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YY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8195 字

少年睜開雙眼,動作僵硬地轉動視線。
此處是一條狹窄的暗巷。
一陣臭酸味傳進鼻腔,是廚餘腐敗後的臭味。生鏽的大腦停止運轉,身體甚至無法穩穩站起,好幾次扶着牆想起身,又難看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就連衰弱不堪的下水道老鼠應該都還比這副樣子能看。
「……哈啊……哈啊……」
甚至連呼吸都不聽使喚。
全身所有細胞都極端地耗盡了精氣【Od】。少年像溺水之人在掙扎般,將意識集中體內,驅動魔術迴路,如同無論再怎麼轉動,一次也只滴出幾滴自來水的水龍頭。即使如此,少年仍拚命收集魔力,試圖發動「強化」術式強行活動身體。
他覺得自己用上了十分漫長的時間。
就算在沉浸於自身的期間枯竭死去也不足爲奇。儘管如此,他還是專心一志地持續運轉魔力,這是他唯一辦得到的事。
不知道經過了幾十分鐘,還是幾小時。
少年忽然抬頭。
當感覺一點一滴恢復,冷冷的水滴落在他的額頭。
那是倫敦綿密無比的雨滴。水滴如絲線般細微,路上甚至看不到撐傘的行人,讓他產生了一股痛切的情緒。
無法命名,卻帶有強烈指向的情緒。
情緒一開始投向雨滴,隨即又投向少年頭頂。
「爲什麼……有天空……」
啊,這樣啊。
他總算接受了狀況。
自己來到了「外面」。從一直生活的那座迷宮──不,那個世界浮起,升上遙遠的地上。
比起喜悅和感動,心中的恐懼更加強烈。
然而,少年渾身脫力。
他忍不住呢喃。何等壯麗的音調。在地下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光輝。
「再補充一點,我感應到與迷宮【Albion】連結的魔力有波動。因爲裂縫【Portal】的出現十分獨特。」
「我並非潛入了地下,而是在那邊出生。」
坦白說,少年的意識只維持到那裏爲止。在登上嘎吱作響的螺旋樓梯途中,少年不像樣地暈倒了。
男子說着,打開了大門。
「雖然看過影片……因爲在地下沒有……這麼明白易懂的夜晚。雖然會操作光線量以提升睡眠及作業效率……但僅止於此。」
「這算不上推理,你的服裝在現代太突兀了。」
當然,對方只要有意,應該能以武力逼他服從,但這次是他自己主動跟上了男子。
他不顧一切地吶喊。
隔天早晨。
一道人影悄悄地佇立在巷弄的暗處。
「……來自泰晤士河的風很大吧。」
「…………!」
都會消失。
「嗯。很遺憾,那個殺不了我。」
在一起步行的途中,少年好幾次環顧街上。
「────!」
因爲唯獨這一點超出了少年的設想範圍。雖然他知道那個世界與地上是截然不同的地方,卻沒想到連服裝也存在致命的差異。
對方抬起包在外套衣袖中的手臂。
話頭到此處中斷。
不只小刀,少年的身軀已經完全無法動彈。
雪花也紛紛飄落。於電燈光芒中螢白浮現的碎片,讓少年想到在迷宮的四季中偶爾會碰到的花粉流。他在風雪中與許多行人擦肩而過,好幾個人一瞬間拋來了訝異的目光,又彷彿在說這種事在這個街區很稀鬆平常一般,帶着酒【愛爾啤酒】味哼着歌離去。
同時,得知他們的世界的「頂罩」如此耀眼輝煌,讓少年感覺到了某種悲傷。
他立刻試圖驅動魔術迴路,卻無法如願。每條神經好像都被仔細地分割開來了。
