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萬 字

1
我倏然睜開眼。
列車豪華的房間虛幻地晃動着,我用了一點時間才認識到這邊是現實。
「啊……」
我似乎有短短數秒,或是大約數分鐘失去了意識。
我總覺得好像作了什麼夢,卻已想不起夢境內容,只是感到很不舒服。以前在故鄉不時會發生這種現象,大概是受到附近某種存在的影響吧。在名聞遐邇的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無論存在怎樣的魔性都並非不可思議。
我掩飾般地拉近毛毯,悄然低語:
「……氣溫越來越低了。」
「嗯,暖氣好像也漸漸失效了。」
在同一個房間裏,卡雷斯注視着暖爐回答。
魔眼蒐集列車衝進暴風雪後經過了一陣子。猛烈的大雪來襲,將車窗外描繪成一片單色景緻。灰色的天空與除此之外的白。從這輛行駛於人間與異界之間的列車停止前進一事,也看得出這場風雪顯然並非單純的大自然發威。
寒潮慢慢地、慢慢地逐漸往列車內部侵蝕。
車掌在廣播中通知「請各位乘客自行保障各自安全」,便是指這一點嗎?
「老師他……」
「……現在好像沒事,可是……」
我跟隨卡雷斯的視線也望向牀鋪。
臥牀的老師呼吸微微紊亂起來。後來我們換過繃帶、燒滾熱水,在可能範圍內盡力而爲,但我不認爲這種狀況對於負傷的身體有好處。直覺告訴我,正悄悄逐步接近的寒氣並非單純的溫度高低,那是奪取人類精氣的惡魔吐息。
每一秒都在流失。
老師的性命如燭火般搖曳不定。
「…………!」
我難以忍受。感覺就像有顆石頭卡在喉嚨深處。我連好好呼吸都做不到,一隻漆黑的手自下腹底部緩緩地抓住胃臟。與其體驗這種心情,我寧願獻祭自己的心臟。
她連連揮舞手臂,奔向牀邊。
「嗯呵呵呵,這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嚇你一跳的感情視魔眼!瞞不過我的!」
「拍賣會停辦?」
代理經理。他提到自從昔日的經理離開後,代理經理一直守護着魔眼蒐集列車,甚至連這輛列車的工作人員都很少有機會見到她。
伊薇特自豪地笑着說完後,將眼罩往上拉。
讓人無從認錯,充滿衝勁的聲音。與魔性的暴風雪及這輛列車很不搭調──或者說因爲太過古怪反而相稱──那樣的人物只有一個。
(……和我的故鄉……)
最正確的姿態是什麼呢?
促使我們重新注意到完全靜止的列車後,少女如此繼續道。
經過加工的寶石──研磨拋光過的綠色孔雀石Malachite在眼罩下閃爍生輝。少女眼中蘊含的妖光確實散發着連知識淺薄的我都不禁吞了口口水的魔性,然後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還是說,你寧可我在這裏放聲大喊?」
(什麼是正確的?)
「哎哎哎呀好冷淡!哇,別突然關門啦!」
「既然你知道我們有苦衷,能否至少體諒我們,之後再談?」
卡雷斯淡淡地說。
卡雷斯冷冷地應付道,試圖將她卡進門縫的鞋子踢出去,於是少女連忙往下說。
伊薇特意氣昂揚地一踏進房間,立刻瞪大雙眼。
我那麼心想。
「抱歉,我們正在忙。」
可是,我看見了周身帶着鮮紅薔薇的──白色女子。她的站姿太過自然,與其稱作出現,更像是至今一直都待在那裏,碰巧顯露了形影而已。
卡雷斯立刻打算關門,少女卻抓住時機將鞋子塞進門縫。她直接望着眼鏡少年,微微歪頭。
「……對我而言,這裏的拍賣關係到生死存亡。」
面對少年的提問,一身神父服裝的老人緩緩頷首。
有人敲門。
依魔眼蒐集列車的狀況而定,拍賣會的客人的意圖與關係也時時刻刻有所變化。在本來就不擅長社交的我眼中,這種人際關係正像是某種不可思議的魔術,不過在鐘塔怪異複雜的權力構圖中自稱間諜的伊薇特,應該很習慣這些吧。
「關於這座森林,我略有所知……因爲這個地方在聖堂教會也不時成爲議論話題。」
當卡雷斯拋出話頭,伊薇特面露苦笑指向地板。
「…………」
卡雷斯點點頭,代替我倏然走上前。
因爲老師躺在那張牀鋪上。從仍然紊亂的呼吸也看得出來,他並非單純在睡眠。儘管我們不時幫老師擦汗,但他看起來不可能是正常狀態。
「類似碰到意外。」
卡拉博·佛藍普頓。聖堂教會的老人。伊薇特似乎帶來了過去視魔眼的持有者。
取而代之的──
「……這裏絕大多數的工作人員,應該都對魔眼本身不感興趣。」
「哇哇哇,老師!這是怎麼了!」
據說事情跟蒼崎橙子及她的使魔有關。從前的經理也是由於同一場麻煩而消失蹤影──凡事有一就有二,至少會這樣想很自然。
即使時間短暫,曾想互助合作的對象離去,我不否認這令自己感到不安,不過,卡雷斯看來並不在意,僅僅神情極爲認真地留意外面的暴風雪和老師的情況。
「嗯呵呵呵,我伊薇特來嘍!大家都好嗎!」
我記得車掌這麼說過。
「喂喂喂喂!就說等一下了嘛!我有事情找你們商量啦!你瞧,爲此我還請了這位先生過來──」
她在看房間入口。當我這麼想時,女子已然消失。和第一次相遇時一樣,我覺得她的消失既突然又是當然。
「我明白你們的情況了。列車停止,對於我們也有不利的影響。」
我感覺得到微微的氣息。
奧嘉瑪麗從那之後就沒有回來。
我啞然無語地聆聽。目的與手段完全顛倒了。聽到主人開始舉行拍賣會是爲了炫耀收藏雖然也讓人喫驚,工作人員僅僅沒有意義地繼續這個行爲,更是使我僵住不動。那簡直像臺跑程式的電腦。像連綿不斷刻劃時間的舊時鐘的齒輪。與魔術師似同實異,如伽藍之洞般的生存方式。
無聊的想法在腦海中盤旋,我忽然揚起目光。
那麼,對魔術師而言最受重視的因素是什麼?
「可是,這裏是魔眼蒐集列車吧。即使上任經理離開了,他們也持續舉辦了魔眼的拍賣會吧?」
「……由死徒……」
也許是受到寒意影響,我一直不斷思考着。
卡雷斯似乎看不見。
「沒錯。這座森林的本體──腑海林Einnashe據說是由某個死徒操控的。」
「……嗯。」
連卡雷斯也不禁退縮。
如她所言,她或許無意再回到這裏了。
(……也許他果然很有魔術師的特質。)
「我們無從得知。」
我必須避免誤會。我之所以啞口無言並非難以置信。相反的,是因爲這太熟悉了。
你已經大喊大叫了吧,我很想這麼吐嘈,但難以否認這段談話拖得越久對我們越不利。卡雷斯也不甘情願地打開關到一半的房門。
「你是……?」
而且在我聽說的範圍內,他們的執著強烈到會在持有者不願提供目標魔眼時強行搶奪。會動用那種手段的工作人員,有可能對魔眼不感興趣嗎?
