館,與老師會合。
萊涅絲和費拉特與史賓一起外出,繼續針對哈特雷斯與冠位決議進行調查。還有,如果放着艾梅洛教室的學生們不管,很可能不慎失控,這趟出門好像也兼差了監視任務。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爲若不找些事情給費拉特和史賓做,他們會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失控吧。
另外,橙子愉快地聽了一陣子老師的報告後便消失蹤影,我不太清楚她是基於什麼樣的委託在行動,但總覺得這樣也很符合她的作風。
老師粗魯地伸手貼着太陽穴一帶開口:
「會議讓我有些疲倦。」
他以疲憊不堪的聲音解釋,坐起身來。
相對的,伊薇特咧嘴一笑,露出賣弄風情的眼神注視老師。
「乾脆這樣好了,我可以在牀上幫助你回覆精氣喔。魔術師之間透過刺激的藥物與性體驗連結魔術迴路供給精氣這種做法正流行喔,現代魔術科也務必試着引進如何?」
「玩笑開到這裏爲止吧……原本委託妳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唔,老師不懂得時下魔眼女孩的心情!不過,又忠實又是間諜僱用起來很划算的小伊薇特就回答你吧!包含梅爾阿斯提亞在內的中立主義派,這次好像不會出席冠位決議。」
「……是嗎?」
她的答覆讓老師安心地嘆了口氣。
「會率先購買發掘自阿爾比恩的咒體的,原本就是資金比較寬裕的貴族主義派和民主主義派。雖然稱不上貧困組織,對於只對研究感興趣的中立主義派而言,事到如今想要得手利權的難度很高。我想過他們有八成機率會這麼做,可以證實這一點暫且也值得高興吧。」
「那麼,我來倒茶給老師和伊薇特小姐喝。」
看到老師放下了心,我也有些歡喜,回頭面向桌子。
熱茶已經在茶壺裏泡好了,接下來只需要倒入茶杯。雖然偷懶地只用了茶包泡茶,但現在情況緊急,他們應該會諒解吧。
當我爲了避免不小心灑出,緩緩地斟着茶時……
眼罩魔眼少女一派理所當然地強調。
「不在樓上嗎?」
相隔了一會兒後……
她看起來很感興趣,是源自於自稱間諜的性情嗎?她會硬是拜託老師也要跟來,代表祕骸解剖局這個地方對於魔術師而言也很稀奇吧。
(──這是靈墓阿爾比恩的發掘物?)
特別是蘇活區的唐人街,據說放眼世界規模也很突出,有超過一百家中華料理餐廳。密密麻麻的中文字招牌配上獨特的紅白兩色交織的提燈,路上的行人也比平常更加多樣化。在人羣中漫步一段時間,好像就會分不清自己置身於哪個國家。
「很滿意!謝謝!連我也沒有來過祕骸解剖局的經驗!」
像大多數的港都一般,倫敦也有唐人街。
「祕骸解剖局。對方答應會面了。」
然後,她以食指抵着粉紅色的脣瓣。
「這棟大樓內全是祕骸解剖局的相關組織。雖然並非全體成員都是魔術師,但至少也都知道魔術和神祕的存在。」
一棟巨大的鏡面大樓。
從這樣的唐人街朝東北方走到查令十字路,景色會漸漸地從中式建築轉爲維多利亞風格的多棟聯建住宅,然後是近代化的街景。
他隨着沉重的呼吸吐出這句話。
「伊薇特小姐曾經看過這種水晶嗎?」
空間大小相當於具規模的旅館大廳。
「嗯?怎麼了,老師?」
「爲參加第五次聖盃戰爭飛往遠東的亞托拉姆‧葛列斯塔據說死了。」
不久之後,櫃檯小姐遞給老師一張卡片。
老師低語。
「……是嗎?」
嗯呵呵呵~伊薇特高興地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老師曾經要他別小看聖盃戰爭,那並不是老師最大限度的忠告嗎?
