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8294 字

鐘塔的名稱具有兩種意思。
一種不用多說,是作爲魔術世界大本營的一大組織。
另一種則是指位於倫敦內,坐擁第一科──全體基礎密斯堤爾及五大教室與七十多個小教室的最高學府校舍。
這棟有許多學生來來往往的建築物,對外使用的名義是老牌大學。話雖如此,遠望的景觀當然謹慎地設計了魔術和心理學兩方面的結界,避免路人不慎靠近。
不過一進入校舍內,顧慮的種類就有所不同。
依照老師的說法,「這裏有作爲學校的規範,卻沒有作爲人類社會的法律」,儘管乍看之下和普通的大學名校是大同小異,但只要稍微改變目的地,撞見魔獸或元素魔術肆虐的現場是家常便飯。特別是爲了尋找神祕的殘骸與幻想種的遺骸,至今還在地底深處挖掘的大迷宮,如果輕率踏入,甚至連高位魔術師也未必回得來,記得老師帶我來倫敦後提出的第一個忠告就是這件事。
包括這樣的主校舍「鐘塔」,還有其他十一學科作爲獨立的大學城分散於倫敦近郊,可以說是魔術協會在地緣政治學上的全貌。
此刻,老師坐在安排於「鐘塔」內的個人房間裏。
和現代魔術科的市街──斯拉相比,這裏明顯設備齊全,空間和一般酒店套房差不多寬敞。單看辦公桌或沙發,都是散發出歷史悠久之名牌氣息的精品。從造型瀟灑的窗戶呈斜角射入室內的柔和秋日陽光,與精心雕刻過的花崗岩壁爐進一步強化這種印象。
不過即使如此,對於坐在老師面前的對象來說還是不夠。
「──那麼,事情怎麼樣了?」
發問的櫻脣恰似惹人憐愛的花瓣。
筆直注視着老師的雙眸是琥珀色的寶石。以藍色緞帶束起的法國卷金髮,令人想到那是否出自天工之手。
儘管單論純粹的美貌會比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來得遜色,但她全身散發出宛若黃金的自豪足以彌補這一點。少女如實證明,美並非只來自外貌,會從那個人的生活方式顯現出來。
雖然鐘塔廣闊,要找到這樣的少女也不簡單。
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
曾深入涉及剝離城阿德拉一案的少女前來指名拜訪老師。她的主張是之前約好找老師擔任導師Tutor,所以來訪也是理所當然,老師則一口咬定只說過之後再考慮,不記得曾經允諾,但看在我眼中,誰位居優勢顯而易見。
「沒有什麼怎麼樣,我把事情經過交代完了。」
坐在辦公桌旁的老師厭煩地搖搖頭。
只有故作不知的風吹動雪茄煙霧,在個人房間的天花板處搖曳。鐘塔內部的空調依地點而定,有些是運用風元素的魔術,有些是運用常見科學技術的吊扇。老師的個人房間則依照他本人的興趣採用吊扇。
沒錯。
「記憶……障礙……!」
他的人生在那裏結束了。
「凱爾特的旋渦花紋以三重爲美。她們拿着那種漩渦花紋的護身符,所以我猜測應該還有另一個姊妹。其實,我會想到初次露面聚會上的黃金公主是否經過整形,也是出於這個理由。」
「關於這一點一直有個令人懷疑的傳聞,聽說那位人偶師已經失去了本體的概念。」
「對了,我聽說過橙子小姐的身體是人偶,讓怪物棲息在體內的事。」
老師用鋼筆寫字的沙沙聲空洞地響起,他突然抬起目光。
雖然露維雅沒有理會,不禁產生興趣的我忍不住發問:
這段往事非常符合她的特色。
「很難說。如果純粹是遠距離操作,那阻礙記憶的藥物應該沒有意義,我認爲在伊澤盧瑪長住一個月的期間也會露餡。」
可是,這次呢?
「我對另一點也感到疑問。」
唯獨這件事,怎麼樣也想不透。
「你還是老樣子,很會照顧別人。」
她在談論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嗎?