卡雷斯少言寡語地說明。
伊薇特補充道。
他說出實話。大概是判斷既然伊薇特擁有感情視魔眼,作假沒有意義可言。話雖如此,要透露我們被使役者襲擊等多餘的消息也令人遲疑,保持沉默寡言是最好的方法。
「我擔心照這樣下去,魔眼拍賣會將大幅延後──視情況而定,今年是否能舉辦都很難說,所以在號召人手。」
接受魔術師之間鬥爭的少年,好像也對意圖從其他方面掃蕩神祕的組織感到棘手。
「……我明白了。進來。」
「嗯嗯嗯?小卡雷斯在隱瞞什麼?」
卡雷斯重複道。
「本來爲了炫耀主人收藏的魔眼舉行的拍賣會,如今在主人離去後已沒有意義,僅僅是繼續那個行爲罷了。既然這樣,那因爲一點小意外而中止也不奇怪對吧?倒不如說,認爲他們只想舉辦足以緬懷昔日主人的完美拍賣會是很自然的推論。」
在某種意義上,他身爲魔術師的心性比老師經過更多錘鍊。我覺得正因爲卡雷斯不像費拉特和史賓那樣擁有卓越的魔術,他身上纔會透出魔術師原本的姿態。
「你們有什麼事?」
那名魔術師表示就算延後也無妨,似乎無意採取行動。
老人對於我的話緩緩地搖頭。
「如同先前提過的,我打算在這裏提供魔眼。我無法等到明年。當然,就算不辦拍賣會或許也會進行摘除手術,但不確定因素太多了。我實在不能就此坐視不採取行動。」
「總之,如今的工作人員只是延續著辦下去而已。」
「有人在嗎──!」
卡拉博以嘶啞的嗓音開口。
才能。血統。家系。技術。屬性。心性。還有魔術迴路與魔術刻印。
我茫然地看到她妝點了薔薇的髮絲,隨着自車窗縫隙鑽入的風搖曳。
「我剛纔和約翰馬里奧先生也談過這件事,可是~」
「格蕾小姐?」
──「我會靠自己。一個人就夠了。不,一個人纔好。因爲特麗莎正確地教導過我,讓我得以獨當一面。」
「可是,你們究竟準備如何處理?」
和哪怕喪失含意、哪怕拋棄意義,依然持續到現代的事業──或者說,和身爲故鄉事業結晶的我太過相似。
「我沒有……」
對了,我回想起拍賣會曾有一次中止的案例。
我不禁愣愣地喊出聲。
他認命地讓兩人進門。
「在聖堂教會?」
室內出現另一個身影。
他謹慎地打開薄薄的房門,正如我所料,一頭染成粉紅色的雙馬尾擋在門外。
「不過,只要是魔眼,列車的工作人員都會先收購不是嗎?」
「聖堂教會的……」
「動手的……是殺害特麗莎小姐的兇手?」
不。
「咦?」
「話說即使沒有魔眼,像史賓他不也會得意洋洋地說什麼味道是四方形之類的話嗎?懂得聯覺和獸性魔術的組合技巧,他可是個棘手的同學呢!」
「嗯~你瞧,列車不是停了嗎?」
伊薇特環抱雙臂,噘起嘴脣。
魔術師有各式各樣的因素。我和老師一路以來遇見的一流魔術師具備那些因素。雖然名列第一的是冠位Grand蒼崎橙子,巴爾耶雷塔閣下與蝶魔術高手歐洛克﹒西札穆德無疑配得上一流名號。然而,老師也並非明顯遜色於他人。他只是作爲君主Lord實力低劣,即使以萊涅絲的評價來看,作爲魔術師的實力算是平平凡凡。
「腑海林。其本身是一個有思考能力、會捕食的生物,有人推測那可能是同名的高階死徒操縱的固有結界。腑海林大約五十年出現一次,襲擊聚集而來的人類,以龐大的魔力讓位於內部深處的果實成熟。」
死徒。我在這輛列車上聽過許多次的吸血種之一。
那麼,聖堂教會有相關知識也說得通。那個組織與死徒的對立比魔術協會更加劇烈。因爲他們將死徒視爲加害人類的存在。
(……對了。)
這讓我終於接受了另一項事實。
得知卡拉博搭乘這輛列車時,魔術師們之所以異常地緊張──是懷疑聖堂教會的成員,是否真的打算參加以前由死徒經理經營的拍賣會吧。
「你剛纔說到……以魔力成熟的果實?」
「真有魔術師的特色。你明白其中的意思?」
卡拉博面露苦笑地說明。
「那顆果實正是人類聚集到魔性之森的理由。據說有個不可輕信的傳說,號稱喫下果實的人將長生不老。」
卡拉博的話讓我與卡雷斯屏住呼吸。
聽他談論遠比什麼魔術更加荒誕無稽──活像小孩看的童話故事中才有的現象,我們不知該怎麼回應纔好。
(……簡直像是……)
我心想。
簡直像是昨天剛遇見的英靈般的幻想。
同時,此事和死徒這種荒唐的現實放在一起談論,讓我無法否定那荒誕無稽的傳說。更何況再怎麼說也是聖堂教會內部討論的傳聞,其中應該潛藏着某些事實。
實際上,卡拉博如此繼續道。
「就像我說這個傳聞不可輕信一般,沒有人喫過那顆果實。只是,據說充分熟透的果實常常會流下血滴。哼,明明沒人喫過,長生不老傳說卻傳開的原因反倒在於這裏。這些血滴有一部分會化爲種子,在地下沉眠一陣子以後,選擇與本體不同的進化形態──腑海林之子就是種子的末路。看來這個孩子選擇了冰雪。」
卡拉博望向車窗外,暫時打住。
我終於串連起一切。總之,死徒之間的衝突,結果造成了我們像這樣遭到冰雪林侵襲嗎?
「……不不不,沒事。我很習慣吐血了,也有確實地注射過造血藥。」
少年笨拙地笑着開口,我發現他的拳頭微微發抖。
那個人很陌生。他擁有如雪般潔白的白髮與睫毛,修長苗條的肢體看來年近三十。那端正的側臉,與十名路人擦肩而過時應該足以讓九人驚豔地回頭。
「我明白了。那我會專注於老師的治療上。我找找有沒有東西能幫上你的忙,給我五分鐘。」
卡拉博以沉穩的男中音發問。
我聽見深深的嘆息聲。他覺得很失望嗎?看在不同於我,身爲老師正式學生的卡雷斯眼中,我試圖去做的事情說不定愚蠢至極。說不定他會判斷,作爲魔術師應該更加無情。
「!」
「卡雷斯……先生?」
「你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耶,對自己人特別寬容也是魔術師的特質。至少在界線範圍內是如此。」
我沒有回頭,這麼回答叫住我的卡雷斯。老實說,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唯獨理解臼齒在格格打顫。
「那麼,到頭來你們打算如何逃離這座森林?」
「列車會迷失靈脈位置,是這座森林的魔術作用所致。那麼,如果我們直接徒步尋找主要靈脈並設立幾個路標,要逃離森林應該沒那麼困難。」
那是在特麗莎遇害時,他用來打暈情緒激動的奧嘉瑪麗的黑鍵。
我身體深處顫抖著。奧嘉瑪麗的隨從──特麗莎·費羅茲的屍體閃過腦海。那具喪失頭部,死狀太過悽慘的屍體。
「……對了。」
我在至今的案件中體認到,像我這種人想太多,反倒會導致情況惡化。與其陷入思考的迷宮動彈不得,我只能一步一步地累積自己辦得到的事情。
對此,少年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的感覺幾乎像是面對屍體攀談一樣。他蒼白的臉色與泛紫的嘴脣都和倒下時相同,唯獨表情帶着宛如夏季度假勝地般的開朗。實際上伊薇特和卡拉博似乎也沒想到會遇見這種人物,依然愣住不動。
可是──
亞德以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呢喃,不過我用力按住右肩,動用武力讓它閉嘴。有關注我的朋友陪在身旁,讓我感到一絲歡喜,但不甘心讓我不肯說出來。
然而,我卻要和他們合作探索魔性的冰雪林?那根本是瘋狂之舉。那麼做豈止承擔風險,我覺得只能叫有意自殺。老師若是清醒,會斷然表示應該躲在列車上吧。
他順便閉起一隻眼睛,食指抵著臉頰,樣子非常煩人。
「格蕾小姐。」
「咦、咦、咦?」
我和伊薇特的意見以零點一秒取得共識。當我們即將推算出就此拋下他的結論之際,青年的碧眼忽然轉向我亮了起來。
「請問,你是哪位?」
我點頭應允。
不過,我們注意的部分不在於此。
他纖長的手指緊握著小提琴盒與……皺巴巴的信封。
「在天體科艾寧姆斯菲亞的隨從──特麗莎·費羅茲遇害的現場,有沒有人顯得很焦急?」
「咿嘻嘻嘻!看來你起碼找到做得到的事情啦!」
青年再次大量吐血。
「你是梅爾文·韋恩斯?」
「聽說你是待在自家工房不外出的調律師,這回吹的是什麼風?」
(……怎麼樣呢?)