紅髮男子轉身調頭。
那是一間整齊的客廳,紅髮男子坐在橢圓形的餐桌旁。
「你……爲什麼……」
好一個美麗的城區。
少年抬起目光,發現身體不知不覺間能夠活動了。
就算只是挪動一根手指,也非得遠離此處。
「你想躲起來是嗎?」
「不是的。」
少年知道那多半是種防禦魔術。不過,他無法解讀魔術的起因是什麼。是凝固空氣?還是對向量自體進行了干涉?無論如何,對方明顯是實力遠勝自己的魔術師。
於此同時,他穿着外套的背影絲毫找不到破綻。憑少年衰弱至極的身體,應該不可能逃脫。即使對於跟隨男子繼續走下去感到憂慮,但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終結的瞬間始終沒有來訪。
那名年輕男子穿着硬挺的墨綠色外套與宛如海洋般碧藍的西裝,讓人想到大理石的白皙肌膚,與一頭燃燒般的紅髮形成的對比充滿特色。
「我是想過要這麼做。」
柔和的晨光讓少年坐起身。
少年甚至不知道對方會用什麼樣的魔術,但發動之後,自己的意識就會輕易地被清除掉吧。
這次少年乾脆地搖了搖頭。
紅髮男子悠然俯望僵住不動的少年。
「是啊,因爲現代魔術科遠比其他學科更缺錢。我們沒有了不起的靠山,沒辦法準備宅邸。」
兩人在夜晚的燈光之間徘徊,男子在一間方形磚造樓房邊停下腳步。
否則就得不到回報,得不到拯救。哪怕伏地爬行也好,自己非得行動不可。
「我曾和數名生還者交談過,但第一次遇見生於迷宮之人。原來如此,所以剛纔纔會那樣反應?」
少年用麻痺的身軀勉強顫動嘴脣。
季節是冬天嗎?少年忽然心想。
「────────────────────!」
「這裏是……集合住宅【Flat】?」
男子的聲音首次摻進了輕微的驚訝。
實際上,吹過街道上的風很強勁。
應該是在逃脫的最後一步把一切消耗殆盡了吧。不用說精氣,挖掘裝備也全都用光了。啊啊,腹部一帶那溼滑溫暖的觸感應該是正在溢出的鮮血。雖然不清楚失血量有多少,但放着傷勢不管必定會導致死亡。
大概是自稱學部長的男子爲了逼他招供,放鬆了局部的咒縛吧。即使如此,少年的魔術迴路依舊未能正常發揮功能,連一句咒語【Spell】也說不出口。反抗的方法被預先堵死了。
小刀停在了外套表層。
地面上整齊地鋪滿彷彿浸潤過月光的石板,紅磚砌成的樓房各個都充分展現了自己的個性,同時形成一片整體的風景。雖然有些元素互相矛盾,但那應該也是城市歷史獨特的樣貌吧。
對方緩緩地俯望那把小刀。
費盡千辛萬苦纔來到地上的他與同伴們的心願,以及一切都會被清除掉。
都會終結。
不行。這是唯一無法忍受的。光是去想像,就遠比死亡更恐怖得多。哪怕這雙眼睛被挖掉,或遭大卸八塊也無所謂。可是,唯有什麼也沒達成就在此處終結這件事──
男子不知爲何面露了困惑之色。那個表情彷彿在說──他也搞不懂自己的作爲。
*
「感覺很新奇嗎?」
爲什麼?面對連這麼一句話都無法回答的少年,男子輕露苦笑。
都會喪失意義。
「你是生還者【Survivor】吧,而且走的不是正規路線,對嗎?」
「嗚……啊……」
招牌上的地址標示着蘇活【SOHO】。
倫敦蘇活區。他記得這個名稱來自於從前狩獵時的吆喝聲。不過,一直以來只當成知識來接觸城市和實際上親自走過城市,差異原來這麼大。
男子喃喃說着,沒有回過頭。
他不記得喊出的內容。那陣全心全意的叫喊就是如此衝動且突然。是自己這個做不出任何像樣結果的蠢蛋,愚蠢地發出的一堆可悲又粗糙的言語。
「哦。」
