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剝離城阿德拉

第二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5萬 字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1 剝離城阿德拉 第二章插圖(1)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1 剝離城阿德拉 · 第二章 · 第1張插圖

1

──我非常傷腦筋。

無可救藥,別無他法,絕望地傷透了腦筋。

「爲、爲爲爲爲、爲什麼你們會跑進我的房間!」

因爲猶如白瓷的臉頰染上紅暈這麼逼問的人,正是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

另外,老師在打開銅製房門的瞬間徹底僵住了。

可以的話,他應該想直接關上門假裝什麼也沒看見,但那扇門對老師瘦弱的手臂來說太過沉重,更重要的是,怒氣衝衝的對方看來似乎不容許他逃避現實。

也許是即將就寢,少女換上了白色睡衣。

睡衣的質料也是高級柔滑的絲絹,價格想必昂貴到讓人喫驚,但總之很可愛。設計上綴滿很多荷葉邊,又不會掩蓋少女苗條的肢體……對了,她在房門打開後以驚人的速度藏到枕頭底下的東西是狗狗玩偶吧?

我記得那是一個兒童節目裏喜歡做菜的擬人化小狗,在緊要關頭會變成騎士保護人,應該是完全體現了少女夢想的角色。我會知道這種事,是因爲剛到倫敦時碰巧在宿舍的電視上看到……當然,當時的我並不想要,也沒有每週空出那個時段收看,只有這一點我想要事先強調。

「怎麼了!有什麼藉口請快點說出來!」

她以令人感動的努力,應該說雙眼含淚地藏起玩偶,毅然地挺起胸膛。

雖然即使不這麼做,老師多半也不會發現,但如果我說話打圓場,感覺會破壞掉更重要的事物。

(……怎麼辦?)

我認真地想着。這是我來到倫敦以後,第一次如此迫切地過度思考。

和第一次見面時的印象差太多了。

應該說判若兩人。

在幾個小時前,纔跟那個幾乎像怪物的老魔術師正面交鋒的人是誰呢?

「……不,那個、等等,女士。」

老師忍着頭痛,揉揉眉心並對她開口。

「好啊,我等,當然會等了,艾梅洛閣下Ⅱ世大人!沒想到會有君主未經同意就擅闖淑女的房間,鐘塔也名譽掃地了!」

之前也說過,直到兩個月之前,和我好好交談過的人數連雙手手指都不到。突然遇見這麼多個性多采多姿的人物,腦細胞會發出哀嚎也是當然的。

「……沒錯,老夫說的是你那低賤的血統,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

下一瞬間,老師的夾克袖口處無聲無息地開了一個漆黑空洞。那並非熱造成的,是凝聚起來的詛咒引發的結果,引起類似紅外線的效果。

不,是以爲看見了。

「……勉強及格吧。」

她對在背後待命的數名僕從點點頭,隻身逐漸走進剝離城的大廳深處。

美麗的少女只朝互相估量對方斤兩的魔術師們瞥了一眼。

「……是真的呢。」

坦白說,要把一開始的場面說是魔術師之間的衝突好像不太對……但我決定不吐槽。我不認爲老師懂得這種微妙之處。

他們每一個都是具備難忘特質的魔術師,但新出現的少女更是格外鮮明強烈。

連剛纔展現了一手精湛魔術的海涅都揚起一邊眉毛,微露出戰慄之色。

就在壓力釋放前,老師大喊:

「正是如此。世上最優美的鬣狗……『區區』文藝復興時期的暴發戶恬不知恥地主動插手全世界的紛爭,只企圖嘶咬魔術至寶,所以被起了這個綽號。」

剝離城大廳內掠過一陣非比尋常的騷動。

老師重新確認掛在房門附近的標示牌。

「幸好不是不及格,沒想到我到了這個年紀,竟成了被打分數的那一方就是了。」

「不、不是的,我只是被他們以〈天使名〉指定了住宿房間……」

「──西札穆德的老人家。」

他微微眯起眼睛。

「我們家在歷史上當然不如西札穆德家,但我曾聽說,刻印若是太古老也會發黴。是的,培育魔術血統需要漫長的時間,可是超過千年也是問題吧?就算是釀造品質特別好的葡萄酒,頂多也只能承受一百多年喔。」

他思索着什麼,如此說道。

呵呵──綁着藍色緞帶的少女嘴角含笑。

「Call.醒來吧」

傲慢至極的臺詞完全不會觸怒人,少女身上反倒蘊含着足以令人點頭同意的威嚴,覺得這是理所當然。就連不知道艾蒂菲爾特家和魔術派閥等事的我,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氣魄,甚至讓肌膚髮麻。

「────?」

「正因爲如此,您才委託了修復師革律翁·阿什伯恩不是嗎?」

「喔,原來如此。只看我的〈天使名〉看不出來,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也就是說,這座剝離城的魔術是以卡巴拉爲基礎啊。」

富琉。

「您認識她嗎?」

「喔~連不成熟的君主也知道?」

「不過,您特地前來此地,是魔術刻印有任何不全之處嗎?」

她嫣然一笑。

「…………」

「比起這個,在筆記上追加註記。在這座剝離城的簡略地圖上,加上艾蒂菲爾特的〈天使名〉。」

「……那個,我……想到了很多事。」

歐洛克和露維雅對彼此微笑。

無論如何,只剩我們被留在走廊上時,老師轉頭看我。

在這種情況的笑容,類似於騎士決鬥Fehde時互相投擲的手套。正因爲美麗無瑕,才足以給對方的自尊心造成決定性傷害的武器。

露維雅眯起眼睛,確認老師的信封。

強烈的魔術壓力在露維雅的身邊匯聚。

老師以手指撫過紙面。

「順便整理一下情況吧。」

「那是定居於芬蘭的寶石魔術名家。聽說上一代家主是半退休狀態,由女兒到各處露面……就是她嗎?」

「…………」

「啊……好的。」

老師再度從幾小時前在大廳發生過的事情,開始重述。

「哼。魔術師之間發生摩擦是家常便飯,哪有辦法一一理會。」

歐洛克·西札穆德。

老實說,我的腦袋快要超載了。

對於老師的提議,露維雅思索片刻後開口:

幸好,我雖然頭腦不好但擅長掌握地形。

我記得卡巴拉在魔術中也是著名的系統之一。原本是奠基於猶太教的一種思想,似乎未必包含神祕要素,但魔術師提起時幾乎都是指魔術上的意義。聽說鐘塔的階位也是以此作爲基礎。

信封表面上浮現Mihael這個詞彙,總覺得那串淡淡朦朧的文字,跟這座剝離城一樣不祥──靠不住。

「得到您的評價,我很高興──這代表各位畏懼艾蒂菲爾特家族,卻沒有人能夠阻止我們品嚐成果。硬要說的話,比起鬣狗,我更喜歡別人叫我獵人Hunter。當然,法語的Le Chasseur也可以。」

「是嗎?」

「怎麼了,格蕾?」

「等、等一下!這是Shemamphorae!」

「……唔,這……」

聽見老師的話,輪椅上的老魔術師也愉快地笑了。

相對的。

露維雅猶豫了一瞬間,輕輕頷首。

「懂了嗎?請記住若是下次再粗野無禮時,你的心臟就會被同樣的詛咒燒焦。」

我有所直覺。

海涅·伊斯塔裏。

好比美麗的寶石,就連不知道寶石價值的人也懂得那是權威的象徵一樣。

時任次郎坊清玄。

看來就算單純比腕力,少女似乎也勝過老師。這時候該讚賞少女?還是該責備老師?真叫人煩惱。

「不過,這個房間的〈天使名〉應該是Michael。」

老師舉起信封,竭力地越說越激動。

我將目前爲止得到的資訊記錄在老師給的筆記本里。當我拼不出Shemamphorae的拼字時。

然後就這樣砰地用力甩上看起來很沉重的房門。

「這稱不上賠罪,但能否看在剛纔的情報上,暫時饒過我呢?」

對不起,老師,看來你的生命要在這裏結束了。可以的話,死時請別怨我。

她似乎意會了許多事,可是我一頭霧水。

明明還是當學生的年紀,她是如何達到那種狀態的?

我看見了光芒。

就算少女真的是另一個人,這魔術也是貨真價實的,老師恐怕連反抗都辦不到。雖然不到吊車尾,但我很清楚老師的二流水準。若和真正的一流魔術師起衝突,他的屍體能不能剩下一點灰燼都很難說。

但是,那個Shemamphorae是什麼?爲何會從剛纔的對話得出這種結論?這依舊是個謎。

「啥?」

「對、對不起,好像是我……搞錯了。」

上面刻着與露維雅所說的相同字樣──Michael。說簡單點,差異在於中間有沒有C。順便一提,看到標示牌時向老師說「好像是這裏」的人是我。

有些藝術家光是聽見那個聲音就會顫抖吧。不光是外表,少女具備常人難以獲得的優良特質。也可以說是光環或聖靈。自古以來,諸多評論家在表現藝術之際,會這麼稱呼無論如何都無法言喻的某種特質。

老師低吟。

少女歪著頭。

當他舉止極爲笨拙,像傀儡般退後一步時,露維雅輕輕伸出白皙的手指。

「真是榮幸。」

「……你果然做好覺悟了吧?」

才十七八歲。

(……啊,這可不行。)

(……Shemamphorae?)