即使這麼提醒,青年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一臉散漫地啜飲咖啡。
「啊,嗯,我是──」
「嗯?嗯~我在那個場面沒發現這種事。」
這兩人毫無疑問是兇案的嫌疑人。
「啊,是人渣。」
回到列車的休息室車廂,青年啜飲熱咖啡,好像終於放心般發出嘆息。
「……聽說本來死徒之間會劃分地盤,極少互相干涉,但這輛魔眼蒐集列車的經理好像已銷聲匿跡多時。而且腑海林之子也並未受人管理。雙方什麼時候遇上都不足爲奇。」
「喔喔,你聽說過嗎!」
「哎呀~哈哈哈哈哈。最近我身體狀況不錯,又聽說韋佛前來魔眼蒐集列車,心想一定得親眼證實一番。我順便也約了小萊涅絲,但她說『我得補上兄長不在的空缺,哪有辦法過去,蠢蛋』,拒絕了我。於是我前往魔眼蒐集列車的會合地點,地表卻突然湧出森林。」
應該險些喪命的青年太過若無其事地說。
下一瞬間──
「啊哈哈哈。哎呀,謝謝你們。不僅將我拖到這裏,還請我喝咖啡。」
2
「據車掌所言,只要找到靈脈Ley Line點,列車隨時可以開動。」
「怎麼樣?你們願意協助嗎?」
白雪染上血色,轉眼間不斷擴大範圍。那刺目的紅色讓我不禁喉頭一縮。自從遇見老師後我經歷過幾樁案件,但第一次像這樣目睹鮮血四濺。
卡雷斯拋出話頭。
「走吧,進入腑海林之子。」
這樣的話,方纔的代理經理──白色女子該不會是爲了讓我聽到此事而現身的?
由於想法漸漸接近妄想,我暫時停止思考。
我沒辦法立刻回答。
青年露出微笑,打個響指。
從結論來說,第一次調查五分鐘即告結束。
「…………」
「……你知道我?」
「那是邀請函?那麼,他是魔眼蒐集列車邀請的賓客?」
「韋佛?」
「嗚嘔咕啵!」
臉色蒼白的青年抬起目光,開朗地笑着。
我催促道。
因爲還沒設立路標,我們就發現有人倒在列車旁邊。
他俐落地打開隨身行李,開始查看各種狀似魔術咒體及觸媒的物品。
這番話可不能不理會。
我記得那不是老師的本名嗎?在他被萊涅絲冠以艾梅洛閣下Ⅱ世之名封印前,老師原有的面貌。
一陣沉默之後,卡雷斯拋出新話頭。
渾身是雪的青年吐血了。
我覺得理論上說得通。
伊薇特保持活像在看三流詐欺師的眼神問道:
「……嗯嗯。差點凍死了。我得快點告訴媽媽,請她募集溫暖我的女人……啊,這次找西班牙血統的吧。不,從擁抱觸感來說俄羅斯系也難以捨棄。不不不,既然要溫暖我,熱情的拉丁人或許最棒。雖然女性統統是天使,幸福的形式各有不同嘛。」
「哈哈哈,當然知道。因爲我是韋佛的摯友!」
「……我加入。」
俊美的青年以作夢般的輕柔口吻呢喃。
先前停車時,曾經談到魔眼蒐集列車好像是沿着靈脈行駛。列車之所以停止,看來也是出於幾乎相同的規則。
伊薇特的獨眼亮起光芒,開口問道。
鬱郁蒼蒼的森林草叢裏,枯萎的羊齒草下形成一個隆起的雪堆。當卡拉博懷疑地碰觸雪堆,雪片嘩啦滑落,露出裏面的人物。
只是,這代表爲此必須踏入吹着暴風雪的森林中。按照卡拉博所言,我們將踏入土地整體有思考能力,會喫人的魔性之森。
「原來如此……」
正當伊薇特皺眉,我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之際。
因此,我們折返列車。
我依舊茫然地連連眨眼。
「……哎呀~啊哈哈。我總覺得好冷,但是身體正好完全動彈不得。如果你們也是魔眼蒐集列車邀請的客人,不好意思,可以把我搬運到列車上嗎?」
*
我肩頭猛然一抖。
「……這位是誰?」
伊薇特對此毫不掩飾充滿懷疑的聲調,如此問道:
「設立路標……」
「繼續暴露在這股寒意中,老師會撐不住的。」
「是人渣呢。」
伊薇特歪歪頭。一方面是外表的關係,那個動作看起來只像在開玩笑,但我們只得暫且相信她。無論如何,現在老師負傷倒下,我們能採取的手段寥寥可數。
「這……這個嘛……」
「梅爾咕啵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嗯嗯嗯,你該不會是韋佛帶回來的寄宿弟子?」
認識到忍受恐懼的人不只自己一個,我總覺得想發笑。僵硬的身體放鬆下來,我吐出一口氣。
「他……他會不會快死了……」
「……既然是老師的舊識,我不能置之不理。」
唰,卡拉博黑色的拳頭冒出同樣是黑色的刀刃。
「你約了萊涅絲小姐?不,更重要的是,湧出森林?」
「對對。簡直像遊戲或什麼似的,荒野鑽動着化爲森林。哎呀~那場面說壯觀是挺壯觀的。」
青年──梅爾文抽動着手指抬起來,這麼形容。
「不僅如此,森林裏還衝出觸手般的樹枝抓住直升機。啊哈哈,螺旋槳被撕碎,機殼也像紙片般破裂開來,我心想八成死定了。唉,我在墜機前逃脫,狼狽不堪地爬行過來。雖然半途中徹底失去意識,幸好你們找到了我。」
沒理會包着毛毯面露開朗笑容的青年,我體驗到喉嚨痙攣般的感受。也就是說,這片妖異之森的戰力甚至足以捕獲半空中的直升機,加以擊墜?