身上蓋着乾淨的毛毯。少年輕輕拉開毛毯摺好,打開通往隔壁房間的門扉。
「睡起來還舒服嗎?」
「跟我來。」
可是。
「啊……是的。」
在渾身寒毛倒豎的同時,少年的身體條件反射地拔出腰際的黑柄小刀。那把積累了月光的儀式用刀上施加了實戰用的「強化」魔術。哪怕對上鋼鐵,他也有自信像切開融化的奶油般輕鬆刺穿。
向他攀談的聲音令他渾身寒毛倒豎。
「不……對啊,沒錯。」
他們大多數都既非魔術師也非與其相關之人,這對少年來說很不可思議。
「你不打算……抓我嗎?」
男子的話讓他慌亂不堪。
不過,在迷宮中一路應付許多怪物的自己,竟然在那麼近的距離下也無法感受到此人的一絲氣息。
他注視着自己的手,不久後這麼問:
男子所說的詞彙應該是指那條作爲倫敦主動脈的河川。
正當少年做好覺悟之際。
少年灌注好不容易累積起的少許魔力及體力,整個人同小刀一起衝過去。
即使如此也非得行動。
對方的話讓他戰慄。
在他的知識中,他知道那是地上的鐘塔十二門主要學科裏唯一沒有君主【Lord】的學科。由於歷史與傳統尚淺,每一個君主輩出的名門都不願意掌管這個學科。
*
「別看我這個樣子,也是現代魔術科【諾里奇】的學部長。」
唯有熾熱的衝動竄過喉頭。
「你潛入地下的時間似乎很長。」
若是這樣,這個對手就不是無論怎麼賣弄小招數也只不過是新世代【New Age】的自己所能夠對付的。
不知道爲什麼,少年無意反抗。
不。
「太陽……」
少年先是否認又半途放棄,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其實他完全失去了意識,不過這多半代表牀鋪的品質就是那麼優良吧。
在男子前方,電視上的主播正在報導近來的案件。地下的一部分地區也設置了有線電視,不過只瞥一眼看不出是不是同一個頻道。
男子纖細的手掏出懷錶,接着輕按放在桌上的法式濾壓壺。隨着壓桿緩緩下壓,房間裏逐漸充斥芬芳的香氣。
「端出酒說不定更符合魔術師的風格,但我不喝酒……咖啡剛好衝好了,你也喝一杯如何?」
男子遞來的咖啡杯散發出先前那股芳香。
少年小心翼翼地接過杯子,喝下一口。帶苦味的液體覆蓋舌頭,隨即轉變成清爽的香氣,從喉頭刺激鼻腔。儘管不曾過上懂得分辨滋味的生活,唯有剛纔端來的飲料應該是品質極佳的高級貨這件事,就連少年也能曉得。
那股滋味彷彿解開了某種凝固許久的事物。
少年猛然咬緊牙關。
還不能放下緊張感。地上這個地方對於自己來說,遠比迷宮更加危險。他必須將此一再銘記在心,隨時保持冷靜。
他嚥下口中殘留的咖啡,將杯子放回桌上,用力擦拭嘴脣後發問:
「爲什麼親切地對待我?既然知道我用了非正規方法離開迷宮,抓住我不是鐘塔魔術師的工作嗎?」
「別問了。」
相對的,男子舉起手。
「我也尚未將那個理由化爲言語,而化爲言語的結果未必不會對你不利。既然這樣,我們彼此都別去提起比較好吧?」
這番說法很奇特,但是當男子這麼回應,他也無法再追問。的確沒錯,若因此回到原本的關係而被抓,那可不只是自找麻煩而已。
望着猛然陷入沉默的少年,男子往下說:
「不過,硬要說的話,我覺得大約有三成的理由是源自──若換成恩師,他應該會這麼做。」
「恩師?」
「對。我的恩師是人稱鐘塔長腿叔叔的諾里奇卿。只要發現看起來將來有望的人,他總會因爲覺得有趣而提供援助。不過,這裏的將來有望指的並非才能,純粹是指對於恩師來說有趣與否罷了。」
男子倒好自己的咖啡,緩緩拿起杯子。