「……哈,翻揀屍體的傢伙在胡說什麼呢。」

她低喃。

「──那是Shemamphorae。」

壓力漸漸凝聚在少女的手臂上,甚至讓周遭空氣也爲之變質並呈螺旋狀加速。

「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又來一個不得了的人物呢。」

──時間回溯。

面對就連在超乎常識的魔術師中也可稱作怪物的鐘塔重要人物,她寸步不讓。

老師用手帕靜靜擦拭冷汗並說道。

「……修復師?」

「這座剝離城阿德拉的城主確實是高階魔術師,但還有着另一面。」

老師小聲地對機械式複誦的我說。

「另一面嗎?」

「沒錯。我告訴過你魔術刻印的事吧。」

我當然知道。

魔術即爲神祕。

然而自西元以後,人類的歷史悉數驅逐了神祕,神祕的黑暗與科學之光的擴散成反比日漸衰退。不論魔術師們想怎麼幹涉,也無從改變這個天命本身。神話時代的神祕被驅趕到遙遠的彼方,要在現代使其暫時存在都難如登天。

魔術刻印是魔術師爲了戰勝時間的流動,而創造的「固定化的神祕」。

「原本魔術刻印是花費幾百年釀造而成,類似『新器官』的事物。因爲是器官,首先血親以外的人不適合承接,外人也沒什麼干涉的餘地。古老的魔術師家族之所以有很大的勢力,這類魔術刻印的存在也是一大因素。」

老師的話就像在鐘塔講課一樣,以舒適的節奏傳來。

儘管情況如此緊迫,似乎也沒有改變老師的這種特質。

「不過,有例外。」

老師說。

「那就是這裏的城主。雖然絕非沒有浮上臺面,但據稱阿什伯恩家能修復受損的魔術刻印,一直被暗中稱作修復師。不愧是艾蒂菲爾特,連那段歷史也知道嗎?」

老師說道,旁觀兩人的對峙。

老魔術師煩躁地以食指敲敲輪椅扶手。歐洛克乾枯的指尖剜著皮革,抬起目光。

「……那麼,艾蒂菲爾特又如何?特地跑來插手管阿什伯恩的遺產,該不會是自己家刻印出問題了?」

「哎呀,真失禮。我看起來像不成熟到會損傷魔術刻印嗎?」

少女揚起嘴角,提起洋裝裙卆。

「邀請函?」

「……一羣搞錯手段與目的的失敗者。」

「……無論如何,既然法政科出動了,他們的決定將是絕對。」

女子低語。

「我將公開革律翁·阿什伯恩的遺囑。」

方纔在主樓玄關等候我們的管家也走到女子身邊。

沙沙地搔抓着剝離城大廳。

不是學習──而是掌管法律和政治的科別。甚至無視魔術師想接近「根源之渦」的本能,只爲了鐘塔的穩定和發展存在,「本來」是異端的派閥。

接着念出內容。

照這樣下去,他們兩人或許真的會展開決鬥。

此處是室內。

相對的,化野菱理看來毫不在乎。

「……只有這些嗎?」

由十二位君主管理的十二個深淵。

邀請函上浮現出直到剛纔爲止,應該不存在的金色文字。看來每位魔術師的信件上似乎也發生了相同的現象,小心不被別人看見地確認。

「……久等了。」

不過,與鐘塔有關的魔術師家族大多都是從出生時就決定獻身於魔術,似乎不是普遍Popular案例。

老師欽佩地說。

「遺囑上只寫了三句話。」

他用滿是污垢的手摩擦長出鬍渣的下巴,向二樓穿振袖和服的女子──化野菱理問道。

「還有,在遺囑之外,他交代過請各位住在與〈天使名〉名稱相同的房間。房間都掛着標示牌,請確認後利用。住宿期間的飲食等等將由革律翁家的僕從準備。」

從大多數魔術師一開始學習的整體基礎──範圍是魔術整體的共通常識、地脈、大源學──算起,接着是個體基礎、降靈、礦石、動物、傳承、植物、天體、創造、詛咒、考古學、現代魔術論,共十二個研究方針。

(……是蛇。)

她留着黑髮。那遠比露維雅還長的長髮彷彿梳理過的黑夜,一直流泄到腳踝。但一身衣袖異常的長,上面描繪著鮮豔花朵的服裝絲毫不遜於女子的黑髮和美貌,將她的身影裝點得美麗萬分。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1 剝離城阿德拉 第二章插圖(2)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1 剝離城阿德拉 · 第二章 · 第2張插圖

在鐘塔只有一個科與神祕沒有直接關係。那是專門謀劃如何憑藉鐘塔的魔術和權力介入現實社會,或是爲鐘塔內部平衡等做調整等等,一個極度鄙俗又不可或缺的集團。

「捕獲我的天使者,即爲遺產繼承人。」

「〈天使名〉嗎?唔,是類似〈魔術名Magical motto〉的東西嗎?」

「捕獲我的天使者,即爲遺產繼承人嗎?」

僕從們似乎在革律翁氏死後依然留在這裏。我不知道那是出自於深厚的忠誠心,還是單純是合約尚在之故,但這一點也只令我感到彷彿有寒冰貼上背脊。

「無法回答問題者,必須剝奪其天使。」

菱理的語調只有些微改變。

依照老師的說法,那就像太極圖的陽中之陰,或是陰中之陽。

我坐在這樣的房間牀鋪上。

「我是受到指名,擔任革律翁·阿什伯恩的遺產管理人,來自鐘塔法政科的化野菱理。」

光是在她注視之下,我就感到全身血液倒流。不同於歐洛克·西札穆德流淌的不祥、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堪稱勇猛的優美,她的微笑裏並存着將人吸入其中的冷淡和溫柔。

露維雅並不是最晚到的賓客──或者說「賓客以外」的人。

我直覺地想。

那動作與其說是屈膝行禮Curtsy,果然更像騎士的劍禮。

──於是,時間來到現在。

她打開信件。

「另外,提示好像已經送到各位手中了。請看邀請函。」

她繼續說下去。

彷彿在面對異種生物一般,爬蟲類的冰冷及光澤。那稱作振袖和服的奇妙服裝也加成了這種感覺,令人想像到曾多次蛻皮的蛇。

這麼說。

那名女子令我產生從體內被溫柔撫摸至背脊的錯覺。

「喔喔?」

「是的,也沒有特別規定期限。」

鐘塔裏有十二個學系。

「……喂喂,偏偏是法政科嗎?」

這封信和寄給老師他們的邀請函很像──不過,在阿什伯恩家的印章旁,還蓋着鐘塔法政科的印章。

然而。

「那就是各位的〈天使名〉。」

法政科一詞對他們來說有着如此重大的意義。我感覺到老師的氣息也出現與方纔不同的獨特緊張感。

更別提這名女子的存在極爲奇特。

她以手指推推眼鏡架。

「……原來如此,是配合這片土地的魔力波長浮現嗎?雖然簡單,但似乎是個應用範圍很廣的術式。」

老師舉起手中的邀請函。

我聽見沙沙、沙沙、沙沙、沙沙的搔抓聲。彷彿收集了那麼多天使的魔術師,其話語本身化爲咒語,喚醒城堡。肉眼看不見的天使像泡泡一樣從地板、牆壁、天花板浮現的錯覺,無論如何都不肯消失。

魔術師們再度發出騷動。

我也是第一次看見這個科的人,那名法政科的魔術師從大廳二樓俯視我們。

沒有比這更加傲慢的措詞了。

聲音就此打住。

先前那位管家鞠躬。

富琉詢問。

法政科本就是爲此設立的專門組織。何況又是上個月去世的革律翁·阿什伯恩指名,在場不可能有人能夠說不。

第一個抬頭的人是富琉。

至少露維雅應有此意,老魔術師感覺也不反對。從至今爲止的過程來看,我也十分了解魔術師之間互相殘殺並不稀奇。

富琉和歐洛克分別低語。

老師小聲低喃。

女子宣佈。

「那是友禪染的振袖和服嗎?」

化野菱理緩緩地低頭致意。

據說這些名字總稱爲〈魔術名〉。

法政科。

她甚至沒說自己需要那個技術。純粹是認爲既然是貴重品,當然應該存放在自己的倉庫裏,提出活像個無知小孩會說的道理。是因爲這種特質,才被他人取了世上最優美的鬣狗這個綽號嗎?

「那麼──」

在挑高大廳的二樓,那名女子白皙的手指滑過英國櫟製成的扶手,注視着這裏。

(……民族服飾?)