老師識破那座城的祕密,我與露維雅打倒兇手,一半應該也是認爲差不多是時候毀掉剝離城的法政科──化野菱理的目標。受她的意圖擺佈真教人氣憤──我還記得老師這麼說時的側臉。
然而,在這樁案件的相關人物中,有誰期望得到那樣的結果呢?
雙胞胎的黃金公主、白銀公主──可能還有另一個人存在。
「對。她可能替換成與自己具備相等能力的完美人偶,原型已經消失了。」
這在理論上應該是正確的。既然有完全相同的人偶,或許不需要現在的自己。
「老師也喫一點如何?」
「沒有……本體?」
至少從那抹柔和的笑容來看,她們姊妹的感情應該不錯。
我覺得──聽到了某人遙遠的笑聲。
老師憂鬱地握著鋼筆回應。
露維雅說。
「呵呵呵。」
露維雅勸他嚐嚐管家準備的另一盤司康。
「我不愛喫甜食。還有,別叫我老師。」
在剝離城阿德拉有法政科當眼線。
「不過關於下一代當家,我沒聽說過除了你以外的消息。」
我感到背脊發寒。
「……老師就行了。」
「第三個人到來,完成了黃金公主的術式,這真的是巧合嗎?」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
老師打從心底發出深深的嘆息。
可是,要怎麼樣纔會下那種決定?無論與本人有多相似,人偶終究是他人才對。由人偶歌頌自己應該度過的人生,由人偶得到自己應該獲得的成功。可以接受這種情況的人格到底是什麼樣……
露維雅瞪大雙眼。
「雙胞胎的魔術,用比喻來說就是與鏡像中的自己融合。能透過聚齊成雙,作爲完美的存在掌握巨大力量,卻時常拿刀抵住彼此的咽喉……忘記那件事時,鏡子將會破裂。」
那經過整形的卡莉娜,結果達到超越黃金公主的領域一事呢?
「大概分割成三塊了吧。」
老師拿起帶水印的信紙說道。
「聽說艾蒂菲爾特代代都有人稱天秤的兩位當家。」
老師苦澀地說道,放下鋼筆。
「還剩下一個問題。」
她說。
單從結果而論,貴族主義派的艾梅洛大幅提高身價。情況成了老師痛擊民主主義派的名門巴爾耶雷塔,堂堂正正地凱旋返回鐘塔。聽說那些貴族Lord非常高興地一湧而上,異口同聲地讚美老師,對於艾梅洛的債務也敲定了條件大爲有利的融資計劃。
「…………」
老師說。
這說不定也是當然的。
雖然老師制止過,說我還在療傷,但我覺得活動身體比較自在。我在故鄉的教會也經常被派去打掃,因此很擅長這類工作。無論怎麼說,打掃得以讓我幾乎不必思考。拂拭細細窗框上的塵埃、爲地板打光的細膩作業也是令我產生快感的興趣。
「下半身被吞食的邁歐徹底變成廢人。拜隆卿一恢復意識,馬上哀嘆著爲什麼不殺了他。」
看來艾蒂菲爾特即爲其中之一。
少女放下白瓷茶杯,把玩着法國卷金髮,思考一會兒後開口:
順帶一提,諾里奇這個姓氏是指鐘塔著名的──所謂的長腿叔叔家族。現代魔術科的別名爲諾里奇,據說也是因爲從老師這位君主就任學部長前,他們就一直提供學科最大的融資。據說有人基於類似理由,接受援助成爲養子等等,使得諾里奇這個姓氏在鐘塔周邊很常見。
「她平常都從遠距離操縱人偶的身體吧。」
「鐘塔也首先審問過那件事,不過據說拜隆卿對拍賣會時期發生的事毫無記憶。」
她背後的龐克頭管家端上新的紅茶,替換掉喝完的茶杯,悄悄地配上一盤司康。他似乎明白,瞭解身爲主人的少女用餐步調是僕從理所當然的修養。扣掉將近兩米的體格與髮型,他可以說是模範管家。
「……老師,那好像是一封信。」
她抬起優美白皙的手指悄悄地交纏。宛如接吻般相疊的兩隻食指,令人聯想到鏡像。
兩人都陷入沉默。
可能有第三個人的想法。
「哎呀,沒這回事吧,因爲你還沒說到關鍵的最後結尾。就算喪失意識,格蕾和你不是都生還了嗎?」
「哎呀。你比較喜歡導師這個稱呼?還是艾梅洛教官?仿照亞洲的說法,叫師父之類的?」
少女露出淡淡的笑容。
「舍妹生性文靜,所以留在故鄉。」
露維雅探頭看去,他手邊擺着上面有幾道裂痕,描繪著漩渦花紋的小石頭。
看來他從剛纔開始寫的文件完成了。
老師補充道。
「她們在故鄉好像是三胞胎,但只有那兩人被伊澤盧瑪僱用。唉,雖然我想過會有姊妹就是了。」
魔術刻印通常只能給一人繼承。與其說只能給一人,不如說沒有分割的意義。因此繼承者限定爲一人,在一般情況下,即使是顯赫的名門也不會教導除了那一名繼承者之外的人魔術。
究竟有誰會爲這種結局感到欣喜?