儘管如此,他無疑是與老師親近的人之一。
老師拿起擺在茶几上的雪茄。
國家與國家、時代與時代之間的界線交織在一起,這片風景充滿了倫敦的特色。
相隔數秒後──
「不,我有所覺悟。既然是聖盃戰爭,爲他的落敗感到悲傷,無非等於爲他人的死感到欣喜,那種事情我做不出。」
連續五次。每一次,門扉都跟着扭曲,高達兩公尺半的龐大野獸從門後強行鑽出。
老師比平常更加緊鎖眉頭,這麼說道。落在他雙眼下方的影子讓我感到悲傷。
不過,現實中不可能有那種野獸。
獅子的頭顱從正面直盯着我們。可是,其軀體兩側連接着蝙蝠與雞的頭顱,前腳更長出了螳螂的鐮刀。那不可能單純是嵌合獸【奇美拉】的組合令我瞠目結舌,其中一個頭顱轉向了我們。
「哦,這麼碩大的輝石真罕見。」
伊薇特補充。
聽到伊薇特的話,老師臉上浮現的陰鬱之色彷彿變得更濃了。
亞托拉姆‧葛列斯塔應該絕不算是個有良知的人物。
「在深度上達到了地下幾百公尺,幾乎等於鐘塔本身的最深處。而且,與鐘塔最深處一樣,那裏也是靈墓阿爾比恩目前僅有四處的入口之一。」
2
「七騎使役者應該尚未齊聚。在正式的聖盃戰爭開始前就退場了嗎……那麼,他召喚的使役者也一樣?」
在雙貌塔伊澤盧瑪時,他就帶着大批人馬襲擊我們。無論是他傲慢的個性或自認貴族的言行舉止,都絕非衆人能接受。除了自己認同的貴族之外,他甚至不將其他人當成人類,這種性格無論在暗中做出何等殘暴的行徑都不稀奇。
聽到她的感想,我發問。
老師一隻手撥起一頭亂髮──之後非得花費時間梳理不可吧──開口:
老師繼續沿着查令十字路北上,抵達某棟建築物。
老師從大量按鈕中選了一個,一股慣性帶來的力道落在身上。
或許是也很習慣這種地方,老師的舉止落落大方,我卻不禁慌張起來。就像剛來到倫敦時一樣,我只能用變得冰涼的手指深深壓低兜帽,猛盯着好像是大理石制的地板。
那麼──
自雙貌塔伊澤盧瑪一案以來,直到出發前往日本爲止,那位中東魔術師有事沒事就會上門炫耀禮裝和咒體。
「祕骸解剖局?阿爾比恩的?」
不過,結果是……
我們走進電梯後,老師用剛纔那張門禁感應卡掃描,樓層按鈕下方就出現了隱藏的面板。
我聞到一股奇怪的惡臭。
巨響接着自牆壁傳來,那是物體劇烈碰撞的聲響。
我重新將思緒轉向那個地方。
如同在旅館的宣言一般,她機靈地一起跟了過來。到了她這種地步,這說不定算是某種品德吧。非常怕生的我就不覺得她難以應付,這是事實。
「沒有人來迎接我們。已經通知過他們約定會面的訪客馬上就會出現了。」
能夠挖掘到這種物體的迷宮到底是什麼樣的異界?沐浴着水晶滴落的光芒,我沉浸於靜靜的感慨中。
他應該與老師分享了心中的某些部分,如果不能爲此感到悲傷,那種生活方式不是太令人窒息了嗎?不會說話的雪茄煙霧感覺正滔滔不絕。當然,那樣的想像本身說不定是種傲慢的認定,但唯獨我胸中的疼痛是真實存在的。
「咦?老師要去哪裏?」
老師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驚人的數字。他環抱雙臂,時而屈指,時而鬆開。
疲軟的煙霧很快地瀰漫在旅館房間裏,熟悉的味道刺激鼻腔。
天花板中央裝着巨大的水晶,散發彷彿要將人吸入其中的淡淡光芒。我直覺地領悟到──那多半不是科學的產物。話雖如此,我覺得那與源自魔術之物也有些不同。雖然應該能列入神祕範疇,但我感覺那股澄澈的光芒更加神聖而高貴。
「雖然沒有收到報告,但我認爲恐怕是消滅了。畢竟地點在遠東,我們這邊也不清楚細節。」
「既然妳都說了是情報費,那也無可奈何。而且對方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竟然批准妳進入祕骸解剖局。」
伊薇特連連點頭,重新環顧四周。
「啊,我有另一件事要向老師報告。」
「對。因爲數量只有那麼多,祕骸解剖局才能全面管理阿爾比恩的人員出入。」
「嗯。雖是這樣說,我看過的頂多只有小石頭那麼大。儘管如此,依照蘊含的魔力而定,小型輝石也會有各種用途。這應該是在神祕特別濃郁之處才能採掘到的貴重物品,唉,真不愧是祕骸解剖局。」
老師在大廳櫃檯報上姓名,等待對方進行確認。
「在地下四十五樓。」
他似乎到現在才發現火星早已熄滅,再次用火柴炙烤雪茄。平常老師總會將雪茄收進雪茄盒以免受潮,昨晚卻疲倦到甚至忘了做這件事情。
伊薇特吹了聲短短的口哨。
「……就算如此,我還是很難過。」
「差不多該走了。謝謝妳提供的消息,伊薇特。」
我仰頭,從老師背後也看得出來他的肩膀繃得很緊。
老師猶豫了一瞬間後,也許是認爲隱瞞也沒用,便告訴她: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轉向後方。
「這樣妳滿意了嗎?」
「老師!」
「四處嗎?」
「老師。」
那是個寬敞的圓形房間。
我的目光注意到曲面牆壁上幾道門扉的其中一道。
「這是門禁感應卡嗎?」
他特地解釋的原因很簡單,因爲從剛剛開始,進出大樓的人就全都是穿西裝打領帶的商務人士。
我猛然上前,揮動右手。
「並非魔術師的妳願意這樣說,對他來說也是種救贖吧。」
老師也板着臉孔回應。
「──讓你們久等了。」
一陣子過後,老師這次將雪茄收進了煙盒裏。他站起身。
老師這麼說道。
接着,他的目光瞥向身旁詢問:
我極力忍耐,纔沒有讓茶壺脫手。
造型很接近最近車站引進的非接觸式ID卡。
電梯內的浮游感持續了良久,隨後,金屬門扉開啓。
那道門咻地打開,一個體型肥胖的職員衝了出來,一腳踩空摔倒。
「────!」
「那麼老師!就當成剛剛的情報費,突然加上一個梅爾阿斯提亞派的間諜同行也不成問題吧!」
那圓柱形的未來式結構很吸引目光。考慮到鐘塔爲了隱匿神祕,大多會將建築僞裝成大學或政府機關等不易引起注意的場所,我體認到──祕骸解剖局既屬於鐘塔,又是外部的存在。
「……不對勁。」
「咿嘻嘻嘻嘻,好盛大的歡迎!」
亞德脫離固定裝置,在剎那間化爲大鐮刀。
三頭之獸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撲上。
我判斷──承受這次突擊會被打飛出去,往斜後方退。
轟!巨大的螳螂鐮刀颳起一陣風揮落。我以亞德的刀鋒擋住鐮刀──明明已經打偏了軌道,那股衝擊還是讓我經過「強化」的雙臂徹底麻痺。
(這是……什麼──)
我至今曾遇見許多魔術師與他們製造的異形,這副手感卻截然不同。
應該說,不屬於同一個世界嗎?