女子戴着眼鏡。

後來我們在城內散步了幾小時,從剛纔和露維雅起衝突的走廊離開以後,終於找到掛着我們的〈天使名〉──Mihael標示牌的房間,正在休息中。

配上振袖和服,感覺就像是在遙遠的極東交換的詩文。我好像在書上或其他地方看過寫詩當情書,相互贈送的風俗,但不知道是否是那套服裝的國家。

總覺得那無比沉重的城門,在我們背後關上了。

然而。

讓我想起剝離城阿德拉從前的城主──革律翁·阿什伯恩。我明明不曾見過他,也不知道這名女子是否在城主生前曾和他見過面,眼前卻浮現一名非常神經質的老人在牀上坐起的模樣。

老師將手放在下巴上低喃。

在部分結社中,魔術師擁有與世俗不同的名字。理由好像是面對魔術時,若有專用的名字可以更純粹地接觸魔術。那不一定得當作自己的名字,有時可以當成相信的天理或者座右銘使用,老師在課堂上教過這些。

「但既然是如此珍貴的技術,無所作爲地任其失傳也很殘酷。我想不如收進我的收藏室角落,才前來此處。」

菱理俯望着衆人,拿出一封信。

「──直到決定繼承人爲止,我也預計會住在這座城裏。請多多指教。」

這大概觸發了他的好奇心。每當這種時候,老師的神情就會變得像有狗尾草可玩的貓一樣,不知道他本人究竟有沒有自覺。他多次描摹信封上的文字,微微眯起眼睛。

這兩人看上去也是意見實在不會有共識的組合,但面對「鐘塔的異端」法政科時,似乎不禁統一了步伐。

聽起來是東洋的詞彙。我後來得知,那好像和剛纔那位時任次郎坊清玄一樣,是發源於日本這個國家。看來我跟那個國家越來越有緣了──老師後來低喃道。

菱理點點頭,折起信件。

「──問天使之名。」

蠟燭朦朧的火光亮起,照亮果然也佈滿天使的室內。無論是牆上的畫、衣櫃的雕刻、架子上的陶瓷娃娃,連油燈的玻璃燈罩上都有天使的身影。看來已故的革律翁·阿什伯恩的天使嗜好非常徹底。

儘管形態和方向不同,但全都是想追求神祕的學問。據老師表示,魔術師是探究「根源之渦」的生物,因此這也是當然的結構。

坐在沙發上的老師重新念道。

他脫掉大衣和夾克,大概是腿非常痠痛,一邊揉着大腿,一邊從雪茄盒取出雪茄,叼在嘴上。不理會什麼貴重傢俱,雪茄氣味獨特的煙霧漸漸蹂躪房間。

這時候應該要生氣纔對,我卻鬆了口氣。

因爲那股煙味,讓我感覺回到了老師以往的公寓。

我避免被老師察覺心聲,緩緩呼吸,拍了拍臉頰。老師聽見聲響回頭後,我開口問。

「……老師知道那番話的意思嗎?」

「天曉得,現階段候補太多了。畢竟有多到滿坑滿谷的天使。」

老師說的也有理。

大廳和這個房間也是,但途中經過的走廊和樓梯擺放着滿滿的天使。如果認真計算,數量會輕易地超過一百吧。我有點難以想像放大到剝離城整體,會有多少天使。

「就算並非如此,運到用天使這個題材的歷史和地區也太廣泛了。收集這麼多象徵Symbol,反倒會模糊焦點就是了。難以判斷究竟哪些部分涉及魔術,哪些部分只是單純的興趣。」

「──咿嘻嘻嘻嘻!只要這樣隨便展現一下知識量,就可以掩飾自己的無能啊!」

右手處傳來聲音。

這次老師也無法置之不理。

「格蕾,差不多可以把亞德拿出來了嗎?」

「好的。」

聽到這個提議,第三道聲音非常驚慌失措。

「等、等一下,格蕾!你要出賣我嗎!」

我不聽它的反駁,甩動右手。

固定裝置Hook發出喀嚓聲響解開,一個像鳥籠般細長的「籠子」從我的連帽斗篷裏滾落到地板上。

那個「籠子」裏,裝着由幾個零件組成的立方體匣子。我來到倫敦以後才知道,那個造型類似稱爲魔術方塊的益智玩具。不過,匣子的構造遠比魔術方塊精緻複雜,表面還雕刻着格外花俏的眼睛和嘴。

「很可惜我生性膽小,不擅長面對美女。」

我坦率地向沙發低頭道謝。

「總而言之,那是這樣的我繼承艾梅洛名號的理由。」

我沉默地俯望着老師的側臉一會兒。

「……替換衣物我放好了。」

我伸出手,在快碰到他的臉頰時停住。

也許是不曾想像到這個回答,菱理覺得好笑地笑出聲。

「……衣襟歪了。」

仔細一看,會發現那件振袖和服的圖樣似乎是手工繪製,更加妖豔得讓人感到不安。老師說過,日本是用紙張和木頭蓋房子的變態國家,那裏搞不好充滿着更勝魔術師的神祕。比方說忍者之類的。

「嘻嘻!怎麼了,格蕾!盯着這種側臉猛瞧,難道是迷上他了!」

「……老師,您醒了?」

匣子應該沒有鼻子,它到底是用哪裏感受到味道的?

我回頭望去,躺在沙發上的老師的手動了動。

「很好。不過,關於城堡的細節就由我和你一邊調查一邊補充吧。」

「不,別放在心上──早安,化野小姐。」

雖然結構不算十分複雜,但無論走道寬度還是每個房間都很寬敞,造成我在尺寸感上的混亂。而且,壁畫和雕像依舊全都是天使。自從來到這座城後,我對天使的概念發生了老師所說的語義飽和現象,甚至遭受彷彿正在無限循環的錯覺侵襲。

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

現在則是這樣。

不到幾分鐘,我的意識沉至溫暖的黑暗中。

提供給我們住宿的客房位於剝離城二樓,走道邊那排房間的中央。

當我們依照阿什伯恩家的僕從所說,走到二樓宴會廳附近時,亞德重重顫了一下。

聽到亞德可憐的慘叫,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我沒想到老師義妹的名字會在這裏出現,因此不禁拉高些許音量。

「唔啊。」

達成使命的細雪茄飄出不捨離別的煙,且立刻消失。剛纔的話題好像也就此暫時告一段落。

「您要她在室內也戴兜帽,該不會是爲了藏起這張可愛的臉蛋?」

老師說。

她瞥了我一眼。

老師不等我回應就閉上眼睛。

「你不在的話,誰來當我的護衛。話先說在前頭,就算得跟他們當中任何一個魔術師交手,死的只會是我。」

也許是總是皺眉的關係,他的眉心刻着淺淺的皺紋。現在這個年紀就有皺紋,所以隨着時間過去,肯定會像傷口一樣深深陷進皮膚裏。年紀增長的意思就是不斷受傷嗎?

之所以說是一種,是因爲它相當奇特。我並沒有看過多少魔術禮裝,但聽說會自行思考發言的禮裝似乎幾乎沒有類似的例子。

或許是我的臉上流露出這般想法了。

「老師?」

再次稍微調整呼吸後,我說:

「您叫我菱理也無妨啊。」

我不覺得有必要回答。

我只是從行李箱裏拿出衣服放在活動的手旁邊,他就躺在沙發上,依舊閉着眼睛開始換衣服。大概沒什麼意識吧。我不怎麼在意地只別開視線,先做好其他準備。唯有雪茄的管理他想自己經手,因此此時我的工作頂多只有送上手帕和配件。「他是小學生Primary school嗎?」亞德這樣說,但我也有同感。

連澡也沒衝,只是脫掉夾克而已。要是剛纔提到的義妹萊涅絲看見這副邋遢的樣子,很可能會眼露殺氣,但我抱着更加不同的心情對老師說:

我將亞德轉動一圈後收進右手袖子裏,裝上大約在斗篷內側──從右手肩膀到手肘附近的固定裝置,但從外觀上看不出來。老師也曾佩服地說,這就像在身上藏着掌心雷手槍之類的一樣,我不太懂他說的意思。

老師露出苦笑,揚起一邊眉毛。

化野菱理站在桌旁,看到我們後緩緩地低頭示意。

留下僅僅幾公分的距離,怎麼樣也無法碰觸他。

那雙眼睛咕溜溜地轉動。

「哈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感謝您。」

我單手握住籠子,使勁亂搖一通。

這就是經常插嘴的第三道聲音的真面目。

然而,現在──

那對老師而言是什麼時候呢?我對青春這個字眼完全無法產生真實感,不過老師有過那種時期嗎?從老師緩緩吐出雪茄煙霧的樣子來看,只覺得他一出生就是那個模樣,我甚至有不甘心的感覺。

身體也是,更加看不見的部分也是。

老師猛然用力抓住「籠子」上方,像在甩雞尾酒搖杯一樣用力上下搖晃。

他說睡沙發比較安心,或許意外地不是謊話。我也發現他經常躺在研究室與公寓的沙發上睡着,在公寓裏還曾拿着掌上型遊戲機睡着了,每次都令我傻眼。

可是追溯起來,老師來這座城堡不正是因爲受她所託嗎?由於遇到許多魔術師及遺產風波,我忘得乾乾淨淨,但話題突然回到起點,令我驚訝地瞪大眼睛。

「正是如此,我不想看見她的臉。」

「喔喔,這可口的香味是什麼!」

與其說它像生物,更像我來到倫敦後得知的3D動畫。在我眼中看來,它是出生後馬上見到的對象──啊,雖然很不願承認,它的確是我第一個朋友──因此完全不覺得奇特,可是老師第一次看見它時不僅極爲驚訝,還哆嗦著差點把亞德分解掉。