他等於永遠失去了追求美這個相傳許多世代的目的。
少女靜靜地說。
「由於艾蒂菲爾特好歹也屬於民主主義派,我聽到各種傳聞喔。畢竟這是近來最可怕的案件了。」
「在那場地下拍賣會上,提供資金讓伊澤盧瑪足以贏過亞托拉姆·葛列斯塔,標下菩提樹葉的人,到底是誰?」
我忍不住問出口。
露維雅回應。
「雙胞胎……嗎?對我而言也很有緣。」
「這是寫給卡莉娜她們妹妹的信。由於無法據實以告,我想至少要把在現場找到的護身符寄過去。」
「巴爾耶雷塔派也是,最有力的分家之一突然名聲掃地。」
「……如果是她,也許有可能。」
「……那麼,爲什麼?」
我側眼看着他們,同時打掃房間。
老師說。
原本遭到厭惡的「繼承者有兩名」的情況,據說正是天秤之名的由來。
再加上,魔術師擁有的資產好像有很大一部分不合法,或是以各種形式藏匿起來。用在拍賣會上的金錢假使以這種形式流入,就算是相當精通業界的人也難以準確地計算吧。
雖然有點意外,她好像正在考慮住進諾里奇的學生宿舍。不過從偶爾聽到的內容來看,她似乎打算獨佔整層頂樓,我覺得那倒也是很符合她風格,又與衆不同的宿舍生活。
「雖然那是我難以想像的生存方式。」
從經過整形的冒牌黃金公主的思路再進階一層。
據說她是在正式入學前過來參觀。
「橙子小姐說過最近手法泄漏了吧?在遭到封印指定的時代,她好像靠這個手法逃脫過許多次。據說由於受害規模太大,還曾對執行者部隊下達暫時停止執行的命令。」
「…………」
或者是在談論自己與妹妹?
露維雅依舊沉沉地坐在沙發上,享用背後的龐克頭管家爲她泡的紅茶。
「她們有妹妹嗎?」
露維雅微微垂下目光。
同時,連這種情報都掌握得到,不愧是人稱「人間最優美的鬣狗」的艾蒂菲爾特。
露維雅緩緩地轉動視線,停頓一下後開口:
拜隆卿爲了彌補喪失黃金公主的問題招聘冠位魔術師,單純是巧合嗎?
