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8萬 字

1
老師與我茫然地注視着那片景象。
就像經過轟炸一樣。
路上的建築物粉碎,一些巨大的瓦礫刺在地面上。一看就知道,那不是純粹由魔術造成的結果。以破壞力而言,應該能匹敵閃耀於終焉之槍【Rhongomyniad】。
我如何相信這裏是斯拉呢?
我約半年來一直學習的校舍,如今幾乎變成廢墟,也近似於慘遭蹂躪的戰場。與我們熟悉的斯拉的共通之處,頂多只有符合倫敦近郊特色的冬季潮溼冷風吧。
「──僞裝者……是嗎?」
老師發出呻吟,側臉看來宛如死人。
「是僞裝者和哈特雷斯,造成了這一切嗎?」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口。
他搖搖晃晃地往前走,露出隨時可能崩潰的表情注視着每一塊粉碎的瓦礫,按住胸膛。
這個人會不會是玻璃做的呢?我不禁冒出奇怪的念頭。因爲,他看起來隨時都會粉碎。
街道旁邊傳來呼喚老師的聲音。
「教授!」
「費拉特!」
老師慌亂地奔向開朗揮着手的費拉特。
對於這位總是伴隨麻煩一起出現,將整個教室拉進騷動中的少年,老師或許是首度露出這種神情。種種情緒摻雜在老師臉上,但他還是迅速地問:
「出了什麼事!其他學生和講師怎麼樣了!」
「我想想,我依照小萊涅絲的要求,將學生都帶去避難了。雖然不清楚前去調查的史賓和小萊涅絲的情況,其他人包含講師在內都平安無事喔。」
「萊涅絲的指示嗎……!」
正當他們說到此處──
老師說到一半,吞吞吐吐起來。
他用太過虛弱的聲音告白。
原來如此……聽着老師挑重點說明,橙子應聲道。
因爲蒼崎橙子就靠在半崩塌的牆邊。即使掩蓋在建築物的陰影下,也能清晰分辨出的赤紅髮絲。她穿着深藍色的夾克,緩緩地注視過來。
「萊涅絲小姐!」
「看樣子,我必須向妳道謝纔行。」
「你看見了什麼?」
「……我不知道。」
老師設法嚥下驚愕,倏然行禮。
我怎麼也忍耐不住,用額頭抵着少女的肩膀。這不是幻覺,她的柔軟與體溫傳達過來,讓我滿心歡喜。雖然對於淚水弄髒了她的衣服感到很抱歉,唯獨那一瞬間,我顧不了那麼多。
「…………」
「有些地方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受封印指定的衛宮的術式嗎?嗯,我聽說過。」
「還有另一位訪客。是兄長上次見過的人。」
「等、等等,格蕾。」
看到從背後出現的少女,我以爲心臟要停了。
不,這樣反倒才適合吧。
老師什麼也沒說。
少年的回答,讓老師面如死灰地注視着舊校舍。
「……爲了答謝先前之事,應該告訴妳嗎?」
因爲我一把抱住了她。
「我怎麼能不去!那是我的義妹與我的學生!」
她指的明明是味道,卻說得像在評論更加不同的事物。
「嗨,格蕾。」
「沒想到你會隨身攜帶。」
他是夏爾單老先生。
「哈哈哈。雖然情況相當危險,史賓護着我設法逃出來了。嗯,儘管史賓正在接受治療,總之我們都沒事,希望你們放心。」
橙子用鞋尖敲敲地面。
「……啊,真糟糕。」
他向夏爾單老先生致意,同時再度詢問費拉特。
「老先生也平安無事嗎?」
「我……」
嗚!萊涅絲說完之後發出呻吟。
來者留着一頭變稀疏的灰髮與山羊鬍。穿着皺巴巴的西裝,像個和藹可親老爺爺的那名人物向老師攀談。
「爲了不論何時碰面都能歸還,我做了準備……不,前陣子相見時的模樣,實在算是個例外。」
「妳是說這個嗎?」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纔好了……」
「你當然知道吧。那麼,你推導出的答案有着欠缺之處。也就是,哈特雷斯博士打算以召喚出的伊肯達做些什麼──推論中缺少了那個答案。」
她問老師,眯起在眼鏡底下的雙眸。
對於這樣的老師,另一道聲音響起。
眼見她抽完一根菸後,他重新發問:
(……我不明白。)
她抬抬下巴。
雖然頷首,老師的聲音已經感受不到他的意志。
「靈墓阿爾比恩就在那裏。」
那冷淡的話語,不像是戴眼鏡時的她會有的應對。
「……喔喔,你來了,Ⅱ世。」
然後──
「那個,呃……」
有好一會兒,煙霧在形同廢墟的斯拉冉冉飄蕩。老師也沒有開口催促。
橙子深深地嘆了口氣聳聳肩。
看到那個人,我和老師都雙眼圓睜。
他面無血色,卻堅決不肯停下腳步。明明纔剛在那個地下室面對過伊肯達的召喚這種難以接受的事實,老師依然反抗着。恐懼與衝擊與義務感摻雜在一塊,他明明應該什麼也無法思考,唯獨紮根在身上的生存方式正在驅動他的身體。
「雖然已經關閉了。要說很有遊離空間的特色也沒錯。應該是出現時機相當短暫,時間也不規則的類型吧。該說能夠查出阿爾比恩的不固定空間會在這個時期出現,哈特雷斯博士的名聲當之無愧。我原本打算逼他坦白各種情報,他卻迅速逃進另一頭了。真是的,讓我花費那麼多力氣還打贏就跑,真有一套。」
橙子歪歪嘴角收下香菸,叼住一根菸。
老師直接搖搖晃晃地邁開步伐,我慌忙拉住他。
從最早期便開始在老師重建的艾梅洛教室教書的二級講師。
說到封印指定,橙子應該在某段時期也名列其中。正因爲如此,她纔對有同樣遭遇的魔術師及術式略有所知嗎?