明明確實都是超越常理的存在,這個生物卻顯然誕生於不同的邏輯之中。
靈墓阿爾比恩,我的腦海再度浮現那個名稱。那股異樣感就像不小心踏入幻想世界的愛麗絲。我嚥下令肌膚泛起雞皮疙瘩的猛烈恐懼,咬緊牙關。
「小格蕾!」
伊薇特在這時呼喊。
我一瞬間向她望去,發現衝到我斜後方的少女用力扯開了眼罩。
伊薇特毫不猶豫地將手指插進露出的眼睛裏。她嵌入左眼眼窩的新寶石是緋紅的鮮豔紅寶石【Ruby】。
「好了,沒有異議別無他法地燃燒殆盡吧!」
炎燒魔眼。
她那能燒燬一切的加工魔眼。
伊薇特在那輛魔眼蒐集列車上告訴過我,她放進眼窩裏的寶石威力分別堪比高位魔眼──高貴之色。實際上,即使是三頭之獸也立刻被火舌包圍,發出了痛苦的啼叫。
「老師,退後!」
我警告老師不要靠近,同時猛踏地面飛奔。
所以,我也忍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抱怨。
她身旁的卡爾格邊擦汗邊回答。看樣子他很容易出汗。
她這麼低語。
「關於我們老師的事嗎?」
隨着那句咒語,野獸突然搖晃起來。
「請往這邊走。」
吐息當然也被迫中斷,牆立刻在倒下的野獸四周化爲堅固的金屬牢籠。在一陣驚慌後,野獸憤怒地揮舞尖牙、利爪與鐮刀,卻全被鐵籠反彈回去。不過,牠的每一擊都讓籠子大幅彎曲,發出尖銳的嘎吱聲。
當我微微垂下頭,將表情藏進兜帽底下,自稱材料部門職員的阿希拉拋出話題。
(卡爾格‧伊斯雷德……)
「剛剛那個是流動的魔術?」
我身旁的伊薇特乾脆地回答。
就在這個時候。
他就是方纔跌坐在地的解剖局職員。
「我是材料部門的阿希拉‧密斯特拉斯。這次真是失禮了,艾梅洛閣下Ⅱ世。這是我們的疏失。」
「……這兩個人就是我約好要見面的哈特雷斯的弟子。」
「很遺憾的是,我們從十年前起就沒見過哈特雷斯老師了。」
「你們剛剛該不會在捕捉幻想種吧?」
不快的嘎吱聲響起。
猛虎的利牙咬住我的鐮刀。
我與亞德一起被打飛出去,重重撞上牆壁──!
「好痛啊啊啊!」
老師接住了我。雖然他應該是用「強化」過的身體這麼做,但以他的魔術實力,應該無法抵消所有衝擊纔對。

三度刺出的槍刃被躲避了兩次,另一次則被螳螂鐮刀彈開。
「再等一下,卡爾格。」
「我叫伊薇特‧L‧雷曼。徵得老師的允許,擔任助手同行。」
手上還在結印的新魔術操作者瞪視野獸。
回答來自於野獸闖入的門扉。
解除第一階段限定應用。
接着,老師望向被關進鐵籠的怪物,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問:
我很煩惱,同時將魔力往亞德輸送。
不過,我覺得無論是黑人女子或是肥胖男子,在鐘塔都屬於不常見的類型。要用言語描述的話有些困難,這兩人散發的氣息比起魔術師,更接近民間的商務人士或科學家。
我朝斜後方跳躍。
(阿希拉‧密斯特拉斯……)
亞德的封裝伴隨光的漩渦立刻變化成長槍。這並非先鋒之槍,是僅有一部分外形相仿的鉤鐮槍。既然不知道對手的真面目,我就需要拉開距離。
「……我沒問題。妳有辦法讓那個閉嘴嗎?」
虎頭轉動。
野獸準確看穿我隨着衝鋒單手刺出的攻擊,以毫釐之差扭身閃避。不管怎麼看,牠都擁有智能,或是不遜於智能的戰鬥本能。
聽起來很痛苦的聲音傳來。
同時,野獸的──右側雞首一瞬間咻地吐氣,再深深吸入空氣。
「啊啊~可惡!我從現役退下的身體可喫不消啊。阿希拉!」
老師設法讓呼吸平穩下來,在確認我們都平安之後,他向新出現的女子發問:
可是,老師在我背後。
「────!」
「亞德!」
其威力無須質疑。短短一瞬間的吐息就造成觀葉植物那樣的慘狀,如果是在口腔內濃縮過的吐息,應該會確實地溶解我的骨頭。
我從側面拔出慘叫的亞德。儘管鐮刀並非先鋒之槍本身,而是封印那件寶具的外部封裝,這頭野獸的利牙卻足以損傷神祕嗎?