我換好衣服後拉開窗簾,沐浴朝陽。雖然我不喜歡太陽,但在這種環境也是爲數不多的日常象徵。像要將陽光納入體內一般緩緩地呼吸後,我拿起放在梳妝檯上的亞德。

我爲睡迷糊的老師整理襯衫衣襟,梳理長髮後走出房間。

「…………」

──年輕時。

不過,我的確聞到了一股香味。那股香味刺激食慾,令我的肚子就快咕嚕作響。而且味道絕不單調,各種香氣就像渾然結成一體的交響樂團。

2

「女士,牀給你用。讓你去僕從用的房間我也很傷腦筋,我在沙發睡也比較安心。」

菱理揚起紅脣。

我突然想問問看。

「可是,老師──」

嘴也忙碌地動着。

這也是一如往常的對話。話雖如此,我們很少在同一個地方就寢,所以還是有點難爲情。

「對萊涅絲小姐?」

大致上弄好時,說話聲傳來。

因爲此時,老師已經發出入睡的鼻息聲了。

「啊嘎嘎嘎嘎嘎嘎嘎!」

我在故鄉繼承的一種魔術禮裝。

「哎呀,您明明帶着可愛的隨從。」

話說到一半,就作罷了。

「當然也是爲了還債而想得到遺產。不過,如果這裏的遺產如傳聞一樣,與魔術刻印有關的話,對我和萊涅絲來說將會有更重要的意義。」

老師鞠躬回禮,一絲不苟的動作到了神經質的地步。

「別問得那麼直接。」

「昨天沒辦法正式問候,非常抱歉。」

老師轉動肩膀,直接躺在沙發上。

──亞德。

手指撫過變短的雪茄,他微微眯起眼睛。

亞德被甩動着,不斷撞上「籠子」內側,發出慘叫。

「……我也一起去嗎?」

立方體匣子的眼睛轉個不停,判斷它受到充分的教訓時,老師將它扔給我。

他似乎終於清醒了。

依舊睡眼惺忪的老師坐起上半身,揉揉眼睛。

「──您好,艾梅洛閣下Ⅱ世大人。」

「──好了,先睡覺吧。今天太累人了。」

早晨來臨,我只比老師早起了一些。

他挺起胸膛,強調自己有多無力。我的戰力分析的確也是如此,但真希望老師起碼掩飾一下。

在宴會廳的中央,擺着一張看來可供二十人坐的巨大花崗岩餐桌。

「你、你!把好歹一起度過十幾年的朋友當成什麼了!你的朋友很少,所以再幫我說幾句話──不,至少猶豫一下才符合人之常情吧!不,現在也還不遲,一邊反省一邊把我藏起來快藏起來請你藏起來!」

「老師爲什麼想要這座剝離城的遺產?聽說您有欠艾梅洛家許多債務,是爲了還那筆債嗎?」

單靠這抹微笑,不知道會有多少男子連靈魂也奉獻給她。不只男性,那來自極東的神祕風情也激起女性的興趣。彷彿由五彩摺紙層疊而成的美麗振袖和服,看來也像是更層層藏起了女子的甜美祕密。

打開門後,我馬上就知道了香味的真面目。

「…………」

「不必要的打腫臉充胖子導致失敗這種事,在年輕時嘗試就夠了。」

「早安,女士。」

然後鑽進牀里拉起毛毯,上頭沾染了些許雪茄味,絕不是討厭的味道。

我不禁退縮,將兜帽往下拉。當然,我並非不擅長面對美女,而是不擅長應付所有陌生人。

老師將雪茄放在菸灰缸上。

「真是不令人厭倦的人。回到鐘塔後,我也想和您慢慢聊一聊。」

「饒了我吧。要是和法政科混熟,我會待得更不自在。」

「您不會在意那種風評吧,您可是率領許多新世代New age人物的鐘塔寵兒。」

「那只是把麻煩事硬塞給我罷了。若非如此,怎麼會將現代魔術科交給我負責。」

老師稍微清了清喉嚨。

這段對話在各種意義上,顯示出老師在鐘塔的立場。

接着,我看向餐桌。

放在菱理前面的,是陶瓷的盤子、漆碗與筷子Chopsticks。

盤子內盛放着似乎是用某種醬汁高湯燉煮的魚,碗裏盛着剛炊好的白飯──是一套所謂的日式餐點。

「看來我們的座位似乎在那邊。」

老師望向餐桌的另一頭。

在繡著艾梅洛家紋的餐巾前,擺着剛烤好的吐司、高雅地放在銀製盛蛋器裏的剝殼水煮蛋、豬血制的血腸及焗豆。

簡單的說,是一份傳統英式早餐。

剛纔的香味就是來自這些食物。

其他座位也分別備有多種餐點,似乎是配合賓客各自的喜好與出生背景。

英國料理的評價低落,據說開端是從十九世紀末起,受中產階級僱用的全能女僕Maid of All work──也就是從鄉下召集來的女孩們,僱用她們時當然不會連廚藝都納入考量,結果導致全體國民對料理的要求下降。不過阿什伯恩家的僕從看來不免和那種限制無關。

「對我們做了很多研究嘛。」

老師繞過餐桌,低喃說道。

若不瞭解對方,當然無法配合其喜好和出生背景備餐。過世前的革律翁·阿什伯恩對我們瞭解得多深呢?

他是以什麼想法,寄出邀請函和〈天使名〉的呢?

我實在忍不住而問出口,但另一個人代替依舊沉默的老師開口,替他解圍。

「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

「──!」

「喔,這不是酒嗎?而且聞酒香就是好貨色。」

「喔,酒量不錯喔。至於你妹妹……可不能喝酒。噯,侍者,給這孩子一杯紅茶。」

儘管我是如此,老師或許也不擅長應付那位老人,以稍微卸下壓力的神情拿起刀子。

老師別開視線說道。

「不不不,俺很中意小哥喔。來,喝一杯。」

老師呼喚其名。

「……那個、老師,Shemamphorae到底是什麼?」

話說,見到他和海涅及羅莎琳德一起前來,他們似乎在我們不知情時混得很熟了。

「嘿嘿,謝啦。」

當她倏然指向座位,老師不情願地點點頭。那邊的餐巾上繡著艾蒂菲爾特的家紋,因此無從拒絕。

「正是。平常就算花大錢請我也得等上幾個月,今天可是大降價。流淚感謝我吧。」

「……謝謝。」

「歐洛克老沒辦法來嗎?」

「那麼客人,告訴我你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啊,魔術師之間禁止打聽這些呢。一切交給星辰和刀刃,先過目命運吧!」

這次她不沉着表情,十分津津有味地品嚐著。

不同於菱理妖豔的嗓音,那音色宛如即將綻放的花蕾,兼具楚楚可憐與優美。

他一解開圍在腰際的皮帶,餐桌上瞬間掠過驚訝的氛圍。

魔術師們的視線被少女吸引過去。在現場的老練魔術師們之間,這名少女似乎發揮了肉眼看不見的引力。

看到那個模樣,我也稍微說出感想。

只有一組人──歐洛克·西札穆德和助手少年沒過來喫早餐,餐桌上也沒有準備他們的早餐。這代表他們有事先交代過阿什伯恩家的僕從們,要在自己的房間用餐吧。

他的身高近兩米,肩寬大約也有一米。不僅有非常顯眼的髮型與墨鏡,全身上下更一絲不苟地穿着黑色正式西裝,如果手持機關槍之類的武器,就會醞釀出連黑手黨電影都赤腳逃跑的魄力。

「這跟禿頭哪有關係!夠了,還來!」

清玄上次襲擊海涅的飛鉢法,這次阻攔了小刀的去路。

露維雅向瞪大雙眼的老師優雅地微笑,續道:

四把小刀彈起。

她不知爲何直接仰望向我們。

「……真是野蠻呢。」

「我當然知道,所以讓我加點牛奶好嗎?這樣纔是符合淑女Lady身份的喝法。」

「可以坐你們旁邊嗎?」

雖然露維雅這種程度的魔術師,說不定意外地連發型都能靠魔術搞定。

小刀宛如象徵了星座,以自然狀態下不可能出現的配置在半空中翻轉。但是,小刀還沒落在花崗岩餐桌上,就全部刺上另一個東西了。

富琉合掌一拜,用自己座位上的玻璃杯裝酒。

她握緊茶杯主張。

「哎喲~不然我替你占卜,酒拿來。」

「……請便。」

聽到這句話,有些人屏住呼吸,有些人感覺像說着果然如此地點點頭。

「簡單來說,就是七十二天使。本來是出埃及記,舊約聖經中記載摩西分紅海經過的文章。我記得是從第十九節到第二十一節的三段文字,原文的希伯來文全是以七十二個文字寫成。每一節各取一個文字,全以三個文字組合起來,就可以發現總數有七十二個天使的簡稱。嗯,類似於雙關語,但卡巴拉本來就擅長雙關語拼詞法和數字遊戲希伯來字母代碼。這個段落是記述摩西最大奇蹟的部分,所以在各種意義上都受到特殊看待。」

