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9997 字

後來的事情,分爲幾段插曲。
首先該提起的,果然是關於卡雷斯·佛爾韋奇吧。
返回倫敦後,我與老師都在鐘塔經營的醫院住院了一週左右。這家醫院並用現代醫學與魔術進行治療,據說幾乎只有魔術師會前來就醫。一方面有隱匿的問題,而且抑制治療副作用需要專業知識,無論如何一般人看來都無法利用。
不知道是否拜此所賜,我也在幾天後大致康復。
環境清潔的現代醫院,與直接盛起大釜內沸騰的綠色藥汁倒入杯中的手法給人相反的印象,不過治療可以說是迅速見效。
卡雷斯前來探病。
他帶來一籃芳香的水果,一邊用水果刀削蘋果一邊告訴我,那起案件被當作死徒的內訌處理,魔眼拍賣會的常客們也由於使魔在緊要關頭遭到封印,得以避免多餘的消息傳開。儘管如此,各地還是有人觀測到魔眼蒐集列車與腑海林之子爆發衝突的新聞,往後應該會在部分魔術界引發騷動。
每當不擅言詞的我偶爾停下來找話說,他會不經意地眺望花卉或風景,讓我免於尷尬,就連言語笨拙的我也感到很愜意。沒像到也有像這樣的魔術師,我總覺得不可思議。
在談話途中,他突然這樣提起。
「呃,哈特雷斯博士告訴過你關於我姐姐的事?」
在白色的病房內,卡雷斯難爲情地搔搔鼻頭。
「啊,那……那個,對不起。」
「不,沒關係沒關係。我沒有隱瞞的意思。」
少年笑着推推眼睛,目光放遠。
「姐姐她遠比我更有魔術師的才能。凡是知道佛爾韋奇家的人都認同那一點。連我都在遇見老師後實力略有進步,如果姐姐遇見老師……我當然動過這種念頭。」
少年的話語,與哈特雷斯假扮他時的發言很相似。
老師說過這叫作附身經驗,造詣高深的變身術在某種層面上相當於本人附體。然而,我仍然認爲有些不同。說不定是我盼望有所不同。
「不過,我喜歡斯拉。」
他說道。
斯拉,現代魔術科經營的市街。
也許是覺得那麼表情很好笑,菱理輕笑出聲。
「老師。」
「關於案件方面,你似乎也幫忙說了些好話。」
少年開朗地笑了。
今天的天空晴朗無雲。明明已進入冬季,陽光短暫地照射而下,帶來一段暖洋洋的時光。雖然與兩名魔術師或是談話內容都不相稱,不過想到這只是一時的溫暖,情況或許意外地相近。
「我也想問一個問題。」
老師仰望斯拉的街景呢喃。
「喂,別裝傻,這怎麼可能是巧合。」
「沒錯。我很感謝你。否則我應該得多喫不少苦頭,視情況而定還說不定會喪命。」
在冬季的倫敦,她掀動色澤鮮明的振袖,一如往常地微笑。
*
自黑暗到黑暗。
老師微微打開盒子檢查內容物,再度泫然欲泣。
菱理悄悄環顧由磚塊與水泥交錯混雜,既古老又新穎的街道。
老師說到此處,突然反問。
聽到老師即刻回答,菱理面露微笑。
他捻起一塊自個兒切的蘋果,像這樣留下一句話。
「是我失禮了。因爲我這趟是過來處理善後事宜,這才擅自產生誤解。畢竟有人提供了額外的寶貴祕藥給他們,剩餘的藥差點被醫院接收了。」
菱理無視老師的回應,指出這一點。
雖然身上各處有些部位還會痛,總之可在醫院進行的治療已告一段落,院方要我趕快讓出牀位。儘管感受到生活的艱辛,明明動得了卻躺在牀上也不合乎我的性格,這樣正好方便。
又過了幾天後,我出院了。
萊涅絲怔怔地揚起目光。
說得有道理。即使要向魔術協會究責,哈特雷斯是前任學部長,目前已離開鐘塔這一點影響似乎很大。一般警察更無法調查魔術界如此複雜地介入其中的案件。
老師或許也充分有所預料,僅僅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將枴杖抵在地上。
「……原來如此。不過,你應該已經有某些假設了不是嗎?」