由於飛行對魔術師而言也很困難,應該沒有人會追蹤這輛列車……老師曾這麼說過。可是,搭乘直升機前來的魔術師還有擊墜直升機的森林,想必超乎他的想像。
「…………」
就像被插入冰柱一般,我感到背脊發寒。
明明聽卡拉博提過類似的訊息,直接從實際體驗者那裏得知,讓我體內湧現另一種恐懼。
我從滿不在乎的青年身上轉開目光,悄悄地問伊薇特。
「……他是什麼樣的人物?」
「他生於與三大貴族相關的名門。不過由於身體虛弱之類的原因,擔任祭位Fes調律師,是個怪人。聽說他和老師是老朋友。」
雙馬尾少女嫌麻煩地回答。
那種態度,代表連宣稱自己是梅爾阿斯提亞派間諜的她,也認爲青年是難以應付的對象吧。
(我記得調律師……)
應該是調律魔術刻印的專業術者。即使不足以像從前在剝離城阿德拉所說的那樣戲劇性修復魔術刻印,據說他們會以非常自然的循環介入刻印,抑制刻印移植者身上發生的副作用。雖然我對魔術絕對稱不上熟悉,也能大致理解那多半是在鐘塔也非常少見的專門職業。
「他作爲英國的調律師夙有聲譽。在正規的方法範圍內使魔術刻印重生者,幾乎無人能出其右。」
「很遺憾,你加上了『幾乎』兩字。」
聽出癥結的青年苦笑地搔搔臉頰。
然後他東張西望地環顧豪華的休息室車廂,不解地歪歪頭。
「你似乎非常擔心韋佛。」
「回到剛纔的話題,你瞧,就是韋佛和你的事情。」
梅爾文帶着苦笑邁步前行。
他迅速地將藥品倒入另一個燒瓶混合攪拌。
「現在面臨緊急情況,先不收費。」
「這裏的地形是這種山來着?」
不知不覺間,他還多加上要好一詞。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寂寞。依照一般想法,孩子不都會比父母活得長久嗎?可是,腑海林之子僅僅出現一次就會消失。
在後面等候的卡拉博呼喚我。
「方便打擾嗎?」
「那麼請看!」
進入森林後,我發現冰雪林是比想像中更嚴峻的難關。
「啓動吧Activate。」
儘管覺得自己這麼做沒有禮貌,青年不介意地頷首。
他與出發前相比只多加了一件禦寒衣物,但體力似乎意外地好,一路在雪中走過來也只是微微喘氣。換成老師應該早就受不了了。不過,他在路上大約吐了兩次血。
「說得也對。」
伊薇特、卡拉博與梅爾文。
面對青年的請求,伊薇特皺起眉頭。
「請別用悅耳的嗓音暴露人渣行徑。」
「……孩子不會再度出現。」
每走一步,我都感覺消耗的體力比平常多十倍。而且,土地的樣貌好像也跟透過車窗看見的景色不符,讓我不解地歪歪頭。
3
「雖然我從十年前就開始爲他的冒險出資,卻很少有機會可以親身體驗。難得來都來了,我的信念是一不作二不休In for a penny, in for a pound。」
「如同方纔說過的,我暫時使刻印活性化了。雖然效果只是將魔力循環效率提升約兩成,不過我想身體的感覺會改善很多。」
「老師也向你借了錢?」
「第一次見面時,我叫女僕端著媽媽幫我準備的咒體寶石收藏品在班上炫耀一番,被好像很火大的韋佛揍了一頓。」
卡拉博沉重地說。
「可是你的右手……啊,不,那就算了。」
至少唯獨這一點,我們有共同的認知。
我忍不住以反問回答問題。
簡直就像是冬日精靈。
「……真笨。」
「──這樣未免太過壓制魔術師了。我連維持調查用的魔眼都相當辛苦耶~」
雖然他的發言很危險,但我轉變念頭,心想魔術師大體上都是這種人。
再加上我的一行四人在森林裏前進。作爲探測術的應用,卡拉博手中握著黑鍵。探測術是現代也用來尋找水源與礦脈的手法,由聖堂教會的代行者操作,精確度會更高吧。
梅爾文歪歪頭回答。
「你要收韋恩斯家的正規費用嗎?」
然後梅爾文再度敲響音叉,指尖沾了沾燒瓶內的混合液──好像描繪某種魔法陣般,將藥品塗抹在少女頸項上。
看到我遠比預期中更早歸來,卡雷斯一開始面露驚訝之色,不過在我概括重點說明情況後,他立刻點點頭指向依然躺在牀上的老師。
「一開始我也提過,真正的腑海林每隔五十年會出現短短几天,像是超乎常規的固有結界。腑海林之子雖然類似,但同一種現象沒有再度出現的例子乃是定論。大概是僅限一次地將儲存的魔力消耗殆盡了。」
「生物分別有其固有的波動。螞蟻也好、鳥也好、人類也好,都具有隻屬於自己的波動。雖然具血緣關係者的波動近似,但絕非一致……那麼,問題在於魔術刻印也是某種生命,有着異於宿主的波動。」
「嗯~最適合的描述是債務的債主與借款人嗎?」
每前進一步,腳就陷入雪中直達腳踝。灌木枝枒不時從出乎意料的角度自被純白封閉的視野角落穿出來,令人難以行動。多虧卡雷斯從行李中拿出的耐寒護身符,使寒意減緩幾分,儘管如此,氣溫還是冷到只要停下腳步就快結凍的程度。
「關於這點,你不是也一樣?」
「嗯?噢,因爲那傢伙的『強化』技術不佳。話說,強化只要用魔術迴路代替神經就行了,光是活動怎樣都應付得來。可惜內臟就沒那麼簡單了,哎,只要心臟不停止,我便走得動。」
「那麼,韋佛人在哪裏?」
爲什麼呢?