烤得偏硬的吐司與微甜奶油的組合也像在祝福那些搭配,我幾乎是無意識地伸出手。玻璃杯中的水冒着汽泡,更加刺激食慾。強烈的幸福感,甚至讓老師露出笑容。

「原來如此,他的專精是占星術啊。」

我偷偷問嘆氣的老師。

我將切下的餐點送進口中,眨眨眼睛。無論是血腸或焗豆的鹹淡和火候都絕妙無比,好喫得令我不禁呻吟。克里希那的廚藝也很出色,但食材方面的水準實在差距太大。胡椒的辛辣與入口即化的絞肉正是絕配,焗豆的佐餐薯類也是溫熱鬆軟,棒極了。

「……好吧,既然都約好了。」

戴眼罩的山伏皺起眉,忿恨地遞出酒瓶。

正當我抱有這種感想時。

「等等!你打算喝多少啊!」

他設法忍着不被食物噎到,咳了幾聲掩飾過去,然後坐正姿勢點點頭。

傾注而出的混濁白色液體與葡萄酒杯很不相稱,但那股粗野又醇厚的酒香確實會誘發食慾。富琉開心地喝着酒,用力擦擦下巴後吐出一口氣。當他再拿起酒瓶要往自己的玻璃杯裏倒酒時,清玄不禁豎起眉毛。

其他賓客也陸續抵達。

正好坐在附近的富琉摸摸鬍渣回答。

羅莎琳德歪著頭,這樣看起來就像只純白的小鳥。

是鉢。

「賓客只能帶一名僕從……因爲這個規定,我只能讓其他人回去,只帶第二僕從克拉文Clown過來。」

富琉像洗牌一樣把玩着小刀。

「……我偶爾會覺得,老師很寵小孩子呢。」

「名字是無法自己決定的。」

「別那麼小氣嘛。明明還年輕,這樣會禿頭喔。」

「雖然你開口相邀,一大早就喝酒……」

……也對,靠她一個人也很難整理出那頭法國卷吧。

然後,老師再度望向宴會廳入口。

那與其說是雜耍,更讓我聯想到用塔羅牌轉動命運之輪ROTA的占卜師。

「……真的?」

但是,這種時光頂多不到十分鐘。

「纔不分給你!因爲這是俺從日本帶來的珍品!」

少女的背後佇立着一名初次見到的龐克頭男子。

「艾梅洛閣下Ⅱ世大人,是真的嗎?」

那條皮帶上彆着十幾把小刀,看起來就感覺用了很久,木製刀柄已然褪色。相反的,富琉拔出的刀刃銳利得可怕。

「──喔喔,是齋菜!連炒樸蕈配豆腐泥都有!雖然說這附近也有蕨可摘,但真虧你們找得到食用土當歸和竹筍!」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目光,露維雅介紹道:

羅莎琳德嫣然一笑,接過加了牛奶的茶杯。

「名字的……集合?」

他指出刀柄上所刻的是占星術符號。就算是缺乏學習的我,不免也分得出黃道十二宮的符號。

海涅露出微微苦笑,接下酒杯。

時任次郎坊清玄迅速走進來,舉起自備的酒瓶。第二次看見他戴眼罩配極東法衣的奇特組合,也開始習慣了。

「…………」

老師低語。

「嗯!謝謝!」

哥哥海涅看到微皺着眉,小口啜飲紅茶的妹妹,溫柔一笑。

聽到出乎意料的問題,老師拍拍胸口。

「昨晚承蒙艾梅洛閣下Ⅱ世大人指點,我得知了關於我們〈天使名〉的暗示。」

富琉抖動着扁鼻子,走進大廳。

「海涅小哥!到這裏來一起喝酒吧!」

「是真的,女士,令兄說的沒錯。奶茶是紳士與淑女的飲料,所以放心地加牛奶吧。可以儘量加得滿滿的。」

見到青年仰頭一飲而盡,戴着眼罩的山伏滿臉生輝。

穿洋裝的少女接過茶杯後,微微點頭致意。

他呼喚在附近待命的僕從,要他們泡紅茶。

「你說,那是基於Shemamphorae設計的吧?」

露維雅輕描淡寫地說,梳起頭髮。

「──我能說一件事嗎?」

他的耳朵微微泛紅。我不指出那難以發現的害羞反應,回頭望着入口。

背後響起一句感想。

「紅茶對羅莎琳德來說還太早了嗎?」

露維雅突然提出話題。

「──喔,真有一套。」

「唔!」

少女的視線瞥向老師,以眼神告訴他,這下子就算一筆勾銷了。

當每個人都喫得還算滿足時。

「別對俺隨便亂算。酒可以分給你,所以別管俺了。」

「我、我能喝!」

「小丑?這名字不太適合他呢。」

而無視於再度展開無聊爭執的兩人──

「……在卡巴拉的傳承中,意思大概是名的集合Shemamphorae。」

「……無可奉告。」

「……七十二天使……」

看來這種程度的知識似乎是魔術師們衆所周知的事實。

光是得知Shemamphorae這個名字,在場所有人似乎就大致理解了。

「……大天使Michael在許多傳說中出現過,但Mihael很罕見。兩者爲一組出現的話,我只想得到Shemamphorae。」

老師用只有我聽得見的低喃聲補充。

他抬起目光,在鴉雀無聲的餐桌上一臉無奈地繼續說:

「阿什伯恩的遺囑裏要問的天使,多半藏在這座城的某個地方。我們的〈天使名〉使用了Shemamphorae,代表這個名字本身很可能是某種提示。Shemamphorae的天使也能應用於黃道十二宮及所羅門七十二惡靈。因爲基礎就是卡巴拉,正適合設暗號和謎題。」

「……呿,已經查得這麼深入了?」

清玄掏著耳朵開口。

老實說,我不知道這名山伏是否做出了相同的推理。不過,戴眼罩的年輕人接着如此提議。

「那麼,要不要公開大家的〈天使名〉?」

緊張感滲入空氣之中。

清玄看似沒發現這樣的氣氛,悠哉地把玩着胸前的法螺貝並露出微笑。

「依現狀來說線索太少了吧,公開情報不是更能順利進行嗎?反正〈天使名〉就刻在房間的標示牌上,隱瞞幾乎毫無意義吧。」

沉默顯露出在場衆人的心中掙扎。

我的確想得到資訊。正如清玄所說,只要調查房間的標示牌馬上就能發現〈天使名〉等資訊──因爲昨天我和老師就因此遇上麻煩──我不認爲那是什麼需要隱藏的資訊。

但是在另一方面,討論就另當別論。

剛纔的Shemamphorae也一樣,粗心大意地說出想法,會提升他人得到遺產的可能性。相反的,自己得到遺產的可能性或許也會提高,但把得失放在天秤上衡量,會倒向哪一端呢?

目前,老師和我發現的〈天使名〉有兩個。

艾梅洛閣下Ⅱ世是Mihael。

「……真遺憾,這裏不是終點Goal嗎?」

海涅停下腳步,抬起目光。

面向戶外,不時吹進來的風以初秋來說,有些過於凜冽。並非單純的溫度問題,是風中摻雜着連他的靈魂都要侵蝕的異質分子。

石造的走廊一片寧靜。

「……雖、雖然完全比不上哥哥……」

特別是,這隻金屬狗是特製品。

剎那間,生命注入其中。發條模型從海涅的掌心跳了下來,開始像真正的狗一樣抽動鼻子。雖然仿製人體的自動人偶已是衰退的魔術概念,但反過來說,除此之外的部分屬於尚在發展途中的領域。

富琉和露維雅也用餐完畢,同樣一一離席。

在餐桌上成爲話題的Shemamphorae──又被解釋爲名之集合的七十二天使,可以直接變換成黃道十二星座。黃道十二星座本來就能換算成以太陽爲基準的方位,所以運用七十二天使可以更加細分,一個天使指定五刻度的方位。

Shemamphorae的七十二天使中混雜了只以雙關語創造的天使,以及另有傳說的天使。看來需要在其中搜尋與野獸、西方等條件一致的天使,和這座剝離城的其他線索連結。

(……「英靈」嗎?)

「啊,羅莎琳德。吵醒你了嗎?」

「Convert.」

〈活石〉並沒有受到藏匿,但外部相關記載的文獻很少。名稱姑且不論,絕大多數的魔術師應該不知道那是武器類。即使本人並不認同,但艾梅洛閣下Ⅱ世的知識量與君主之名很相配。

3

「哎呀呀,真是遺憾。」

羅莎琳德緊抿起嘴脣,撇頭別開目光。

海涅站起身,羅莎琳德跟隨在後。

這是海涅從伊斯塔裏家帶來的魔術禮裝之一。不單只是能聞出氣味,還能夠分辨魔力波長和殘渣,亦是伊斯塔裏鍊金術的成果。

是滿月。

他憶起艾梅洛閣下Ⅱ世的話。

海涅沒有停下來。他不在乎灌木枝枒,只筆直地往前走。這種程度的摩擦不至於損傷伊斯塔裏家特製的西裝。

海涅聽見了自己和時任次郎坊清玄以魔術交手時,艾梅洛閣下Ⅱ世悄然吐露的臺詞。

「別擔心。我只會自衛,艾梅洛閣下Ⅱ世也很明智,應該不會那麼容易發展成危險的情勢。」

不知不覺間,舞臺再度回到剝離城。

海涅靠近微微點頭的少女,溫柔地摸摸她的頭。他以似觸未碰的細膩動作,梳理柔軟的金髮。看着少女一臉舒服地閉上眼,他眯起眼睛。青年灌注最大的誠意和決心,抽身退開。

他心想。

「我明白了。」

海涅注視着文字低語。

「……是腳印?」

放在他掌心的,是一隻宛如兒童玩具,以金屬管組成的狗。

(……有人監視着我?)