菱理繼續道。
「是。」
「什麼問題?」
「與案件有關。你本人最清楚你推理中的漏洞對吧?」
「──哎呀。兄長和他的寄宿弟子剛剛出院嘍。」
因爲遠東的民族服裝在街道一角翻飛。
「這個案子還有後續。」
「你這是結果論。」
老師果然也確信哈特雷斯及僞裝者還活着。既然在那時候撤退,他們或許也受了一些傷,不過我在最後聽見的那句咒文應該會讓他們活下來。
「沒錯。境界記錄帶的確是寶貴的資料。身爲魔術師,就算不惜用性命交換也想試着召喚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不過,世上並非沒有同等寶貴的資料,魔眼也是其中之一。坦白說,所冒的風險相對於回報高出太多了。
「回斯拉了。」
「費拉特、萊涅絲,還有大家都等着妳與老師歸來。特別是史賓聽說你負傷,激動得都想放棄第一科剩餘的特別課程。他半獸化企圖衝進這家醫院,被大家一起用盡全力攔住了。」
「纔沒有那回事。」
當菱理催促之後,老師清清喉嚨這麼往下說。
她向老師提出。
「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對我而言,這次的案件也有許多地方出乎意料。」
「請說。只讓你回答太沒禮貌了。」
老師表示那副魔眼封印眼鏡造價昂貴,現在必須節約度日。我總覺得這是在相隔一陣子後再度接觸到老師的風格,老實地跟了上去。只是我花了一些力氣才忍住沒一路哼歌。
他身上還飄着一絲熟悉的苦澀藥味。
「哎呀,你還需要枴杖?」
「啊,我聽說你今天出院,很高興遇見你。」
再說,如果你的推理正確,代表哈特雷斯在案件發生時操縱着卡拉博。這樣的話,他應該十有八九理解,用伊肯達的聖遺物召喚僞裝者會出現無名的替身。」
「所以,快點好起來吧。」
那種叫振袖和服的服裝上,今天描繪着白鶴。我記得在老師的課堂上聽過,由於白鶴的叫聲可傳至遠方,在日本被稱作天界使者。在當時的授課中,好像接着提到白鶴相對的在歐洲是代表「覺醒」的鳥類,一些寓言集及紋章上都繪有握着白石子的白鶴等等。
他拍拍胸膛。
「關於問題的回答,就類似於你和萊涅絲小姐。」
「……他不是想過來對我補上最後一擊吧?」
「……哈特雷斯博士是我的義兄。我們兩人曾是諾里奇的養子。」
「他爲什麼要召喚使役者嗎?」
「雖然沒料到會出現我的冒牌貨,但能來到這裏太好了。能遇見老師真好,能遇見大家真好。不是其他人,而是我體驗這一切真好。」
年約十一歲的少女──奧嘉瑪麗·艾斯米雷特·艾寧姆斯菲亞以手指梳理光滑的銀髮回答。
「不過,你的假設大體上是正確的。所以當你提議合作時,我也立刻答應了,並且老實地在特麗莎小姐的頭顱及惡魔之眼上施了魔術,對吧?」
是化野菱理。
因爲老師雖然不需要坐輪椅,但一手還拄著枴杖。他一瘸一拐地步履蹣跚,不過我並未主動攙扶。因爲老師一定不喜歡這樣。
少女肩膀抖動,低聲發笑。
她的眼眸愉悅地閃著紅光。這間醫院專供魔術師使用,因此她也沒點眼藥水。無論是醫師或護理師,沒有人會爲了這點小事驚慌失措。
「七年前的案件,最後決定不予追究。」
老師也輕輕點頭。
「非常感謝。」
然後──
「哈哈哈。」
辦完出院手續後,我發現穿着熟悉大衣的身影佇立在醫院門口。
這代表這樣的案件又添了一件。
「我自認與你相比傷勢算是輕傷,沒想到會同一天出院。」
「算是吧。」
此處是飄着一絲消毒水味道,地上鋪着油氈的走廊。
在幾個路口拐彎,穿越防止一般人接近的結界後,如拼布般的街景在眼前展開。
「他說過他之所以全力搶救我,是因爲君主在這個階段死亡未來會造成麻煩。啊,我們總有一天會再相見的。一定會。」