老師切入話題。
她同樣黑得驚人的眼眸筆直地盯着我們,舉止乾脆俐落,讓人覺得這名女子應該一直都是像那樣活着的。
坐在桌子另一頭的阿希拉聽到之後緩緩地開口。
那是一對不可思議的組合。
我望着黑人女子淡漠的側臉,想着她的名字。
她帶領我們進入接待室,送上與地上並無不同的紅茶。
「是的。我們在觀測靈墓阿爾比恩生物的生態,雖然只限於特定範圍。這裏的生物與至今在地上還看得到的幻想種有很大的差異對吧?」
就在我正要繼續揮槍的剎那,野獸大幅跳躍、退開。
(──吐息【Breath】!)
她如此回答,有禮地低頭問候。
「是!」
老師小聲告訴我,讓我吞了口口水。
就在我以爲會這麼發生的剎那,某種比牆面更柔軟的東西溫柔地接住我。
*
老師似乎也無意進一步責怪他們。雖然按照常理,現在是該質問、追究的場面,但老師的感受性──至少在對方身爲魔術師的場合,總是會配合魔術師世界做調整。伊薇特不知是抱着類似的看法,還是把交涉的指揮權交了給老師,她沒有試圖插嘴。
「……我……我是老師的弟子,格蕾。」
爲了吸引被魔眼之炎包圍──卻並未喪失戰意的野獸注意力,我刻意發出重重的腳步聲移動,在房間一角突然止步。
「這麼遲才問候,恕我失禮。我是祕骸解剖局管理部門的卡爾格‧伊斯雷德。請多指教。」
「這邊這兩位是……」
最後那一句恐怕是魔術的詠唱,一小節【One Count】的簡短咒語。
「是的,因爲以前在迷宮中,我經常與這種變異嵌合獸戰鬥。好久沒有像這樣和他聯手了。」
「很……很抱歉,老師!」
若我閃避,他必定將遭到波及。該怎麼辦纔好?將亞德變形成大盾?盾牌擋得下所有含毒的吐息嗎?或者,在伊薇特的魔眼中,有沒有足以因應的種類?
阿希拉點點頭,手伸向其中一道完整無損的門。
少量包含在吐氣中的成分使得不遠處的觀葉植物轉眼枯萎。
可是野獸連頭也不回,從被火焰包圍的軀體內新長出了一顆虎頭。
我察覺牠正要施放含毒的吐息,渾身一僵。
那歡喜的表情似是已將那頭生物剛纔襲擊過我們的事完全拋在腦後,這樣的反應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非常符合魔術師的特色。就連對於剛剛那場戰鬥,她說不定也不過是覺得收集到了有益的資料。
另外,雖然不清楚有什麼用途,在牆上的各處有着好幾盞燈。先前的門禁感應卡也是如此,祕骸解剖局似乎不忌諱引進科學技術。
哈特雷斯博士的兩名弟子。
另一名職員也撣去衣服上的塵埃,低頭致意。
「……妳還好吧,格蕾?」
說不定這也是祕骸解剖局的特性。
那是個簡潔至極的房間。
那是個黑皮膚的女子。
然後,剛纔詠唱咒語之人謹慎地靠近鐵籠。
光是這麼想,我就感到心跳加速。
我舉起亞德。
男性職員用手帕擦汗,同時觀察着我們。
*
「……太好了,還活着。」
(──牠拉開了距離?)
綠色的血液如氣球破裂般從野獸全身噴出。即使如此,牠依然頑強地攻擊了籠子好一陣子,最後才大幅搖晃,倒臥在地。
雙方的年紀應該都是三十來歲,穿着同樣的職員制服。
我踢向牆面,對準魔獸背後揮下大鐮刀。
「沒事吧,格蕾、伊薇特?」
但是,面對好歹身爲君主的老師,他們沒露出多少畏縮之色。當然,一方面大概是因爲老師是徒具虛名的君主,欠缺權威的現代魔術科不足爲懼。不過,跟鐘塔相比,他們的反應也相當平淡。
室內只擺放着兩張長沙發與一張玻璃桌。我對空氣從哪裏流入抱有疑惑,果然是用魔術操作的嗎?
「我想向兩位請教一點事情。」
周遭的地板突然升起牆壁,從下往上打中即將發出吐息的野獸下顎。
「──逆流吧【Flow backward】。」
這樣機靈地取得助手地位實在很有她的風格。
「說到十年前的話,就是哈特雷斯博士離開現代魔術科的時候?」
「正是如此。後來現代魔術科在學部長空缺的狀態下經營了一陣子。當然,那是直到你就任君主爲止。」
卡爾格揚起眼珠觀察老師,這麼說道。
老師未上任時的現代魔術科。
這明明是理所當然,聽到別人重新提起,我卻感到十分不可思議。我所知的現代魔術科的印象建立在老師和艾梅洛教室上,不過,當時兩者都不屬於現代魔術科。
冠位決議決定指派艾梅洛派治理現代魔術科,老師被萊涅絲塑造成君主……基於這兩項事實,如今的現代魔術科才首度成立。
在那之前是什麼情況呢?