從前,她奉爲主人的人物只有三個。只有她的兄長、應當效命的王者──與打造出她的奧林匹亞絲。
「爲什麼!」
(我的神祇的恩典,在這個時代依然存在。)
那正是少年的目的。
「謝謝你,我不會忘記你的幫助。」
彷彿在訴說她的自言自語根本沒人聽見一般,紅髮男子佇立在那裏。無論是那身讓人想到大海的碧藍西裝,或是那張難以掌握年齡的面容,都跟方纔的夢境沒有不同。
「……啊,如果能保持死亡狀態就好了。」
「主人,你不喝一杯嗎?」
相對的,男子又再喝了一口咖啡,以始終保持着平靜的眼神告訴他:
「既然這樣,你不在這裏動手抓住我嗎?用審問或其他手段調查我是怎麼離開迷宮的,這纔是魔術師的作風吧?」
那樣一來,就不必暴露這等醜態;不必得知昔日的戰友掀起繼業者【Διάδοχοι】戰爭,盡顯老邁與醜惡嘴臉相爭這樣的歷史;不必嘆息自己和兄長未能輔佐國王到最後,先行亡故的無能。
看來這個藏身處好像是用地下酒窖改建的。現代葡萄酒的味道似乎變得相當複雜,從殘留的香味也能窺見那絕妙的滋味。
「我可以碰嗎?」
「我先前也說過,我不喝酒。」
現在,她並非像從前一樣誓言效忠於他。她和主人之間只有透過魔術建立的契約,以及重視彼此利益的交易。這是爲了方便起見的立場,臨時的關係。
「……迷宮咒體的收購是由祕骸解剖局掌管的。」
唉,也沒必要特地讓能喝到的美酒分量減少。她自顧自地倒酒,心隨着微醺搖曳。我的神祇的祝福在此。
那畢恭畢敬的口吻也是無意識間的決定。
她在此時醒來。
「等一下……這個你帶着吧。」
她忍不住說出真心話。
男子用鋼筆在拿出的紙簿上流暢地寫字。
少年停頓了片刻後直率地問。
在飄蕩的咖啡熱氣中,男子苦笑,然後繼續道:
「這邊的魔力結晶大約是D級嗎?雖然已經枯萎了,但這是精靈根。依照根毛的狀態來看,種植區域的屬性比起地更偏向火吧。每一樣都是地上無法取得的東西。這個是幻想種固着的碎片……凱比的鬃毛與幻蝶的鱗粉。哦,這是奇美拉幼崽的牙嗎?看樣子在正式開始狩獵前,就遭到其他幻想種獵殺了。因爲這樣,牙齒表面的磨損也不多,真不錯。」
不划算。
少年明明害怕那種情況發生,卻忍不住問了出口。
「是的,購買咒體需要冒的風險高得不划算。不過,那是指在當下這個時機的情況。如果與你繼續交流,自然會有出路。剛剛我也說過吧,在迷宮的盜挖沒有人成功過。然而,雖然不知道究竟是用了什麼方法,你的確帶出了在迷宮發掘的物品。既然如此,不也能期待你往後的表現嗎?」
少年的語氣不由得激動起來。
「可以請教您的名字嗎,老師?」
他的臉頰燙得彷彿在燒。自己連對方在交易中會碰上的利弊都未能認真考慮進去,他感到很羞愧。沉穩的聲音叫住了少年正要快步離開的背影。
鐘塔現代魔術科的前任學部長。
這樣稱呼對方,讓她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
少年從懷中掏出小小的布袋。
沒想到她竟會得到什麼叫使役者的容器,丟人現眼地重返現世。
哈特雷斯博士。
他不知道適合這種情況的禮儀是什麼。
那句臺詞將兩人的人生串連了起來。
「…………」
少年的手微微發抖。
那句話改變了他的人生。
那是一張支票。最令少年喫驚的是,上頭寫着與他預想中的差不多的金額。
所以,他深深地低下頭,至少表現出自己的誠意。
這瓶酒昨晚她已喝過一杯。酒的滋味原本格外生硬,在擱置一夜,接觸過空氣後,似乎恰到好處地軟化了。柔和的果香與單寧互相結合,宛如她在遙遠國度看過的舞娘,在舌頭上留下甜美哀傷的印象,緩緩消失在黑暗中。