「由於整個查證作業處理完畢,伊薇特·L·雷曼好像也將獲釋。」
「我不認爲你會忽略惡魔之眼的意義。即使爲了鞏固推理論述刻意這樣做,選擇先扣押物品後再宣稱沒有這種東西安全得多。一開始我認爲你是想促使某人做出正確的推理,然而手法也太不直接了。你很可能盯上的我,當時又處於昏睡狀態。」
菱理遞上一個小盒子。
「這樣嗎,請保重……今天我是來歸還保管的證物。」
老師合上蓋子,珍惜地收進西裝懷中。
「那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嗎?」
「我……我又不是來探望他們的!」
因爲裏面放着的老師付出那麼大的犧牲也一定要收回的聖遺物──一塊陳年的硃紅色布料。
我搖搖頭,緊靠在他身旁。
因爲卡拉博也從閃耀於終焉之槍看出了十三封印。那麼,我不認爲他從伊肯達的聖遺物上看不見過去的替身。哈特雷斯訂立了如此巧妙的計劃,當然會對此做確認。
「看來還需要再拿一週左右。」
儘管斯拉是實際上稱作市街有些誇張,呈現拼接風格的街道Street,卡雷斯說出那個名稱時看起來很高興。
老師冷淡地撇撇嘴角。
*
「有沒有人說過你不走運呀?」
我也接受了那個論點。
「那是因爲艾寧姆斯菲亞不能欠下人情債。」
我們搭乘巴士,來到現代魔術科的都市斯拉附近。
「因爲事到如今重提那起案件,作證自家派遣的負責人遭到兇手操縱,對聖堂教會而言也有失顏面。」
可是比起懷念,此刻是另一件事令我們停下腳步。
然後,菱理開口。
法政科的女魔術師就像爲了慎重起見般說道。
少年眼神溫柔地注視着躺在病牀上的我說道。
「你一開始說過,搭乘魔眼蒐集列車是來處理個人事務。假使那句話……至少有一半並非謊言呢?假使你故意公開錯誤的推理,是想讓某個特定人物自由行動以將他引誘出來呢?」
當老師這麼說,我不由得情緒激動地點點頭。
然後,她重新面對萊涅絲倏然低頭致謝。
「關於特麗莎的事情,我向你們道謝。至少艾梅洛閣下代爲轉達了她試圖告訴我的訊息。」
「兄長在的話,應該會說稱呼要加上Ⅱ世吧。」
萊涅絲閉上一邊眼睛,說出感想。
奧嘉瑪麗注視她幾秒之後,切換話題。
「其實我還想打聽七年前的事情,但父親不肯見我。」
「哎呀。」
意外的話題切換讓萊涅絲眨眨眼,天體科的少女如此繼續說道。
「父親曾一度對聖盃戰爭寄予期望,又放棄了。我認爲這是真的。如果那個聖盃戰爭符合他的期待,結果說不定將截然不同……然而那就是我不知道的時間,不知道的世界了。」
「你意外地滿有詩意的嘛。」
奧嘉瑪麗的雙頰猛然泛紅。
她別開目光眺望窗外,意外的景象卻倒映在窗戶玻璃上。
「我很中意你。總之,意思就是要公平Fair地提供消息對吧?」
萊涅絲朝她筆直地伸出手。
「畢竟我們彼此都是君主的下任繼承者,又同屬貴族主義派閥,趁這個機會加深交流也不壞纔是?」
「你和你那個兄長還差真多。」
「唉,因爲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呀。」
看到年長的少女愉快地揚起嘴角,奧嘉瑪麗輕聲嘆息。
然後,她握住少女伸來的手。
「對呀。姑且不論你那個兄長,看來我和你能夠好好相處。」
老師大概也察覺他們的出現,並未重新責怪他們闖進來,而是提出同樣的提議。
何況,老師補充道。
*
「費拉特,你在卡雷斯的原始電池上偷偷加裝竊聽功能,針對這件事寫一份悔過書。還有在你回鄉期間的作業增加三倍,要在下次上課前完成。」
看來似乎是遊行。穿上布偶裝或扮裝的人們排成隊伍,以管絃樂風格的樂隊爲背景,表演精彩的舞蹈。緩緩前進的遊行隊伍後方還不時發射漂亮的煙火,觀衆們發出喝采。
最後我露出又哭又笑般的表情說道。