「這樣算來,兩位是現代魔術科的學長姐呢。」
聽到伊薇特的話,我彷彿被潑了一身冷水。
(……是嗎?算起來是這樣啊。)
我們的學長姐。
兩個遠比老師更早以前的現代魔術科學生。
「坦白說,我們身爲迷宮生還者,不太適應鐘塔的環境呢……啊,斯拉還是老樣子嗎?」
卡爾格微露苦笑,提起現代魔術科的市街之名。
「我想沒有多少改變。」
「學生餐廳的南瓜焗飯現在也是人氣最高的品項嗎?」
「大約排第三名吧。目前最受好評的是蝦仁雜燴濃湯。」
「唔。我看你們也太挑剔了吧。在我們那時候,因爲那道菜最便宜又喫得飽,大家可是搶着點呢。」
卡爾格摸摸啤酒肚,放遠眼神。
老師抓住空檔發問:
「不過,那個人彷彿注視着更加不同之處……我這麼覺得。」
喬雷克‧庫魯代斯──卡爾格的弟弟。「失蹤中」。
卡爾格神情嚴肅地注視着地板。也許是習慣使然,他反覆交疊十指喃喃地說:
艾梅洛Ⅱ世一行人離去後,屬於祕骸解剖局的兩人返回接待室。
「我只覺得很累。」
老師頷首。
「當然不介意。」
「……原來如此。」
根源。根源之渦。亦或是作爲難以名狀之物的「 」。
卡爾格苦澀地笑了。
「這樣啊。恕我失禮──」
沉默一瞬間籠罩空氣。
他得到了某些收穫嗎?
還說他爲人溫柔,這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這或許算不上是像樣的回答。」
「…………」
阿希拉揚起嘴角。即使穿着樸素的職員制服,她比例均衡、前凸後翹的肢體看起來也十分煽情。
「但我聽說連同兩位在內的五名生還者,曾作爲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得到厚待。」
「要是這樣可真教人高興。」
「不可能無關吧。」
這樣聆聽着,我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明明作爲知識能夠接受他也曾有這種過往,聽到別人提起那位魔術師曾像老師待我那樣在斯拉市街執教,我卻無法壓抑自己感到心神不寧的心情。
老師痛快地點頭同意,男子將交疊在腹部的十指開開合合兩三次後詢問:
「……他可是狠狠地利用過我啊。」
──「越深入調查,我發現聖盃戰爭越有意思。」
然後,他這麼說出口:
我一無所知,老師在沙發上稍微往前坐了一點,終於切入正題。
哈特雷斯的另一面。
阿希拉的呢喃讓卡爾格轉向了同學。
「妳要離開這裏?不過,這裏是倫敦最安全的地方,妳應該也知道吧。」
……那番話讓聽得我無法動彈。
「即使如此,我也要走。」
阿希拉像在叮囑般說道:
回答雖然簡短,但好像帶給了他某些觸動。卡爾格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摸摸啤酒肚嘆了口氣。
「嗯,我們實在說不上了解那個人的一切……只是,我想想,他很照顧人。無論對我們這樣的生還者或原來的學生,他都平等對待。」
哪一個纔是真正的哈特雷斯?
就連在身旁聆聽的老師也僵住不動。啊,這也是當然。因爲那種生存方式與某個人一模一樣。和對於在聖盃戰爭邂逅的王者展現的姿態深深着迷,自那時起就決心按照那般規定活下去的某個人太過酷似。
哈特雷斯的五名弟子。還剩下一個人。依照橙子的證言,我將最後記錄的那個名字也分類爲「失蹤中」。
那一幕發生在魔眼蒐集列車上。哈特雷斯提供融資給她,作爲交換條件,利用她當作掩蓋真實身分的僞裝。這件事當然是她自作自受,沒有同情的餘地,不過哈特雷斯據說對曾經是共犯關係的她也幾乎沒有講過自己的真實身分及目的。
我想起哈特雷斯以前在魔眼蒐集列車留下的話。
「不,這樣就夠了。謝謝你,艾梅洛Ⅱ世。」
或者說,他在聖盃戰爭中發現了燦爛的事物?
「對了,兩位可知道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跟你們一樣的生還者失蹤的消息?」
阿希拉‧密斯特拉斯──祕骸解剖局材料部門職員。
「是啊,我弟弟可是很優秀的。在阿爾比恩時,他不知道救過多少次我的命。」
然後──
我和老師明明都險些死在哈特雷斯手中。
鐘塔的課堂上談到,那是魔術師之所以應是魔術師的理由,是遲早必須抵達的夢想,是真理本身的形態。到頭來,許多魔術師賭上人生打磨魔術,爲了使子孫儘可能多增加一條魔術迴路而拚盡全力,都是爲了在未來某天讓某人達到那個根源。
伊薇特低聲呢喃。
卡爾格‧伊斯雷德──祕骸解剖局管理部門職員。喬雷克的兄弟。
阿希拉提起事先準備好的公事包。
卡爾格茫然地仰望着她開口:
他聳聳肩回答。
「你應該是因爲從那個叫聖盃戰爭的遠東魔術儀式中生還而打響了名號。」
「那個人應該已經得知我們做了什麼。他不僅相隔十年在公開舞臺上現身,隊伍又變成這種狀況,沒有任何關聯纔是奇蹟。」
「……是嗎?事情就是這樣嗎?」
──「好像孩提時看過的夕陽一樣,我打從心底盼望,想要無止境永遠地追逐下去。」
老師說道。
我依序記錄這些人名以及是否失蹤。
「這是老師的口頭禪。」
老師陷入沉默半晌,認真地思索着。
他與從前的學生此刻敘述的教師形象截然不同。
聖盃戰爭!