「由於初次露面聚會上的詐欺及兇殺等醜聞,伊澤盧瑪的領地遭到鐘塔凍結。關於白銀公主和雷吉娜及伊斯洛·賽布奈,也和拜隆卿一樣在鐘塔接受調查,但不會出現什麼重要的額外情報。邁歐的殺人犯行也被視爲與布里希桑家無關的個人暴行收場。」
露維雅停頓一下……
*
正好在這個時候。
個人房間的門扉猛然敞開。
「教授!聽說小露維雅來了,是真的嗎?」
從門後露臉的,當然是金髮碧眼的少年──費拉特。
「唔!你──!」
從露維雅險些站起身來看,他們好像不是第一次次見面。
龐克頭的管家若無其事地扶住晃動的盤子,少年更開朗地笑着拍了手。
「因爲聽說你來鐘塔參觀,我必須好好地問候嘛!小露維雅,你指定要加入艾梅洛教室對吧!在艾梅洛教室我是學長,大家又說問候是做人的基本嘛!」
「說到底,我根本不允許你用小露維雅這個稱呼!」
露維雅抗議,卻沒成功困住笑眯眯的費拉特,氣得臉頰泛紅。
費拉特意外地會觀察對手後交談……也許是這樣,但社交能力糟糕透頂的我不可能推測出那種真相。啊,她剛纔施放的咒彈好像被介入消滅了,這大概也是溝通的一環吧。
「費拉特!你爲何連好好地問候學妹都辦不到!」
這次是史賓進來大聲斥責。
他端正的臉上已經沒有半道傷口。在前個案件中,他負傷的程度應該和我相同,不過該說不愧是獸性魔術嗎,別說一週,他不到三天就完全康復了。
老師明顯地皺起眉頭。
「……你們幾個。」
「不,我是真的好奇學妹的事──啊,格蕾妹妹!啊啊啊啊,格蕾妹妹桃色的氣味!今天還有略帶憂鬱的藍色方形味道!」
面對神情恍惚地抽動鼻頭嗅聞的對象,我不由得躲到老師背後。
濃郁的雪茄煙味從老師的西裝肩頭處傳來,我一瞬間感到暈眩。
「我告訴過你,不準靠近格蕾的周遭吧。」
「這裏確實沒有我看上的菩提樹葉。既然你的什麼推測正確,打賭也是我輸了。但我並非無法準備其他聖遺物,已經確實安排好了代替方案。對上一代的艾梅洛閣下而言,聖盃戰爭或許終究是場遊戲,但是對我而言──」
透過崩塌的牆壁仰望夜空,萊涅絲同時對我說的話都沒有正常地浮現在意識中。
萊涅絲若無其事地承認,露出微笑。
時間繼續流動,人生也在繼續。任何案件都沒有單獨結束,姑且不論是否清楚地顯現在外,其影響連鎖性地逐漸擴散。如果朝水面扔進小石子,即使從陸地上看不見漣漪,水中的能量也會擴散開來。
老師沒聽完就開口。
「我唯獨叮嚀你一件事,先生。」
「很高興你平安無事。」
「……巴爾耶雷塔閣下帶着拜隆卿和白銀公主她們先回去了。」
雖然寬敞,但老師的個人房間實在太過吵鬧,房間都在晃動。
「……哈……」
「……哼哼,真痛快。」
要說當然亦屬當然。
「不過,那只是鐘塔的名額,沒有事需要你操心,你應該也得不到更多收穫了,最好快點回去做自己的準備。」
雙貌塔的案件。
老師撇開頭。
能夠救到某個人,我的確很開心。
正好站在數米距離外的老師以冷靜的語氣搭話:
「不不,那麼做會損及兄長的威信吧。身爲一個謙遜的妹妹,我想顧及兄長在職場的威嚴。」
紅色眼眸的少女望着露維雅和費拉特吵鬧地交手──不知不覺間連史賓都加入了──和託利姆瑪鎢一起跨越房間,悄悄地觸碰老師的手臂。
「哦?」萊涅絲沉吟一聲,老師則微微歪頭。
「……既然無法召喚屠龍者,召喚龍使就行了。雖然我對職階不怎麼滿意。」
那句話裏包含了多少情感?
他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像要強行驅動停止跳動的心臟,他吐出一口氣。
雙貌塔陰鬱的氣氛簡直像假的一樣──一片如夢境般溫暖的景象。
「…………」
「既然你們說自己是學長,不能有點學長的樣子嗎!」
「……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此刻,那位褐色肌膚的魔術師正在爲新的戰鬥做準備嗎?