他花些時間深吸一口,充分地享受着雪茄煙,任煙霧冉冉飄起。
「教授是惡鬼嗎!不如說成鬼神感覺很帥氣耶!啊,下次的英雄史大戰用日本惡鬼牌組如何?茨木童子酒吞童子星熊童子風鬼水鬼隱形鬼選擇多得是!下次我拜託日本的朋友進口最新卡牌──」
「那個,如果有我可以幫忙的部分……」
「教……教授!不可以啊!別扳著指節靠近我!」
「我居然對另一個那傢伙報了一箭之仇──我得到一件以後可以一直吹噓的事情了。」
他臉色緊繃地回答,拿起有獅鷲Griffin圖案的鋼筆。
「我想證明,伊肯達是應當在聖盃戰爭中拿下勝利的使役者。我想證明,他在第四次戰爭敗退只是因爲主人不如人。」
「萊涅絲那傢伙……」
「──諾里奇的養子是什麼意思呢?」
我未能立刻答覆。
「對不起,單靠我的力量一定不夠。希望你和我一起戰鬥。」
那兩個糾纏在一塊的學生是誰,不用多說。
半空中飄浮着玩偶造型的氣球,街上播放歡樂的音樂,行人也顯得比平常幸福一點。我變得能像這樣去接受環境。自己多半一輩子都不會完全適應,不過沒有必要因此拒絕不熟悉的景象,我變得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冷靜地看待這一切。
今天他用雪茄剪切剪切茄帽,以火柴慢慢地炙烤前端點火。我覺得果然還是這種方式更適合老師。
「諾里奇原本就是著名的所謂長腿叔叔家族,會支援有才能的孩子。他們提供的援助大都只是贊助學費,但也有不少直接收爲養子的案例。在鐘塔姓諾里奇的人特別多,便是出於這個理由。」
(……百貨公司開幕?)
好一陣子,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不斷響起。由於我也有一段時間沒過來,決定在相隔多時後打掃房間。雖然這裏和公寓不同,基本上收拾得整整齊齊,不過閒置超過一週還是積了灰塵。
他閉上一隻眼睛。
「……如果我合適的話。」
突然間,我聽見一段特別熱鬧的樂曲。
費拉特和史賓爭先恐後地回答。
「……伊薇特。」
「所以,哈特雷斯是前任現代魔術科學部長……」
亞德的聲音傳入耳中。
他的話語與笑容實在太過耀眼。明明盼望這個人得到更多回報,看到那個笑容,我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但是,已經夠了。那僅僅是我要劃清的界線,而非英靈伊肯達的。雖然還有留戀,但我不應該固執於此。無論作爲曾與他接觸過的人,或是作爲鐘塔的君主,我必須做個了斷的對手都在這邊──何況……」
他們兩個都鉚足了勁,像敬禮般姿勢筆挺地起立。
在一片吵嚷之中,老師經過「強化」的右手用力拎起費拉特的臉孔。
接着,這次他取出雪茄盒。
「第一科的特別課程結束了!啊啊啊,格蕾妹妹也歡迎回來!刺痛我胸口的甜美灰色辛辣香味!」
「費……費拉特!你別搶先!」
這讓我明白過來。
吵吵嚷嚷的喧譁聲自大廳登上階梯,一路持續到我們走進老師的房間爲止。
「當然沒問題,老師!」
一般而言,我總覺得此時所有人會同聲譴責,但反正她曾聲明自己是梅爾阿斯提亞派的間諜,在老師眼中或許沒有多大差異。費拉特及史賓應該也聽說過大致情況,卻沒表現出什麼譴責她的舉動。
老師再一次說道。
「格蕾。」
當然,我是指菱理。
「也可以拜託你們嗎?」
他像做暖身操般伸展肢體,然後拿出方纔菱理交給他的小盒子放進書桌抽屜。在上鎖之後,老師詠唱簡短的咒文。
「啊……」
「嗯,一言爲定。」
「一言爲定喔。」
──故事還有一段後續。
「不,不必了。這是君主的工作。我會逐一處理。」
「老師。你還不能抽雪茄……」