談話意外的很快就結束了。
「哈特雷斯博士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艾梅洛閣下Ⅱ世。」
祕骸解剖局局員卡爾格‧伊斯雷德深深地向老師低頭道謝。
「……當然知道。因爲最近失蹤的喬雷克‧庫魯代斯不僅以前和我們同隊,更是我的弟弟。」
蓋謝爾茲‧托爾曼──擅長製作魔術藥的無所屬魔術師。「失蹤中」。
「將你的人生獻給最燦爛的事物吧。」
「當然,正是如此。就算包含我在內的許多魔術師皆沉溺於鐘塔的鬥爭,迷失了大義也一樣。」
直到剛剛爲止都不怎麼流露感情的阿希拉漆黑的臉龐露出微笑。
「我等應該追求的始終是根源吧?」
聽到卡爾格追述往事,我暗暗咬住下脣。
這句話,我至今聽過許多次。
「這樣的話……」
「我也想請教一個問題,你會介意嗎?」
踩着清脆的腳步聲,她直接開門走了出去。
接着我們又談了大約十幾分鍾,在差不多要結束的時候……
「哈特雷斯老師在十二科中也特別緻力於教育……我想想,我覺得他與其他講師注視着不同之處。」
「不,我只是覺得你和我們這種生還者有點像。從這個角度來想,你是鐘塔的新世代中最成功的人物吧。怎麼樣?你對目前的地位有什麼看法?當上君主取得成就,讓你覺得世界變燦爛了嗎?」
3
「魔術師不該輕易說出那個字眼。」
卡爾格揚起的笑容顯得有些寂寞。
「原來是這麼回事。生還者實力受到賞識,被沒有繼承人的家族收爲養子這種事很常見。」
她一次也不曾回頭。
「我們是緊緊相連的生物。既然作爲魔術師一心一意奔向過去,我們必須時時面對已經與我們相連之人,意識到將與我們持續相連之人。但是,妳同時仍舊是獨一無二的妳。那麼,至少必須將自身獻給自己認爲燦爛的事物。」
沒料到那個詞彙會突然出現,老師眨眨眼。
「不管在其他任何隊伍,都找不到像你和喬雷克一樣默契十足的搭檔。」
那麼,聖盃戰爭對於哈特雷斯而言就是那樣的事物嗎?
「不,這也無可厚非,他跟我的姓氏不同。我弟弟離開迷宮後,入籍了開位的庫魯代斯家。」
卡爾格呼喚老師的名字。
「哈哈,厚待說得太誇張了。我們畢竟是異類,像我剛纔所說的一樣,光是平等對待我們,看在旁人眼中或許就算厚待吧……啊,作爲鐘塔的學部長,他溫柔得不可思議。」
同時,我在腦海裏作筆記。
「這件事怎麼了嗎?」
卡爾格苦澀地說完後問道:
「……沒錯。再見,卡爾格。」
縱使他是迷宮的生還者,而且當上了祕骸解剖局的局員,或許也無法逃離鐘塔的權力鬥爭。
然後,深深坐進椅子裏的男子含糊地開口:
「……你認爲蓋謝爾茲他們會失蹤是老師指使的嗎,阿希拉?」
4
──夕陽西斜。
由於日期就快進入二月,黃昏提早了許多。赤紅的暮色一視同仁地漸漸籠罩水泥大樓與洋房,行人們穿着大衣的身影也不例外,拉長的影子彷彿在沖洗路面石板般交錯着。
走出祕骸解剖局的大樓,我們在路上向南走了一會兒後,老師開口了。
「怎麼樣?」
「總之,他們沒有說謊呢~」
走在身旁的伊薇特確認過周遭後,迅速向上拉開眼罩。
「啊,是感情視之魔眼。」
少女的眼窩裏裝着經過研磨的綠色孔雀石【Malachite】。雖然我沒有發現,但跟那頭嵌合獸交戰之後,她似乎在前往接待室的途中替換了眼睛的寶石。
那種魔眼能夠捕捉人心情感的變動。
如果伊薇特認真地要找出我們,我們是瞞不過她的。正因爲如此,老師纔會認命地找她幫忙。
「只是,他們好像猜得到其他弟子失蹤的原因。在老師問這方面的問題時,他們散發的靈氣明顯地搖曳起來。」
「我想也是。」
老師點點頭。
「那麼一來,問題在於他們隱瞞之事的性質。事情有什麼問題,爲什麼必須對我們隱瞞呢?」
Whydunit。
他們爲何要說謊?爲何不得不說謊?