「……嗯。」

聽到這句話,青年露出淺淺的微笑。

知道這些後,從自己的房間試着走向〈天使名〉的方向就行了。

他的腳步毫不猶豫。

不知道是不是天使。雕像連同臺座遭到徹底破壞,碎片散落四處,甚至只能勉強看出原本似乎是人類大小的雕像。

若從上空俯瞰,看起來也像東方的勾玉……或者是蜷起身子的胎兒。城牆爲保護胎兒延展出去,胎兒的手臂附近成爲寬廣的前庭。

「……嗯。」

摀住臉暗喊糟糕的清玄不久後也死心,離開了餐桌。然後,只剩狼羣亮出獠牙──令我連內臟都爲之凍結的敵意始終盤踞在室內。

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是Michael。

月亮在外頭現身了。

月光不久後被鬱郁蒼蒼的茂密樹葉掩蓋,前庭轉變爲森林。

他收起邀請函,從西裝口袋中拿出新的東西。

海涅馬上伸手探進西裝內,拿出來的邀請函發出淡淡光芒。和昨天浮現〈天使名〉時一樣,上面出現了新的文字。

他的〈天使名〉是Ariel。

再前進約數十米,有東西顫了一下。

他將〈天使名〉變換成方位。

不過,青年並不沮喪。

「天使爲野獸。在西方瞪視天空,吞食太陽。」

「你喜歡他嗎?」

屬於雙魚宮,具有揭露者這個重大含意的天使。不僅限於卡巴拉,例如在彌爾頓的《失樂園》等作品中也出現過,是相對知名的天使。其形象未必都是天使,在莎士比亞的《暴風雨》中也曾作爲暴風精靈登場。因此詮釋的範圍複雜多變,如果艾梅洛閣下Ⅱ世沒提起Shemamphorae,他大概得再多花一點時間才能發現變換成方位這一點。

「嗯?」

「我也認爲共謀到此爲止就好。」

這或許是許多詩人和魔術師鍾愛的夜晚。海涅沉默地走着,月亮也跟隨着他的步伐。唯有踩踏雜草和土地的細微聲響,像在示意鍊金術之犬與青年的目的地。

更準確地說,感覺到的並非海涅本身。是青年暗中持有的魔術禮裝──數顆〈珠子〉有所反應。

海涅走進前庭,往「某個方向」前進。

「……嗯。」

也許是因爲她站在與爭奪遺產無關的管理人立場,那張笑容像是精闢的賢者,同時又淫靡無比。

替模型金屬狗轉上發條後,海涅只說了一句話。

他的手指一瞬間彷彿發出光芒。

「我出去一會兒。之後可以交給你嗎?」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1 剝離城阿德拉 第二章插圖(3)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1 剝離城阿德拉 · 第二章 · 第3張插圖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1 剝離城阿德拉 第二章插圖(4)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1 剝離城阿德拉 · 第二章 · 第4張插圖

說不定是魔術的氣息。

「──很遺憾,但請容我離開。」

倒不如說是起點。你當然應該會發現到這裏爲止的訊息──他彷彿看見魔術師笑着說。

海涅和發條狗開始一起沿着城牆在剝離城外圍行走,而海涅的腦海中同時思考着其他事情。

(野獸在西方,代表縮小了候選對象。)

剝離城基本上是兩層樓建築,形成扭曲的結構。

老師又深深嘆了一口氣。

「唉,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這個房間的〈天使名〉應該是Michael。」

海涅低語,邁開步伐。

「哥哥果然要和其他魔術師戰鬥嗎?也會跟那位艾梅洛閣下Ⅱ世大人戰鬥?」

之後就像幾乎所有魔術師一樣,他要僕從將晚餐送來房間解決。同時,他不忘在房間四周設下防護用結界,防備闖入者。謹慎地檢查了這些結界的運作狀況後,他回頭望去。

「……那個……」

他在開着好幾種花的前庭裏直接沐浴著月光。

海涅儘可能沉穩地告訴她後,走出房間。

「啊,哥哥。」

青年以眼神示意催促。

「果然沒有人願意相親相愛地分蛋糕嗎?」

夜深以後,他展開行動。

唯一留下的菱理面帶微笑。

海涅跟隨在後。

前庭受到細心維護,但這片森林一帶看起來是幾乎棄之不顧──海涅在溼潤的土壤和草叢中看出微微凹凸不平的痕跡。

──「特別是伊斯塔裏家祕藏的〈活石〉,竟然也能與較弱英靈的武器相匹敵,果然是才能驚人。」

正因爲如此,她是他比任何人還深愛的妹妹。

那裏曾放着臺座。

「……哥哥?」

穿越森林,月光再度照亮青年。

那麼,剩下的魔術師們是──

少女點了點頭,忸忸怩怩地開口。

因爲他感覺到這種氣息。

很快的,發條金屬狗開始往某個方向走去。

雖然很過意不去,他昨夜也聽見了露維雅潔莉塔與艾梅洛閣下Ⅱ世的對話。既然知道兩個角度,接下來只需要尋找交點。

少女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在牀鋪上呼喚他。

相對的,青年謹慎地觸摸地面。

「是這裏嗎?」

(……他研究得很透徹。)

當她這麼做時,果然像只小鳥。彷彿可以輕易折斷的纖細頸項和肢體,純白的洋裝宛如未長成的羽翼,太過脆弱。

艾梅洛閣下Ⅱ世很瞭解他,但海涅也對他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大約十年前,艾梅洛閣下Ⅱ世曾前往極東之地參加魔術師之間的殘酷戰爭,直到現在依然是部分魔術師的話題。

第四次聖盃戰爭。

被如此稱呼的,一場在極東之地的戰爭。

據說那是英靈間的戰爭。讓以聖盃──此處指的意思與基督教的聖物絕不相等──召喚出來的英靈們交戰,留到最後的一人能夠實現願望,對魔術師來說也很荒唐無稽的「儀式」。

當時展開了什麼樣的戰鬥,海涅也不曉得。

不過,艾梅洛閣下Ⅱ世──當時應該是名叫韋佛·維爾維特──是鐘塔旗下的魔術師中唯一的生還者,肯定跨越了作爲現代魔術師難得一見的慘烈戰場。

(不是可以輕忽的對手。)

他這麼判斷。

就算在魔術上遜於自己,海涅·伊斯塔裏篤定那名男子擁有更強大的能力。像這次的案例,他的底牌價值或許比魔術本身更重要。

而且,對手不只艾梅洛閣下Ⅱ世。無論是對峙過一次的清玄還是〈弒師者〉富琉,都擁有值得畏懼的實力。更別提艾蒂菲爾特的公主和西札穆德的隱者,只能稱之爲怪物。

即使如此,這次他無論如何都必須贏得遺產。

(……羅莎琳德。)

想起妹妹的側臉,海涅意識到刻在自己腿上的「東西」。

魔術刻印。

原本,海涅無意繼承伊斯塔裏家的魔術刻印。

青年明朗豁達的特質與魔術必然具備的陰暗面實在無法相容,幾乎是半奔出家門,敲響了聖堂教會的大門。結果,失去繼承人的伊斯塔裏家盯上第二個孩子羅莎琳德──發生了悲劇。

羅莎琳德的身體對魔術刻印出現異常反應。

異常反應。

魔術刻印就像是某種「器官」。除了極少數例外,只有血親者適合移植,就算是血親,發生強烈的排斥反應也是理所當然。因此,基本做法是在青春期前一點一點地分批移植,定期服藥或藉助調律師之力來培養耐受性。

然而──

應該是肌膚的部位散發着紫色光芒。

「無論液體、氣體還是這世上不存在的概念,全算是鍊金術之中。不,以我來說,這纔是我擅長的領域。」

「──問天使之名。」

聲音聽起來是這麼說的。

假設這是與剝離城有關的魔獸,是否與那些傳說有某種關聯?

在黑暗中刺出的利刃一次多達七擊。融合的〈活石〉並非單純是堅固的鎧甲,也大幅強化了海涅本身的肌力,使他的身體能力遠遠高於常人。

「……!」

那是如同二次元物體在三次元隆起的異常現象。

(跑了!)

(這不是魔術,是魔獸的特性?)

就是跟汽油相反,剛纔的液體是透過火焰這個現象,一口氣奪走空氣中的熱。

宛如被那聲咆哮喚醒,環繞着海涅的空氣驟然變化。

看似如此。

不如說等到他死後,就能徹底拿出這個魔術刻印。雖然目標尚未達成就死去很可惜,但對魔術師來說這種例子多得是。

海涅微微苦笑。

或許應該說不愧是野獸,它逃跑的速度勝過海涅。

一度移植到羅莎琳德身上的魔術刻印發生了變質。

「真不巧,那爪子似乎對我的身體不管用。」

只像是一陣風掠過的沙啞聲。可是,那內容令海涅瞪大雙眼。

有擊中的手感。

(果然不對嗎?)