「請問,你說你是老師的友人,兩位是怎樣的關係呢?」
咳咳,清喉嚨聲傳來。
「你還是老樣子,是個一點也沒變的笨蛋。你明明有許多能活得更輕鬆的方法啊。」
「……就算是那副樣子,他也是我的老師。」
他只顧自己方便地回到一度中斷的話題上。
「唔。魔眼蒐集列車停止了,所以必須設立路標對吧。」
「哈哈,因爲我連魔術刻印也沒有。只要做好交接工作的準備,無論死在何處也沒多少人會傷心。哎呀,我可不是在挖苦上一代艾梅洛閣下。」
「……你和老師差好多。」
「不過,大源Mana運用起來不太順手。這座森林是不是連空氣都不一樣?」
我站起身,帶他從休息室車廂前往我們的房間。
於是──
他臉上依然帶着深不見底的輕柔微笑。
當我這麼說,卡拉博也微微頷首。
砰,我彷彿聽見某種事物破裂的聲響。那多半是錯覺。是隻有人類的認知接受了並未完全化爲現實的神祕現象──我在鐘塔的課堂上聽過這樣的內容。
「既然如此,能讓我也出力協助嗎?」
「這是什麼?我的身體突然變得暖和起來。」
伊薇特以非常現實的態度拎起粉紅色雙馬尾,露出頸項。雖然我看不出來,雷曼家的魔術刻印好像移植在那個部位。
「聽說你不是作爲魔術師加入的吧?然而,你跟着他來到魔眼蒐集列車這種特級危險地帶,現在甚至踏進腑海林之子內部。我覺得這並非只用淺薄的師徒關係就能說明的。」
「倒不如說,我是他第一個借錢的對象。」
他念出簡短的咒文。
「根據以前的調查是這樣沒錯,但情況或許比腑海林本體好一些,依照教會的資料,也有在腑海林內完全無法使用大源的紀錄。要行使大規模魔術大概有困難吧。」
聽到卡拉博這番話,伊薇特將手指舉到眼睛旁擺出招牌動作。即使是這麼大的暴風雪,似乎也無法挫折她的信念。坦白說,我很羨慕那種堅強。不管有點奇特或怎樣,那都是我身上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的美好本質。
「據說其發生時間也大都很短暫,這方面似乎個體差異很大。」
我不禁說出心聲。
當然,直升機也可能是被拉進森林深處擊墜的,但擔心那麼多會沒完沒了。
青年望向額頭冒出冷汗的老師,感慨地說出口。
他邊說邊從小提琴盒裏取出幾瓶藥品。
雪風纏繞梅爾文修長的手指,立刻朝視野另一頭散去。配上雪白的髮絲與端正的側臉,這一幕看來宛如電視廣告會出現的場景。扣掉眼眸中的一絲藍色,所有色彩都距離這名青年很遙遠。
「哈哈哈,那再好也不過了。卡拉博先生不是魔術師不需要調整,那格蕾小姐要試試嗎?」
伊薇特高興地聳聳肩。
青年我行我素的作風令我不知所措,但梅爾文毫不顧及這些,如此說下去。
嚓、嚓,我從雪中拔出陷沒的腳。
「真不愧是調律師。」
明明先前覺得他那麼可疑,他的聲調卻深深落入我的心底。也可以說,我能夠接受了。我甚至有種感覺,我與這位年輕的刻印調律師共享著同樣的想法。
梅爾文回過頭。
於是,梅爾文舉起手邊的小提琴盒眨眨眼。
「是呀。」
「……我現在帶你過去。」
當他以音叉輕敲琴盒,隆隆的聲響在暴風雪中響起。青年緩緩地在伊薇特的頸子上移動音叉,同時輕聲呢喃。
「難得有機會,就不惜賭上性命?」
「即使如此,我們也不能留在這場暴風雪中進退不得。」
伊薇特撫摸頸項,微微瞪大雙眼。
白髮青年說到一半,乾脆地搖搖頭。
「嗯。這樣的話,太好了,看來有我也辦得到的事情──伊薇特·L·雷曼。可以讓我看看你的魔術刻印嗎?」
青年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眯起眼眸。彷彿珍愛着已逝的遙遠時光,他以清爽的聲調繼續道:
「看來他不需要擔心,我想回到最初的目的上。雖然稱作倖好不太妥當,既然他從直升機爬過來昏倒在列車附近,這裏到外部的距離很可能並不遠。」
「地形多半也經過某種操作吧。」
「嗯。這樣的話,看來能撐過追蹤靈脈這段期間。」
而梅爾文轉動手腕,微微皺起眉頭。
梅爾文握住自小提琴盒取出的音叉,聚精會神半晌。
「因爲我是韋佛要好的摯友啊!」
「啊,不必了,因爲我也不是魔術師。」
於是,梅爾文從一旁開口。
「所以只要讓兩種波動儘可能接近,光是如此刻印的效率便會大幅上升。」
他拋出應該會狠狠踩到某些人地雷的發言。當然,現在老師與萊涅絲之所以過得很辛苦,是上一代艾梅洛閣下身亡時幾乎沒做任何準備造成的,不過他如此準確地踩中地雷,反倒有種爽快感。
也許很天真,但我希望這麼認爲。
該怎麼講,他比亞托拉姆·葛列斯塔更散漫又不出言諷刺,反倒襯托出他是多糟糕的人渣。他爲何如此熱愛母親?只是,覺得火大就揍人與如今的老師給人的印象不符,讓我感到困惑。雖然教訓費拉特的時候,老師由於相性問題經常訴諸體力,但連動手的時候,他明明也一副嫌麻煩的樣子。
「唉,當時的韋佛基本上碰到任何事都很惱火就是了。他拒人於千里之外,不論何時看到都是在寫論文或什麼東西,我猜他多半認爲鐘塔的所有人都是蠢蛋吧?實話實說,當時他的性格渾身是刺。」
梅爾文邊走邊往下說。
「結果,在一堂忘了是降靈術還是變身術的課上完後,他抓住我開口:『你說過只要能告訴你愉快的故事,不管是錢或別的你都願意出嗎?我會掀翻整座鐘塔,給我旅費和機票。』哎呀,我的確記得自己這樣說過,那句話是我當時的口頭禪,所以我爲他準備了旅費和機票。」
「…………」
我簡直無法想像那樣的老師。
我不知曉的老師。我不知曉的時光。不過,那是確實存在的過往。
「啊,我並未抱着多少期待。我心想他終於要逃回故鄉了?但就算如此,大約一年後派女僕追蹤調查很可能看得到有趣的東西,我覺得約定能夠兌現。你知道嗎?一路以來不斷努力的人受挫墮落的場面,滋味相當可口喔。」
梅爾文的話悄悄落在吹襲而來的大雪縫隙間。
他那淡色嘴脣與先前的臺詞太過相稱,看來宛若惡魔。就像大言不慚地宣稱喜歡人類的那張嘴,立刻又向我呢喃甜美的背德與背叛般,那種一線之隔的印象。
「他返回鐘塔後,說要歸還借用的旅費,給我一疊皺巴巴的紙鈔。錢大概是他在旅途中賺的,其中摻雜不少外幣。而且,他還說出這樣的話:『不好意思,我無法按照約定告訴你任何愉快的故事。我向你道歉。我真的是個無力的蠢蛋。不過,我有無論如何都想做的事情,希望你再次借錢給我。我想買下失去老師的艾梅洛教室。』這不是超有趣嗎?