在一陣子的空白過後,老師搖了搖頭。
「無論如何,目前掌握的材料不足以下判斷。光是能借此窺見哈特雷斯當時的爲人應該就很幸運了吧。」
「聽起來……他以前好像是個愛護弟子的人。」
「因爲魔術師對待弟子很溫柔。只是在大多數情況下,學生不包含在這個範圍內。魔術師這種生物,只針對可以繼承自己魔術刻印或者術式的繼承人們抱著有時超乎自身性命的執着。在那種意義上,哈特雷斯這個魔術師看來相當例外。還是說,是現代魔術科這個地方促使他那麼做的?」
他沙啞的嗓音本身就宛如一種咒語。我不禁想像一條蛇纏繞上來,咻咻吐出長舌的畫面。
雖然不時聽得到野獸的叫聲,但這點小問題就別計較了。當然,阿爾比恩的生態系統會以非常短的期間產生變化,也出現過在出乎意料的地點遭受襲擊而隊伍全滅的案例。不過,人類沒辦法一直繃緊神經,越精英的團隊,越傾向於在放鬆時確實放鬆。
黑皮膚的少女淡漠的側臉直盯着迷宮前方。
老師的話觸及了我們接下來的行程。
這個隊伍裏營造氣氛的好手想來就是他。他作爲戰鬥員,與哥哥展現了出類拔萃的默契,又巧妙地填補了年輕的阿希拉與少年跟年長的蓋謝爾茲之間的距離。
尤利菲斯閣下。
提到妖精會給人強烈的童話印象,但我已經至少知道世上有那樣的存在了。
這也讓我發現路上的行人極端的少。不,不是什麼極端的少,路上根本毫無人影。好歹是在首都倫敦的大馬路上,黃昏時分不可能發生這種情況。
一位留着一頭白色長髮,戴眼鏡的男子。
──十幾年前。
這就是鐘塔在院長與君主之下最有權威的主要學科學部長嗎?少年感到沒來由的恐懼。
老人顫動肩膀,低聲發笑。
老師忽然說道。
「雖說只是名義上的弟子,但重返地上後可以去現代魔術科上大概兩年的課吧。而且還取得生還者的榮譽,畢業後的出路也隨我們挑。啊,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條件了!真是幹得好啊,小鬼!」
劃開那片雪白的銀髮少女。
「對了,大家進入現代魔術科後,未來打算走什麼出路?」
阿希拉說道。
「不過隨着接近現代,妖精給予的也漸漸不再是純粹的恩典。如半妖精的由來等等,姑且不論在英靈座上留名的古代英雄,如今人類與妖精的領域已然分離,在大多數情況下,都需要付出與恩典同等的──不,是更高的代價。甚至到了近代,在西歐許多地方都還聽得到替換兒【Changeling】的傳說,給人的印象反倒更接近災厄。」
「──對了,哈特雷斯博士小時候曾被妖精綁架過吧?」
「這樣方便……請來另一個人……」
附近咖啡廳的戶外座位。
「我的目標是加入祕骸解剖局,那樣可以活用在這裏的經驗。」
「我總覺得我們在那輛列車上好像漏掉了什麼極爲致命的關鍵……」
說到此處,老師的聲音散逸在風中。
他胸前掛着碩大的寶石首飾,宛如枯枝的手指戴着大量戒指,上頭全是各種色彩的寶石。儘管如此,比起奢華的印象,老人更像來自陰鬱的暗影世界。
哈特雷斯又是如何?
老師一邊走在路上,一邊像平常上課般繼續道:
「沒想到我們所有人都成爲了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
回憶着這些來龍去脈的少年忽然改變了話題。
卡爾格之弟──喬雷克開朗地說。
開放式座位區的一個座位上,坐着一名老人。
看着少女行屈膝禮,老師低聲呼喚那個名字。
按照常理思考,被收爲寄宿弟子的我應該符合條件,但我畢竟連魔術師都不是。名叫格蕾的守墓人是由於情況變化剛好被推上這個位置。
儘管昔日學生們的證言突顯出了他的幾個形象,過去的哈特雷斯與現在的哈特雷斯依然連結不起來,就像一張被蟲蛀得坑坑洞洞的填字遊戲。
「沒什麼……」
與巴爾耶雷塔閣下同時寄給老師的另一封信,就是這位老人寫的。
還有,正如伊薇特剛剛的發言,他用那種能力在魔眼蒐集列車上絆住了我們,我們卻不清楚那是什麼樣的「力量」。我做得到與虛數屬性類似的事……他說過類似的話,但具體內容依然不明。
老師搖搖頭。
「啊哈哈……」
「……好久不見……艾梅洛閣下。」
那名老人舉起手臂,彷彿要分開落下的雪花。
結果,在相隔幾個月後,他向所有人坦白了關於哈特雷斯的事。在與哈特雷斯多次暗中會面的過程中,對方起意,想幹脆將整個隊伍都收爲弟子,方纔的事情就在慌亂之中談妥了。
他連想都沒想過,人生居然會迎來這樣的轉機。
爲什麼老師跟一般魔術師不同呢?
伊薇特聽到後轉過頭。
「對,對方說時間一到就會派人帶路……」
「他似乎因此得到了某種異能。或許是不信任我,他不肯告訴我詳情就是了!」
大魔術迴路,第一層。
未來。
少年在這座阿爾比恩出生成長,那個詞彙至今一直與他無關。
如果少了他,他們不是早已在阿爾比恩的哪個地方全軍覆沒,就是因爲合不來而解散了吧。少年對喬雷克只有感謝。
伊薇特呼喚。
「你想得還真遠。」
盧弗雷烏斯轉動眼眸。
轉動肩膀的喬雷克與卡爾格異口同聲地說:
「終於是最後一次來這裏啦!」
我分不清她是這一瞬間纔出現的,還是更早之前就已經出現。那種時間概念的喪失說不定也是魔術的一部分。飄落的雪花彷彿矇騙、掩蓋了一切。
據說與妖精的孩子掉包,由妖精養大的孩子們。
「這裏有好多劇院。」
至今還是充滿謎團。
腳下的地板一片明亮。
雪花開始摻雜在風中飄落。