「──也罷,當成消災解厄吧。因爲重頭戲的戰場在後頭。」
幸好這裏的個人房間和斯拉一樣劃分爲前後兩間,老師給了我面向走廊那一間的備用鑰匙,讓我能夠自由進出。
萊涅絲比任何人都理解此事,纔會這麼問。
他特別意味深長地瞪着老師宣告:
「身爲寄宿弟子,我去給他們一點教訓。」
實際上的事後情況是這樣。
「哎呀,看來你對聖盃戰爭的感情很深。哈哈哈,是因爲你從上次的聖盃戰爭獲得的好處比上代當家多嗎?唉,我也承認剛纔處理匣子時你非常機靈,不過你無法參加第五次聖盃戰爭,因爲協會名額的招募早已截止了。」
就算這樣,從他本人毫髮無傷地挺過危機來看,這名魔術師果然也具備不可輕忽的力量。
「……閉嘴。」
理解魔術師怪物的倫理,不代表捨棄身爲人類的倫理。正因爲懷抱着兩者,老師的痛苦比普通的魔術師膨脹超過一倍。
*
生還的白銀公主和雷吉娜也在以某種形式戰鬥嗎?
我半路上忽然想起忘記拿擦鞋用具。雖然在鐘塔和斯拉都有用具,但用具本身偶爾也必須做保養。
至於她露出一絲喜悅的笑容,我就當作沒看到吧。
我以大家聽不到的程度用力揮揮右手,自己也邁出一步。
連他的捲髮都變得軟塌塌的,活像垂下來的狗耳朵。
正當魔術戰打得如火如荼──
聽到老師的話,史賓無精打采地垂下頭。
「是……嗎?」
「既然如此,若你能幫忙勸阻一句,我將不勝感激。」
亞托拉姆誇張地拉正西裝衣領後轉頭離去。
時間是多麼複雜的織物Tapestry啊。
當我們醒來時,月之塔已是半毀狀態。
褐色肌膚的青年快步離去,同時沉吟似的低語。
「白銀公主與雷吉娜向你道謝──她們說,謝謝你救了邁歐。」
始終瞧不起老師的亞托拉姆也有一瞬間僵住。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看着吧,讓我來告訴你與其他魔術師,戰鬥是在開打前就已決定勝負。」
「哈,你似乎非常明白自己的立場。」
「……是、是的……」
比起思考是不是被那頭匣中怪物吞食的,我只茫然地癱坐在地。就連我們成功生還的感慨都很遙遠。
「最好別小看聖盃戰爭。」
「Call.」
在不遠處,被留下的亞托拉姆流露出憤怒,咬牙切齒地說。
她打算因應這次的結果,立刻統整巴爾耶雷塔派和周邊派閥吧──少女說明道。爲了在鐘塔的派閥鬥爭中活下去,像這樣調整地盤也是不可或缺的。
邁歐自不用說,白銀公主和雷吉娜無疑同樣是想誘使我們中計。雖然是爲了逃離拜隆卿手中,她們企圖爲此利用艾梅洛之名和萊涅絲是無庸置疑。
亞托拉姆的聲調帶着讓我無從錯過的嘲弄。
亞托拉姆回過頭。
「……你在想有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嗎?」
「開始干涉!啊哈哈,小露維雅你用不着那麼高興嘛!」
「……啊,對了。」
「你純粹只想看我受苦吧。」
「正是如此。鐘塔的名額已沒有容許我參加的餘地。」
老師伸手製止忍不住差點衝出去的我。
──揭開一段未提及的時間吧。
受到思慮驅使的我上完幾堂課後,回到老師在鐘塔的個人房間。
但即使如此,還是留下了空虛感。那種程度的■徒勞地消失也好,失去爲此一路積累的歷史也好,都空虛到讓我心痛萬分。我只是短暫地看到那段始末,不過他們不是應該擁有更耀眼的未來,更輝煌的榮譽嗎?