就此與化野菱理道別後,我們在現代魔術科總部的教學樓前造成很大的騷動。
所以,我忍不住多嘴。
確認我以背部強行關緊房門之後,老師將枴杖擱在附近,深深坐進椅子裏。當我順便檢查有沒有學生試圖強行從窗戶與天花板闖進來時,聽到老師大聲地發出呻吟。
亞德的預測立刻猜中。
我用力擦拭臉頰。只是這一瞬間也好,我想擺出自己所希望的表情。雖然身體一點也不聽我的話,我依然努力地揚起嘴角。
那句話讓奧嘉瑪麗臉上也浮現自信的笑容。
這盛大的遊行好像是百貨公司的開幕紀念活動。
「咿嘻嘻嘻嘻,看樣子還會變得更吵吵嚷嚷的!」
「今天我只抽這一根。畢竟在醫院可是不準抽雪茄的。」
「大力推動設立現代魔術科的也是諾里奇。因此,現代魔術科的別名是諾里奇。」
就連在聖誕節前的倫敦,那一幕也特別鮮明。
十二月也進入中旬。街上早早地洋溢着聖誕氣息,無論何時何地都聽得見《聖誕鈴聲》的曲子。第一次來到倫敦時,我曾覺得亂哄哄的大量人潮非常令人毛骨悚然。因爲每天在固定時刻走進灰色大廈的人羣,在我眼中簡直像是走向墓地的亡者隊伍。
雪茄煙聞起來極爲苦澀。
「費拉特、史賓。」
老師回答。
老師臉上浮現實在太過神清氣爽,暢快喜悅的笑容。
看來她以飛行魔術和補償她在老師住院期間代班這些名義,將大量文書工作塞給了老師。老師的表情之所以掠過一陣苦澀,也是因爲她把分量精準地設在不至於導致傷勢惡化的界線上吧。
我拿着羽毛撣四處輕輕拍打,忽然發問:
再經過大約一週後的夜晚。
老師坐在一陣子不見的書桌前動作流暢地簽名,同時開口: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房門外的另一個人。
也不是心懷恐懼地面對敵人時勇敢的微笑。
「啊,對了。」
「故鄉摩納哥的各種事情都結束了!哎呀,費姆的船宴Casa上的莊家真是個勁敵!」
不是平常爲難的微笑。
「包在我身上,教授!」
我終於聽到了那句話。我一直想躲避的一句話。
「我在住院期間辦理了手續,正式婉拒第五次聖盃戰爭的參加名額。」
「原本,那是我要劃清的界線。」
接着──
「雖然這道鎖一點也不可靠,總比小偷製作的鎖來得好。早知道會這樣,像平常一樣放在第一科個人房間裏保管還比較好。」
「爲什麼……!」
老師依然看着桌面繼續道。
「好~!我也要我也要!」
也許是說過只抽一根的關係,老師比了平常花更多時間品味雪茄,同時重新開口。
「在我們對彼此有利用價值的期間,請多指教。」
老師轉向學生們。
如今……我至少不覺得反感。
*
就在此時,應該上鎖的房門打開了,兩個瘦小的人影啪噠啪噠地摔進室內。
少女泰然自若地走出來,手指把玩着粉紅色雙馬尾。
老師放下鋼筆,伸展雙手交疊在脖子上面。
老師所說的話,與我在那輛列車上聽過的相同。那一定是他長久以來持續思考的想法。這十年來,成爲艾梅洛閣下Ⅱ世這個存在基礎部分的感情。
從老師帶着苦笑的話語中,我聽出如果有確實保管妥當,打從一開始就不會發生事件的嘆息。
「──這個嘛。我很清楚你的反省態度了。閉嘴一會兒。」
說不定這也是鐘塔的日常生活。
因爲艾梅洛教室的學生們發現老師的身影后,熱烈地上演盛大的歡迎。清楚地感受到老師多麼受歡迎,我也覺得很開心。只是現在這樣子會影響老師的傷勢,因此我狠下心趕走其他學生。
「啊哈哈,你們或許已經聽說,不過法政科釋放了我,我就慚愧地跑回來啦!哎呀,結果碰到大家在談重要大事,無論作爲間諜還是志願當情婦的女生,我都非聽不可吧?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情?哎呀,我應該在拍賣會上弄到手的搶奪魔眼被魔眼大投射用掉了,得標也告吹了耶。」