這也激起我的興趣,告訴他:『好,那我借錢給你,你我就算是朋友了怎麼樣!如果是摯友借錢,我會寬限到最大限度才催債。』唉,雖然他欠我的債務最終被小萊涅絲那邊買下,整合成一筆了。」
梅爾文笑得很開心。
我連想都不必想,也知道老師發生變化的契機是什麼。第四次聖盃戰爭。而且,老師曾說他在聖盃戰爭後環遊世界,指導過幾名學生魔術。
但我在意另一件事,不禁發問:
「你爲何……那麼中意老師?」
「嗯?啊,那是當然的。人類意外地會有所成長喔。總之,生命本身即爲一個向量,即使放着不管也會發展技術與能力,停滯不前反倒比較困難。待在鐘塔這個環境,促使馬馬虎虎的魔術才能開花結果的人多得是──然而,向量本身發生改變的情況很少見。因爲這實際上相當於自靈魂根底重生。特別是徹底面對自身有多無用的人,除了他以外我不知道還有誰做到。這些足以吸引我的興趣了吧?」
「…………」
我總覺得梅爾文在冰雪林響起的話語,和從前在故鄉老師對我說過的話有某種共通之處。
當時嘆息「人類真的會成長嗎?」的老師。以及現在證實從前名叫韋佛的人改變了存在方式的梅爾文。兩人的話語似乎正好相反,但我不知怎地覺得極爲類似。
「請退下。」
「那裏剛剛只有被雪覆蓋表面。」
身體好沉重。
恰似刻劃在他側臉的疤痕般,鮮明地生動地全力飛奔。
轟!虛空燃燒起來。
樹枝如鞭子般彎曲,對準我們描繪出銳利的弧線。看來能像刺穿紙片般輕易貫穿人體的魔性之枝,被卡拉博剎那間閃過的黑鍵切斷。
老人吶喊。
「亞德!」
「──好像快到了。」
正當我說到一半。
接連來襲的樹枝羣,連同吹打過來的雪花一起扭動着。配合伊薇特的視線,猛烈的火焰漩渦融化冰雪,更將周遭的樹枝燃燒殆盡。
伊薇特輕鬆地點點頭,再度帶頭邁步前進。
在某種意義上,我甚至很感動。雖然從前在剝離城遇見的魔術師海涅好像也有一段期間曾加入聖堂教會,但我是第一次目睹這樣純粹的實力。不同於企圖窮究神祕的魔術師──專注於否定其他神祕的存在方式。
「糟糕。」
如同梅爾文所言,這座冰雪林的空氣異常。平常應該能一口氣吸收的魔力,只收集到大約一半。我爲此更加專注,只供應爆發力所須的魔力,削減耐力與肌力重新做調整。
(……這是……)
走在我旁邊的卡拉博忽然停下腳步。
伊薇特扯下眼罩,眼睛散發光芒。不,在眼罩下的眼眸並非血肉之軀,而是散發紅光的紅寶石Ruby。
「喔喔!」
我看着暴風雪彼端伸出新的魔性之枝,也擺開戰鬥架勢。
不是被積雪往下壓,而是獨自活動起來。
他這麼說的意思顯而易見。更多的死亡之枝正成羣自我們背後追擊過來。樹枝羣複雜地重重交纏,宛若怒濤般驅散白雪,看起來簡直像條巨大的蟒蛇。
她再度更換加工寶石義眼。這次是堇青石Iolite。以前上課時礦石科基修亞的講師說過,這種寶石被視爲具備強化靈感的效果,水手們曾用來代替指南針,是古斯堪地納維亞傳說中提及的靈石。
他好像真的以魔術迴路代替神經使用。那無疑是正常人不可能辦到的行徑,儘管是否值得稱讚另當別論。
「在那邊!」
卡拉博注視在地上扭動的樹枝,冷冷地開口。
正以爲會摔進漆黑的洞穴內,卡拉博伸手握住我的上臂,用力拉起我。
死神鐮刀掠過雙眼圓睜的梅爾文鼻尖,割斷新一波來襲的魔性之枝。
再奔跑大約幾分鐘後,陡峭的下坡出現在被暴風雪覆蓋的視野內。
我轉過頭,將氣喘吁吁的青年推下去。
在艾梅洛派意外接手之前,我曾對現代魔術科是由十二家中的哪一家掌管感到疑惑,但若是位置空懸就說得通了。也許在鐘塔學習的人當然應該知道,不過看在剛來幾個月的我眼中,到處都是新奇的事。
卡拉博的黑鍵再度擊落那根樹枝。
應當已經切掉的樹枝,還在腳邊活動。
「……看樣子,設下剛纔的路標讓我們被視爲入侵者了。」
梅爾文滑落山坡,同時沒有減速,靈巧地吐著血。
「鏘鏘~!伊薇特的加工魔眼,炎燒版!」
(──這便是魔眼,這便是聖堂教會。)
「沒錯。他在各方面都很精明,不過在韋佛剛返回鐘塔時失蹤了。現代魔術科原本就遭到輕視,明明是主學科,無論哪一位君主卻都不肯接手。人人都嫌棘手的地方,正好落在下滑到十二家中屈居末位的艾梅洛頭上。」
無論是他的目光或剛剛擋下奇襲的一擊,都找不出任何動搖之色。這代表他在聖堂教會曾跨越許多慘烈戰場吧。
宛如疾風的黑鍵回應了伊薇特的吶喊與火焰。
「嗚哇啊啊啊啊,這是搭雲霄飛車的感覺啊!咕啵嘔嘔嘔嘔!」
事情說不定將比想像中來得順利──當這種氣氛開始出現的時候。
梅爾文竭力在後面追趕,累得頭暈眼花。
湧向我們的樹枝一併斷裂。當我重新舉起鐮刀瞪視源頭的樹木時,眼睛晃了一晃。
雖然我說不上來爲何那麼想。
「是誰將韋佛傷得那麼重?是除了我之外的誰?」
「梅爾文先生!抱歉!」
「……那……是……」
梅爾文拋出話頭。
可是,此時我也察覺其他情況。
過去視。
雖然不知她是否真的有必要擺出手指插進一邊雙馬尾,誇張地遮住半張臉的姿勢,也不知她在強調什麼,卡拉博坦率地依言插下最初的路標──黑鍵。
老人在陡坡前猛踏地面。確認他縱身跳下陡坡後,伊薇特眨了好幾下眼,難以置信地搖頭。
我凌厲地吐出氣息,伴隨魔力揮動鐮刀。
我渾身僵住,被割斷的樹枝對準喉嚨再度伸展。
「前任學部長失蹤?」
「……啊,原來如此。」
「這樣就行了。工作人員說希望至少再設立兩個路標──伊薇特小姐,可以請你帶路前往下一處嗎?」
「哎呀~還真有勁。」
處在這種極端狀況中,名叫卡拉博的人類一舉一動都洗練至極。我覺得多半不只卡拉博一個人,而是在這名老人之前已有數百人傳承並錘鍊打磨過的技術體系,於此刻開花結果。
「好的好的。」
伊薇特的手指毫不遲疑地插進眼窩。
「……原來如此。我曾聽說由寶石加工而成的魔眼,甚至複製了高貴之色。」
「這……這實在很喫力……」
我也以驚人之勢滑落,注視山坡下方。
不過,那也很美。
出乎意料的時機。無從防禦的角度。就在我確信喉嚨將被刺穿的瞬間,一道影子掠過。
「小心。最好別以和人類相同的生命力基準衡量與死徒有關的對手。」
「嘻嘻嘻嘻嘻!看樣子我登場的時候到啦!」
卡拉博照伊薇特的指示投擲黑鍵。
少女按住眼罩,以食指示意。

「我也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那連續斬斷妖枝的俐落身手,宛如人形的漆黑風暴。不只絲毫感覺不出老邁,自由自在躍動的身體更展露出連野生猛獸都敵不過的激烈。
雙馬尾少女也捻起裙卆滑下陡坡。
「──!」
黑色祭司服翻飛,老人一步也沒偏離伊薇特引導的路線。
這名老人持有的魔眼,還有這樣的活用方法嗎?說是這麼說,在被迫極度專注的戰鬥中,連過去的狀況都能加以觀察利用,是經過怎樣的修行才鍛煉出的技術?雖然迅速跑了數百米左右,但卡拉博的動作並未減慢。他掩護我的行動同時準確地擋下魔性之枝的身手,正是長年經歷團隊戰鬥之人才會累積的智慧。
在他瞪視的目光所及之處,樹枝在密集的樹木一角移動了。
「啊!好痛~……來,往這邊走!」
我一陣發寒。
白雪中的黑鍵看來像座小小的墓碑,極爲脆弱地佇立着。
聖堂教會的老人防備地環顧四周。
「你們瞧。」
「哎,儘管我連想都沒想過他竟然會成爲艾梅洛的君主,繼承那個現代魔術科諾里奇。這職位在前任學部長失蹤後空缺了一陣子,有種含糊了事的感覺呢。」
「瞭解。」
「滑下去!」
解除固定裝置Hook的亞德在我手中化爲死神鐮刀Grim Reaper。雖然可以的話我並不想讓人看見它,然而現在的情況不容這麼做。
「好,交換!」
「謝……謝謝。」
另一道目光,如今具備不同的意義。
伊薇特朝下方緊鄰處伸出手指。
伊薇特開口。
「這就是襲擊直升機的樹枝嗎?」
正當我防備着樹枝來襲,來到奔跑的卡拉博身旁時。
「────!」
「這維持不了多久!」
「別停下來!」
腳下地面突然崩塌。
我回轉鐮刀,這麼說道。
白雪飄散,黑刃飛舞。
「啊~真是的!就因爲這樣才說聖堂教會野蠻嘛!」
他明明一臉裝傻的表情,我卻有種被尖銳地逼問到內心的感覺。
我也感受到有某種「力量」掠過大地。
第二個路標。
「還剩一個!」
卡拉博繼續滑行,轉動目光。
山坡下──陡峭的懸崖邊也湧現新一羣死亡之枝。森林爲了迎擊我們搶先到達此處。設立第二個路標後,我感覺它們的敵意跟着倍增。
它們企圖保衛。
阻止插下第一柄黑鍵的我們更加深入。
不,搞不好──
(……是爲了不讓被捕獲的魔眼蒐集列車逃脫?)