「哎呀,那麼快就發現真相可不風雅。」
「格蕾?」
「就叫你別叫我狗狗了!」
這裏好歹是君主的個人房間,具有足夠的堅固度與魔術安全措施,費拉特基本上又採取守勢,因此目前還沒有東西損壞……如果對手是性質與露維雅相同的魔術師,大概已經破壞一兩間教室或禮堂了吧。
「哈,那還用說!雖然防禦術式的後座力害我手下的幾個王牌精銳倒下了!」
他筆直地瞪着亞托拉姆,強硬地拋出簡短的一句話──
萊涅絲悄悄低喃。
老師一臉嫌麻煩地回望着她。
我如此說完後,隨着自己的想法踏進三人之間。
嘴角會遮掩不住而彎起,是打從心底感到愉悅的證據吧。她明明應該也疲憊到極限,不過比起肉體上的勞累,似乎把癖好看得更優先。
緩緩從門口出現的萊涅絲愉快地揚起嘴角。
可是,在此一前提上。
*
「咿嘻嘻嘻嘻!怎麼,你都淚角含淚了嗎!」
「你……!」
「……哎呀呀,真吵呢。」
「……可惡,什麼都嚴重受損。」
面對這樣的我們……
這個人人都失去某些事物的結果,必然會讓老師感到煩悶。
「啊哈哈,討厭啦~現在的我和狗狗不是超有學長風範嗎?凡是鐘塔的事情,儘管問我們──啊,對了,我忘記告訴亞托拉姆先生天候魔術可以改善的地方了!」
這次的案件會給許多人帶來怎樣的影響,我一點也不知道。老師與露維雅或許預見了前方几步的情況,但應該也離全貌相距甚遠。
連咒文都開始此起彼落,費拉特和露維雅的衝突越來越激烈。
「格蕾。」
(……剛纔我做得太過火了嗎?)
試圖調解他們三人的事,也使我陷入自我厭惡。
像那樣大肆玩鬧過後,我無論如何都會因爲反作用感到沮喪。
給對方添麻煩了嗎?會不會得意忘形,遭到厭惡?一陣猛烈的後悔襲來。雖然理智上明白費拉特和史賓別說覺得麻煩,依他們的特質都不太會記得這些事,卻沒辦法讓內心感到釋懷。
我陷入陰鬱的想法,感到沮喪前,繼續執行作業Task。
「……我看看。」
我打開個人房間的鞋櫃,發現目標物品。
鞋油和去污用清除劑還有不少,不過刷子本來是宿舍的克里希那準備汰換的舊物,差不多該換把新的了。我還想替換擦鞋用的抹布。儘管用具的好壞對擦鞋的影響不大,在心情上還是有差別。
「……要不要打工呢?」
我忽然想起宿舍的徵人訊息。
雖然老師也有給我擦鞋需要的經費,但我想,起碼這點小東西可以用自己的錢買新的替換。儘管我不知道老師有多重視擦得閃閃發亮的皮鞋。
當我將用具收進自己帶來的紙袋裏時,房間內傳來聲響。
(……老師?)
平常這個時候,老師明明應該正在前往現代魔術科的市街斯拉,唯獨今天還沒走。
我微微打開內室的門。
先找個藉口,我並無意偷看。
只是剛好來不及呼喚,老師就觸碰放在深處的櫃子,詠唱某種咒文同時轉動鑰匙。那大概是在物理與魔術兩種層面上的鎖。
老師打開從櫃內取出的橡木盒,拿出盒中物。
從遠處望去,似乎是一塊陳年的硃紅色布塊。
(那個是──)
只是,心跳聲很吵。
像在發怒。
如果那是老師在第四次聖盃戰爭使用過的聖遺物。
我泄漏氣息。
直到他這麼喃喃自語爲止,花了多少時間呢?
老師珍惜地將硃紅色布塊放在掌心,臉上露出極爲複雜的表情。
某個詞彙浮現在腦海中。
「……雖然你要是來取笑我說『這個生手』,似乎很不錯。」
像在愛惜。
像在歡喜。
那一定是──我來到倫敦後,首度懷抱的「願望」。
我摀著嘴,竭力壓抑聲音。覺得唯獨這段時間絕不能打擾他。我滑落並癱坐到地板上,依然沒鬆開摀住嘴巴的手。
像在悲傷。
我好像看見了非常珍貴的東西。如同不小心窺見某人的寶物──不,我剛纔窺見的,是足以與那個人的心臟相比的人生本身。
他絕不握緊布料。彷彿害怕在布料上留下哪怕一道多餘的皺褶。明明只微微動了動顫抖的眉毛與嘴脣,種種情感卻像萬花筒Kaleidoscope交疊在其中。
「……啊啊。」
我不禁轉身背對他,靠在牆邊。
我痛切地心想。
突然間──
「…………唔!」
像在感嘆。
像在悼念。
(──真想讓他們相會。)
老師和亞托拉姆打賭時提出的聖遺物。
如果那是老師想參加第五次聖盃戰爭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