「多半是如此。而菱理小姐應該是在進入法政科時,解除了與諾里奇的關係。一方面有鐘塔內的派閥鬥爭影響,這種事情經常聽說。諾里奇的態度大都爲去者不留。」
從許久以前開始施工的空間,現在成爲優美的灰白色建築物。那種倫敦又將新增一個指標性地點的氛圍,以開幕活動來說非常成功吧,我漫不經心地想着。
不過,我停下腳步的理由並非只有那場遊行。
因爲在百貨公司門口,提着小提琴盒的人影正朝揮手。
「……梅爾文先生。」
「嗨。」
髮色雪白的青年笑了。
由於他非常顯眼,僅僅站在公共道路上就引來周遭路人回頭。我不禁多管閒事地擔心,這樣對於以隱匿爲美德的魔術師來說是否不太好。
「請問,你怎麼在這裏?」
「哈哈哈。這裏是我媽媽經營的。」
梅爾文以下巴比了比背後的建築物。
「這家百貨公司嗎?」
「沒錯沒錯。今晚舉辦落成派對,我的身體狀況也好到可以出席,所以就過來打個招呼。因爲魔術師也需要在表面世界的形象啊。」
那種不同於魔術師的規模感,讓我嚇了一跳吞吞口水。雖然在魔眼拍賣會上也應該充分了解了,當事情發生在自己的生活圈內,有種不一樣的驚奇。
「活動快結束了,方便的話一起喝杯茶如何?」
「不……我今天計劃要給老師的房間大掃除。」
我手上拿着清掃用具。
特別是擦鞋用的毛刷與抹布,是我從打工薪水裏撥出一筆錢購買的。
我第一次自己選購東西,因此格外緊張,結賬時還咬到舌頭。唉,我打算也用在自己的靴子上,所以沒關係。老師好像也在前天才終於放下枴杖,我想幫他一點忙。
「那邊走邊聊吧?」
「……我……我知道了。」
我想趕快見到老師。
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未陷入恐慌。
不知不覺間,開始下雪。
萊涅絲應該對兄長寄予了絕對的信賴。
街上的行人在不知不覺間減少。因爲我們已接近斯拉,即將進入魔術師的市街。這個地方該說是緩衝區,或者是現實與魔術之間。
在第四次聖盃戰爭前的時間。
冷冷清清的可樂自動販賣機。
「……你說得沒錯。嗯,你果然用與我略微不同的角度在看待他。多半兩者都是一樣的。」
「…………」
他認真無比地說出口,讓我不由得眨眨眼。
我總覺得事不關己地說道。
「你聽說過我家與艾梅洛派的關係嗎?」
「──梅爾文先生爲什麼叫老師韋佛呢?」
並排擺在陳舊公寓窗邊的花盆。
「總有一天,他會把艾梅洛閣下的名字讓給別人。不是什麼Ⅱ世、Ⅲ世,這次是真正的艾梅洛閣下。那麼,到時候如果沒有人喊韋佛的名字不是很寂寞嗎?」
「很高興見到你。就此別過。」
「沒有啊。坦白說,作爲魔術刻印幾乎毫無價值。維爾威特家不僅才傳承三代,起源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屬於那種沒多少副作用,相對的也沒刻印什麼驚人魔術的類型。不過,那是世界上唯一與韋佛·維爾威特對應的魔術刻印。在不讓魔術師背叛這層意思上,是最棒的抵押品。因爲那麼做等於從一開始就奪走他的生存意義。」
魔術刻印。
我忍不住向飛舞飄落的雪花──向在雲層之間發出蒼白月光的月亮祈禱。略爲急促的步伐在不久後轉變成小跑步,筆直地奔向斯拉市街。
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
青年開口。
「對了。」
白色結晶緩緩地越下越大,到了早晨大概會積不少雪。
青年就像在教導加法般細心地告訴我。
「不過,先前的十九年對韋佛來說理應也是一段重要的時光。因爲沒有那段時光,理應也不會有他的改變。同樣的,就算他離開君主的位置,以後的日子應該與他擔任君主時一樣重要。至少我那麼認爲,僅僅如此就夠了不是嗎?」