我腦海中掠過這種想像。
老人在滑行中斬斷一根特別大的樹枝呼喚道:
「格蕾小姐!」
「是!」
我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我將死神鐮刀刺進地面阻攔滑行,以撐竿跳的訣竅運用反作用力猛然跳躍。憑藉鐮刀的重量螺旋旋轉,大鐮刀在白色世界中描繪出黑色的半月形。
感受着襲擊我的樹枝一併被斬斷,在半空中緊握住其中一根枝枒。我利用企圖收回的樹枝強行在空中轉換方向,衝向作爲樹枝源頭的樹木。
那棵樹就像由經過漫長歲月的冰河直接化爲形體一般。
冰樹在懸崖邊接連增生死亡之枝的數量。
「啊啊啊啊啊啊!」
無數樹枝蹂躪所有方位,令我聯想到蜘蛛網。所有樹枝上更長出好幾層冰棘,一起覆蓋半空。只要被一根冰棘刺中,體內恐怕就會徹底遭到寒冰侵襲。
女戰士以音色分明的聲調告訴我。
話聲傳來。
青年之所以抬頭,是因爲感受到那位神父僵住的氣息。
──「這些血滴有一部分會化爲種子,在地下沉眠一陣子以後,選擇與本體不同的進化。」
「看樣子下面發生了什麼事──卡拉博先生?」
忽然間,我想起卡拉博的話。
「……那並非我的作風。」
當真──?
「──你找到了很有趣的東西。」
那物體看來像是已乾枯的空殼一類,卻連餘香都散發出鮮明強烈的魔力。這個結晶本來究竟具有多龐大的魔力?這足以令人戰慄。
我沒理會亞德開的玩笑,在墜落中將鐮刀延伸到極限。
「──第三個!」
「那邊!」
「我不要緊!之後再與大家會合!」
「爲……什麼──」
我在墜落中看見冰樹沿着對角線破裂。伴隨死神鐮刀取得的結果,我被逐漸往懸崖彼端墜落的漂浮感所困,懸崖峭壁以驚人之勢往上掠過。
──「據說充分熟透的果實常常會流下血滴。」
「你爲何襲擊老師?」
(如果我起碼會用漂浮魔術的話……)
我動作生硬地抬頭。
我用崖壁的凹凸處當作支撐點,將亞德放回右肩的固定裝置。儘管我當然沒有自由攀巖的經驗,即使不夠完備仍經過「強化」的身體彌補了這一點。
多半是地形崩塌所致。
「這是?」
「…………」
那個笑容讓我以爲心臟凍結了。我曾多次對上可怕的對手。曾和獵取魔術刻印的野獸、手提包裏沉睡着怪物的冠位魔術師交手,不過,我從她身上第一次體驗到這種壓力。與其說因爲她是英靈,不如說是純粹強化戰鬥能力者以其獨特的敏銳鬥志達成的絕技。
試着想想,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就算這樣,我還是沒花太多時間就下到崖底。抵達最底端後,我的目光投向地面一個地方。
「……糟了。」
卡拉博的聲音僵硬。
在鴉雀無聲的空氣中,那個沉穩的聲音威嚴地響起。彷彿在說唯有她的話語,甚至連這座魔性之森都無法阻擋。
我感覺到自己連一根手指都徹底僵住。如果可以歸咎於寒冷,那該有多好。眼前佇立的人影嚴酷得無可救藥,不容許我像那樣欺騙自己。只有一次的交戰,甚至束縛了我的靈魂。
「地面……!」
剎那間,響聲與破壞好像都停止了。
──「你應該用身體複製的英雄是──」
我僅僅認知到在空中的位置與平衡,一心一意連同整個身體撞上去,以斜角揮下鐮刀。忽視接連與斷裂樹枝及冰柱碎片劇烈撞擊的疼痛。打從以前開始,我唯一擅長的就是忽視自身的痛苦。無論身心皆然。
(──只是必須一擊決勝負而已。)
列車會停止是因爲被腑海林之子環繞迷失了路線,既然我們設下路標,立刻繼續行駛也沒有任何矛盾。而且考慮到速度,列車不出幾分鐘就會經過這裏。
(……啊啊。)
我只回應了這句話,心想要直接回到懸崖上很困難,暫且朝下方前進。
「至少還知道使役者的基礎知識嗎?」
赫費斯提翁揚起嘴角。那個笑容是出於她自知有辦法應付的自信嗎?實際上,只要有神威車輪Gordias Wheel,逃離逐漸破碎的森林易如反掌。
話雖如此,如果就此全力突擊,唯一的下場是無法剎車地摔落懸崖彼端。
時間無止境地延伸,在我與女戰士之間凝固。聽得見遠方懸崖上積雪崩塌的聲音,但這並未造成任何動搖。
我聽見在故鄉聽過的聲音。就連這個都遺忘了。這說不定是第一次。
我讓它變形成死神鐮刀,同時竭力地動腦思考。但凡有一瞬間放鬆,意識很可能就會中斷。如果昏厥過去那該有多輕鬆啊,我心想。即使如此,既然有該做的事,就不能在這種地方倒下。
不只如此,出乎意料的現象進一步發生。
我並沒有那種手段。
鐮刀前端勉強刺進崖壁。我滑落了好幾米並竭力剎車,在崖壁中段終於停止墜落。
4
至少後續的成員沒有像我一樣墜落。懸崖上的戰鬥似乎暫時落幕了。直到剛剛還雲集湧來的魔性之枝全數消失,那股貫穿我們的無形敵意也一樣。
走近的人影,對我而言看來只是死神。
「我想過你們多半會來此處。不過,期待似乎落空了。我的目標是那個愁眉苦臉的傢伙。遠離戰場一陣子,我的直覺也衰退了嗎?」
縱使死亡之枝是源自於死徒的存在,不,正因爲如此才無法靠近那位英靈不是嗎?我這樣聯想。
我將恐懼排除在意識外。
有短短的一瞬間,風停了。
「格蕾小姐~!」
(雪崩……)
紅鎧女英靈──赫費斯提翁百無聊賴地開口。
*
雖然在暴風雪中看不清楚,梅爾文的呼喊勉強傳了過來。
感覺好像有條蛇在胃部深觸翻騰,我隨時可能吐出來。
黑色肌膚的神父保持回頭的動作,如此低語。
蒸汽機的運轉聲。當然,列車絕大多數的能源應該是由魔力提供,不過那古色古香的聲響與那輛列車很相稱。
膝蓋打顫,呼吸變得急促。光是與那個對峙,靈魂就被壓碎。
「你似乎沒喪失戰意。雖然我無意對你怎麼樣。」
「真可惜,那個乖僻的男人似乎不在。」
梅爾文靠近懸崖邊,放聲大喊:
(……這便是那個種子?)