在被城堡遮蔽,月光也照射不到的陰暗處,盤踞著更深沉的黑暗。

野獸只用利爪接下一個回合。魔槍的第二擊命中野獸,但野獸毫不退縮地跳起。

名爲屬性的概念。

只有一雙紅眸在黑暗中燃燒。

正因爲如此,海涅·伊斯塔裏無論如何都需要據說能隨心所欲操作魔術刻印的〈修復師〉──革律翁·阿什伯恩的祕法。

「那麼,你擋得下我的槍嗎?」

海涅回想起剛剛在臺座上的訊息。

他壓上體重,以重心變化一點一點地拉近距離。逼近到無法躲避的射程距離時,那把長槍應該會刺穿任何敵人。

海涅在裝甲下微笑。

曾擊退所有聖堂教會的刺客,海涅·伊斯塔裏的武裝形態。

雖然慢了一步,海涅將針對防禦與控制長槍優化的鎧甲變形Morphing成追蹤用後,迅速追上去。

這是寫在邀請函上,海涅自己的〈天使名〉。

「魔術越發生自體內就越強──這是在伊斯塔裏學習到的第一個法則。」

影子滑溜地隆起。

這是剛剛的〈活石〉凝聚成的魔術長槍。經過鍊金術強化至極限的〈活石〉,尖端硬度甚至凌駕於鑽石Diamond之上。如果騎着伊斯塔裏家配合製造的機器馬發動突襲Charge,青年有自信能刺穿戰車的複合裝甲。

實際上,咒文並未對外部造成任何影響──但是,妖物的利爪卻發出堅硬聲響,被彈了回去。

這把長槍與鎧甲,正是海涅的宿命。

可是,他不想讓羅莎琳德看到自己害死哥哥的情景。

然而,海涅的離家或許令父親感到焦慮。

海涅始終不失敬意地開口。

現在的海涅·伊斯塔裏,正是穿戴堅固甲冑的騎士Knight。

他立刻壓抑動搖。

發熱。

青年的話裏充滿自信。

爽朗的聲音在夜晚的城外響起。

看看海涅破裂的西裝胸口。

那是根據公開記錄,西元一七六四年六月一日,曾在法國熱沃當地區出現過的神祕怪獸。造成百餘名犧牲者的怪獸真面目至今仍未解開,也曾傳說是基因突變的野獸或傳說中的狼人Loup garou。

同時,野獸的形體也漸漸變得清楚可辨。雖然還沒詳細瞭解那是以什麼魔術創造出來的,但大致上的形體酷似猛獸。海涅覺得那是不可能棲息於這種地方的老虎或狼──不,是體形比那些大上一圈的巨獸。

野獸只是再次重複同一句話。

因爲伊斯塔裏家的至寶──〈活石〉埋在海涅的體內。

就連那張臉都半同化成鍊金術的合金。他本來穿着的衣服也是以伊斯塔裏鍊金術編織而成,能輕易與〈活石〉融合,帶來穩定其形狀的效果。實際上,西裝的袖子在轉眼間化爲手甲Gauntlet,靴子形成一體化至小腿肚的脛甲Greave。

……死是無妨。

包圍住海涅的已經是比火焰更猛烈的高溫氣流。就算是〈活石〉構成的裝甲,也沒有具備隔熱性能。

剎那間,野獸咆哮。

咒文來不及生效,利爪就刺穿青年的身軀。

海涅也分辨不出那個「形體」。對方宛如死神悄然無聲,明明確實存在,卻感受不到氣息。

海涅的手迅速滑動。

「──無法回答,就要奪走。」

(野獸……)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1 剝離城阿德拉 第二章插圖(5)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1 剝離城阿德拉 · 第二章 · 第5張插圖

「──問天使之名。」

雖然看不清楚,這次海涅感應到宛如野獸四肢着地的身影。只從剛纔的金屬狗就會明白那揚起的利爪有多兇暴,肯定會把人類的骨肉像紙片般撕得粉碎。

嚴格來說,妹妹的症狀與排斥反應不同。

「十八世紀的法國也出現過熱沃當怪獸的傳說。與這座城堡有關的話,是樂園的守護聖獸基路冰……只有一隻的話,是基路伯嗎?」

「你以爲鍊金術操作的只有礦石嗎?」

另外,基路冰是守護樂園東部,有四張臉及四對翼──又傳爲半人半獸的天使之名。單數形爲基路伯。

「Convert──」

唯獨這一點,他怎樣都無法忍受。

儘管羅莎琳德的身體狀態有恢復到一定程度,但這次換海涅的生命力緩緩遭到魔術刻印吸取。也許是海涅的生命力更加旺盛,魔術刻印從他的腿部複雜地深入體內,已經無法摘除了。根據舊識的巫醫Witchdoctor診斷,多半支撐不了幾年。

其魔力會與作爲宿主的生物融合,一句咒文就能重新塑造體內。以每塊石頭分別覆蓋體表7%來計算,目前發動了一半,所以海涅的體表有84%變成紫色的裝甲。這身魔術鎧甲以莫氏硬度來說,相當於藍寶石Sapphire。

海涅也詠唱咒文回應。

「Ariel。」

沿着城堡外圍走了約三分之一時,海涅的身體忽然緊張起來。

長槍一閃。

如果光是說出自己的〈天使名〉就過關,安排這些極度麻煩的規則就毫無意義了。即使一時不明白,對剝離城的城主來說,發問應該就具有意義。既然如此,應該是與剛纔的訊息有關的名字,但海涅無法從剩餘數量還多於十個的候選名單中鎖定答案。

可是,那──

應該說是適應過度。在短短一年內將魔術刻印移植完畢的羅莎琳德,一開始看似沒產生任何排斥反應──其實魔術刻印幾乎奪走了她的所有生命力。收到老家的報告後,海涅擺脫聖堂教會的制止重返家中,並接受再度移植,但已經太遲了。

眼前的對手似乎無意回答瑣碎的問題。因此海涅謹慎地思考,考慮應該最先說出口的話並開口:

「……嗯。」

思緒在此時中斷。

一般的調律師無法治癒也無法摘除這個魔術刻印。

先前艾梅洛閣下Ⅱ世也說過,海涅·伊斯塔裏的屬性是在魔術師世界中都很少見的火與水之雙重屬性。人們往往認爲火與水是相反的,但絕非無法並存。這作爲雙重屬性當然也是稀有的才能,但想成燃燒的水應該很容易理解。

海涅緩緩舉起長槍。

轟!──捲起白色的火焰。

要賭賭看,試着從候選名單中回答嗎?

與鎧甲同時,他的手中製造出一把長槍。

剎那間,踩上土地的狗身軀被撕裂開來。當然,這隻金屬狗是伊斯塔裏家的魔術禮裝,不可能脆弱到能隨意損壞。

以海涅爲中心噴湧的火焰看起來使周圍更陷入灼熱──相反地,在轉瞬間化爲矗立的冰柱。

或者是羅莎琳德的資質乍看之下十分出色。

「由你來問?」

海涅的手動了。

他從如今變成裝甲的西裝袖子裏取出一個小燒瓶,灑出瓶內的液體。立即蒸發的成分與海涅的魔力Od結合,導出在科學上不可能出現的結果。

「你說要剝奪吧?」

黑暗震動着,就像在踐踏那破碎的身軀。

「…………」

月光在鎧甲表面碎裂,宛如水晶的碎片。

再交錯幾個回合,他向後蹬了大地。

他當然預料到了。

野獸在途中大幅往一旁跳躍,跳到剝離城面外的走廊。

「──城內?」

海涅也一樣跳進一樓走廊。

石頭與金屬互相碰撞,尖銳響聲迴盪。

時值深夜,所有燈光全數熄滅。由於月光被遮蔽起來,城內黑得與城外無法相較,只能憑藉逃竄野獸的氣息追趕。

「…………」

不祥的預感怎麼樣也停不下來。搏動的血液和起雞皮疙瘩的肌膚比腦細胞更早一步試圖理解事態的嚴重性。

(怎麼可能……!)

追逐着氣息時,海涅漸漸察覺某件事。

萬一──他心想。

剛纔在森林的臺座前,邀請函上浮現的訊息。

萬一,自己不是第一個接收那個訊息的人呢?

萬一,自己是今天的第二個發現者呢?

萬一,那頭野獸詢問的對象,還有另一個人呢?

──答案,就在「那裏」。

月光再度從天窗灑落。

那裏是挑高的宴會廳。

和一開始所有人聚集的大廳正好位於反方向的地點。在這座古老又極盡豪奢之能事的城堡裏,那個地方充滿了更加莊嚴的氛圍。從放在附近的鋼琴和豎琴來看,過去應該曾在此處演奏過優美的音樂。

野獸的氣息消失了。

「…………」

光靠視線就足以令我明白話中之意。除了被海涅護着的羅莎琳德以外,魔術師們沒有任何人感到恐懼。

「這根本不是謎題Mystery。」

沒有任何人反對,海涅向天使雕像倏然伸出手。

念出邀請函上浮現的詞彙後,老師的神情變得險惡。

「Hachasiah是以白羊宮爲掌管宮的天使。白羊宮粗略來說,庇護的是人體頭部……」

不久後,他以顫抖的細微聲音回答:

「……那麼,你想說吾友革律翁·阿什伯恩的亡靈在這座城堡的某處四處爬行嗎?」

剝奪其天使是這個意思嗎?