那老師是如何呢?我無法這麼問出口。
5
同時,她也是我與伊薇特──當然還有老師認識的人。
少年生硬地笑了。
「這句話我先前也聽過……不過……那是你個人無聊的講究……我配合你也沒有意義……你是艾梅洛閣下……我是尤利菲斯閣下的事實不會改變……」
在街道上浮現了另一個影子。
替換兒。
「老師?」
「魔眼蒐集列車……嗎?」
「舞臺劇等表演在這一帶本來就很興盛。不過,對方應該無意過來欣賞戲劇吧。」
雖然他把自立後的畢業生視爲獨當一面的魔術師看待,將干涉保留在最低限度,但至少對於在學的學生,他甚至給人一種縱容的印象。
「這裏就是約好碰面的地點嗎?」
「好久不見,艾梅洛閣下Ⅱ世。」
在鐘塔,建立這類門路好像會使未來產生很大的變化。
這感覺的確是個好主意。少年只知道關於靈墓阿爾比恩的事,對於今後將要挑戰的什麼學生生活,她的做法可以當成參考吧。少年暗暗下定決心,要在她身旁向她學習。
她年紀比我們更小,卻沒有屈服於現場異樣的沉重壓力,毅然地抬起了臉龐。琥珀色的眼眸就像在宣言她絕不會轉頭逃避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殘酷場面。
「得到妖精授予某種恩典的傳說很多。」
那不光是這座迷宮獨特的,掠過牆面及地板的巨大魔術迴路【靜脈】。由於迷宮第一層鄰接採掘都市瑪基斯菲亞,大結晶的光芒會透過滿布空洞的頂罩照射過來,這也是都市的安全受到保障的原因。大多數怪物不會出現在結晶光底下,比起提防阿爾比恩的威脅,這裏更偏向於供人逐步調整心情的地方。
「嗯,在就學期間是有必要找好門路。」
「看樣子……你沒有忘了約定……」
「──盧弗雷烏斯‧挪薩雷‧尤利菲斯。」
「哈!我可不願事到如今還被拉進鐘塔的鬥爭中。我會感激地去上現代魔術科的課程,但我打算迴歸無所屬身分,做魔術藥維生。」
「怎麼了,老師?」
(……感覺就像在夢中一樣。)
伊薇特帶着非比尋常的緊張感呢喃。那大概是尤利菲斯閣下作爲個人的名字。我後來才得知,據說降靈科的學部長代代都遴選自某個分家,他是在正式得到君主的地位之際才重新入籍爲本家尤利菲斯家的養子。每個名字裏都暗藏了奇特的規則,很有鐘塔的特色。
雲朵彷彿追逐着夕陽般散開,吹起刺痛肌膚的冷風。那陣風與雪讓我按住兜帽,一些霓虹燈飾開始被點亮,顯露出許多描繪了美麗圖畫的招牌。
降靈科的君主。紮根於鐘塔的十二王者之一。
「奧嘉瑪麗小姐……」
不過,我不可能會認爲艾梅洛教室對老師來說無關緊要。
「您說笑了,雖然我沒想到會約在這樣的地點碰面。」
少年振作起容易浮動的意識,踩着地板上的光芒前進。
卡爾格與喬雷克兄弟再度回答。
少年還沒什麼實感,但哈特雷斯也說過這種話。他告訴他──因此,你要去思考如何學習,未來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不久之後,伊薇特轉動目光,老師也跟着看了過去。
「可以的話,請在稱呼後加上Ⅱ世。」
當然,隨着一次次暗中會面,哈特雷斯與少年等人之間也確立了咒體的走私路線,能夠藉此獲得收入來縮短任期也是一大理由。爲了避免解剖局感到不自然,他們費力地進行情報工作,安排了「其實一部分隊員原本就與現代魔術科有連繫」、「經由哈特雷斯的斡旋獲得了融資」等等名目。
蓋謝爾茲聳聳肩。
據說他進入阿爾比恩前是無所屬的魔術師,這代表他會重操舊業吧。當然,在這裏取得的金錢與咒體、往後將會取得的鐘塔技術,應該會替那樣的生活提供很大的助力。
「那麼,那邊的兄弟檔呢?」
「啊,我跟阿希拉一樣,目標是進入祕骸解剖局。」
卡爾格搔搔頭,喬雷克害羞地露出笑容。
「哥哥將邀約讓給了我,我決定入籍庫魯代斯家。雖然得看在鐘塔的成績而定,但順利的話,我或許能排上繼承人的候選名單。」
這一對兄弟十分相像。
那有些發胖的體型再過十幾年,說不定會進入略嫌不健康的範圍。就算體型改變,少年覺得他們的可靠也不會改變。
在今後的學生生活中,他們一定也會互助合作,扮演少年的益友吧。
然後,他們拋來話頭。
「我記得你在畢業以後也想留在哈特雷斯博士那裏?」
「我有這個意思。」
「喂喂~這樣很浪費吧!反正研究領域的利權都會被那些妄自尊大的老東西把持,賣身投靠哪個家族或組織還比較好吧!」
「不,等等,就算是像小鬼頭一樣的新世代,作爲魔術師追求的目標也不會改變。一代一代積累下去,正是開啓通往根源之路的方法吧?」
蓋謝爾茲反駁後,又和兄弟檔吵吵嚷嚷地爭論了起來。
想到這是最後一次在阿爾比恩聽到他們三人一如往常的爭執,少年不由得感慨萬千。
不,雖然進了現代魔術科以後,這樣的場面當然還要持續一陣子。
與他並肩而立的少女悄悄對他耳語。
「──你也可以把目標放在解剖局喔。」
「啊……啊,嗯。」
聽到阿希拉不知怎地像在鬧彆扭般的臺詞,他微微點頭。爲了掩飾面紅耳赤的情況,少年擦擦臉頰。
然而,爲什麼?
少年胸中彷彿蒙上了一絲黑色的霧氣。
每個人各自的夢想即將各自成形。
這多半是很美好的事。這是燦爛無比的罕見幸運,是無疑應該感到欣喜之事。
那恐怕是少年有生以來首度感受到的──對於未來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