「沒錯,我也不過是同樣地做了以前有人對我做過的事……總之,這根本不是什麼善意,應該說是純粹出於好奇心的一時衝動吧。」
「能請你看看這些嗎?」
儘管這句話算不上認真的回答,少年卻不知怎地接受了。
「…………!」
男子像這樣報上名字。
少年微微點頭,男子緩緩逐一打量那些物品。
「諾里奇的壞毛病看來也傳染給我了。對,總之就是隻要一覺得有意思,就忍不住要看看對方未來發展的癖好。雖說家族代代相傳都是如此,但我以前本來覺得恩師的那個癖好很可笑的。」
「主人。」
說歸這麼說,她不恨召喚她的魔術師,只是得知自己昔日的宣誓結果一事無成,感覺十分空虛。
「哦,不是體質不允許你喝酒,而是不喝?明明我都推薦了這麼好的葡萄酒,這種說法還真奇怪。」
他注視着漫開漣漪的漆黑液體表面,眯起眼眸。少年第一次察覺那雙黑眸中摻雜了淺紫色。
因爲若不問個清楚,他便覺得自己不能收下本來那麼渴望的支票上的那筆錢。
男子沉默半晌。他將手指放在太陽穴上,撥弄髮根處的紅髮。
她似乎作了一個漫長的夢。不,那種說法並不正確,殘留在肉體上的感覺和生前作夢時大概並無不同。不過,在生前本應不可能會看到他人的夢境就是。
「那你不能買下嗎?」
「這個……你不是說你不能買下咒體嗎?」
男子不可思議的神情宛如難纏政治家與真摯科學家的混合體。
她記得這似乎是西班牙產的紅酒,但現界時得到的現代知識並未包含關於酒類的詳細知識。難得有機會,這點小知識明明可以附送的吧。
那一角擁擠地擺滿老舊的木桶與蒸餾器。
*
憑藉戴歐尼修斯的神格的魔力,她被打造出來,鍛鍊爲神話時代的魔術師,效力於偉大的王者伊肯達。那是生前之事,是對她而言可稱作青春歲月時的故事。
「…………」
少年來回注視着桌上的支票與男子,沉默了一會兒。
「昨晚我也說過類似的話。現代魔術科在資金層面與權力層面遠比其他學科遜色。就算突然取得這樣的咒體,我們也沒有足以活用的設備,脫售時若被盯上也沒有應對之道。我並非要譴責違法行爲,而是認爲這個違法行爲需要冒的風險高得不划算。」
接着,他毅然發問:
她從牀上起身。
手伸向附近的牀頭櫃,拿起打開的酒瓶往酒杯裏倒紅酒。
她轉動視線,投向房間深處。
「我說過這是預先投資吧?那張支票有個條件。沒錯,若是你重返這裏──」
一陣沉默籠罩空氣。
「我是哈特雷斯博士。要稱呼我博士或哈特雷斯,隨你高興。」
男子仔細地看過少年擺出的物品後點了個頭。
他沒有回頭,直接回答:
少年一輩子都忘不了他接下來的話。
戴歐尼修斯信仰。那是昔日在希臘及其周邊地區──如馬其頓,爲人民所愛的酒與豐饒之神。其名諱代表年輕的宙斯,具有屬於祕教的一面,同時是一直以來在各式各樣的土地上受到狂熱深愛的神明。
那就連在地上應該很罕見的咒體都能仔細辨別出狀態的眼力,令少年心中感到驚愕。單憑這樣的眼力,應該足以在魔術師的世界活下去。
他從那個袋子裏小心地擺到桌上的物品,看起來有些像小孩子玩具箱裏的東西。其中有狀似寶石的結晶體、有仍然沾着泥土的髒兮兮植物,還有一些手掌心大的小化石。
她這麼認爲。
對於她而言,她很樂意看到這類進化。
「──你就作我的弟子吧。」
少年迅速地將桌上的咒體收進袋子裏,低頭道謝。
他幾乎只瞥了一眼便逐一鑑定出桌上的物品。
爲了避免咖啡灑出來,他用雙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等待複雜的苦味與咖啡因讓意識清醒過來。少年按捺住從胸中湧上的某種事物,試圖儘可能冷靜地研究這個提議,又立刻放棄了那種小技倆。