生命只有當下。在被逼至絕境的此刻,我清晰地領悟過去和未來對生命而言都只不過是附屬品。既然這名女子是馬其頓的戰士,她一路以來當然也是這麼生活的。「正因在那遙遠彼方,才更顯榮耀」這種將希望與未能目睹的土地相連結的思想,果然也是誕生自生命易逝的時代嗎?
(……魔眼蒐集列車……開動了?)
「咿嘻嘻嘻嘻!要是摔成肉餅那可傷腦筋了!」
敵方是境界記錄帶Ghostliner。留名人類史之英靈的複製體使役者。哪怕魔術師達到超人境界,也無法和她身上暗藏的神祕相提並論。
比方纔強大數倍的「力量」奔流往大地迸散,令我產生地底有巨大生物正在翻騰的錯覺。或許在某些地方會將之稱作龍、某些地方則稱作神。據說鐘塔的教室也是沿着那名爲靈脈的歪曲興建的。
我這樣說服自己。無論如何,同一招都無法在如此優秀的戰士身上通用兩次。我做得到的事情沒有改變。僅僅是將一切投入剎那之間。
「就算這樣,當時你約他會面應該另有理由。第一次相遇時,你曾說自己是偷走老師聖遺物竊賊的追隨者。而且,你既然是使役者就應該有主人。」
我忍耐着想跪倒的衝動,耳朵聽見另一個聲音。
我回想起昨晚老師談論的飛行魔術,一步一步確實地移動。
「我說過了,因爲看他不順眼。」
同時,上空發生動靜。
我重新望向懸崖下方,還剩大約數十米的高度,讓我感到恐懼冷冷地撫過胃部。
「格蕾小姐~!」
(成功了……?)
(──誰管這些!)
我感覺到所有神經都緊繃起來。
「哈,終究只是怪物的分身。靈脈的控制權被奪走後,一下子就支撐不了了?」
那種東西碰巧埋在魔眼蒐集列車的行經路線上,碰巧在這樣的時機發芽?
我屏住呼吸,取出纔剛收回固定裝置的亞德。
我按住顫抖的刀尖。
一方面是天色昏暗的影響,經過「強化」的眼睛也看不清底下的狀況。她好像正與什麼人對峙,但異常濃密的魔力模糊了他的認知能力。
我僅僅當成戰鬥環境的變化意識到這一點,不過已無關緊要。此處只有我和自稱赫費斯提翁的女戰士。
卡拉博投擲的黑鍵刺穿伊薇特指示地點的氣息傳來。
埋在雪中的物體,看來像顆銀色的種子。
女戰士──赫費斯提翁微笑道。
死亡之枝會消失,一定是畏懼她。
「魔眼蒐集列車已經開動了。正朝這邊前進。」
大地出現龜裂,並立刻擴散到我們的立足地所在。
「那就用那把鐮刀問出來吧。從前的我──我們一直是這麼做的。」
僅僅如此,我的思考與一切就全部凍結。
「好了。」
這代表──
晚一步滑下來的伊薇特拉高嗓門。
「……嗯,還不賴。」
女子揚起嘴角。
「我還以爲戰士在這個時代已然滅絕,不過你的資質很好。擁有置身生與死之間仍然牢牢抓住生命的光輝。」
「我也……知道。」
我回應她。
「……老師的痛苦遠比這種東西更有價值。」
「真敢講。」
女戰士赫費斯提翁笑了。
白雪爆開。我猛踏地面,餘波打飛周遭的雪塊。
奔跑。
專注於全力加速。
我聚精會神到風景都失去色彩,將所有力量壓縮在這幾秒鐘。
在分出勝負前,我只施展一擊。
那麼,應該選擇的是──
「亞德,解除第一階段限定應用!」
「嘻嘻嘻嘻嘻!真沒辦法咿嘻嘻嘻嘻!」
手中的死神鐮刀分解,形似魔術方塊的表面旋轉、展開,將在內部肆虐的魔力誘導至新形態。
攻城槌。
除了本體閃耀於終焉之槍Rhongomyniad之外,亞德具備最大破壞力的形態。
我用力揮起攻城槌發出魔力火焰。老師曾經認證,即使換算成使役者的技能也相當於D級魔力放出的強大威力,一口氣重擊赫費斯提翁。
哪怕體內的魔術迴路發出哀鳴,我仍然專心一致地讓魔力迴轉。這具身軀化成爲此所須的齒輪系統。在我和赫費斯提翁之間短暫相抗衡的威力,與自攻城槌背部噴射而出的魔力相輔相乘,直接擊入女戰士的身體。
(碰到──)
就算這樣,我也沒停下腳步。既然無處可逃,唯一的方法是在雪崩到來前搶先搭乘魔眼蒐集列車。根據目測結果,列車應該可以勉強逃離雪崩範圍。
卡雷斯的呼喊遙遠地……十分遙遠地迴響。
「────!」
反作用力將我的身軀大幅往上拋飛。
「得手了──!」
「格蕾小姐!」
剎那間,颳起一陣風。那是腑海林之子最後的倔強嗎?死亡之枝緊緊纏繞上來,拖走我的身軀。那個動作絕不算敏捷,對於精神集中到極限的我來說卻是太過致命的接觸。
我伸出手。
「這……是──!」
還有少年的聲音響起。
我在逐漸崩塌的懸崖上方貼着邊緣奔跑,漆黑列車出現在視野中。
她瞪大雙眼。哪怕是赫費斯提翁,也無法輕鬆對付攻城槌的魔力放出。這也是當然,因爲支撐魔力放出的能量是真正的寶具。
赫費斯提翁招架巨槌的劍嘎吱作響。
魔眼蒐集列車轉眼間從旁穿越,我開始墜落的身軀漸漸被雪崩覆蓋。純白的質量帶着沖垮一切的壓倒之勢,迫使我聯想自己也將成爲其中一塊。
戴眼鏡的少年卡雷斯從大幅敞開的車門內伸出手。我也察覺龐大的質量正隨着列車一起從另一頭湧來。
朝我探出身子的卡雷斯正在接近。他背後還傳來卡拉博與伊薇特的氣息。看樣子所有人都平安地上了車。雖然列車並無曾經停車的跡象,既然是魔術師與聖堂教會成員,這種程度的問題應該不成阻礙。
卡雷斯·佛爾韋奇。比起幫我這種人,他明明應該照顧老師的。
質量龐大的雪崩彷彿追逐著列車往這邊襲來。
我的指尖觸及卡雷斯的手。
(──魔眼蒐集列車──!)
──我的意識中斷。
我的目標是這股反作用力。
「……格蕾小姐……!」
「格蕾小姐!」
是我先前發現的雪崩。
(──碰到啊──!)
竭盡全力地伸出手。
呼喚聲遠遠地傳來。我不確定是不是梅爾文。
我猛蹬逐漸破碎的懸崖,鉚足全力灌注在最後一步上。
即使揮動死神鐮刀斬斷樹枝,也已太遲了。
我更進一步驅動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