我向後面瞥了一眼。

「誤解嗎?」

在場魔術師們的臉上掠過一陣緊張。

「老師?」

如果那根本不是謎題呢?

「化野……菱理……!」

「……這可是糟糕透頂啊。」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宴會廳內迴盪。

她的美麗臉龐──那張白皙光滑,充滿異國情調且向後仰的臉上,兩顆眼球都被挖掉了。

那把劍貫穿的是──

神祕的語源是希臘語的「封閉」。是閉鎖,是隱匿,是自成體系,總而言之,神祕作爲神祕本身具有意義。

「也就是說,這個〈天使名〉是將以某種方式殺害我們的預告信。」

宛若咒語。我甚至有種錯覺,擺在宴會廳內的大量天使彷彿全都變成了要取我性命的殺手。

歐洛克要助手調轉輪椅,開口問:

清玄和富琉、露維雅潔莉塔和她的隨從,就連歐洛克和推著輪椅的助手似乎也無法無視這次的狀況。這對大多數的魔術師來說似乎是習以爲常之事,儘管氣氛尖銳緊張,但沒有人驚慌失措。只有羅莎琳德一個人看起來極爲不安,但或許是有兄長的存在支持着她,她纔沒有昏倒。

他們也領悟了老師所說的意思。

「失禮了。」

「富琉加先生,你的意思是我在撒謊?」

「…………唔!」

因爲他們確定,剝離城這裏有需要隱藏的某種事物。並且爲了得到它,沒必要吝於互相殘殺。既然擔任管理人的法政科成員首先遇害了,又何需在意呢?

據說特別是歷經悠久歲月的家族,其魔術刻印也相當於詛咒,魔術刻印本身會爲了讓魔術師存活,注入所有力量。如果作爲魔術師脫離人的領域,就算用不夠徹底的手段也無法死去──之前老師曾說過這件事。在某種意義上,對魔術師家族來說魔術刻印纔是主人,每代魔術師只不過是繼承刻印的容器。

但是,唯有現在絲毫不在意這點。

「老師?」

這可以說是褻瀆吧?或者終究是在魔術師的領域,果然應該稱作祝福嗎?

那件振袖和服,美麗得像專爲此訂作的一樣。

「海涅先生說是野獸,她的眼部確實是被類似大型尖爪的利器挖掉了。另外,背部也被削掉一大塊,那恐怕是魔術刻印。若不做到這種地步,優秀的魔術師很難死亡。」

「我說過Shemamphorae的七十二天使可以變換爲黃道十二宮,但同樣也可以比喻爲人體。大宇宙Makrokosmos和小宇宙Mikrokosmos總是相對應的,這些知識不需要對各位做說明吧。」

然後,他這麼補充。

老師以顫抖的手指摸索化爲悽慘屍體的菱理身軀,即使沾滿半凝固的血液也撥開菱理的頭髮,再度確認被挖掉的眼球附近。

老師發出低語,就像他也覺得這句話無可救藥地不祥,但事已至此又非說不可。

沾血的信封從振袖內輕飄飄地掉了出來。

但是。

「海涅先生,可以放她下來嗎?」

我再喚了一聲後,老師終於轉頭看向我。

「……或許是我誤解了。」

海涅看着場地中央。

這句話令那些魔術師也回過頭。

「……君主啊。那麼,你說這是什麼?」

「……〈天使名〉根本不是遺產的線索。」

「啊啊……!」

話聲到此中斷。

因爲嗆鼻的血腥味傳來的同時,我也注意到另一個事實。

老師以沾血的手指按住下巴,沉默了一會兒。

還沒天亮,就有人叫醒我和老師。

「她似乎也有〈天使名〉。這是……」

「好。」

「不不,我相信海涅小哥的話。」

但是,老師就此垂下頭。

天使正宣告著信仰的勝利,高高舉起聖劍。

正因爲如此,魔術師們坦率地接受了剝離城已故主人留下的訊息。因爲在他們的世界常識中,這種謎題是很熟悉的興趣,同時是選出相配人選的神聖儀式。

不是什麼比喻,只是無比直接的魔術師留言。回答不出問題的話當然得承受剝奪,所以作好覺悟吧──是這種意思嗎?

Hachasiah。

我不禁摀住嘴巴。

「……糟糕透頂。」

每一個魔術刻印都截然不同,但也有共通的功能。

「我說這個結果。不管兇手是誰,建立這種架構應該是目的之一。」

「這是……」

老師輕輕撿起和我們的邀請函一樣的信封,沒特別交代一聲就抽出信紙檢查。

巨大的天使雕像高舉著劍和天秤。那造形大概是受到聖米歇爾山的米迦勒像影響,對海涅而言十分熟悉。以天秤判決亡者罪刑,以劍擊退蛇Satan的大天使米迦勒Michael毫無疑問是最著名的天使之一。

說到這裏,老師停頓一下。

所有受邀的魔術師都已經集結在此了。

「……特別特定Hachasiah的話,意指眼球。」

他喊道。

連還沒睡醒的老師也察覺到狀況異常,馬上整理好凌亂的衣服趕往現場。

那股濃郁的味道不允許他別開目光。

倒不如說,他們看起來甚至感到歡喜。

「哦?」

海涅瞥了周遭一眼。

「是指什麼呢?」

一會兒後,他搖搖頭。

老師的表情比起剛纔發現〈天使名〉的意義時更添悲愴。

他掀開振袖和服,迅速檢查屍體。簡直就像醫生之類的,他的動作俐落得冷淡,驗出化野菱理的外傷。

青年已經發現了。

然後呼喚。

一踏進宴會廳,氣息瞬間一變。

剝離城的結構狀似彎曲的凹。一邊的盡頭是一開始集合的大廳,那另一邊的盡頭就是這個宴會廳。繪畫和壁畫當然不用說,鋼琴、豎琴、柱子和各種小傢俱都有天使的設計,能感受到已故主人的偏執這一點和其他房間沒有不同。

他咬緊牙關,從牙縫中泄漏出聲音。

菱理在大廳念過的遺囑留言,在我腦海中甦醒。

──「無法回答問題者,必須剝奪其天使。」

他完全沒聽到我說的話。老師現在就是如此迫切而專注。

老師說了一聲,觸碰菱理的屍體。

隱祕正是魔術的本質。能到達者越少,魔術就可能變得越強大。抵達剝離城前,老師說過越廣爲人知的概念越穩定,但這是與之相呼應──凡是魔術師,即人人皆知的真理。

因爲她在宴會廳深處。

「老師?」

之所以採用挑高設計,是爲了這座雕像吧。

老師也啞然失聲。

「化野菱理是聚集在剝離城的人中唯一知道阿什伯恩的祕法,又沒有必要得到祕法的人。」

老師低喃。

他也沒有馬上回答我的反問。

掛在天使雕像上的極東服裝顯得更加神祕,就連弄髒天使之劍的血液也無法減損她的美。即使那是開始凝固發黑的血液,唯獨被刺穿的女子美麗動人這一點沒有改變。

我忍不住差點叫出聲來。

老師再度低語。

「哈哈!也就是說野獸仔細地剝下魔術刻印,挖掉眼睛,然後把她插在那裏?真是仔細到令人發笑。」

從他手上延伸出來的是細如髮絲,如金屬線的物體。金屬線瞬間切斷雕像的劍,青年溫柔地接住菱理的屍體。不顧西裝被弄髒,他輕輕將屍體放在地板上後,老師也在旁邊蹲下。

「哎呀。西札穆德的老人家,您是想說兇手就在我們之中嗎?」

魔術師們的聲音、聲音、聲音。

在宴會廳內交互迴響的聲音,複雜地參雜了各自的自負、敵對心態、好奇心,宛如在暴風雨之夜喧譁大笑的成羣妖魔Wild hunt。

啊,對了。

正如老師所言,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尋寶。

但是,我的感想和老師略有不同。謎團並未從這個事件消失。不如說無論是兇手還是祕法,未解之謎無可奈何地位居於案件中心,甚至更增存在感。

差異在於謎題的性質。

那不是爲了給人解開而設下的謎題。

而是如甘甜蜂蜜吸引魔術師們,爲了招來死亡和災厄的迴路。正因爲得到謎題這個驅動裝置,故事取回原有的形態,拉開序幕。

──拉開慘劇Grand guignol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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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1 剝離城阿德拉

  1. 01插圖
  2. 02主要人物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正在閱讀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終章
  10. 10解說
  11. 11後記

第二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2 雙貌塔伊澤盧瑪(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三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3 雙貌塔伊澤盧瑪(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三章
  5. 05終章
  6. 06看似解說,難以形容的某篇文章
  7. 07後記

第四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4 魔眼蒐集列車(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幕間
  8. 08後記

第五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5 魔眼蒐集列車(下)

  1. 01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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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沉溺於「如深海般」的世界中吧
  10. 10後記

第六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6 阿特拉斯的契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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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轉章
  8. 08後記

第七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7 阿特拉斯的契約(下)

  1. 01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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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10. 10後記

第八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8 冠位決議(上)

  1. 01插圖
  2. 02夢YY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九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9 冠位決議(中)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十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10 冠位決議(下)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章
  8. 08解說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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