不只酒瓶,房間的牆壁與柱子上也縈繞着葡萄成熟後的芳香。
所以,他吸了一口氣,拋出話題。
「真有一套。無論作爲神祕的純度也好,數量也好,都是無可挑剔。無論拿去哪裏出售,售價應該都足以興建三棟宅邸吧。」
一時衝動。
「當然,收購價格應該和地上大不相同吧。因爲解剖局是藉由價差來牟利。正因爲如此,才接連不斷有人企圖盜挖,但成功者幾乎是零,畢竟迷宮的入口寥寥可數。如果能直接交易在迷宮發掘的物品,無論賣方或買方應該都會得到龐大的利益吧。」
「那麼,你買下──」
他開口。
紅髮男子看似爲難地嘆了口氣。
她曾效命的國王之母【奧林匹亞絲】也是狂熱信徒之一。
少年吞了口口水。
相對的──
「可是,我要回絕這筆交易。」
她朝那副背影舉起酒瓶攀談。
神祇的名諱爲戴歐尼修斯。
她閉上雙眼,充分品嚐在鼻腔擴散的葡萄香,然後望向哈特雷斯。
直到現在,她仍不清楚這位主人的存在方式。她認爲那是這個時代的魔術師特有的古怪性情,不過她也漸漸覺得──這個人會不會單純是不擅長與旁人接觸?
(那個消瘦的魔術師,跟尤米尼斯很相似啊。)
她回憶起在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對峙過的一位君主──艾梅洛Ⅱ世。那個叼着雪茄,陰沉地皺着眉的平庸魔術師。即使他本人看來並不歡迎,跟旁人之間卻似乎有許多交流。他應該也受到學生們仰慕吧。
只是,那個人的確很教人慍怒。
不僅召喚她的國王當使役者,還自以爲是地宣稱自己是其部下的三流魔術師。擅自與舉世最輝煌的王者之夢想同行的愚者。
「……好苦。」
「哎呀,我想那瓶酒應該沒有木塞味纔是。」
「不,只是我的心情反映在酒味上而已。看樣子即使變成使役者,這部分好像也沒有改變。」
她轉動酒杯。
掛在房間角落的蠟燭火光與葡萄酒近似天鵝絨的色澤重疊,彷彿逐漸融化了。雖然遠比生前喝過的酒更加洗練,不過酒就是酒。從每一滴酒裏都可以窺見釀酒人的驕傲。
她不禁回憶起與身經百戰的戰士及國王一起暢談的往昔時光。
她嘆了口氣,深切地說:
「使役者不會作夢。」
「……好像是這樣。」
「因爲夢是在世者的特權。我們無論走到哪裏,都只是昔日英雄的殘渣,只是正在播放的臨時紀錄帶。」
她說出理所當然之事。
英靈這個稱呼聽起來好聽,但那代表着他們並未生活於現代的時間之中。
「然而,我方纔產生了奇特的幻覺。那是你的記憶吧?」
「…………」
她屬於由哈特雷斯所創造,稱作僞裝者的特殊職階。出現了錯誤也該看成理所當然。
身爲英靈的她,耳朵沒有錯過那悄聲的呢喃,卻無法理解話中含意。
「哪一方纔是生還者呢?」
主人沒有回答。
不過。
她想過,他一定不會回答。
何況,她甚至不屬於正式聖盃戰爭的職階。
在那既非古典也非現代風格的構圖──都市地底,有一頭幾乎要吞食整個星球的巨龍正要潛入更深之處。
其面前的牆上描繪着地圖。
只有一句話傳了過來。
因此她不在意地別開了目光。她純粹是想說出來罷了。只是,以主人的記憶來說,夢中的視角有些讓她難以釋懷之處,但對於只不過是一時的訪客的自己來說,也沒什麼好掛心的。夢境並非準確地重現記憶,也會發生那種情況吧。她的感想停留在這一步。
一幅看來以斜角描繪着倫敦的羊皮紙地圖。
哈特雷斯再度投入自己的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