正是如此。
融入夜色中的生活氣息,與神殿般的靜謐看似矛盾地融合起來。
於是,梅爾文自喉頭低聲發笑,吐出「我就是中意你這一面」這種肉麻臺詞。從外表來看,比起什麼魔術師,他去當演員不是更好嗎?就算演技有點差勁,被青年的端正相貌與神祕經歷吸引的人應該要多少有多少。
「理由很簡單。萊涅絲小姐將他推上艾梅洛的君主之位時,奪走的抵押品便是魔術刻印。若要找人保管,身爲調律師的我是最適合的人選吧?」
「並不矛盾。人的面孔這種東西,會隨着觀看者的數量增加對吧?相反的,如果無人觀看,人就等於沒有面孔。」
喔~青年探頭注視着,再度沉吟一聲。聽起來好像覺得很無聊,又好像覺得很有趣,兩種情緒相等地交織在一塊。
「和我嗎?我不認爲會很有趣。」
自祖先代代相傳的魔術師象徵。另一個臟器。他們之所以講究血統,是因爲只有自己的子孫才能繼承這個魔術刻印。老師如果想成爲走正道的魔術師,魔術刻印是怎麼樣都不可或缺的因素。
這樣是否稍微反擊了一下呢?
梅爾文迅速來到我身旁,一起在聖誕節熱鬧的街道上走了一會,他以開始哼歌般的語調這樣開口。
與昔日的事件也密切相關,魔術師不可或缺的因素。
從魔術刻印的性質來看是如此吧。
至今我也聽過幾次相近的話題。直到萊涅絲從老師那裏收走重要抵押品這部分爲止,在對話中也出現過。
老師應該欠了很多債,但是我沒問過詳細內容。
還有,那個人不管對自身的才能多麼絕望,也並未放棄。
「爲什麼你保管着那種東西?」
我回答。
忽然,我試着主動發問。
(……多半。)
是啊,沒錯。
我誠實地說。
不知怎的,那個表情很像我在圖畫書上看過的惡魔。
因爲我能夠自然地認爲,即使一開始是這樣,也不會改變如今我所認識的老師與萊涅絲,還有他們的關係。
「沒有。我們不談論這類話題。」
在冬季的夜空下,梅爾文熱情地說。
還有,不再當君主後的日子。
梅爾文留下這句話後揮揮手,轉身離去。他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沒,連我的眼睛也分辨不清了。
我不討厭他獨特的理論。
「好像是的。」
「那場什麼第四次聖盃戰爭,或許對韋佛造成很大的影響。那也是我注意到他的理由。」
由於聖盃戰爭的影響實在太大而迷失的事物。由於他是君主這一點過於理所當然而遺忘的事物。這個自稱沒有人性的青年,明明沒有人性──或許就是因爲沒有人性,他似乎冷靜地抵達了每個人都忽略的平凡地方。
梅爾文神情溫和地注視着我。
一開始應該是這樣。
然而,我也有話可說。
不過,我第一次聽到抵押品的內容。
多半,我心想。
「這樣嗎?正好。我家本來計劃用五十年左右調律艾梅洛派破損的源流刻印。啊,話說在前頭,除了我家以外,預期以五十年計劃使刻印重生這個進度可是快得難度有點高喔。只是,我另外還保管了韋佛·維爾威特的抵押品──維爾威特家的魔術刻印。」
「嗯?那還用說。」
因爲站在她的立場,早就知道老師絕對無法背叛。
我被他強勢的態度壓倒,被迫點點頭。
「對費拉特來說他是教授,對卡雷斯、露維雅小姐與史賓來說他是老師。我認爲其他學生也是這麼想的。這件事一定以後也不會改變。」
我忽然仰望夜空。
梅爾文歪歪頭,就像我問這個問題反倒纔不可思議。
但願。
但願那個人在未來能得到一點回報──
「喔~你不怎麼震驚?」
「那個……老師的刻印很貴重嗎?」
「你的話不是互相矛盾嗎?」
「即使不再當君主,對我來說,老師就是老師。」
「嗯。我想和你聊一下。」
我有一點不甘心。
啊,我險些喊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