「那麼,費拉特。史賓和萊涅絲去調查哪個地方了?」
使用寶具蹂躪斯拉,只是爲了前往阿爾比恩嗎……?說不定是這樣。考慮到哈特雷斯是現代魔術科的前任學部長,他說不定不惜破壞這個可說是故鄉的地方,也要邁向靈墓。
他扶着額頭,無力地搖搖頭。
一戴上眼鏡,她的口吻就和以前一樣變柔和了。
俯望着這樣的老師半晌後,橙子告訴他。
「事情自然而然就成了這樣。雖然我沒想到會遇見境界記錄帶。」
「他們……追逐從天而降的亮光,前往了舊校舍。」
萊涅絲語塞了一會兒。
萊涅絲輕輕揮手。
「哈哈哈。因爲你交代過要強化斯拉的防禦吧?設施裏的人員幾乎都沒有受傷。」
他在尋找萊涅絲和史賓時勉強鼓起的力氣,感覺已經完全耗盡,就像是燒完的蠟燭。蠟燭可以替換,不過人類該怎麼辦纔好?
「發生了什麼事?」
「真是個掃興的回答。」
即使如此,老師的表情絲毫不見喜色。
我總覺得是第一次聽見萊涅絲這麼說。輕拍着我的背的,應該是她的手。她的掌心很溫柔,彷彿在貼近我的每一分情緒。
「真周到啊。」
爲了對抗哈特雷斯,老師應該思考過所有想得到的策略。這想必也是其中之一。
「……是的。」
「太好了……太好了……」
(那麼,哈特雷斯他……)
原來老師還採取了這種措施嗎?
即使態度隨着戴上眼鏡改變,她的本質也沒有變。就算優先順位略有變動,也不會影響她身爲蒼崎橙子得出的結論。總之,對於老師現在的態度,不管哪一個蒼崎橙子都會這樣回答。
老師點燃火柴遞過去,她緩緩地吸入煙霧,在品嚐過後吐出來。
「啊……?」
老師停頓一會兒,從西裝的懷中取出煙盒。
「無論如何,到了這個地步,只有利用那僅有四處的阿爾比恩正式入口才能追蹤他。現在的我沒辦法處理。」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照她的反應來看,代表雙方至少交過手嗎?這表示一介魔術師曾與那名使役者打得不分上下。我本來就覺得這個女性【人】深不可測,沒想到居然到了這種程度。
對於橙子的話,我聽得懂的內容還不到一半。
「你已經無意追蹤哈特雷斯了嗎?」
「老師。」
那聲音之脆弱,讓我忍不住插嘴。我覺得那聽來簡直就像是隨時都可能凋謝的花朵。
「不行啊,老師!明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萊涅絲好像也碰到了同一種現象,不甘情願地點點頭。這表示那個異變對她而言非常難以接受吧。
看着還是沒有任何回應的老師,橙子繼續道:
「……抱歉。」
橙子這麼說着,從懷中取出眼鏡盒。
「……唔,你這麼深愛着我,讓我害羞得臉都快燒起來了,可惜的是,在舊校舍裏找不到我喲。」
「嗯,在舊校舍的地下。」
這讓我也終於發現,那是橙子在雙貌塔伊澤盧瑪案件結束時要老師保管的香菸。
「只是,我在伊澤盧瑪欠你一次,這下子就算扯平了。那麼,希望歸還我借給你的東西。」
聽到夏爾單老先生這番話,我不由得眨眨眼。
我切身地感受到,自己實在無法完全掌握魔術師的思維。
他看起來也像正在竭力地按住隨時都有可能崩潰的身體。
橙子掉頭,看也不看他地開口:
「我也告訴你一件事吧。」
她留下這番話。
「你最好多留意一下在祕骸解剖局出現的屍體。」
她這句話多半具有重大的意義吧。我所知道的蒼崎橙子,絕不會說出沒有意義的話。即使我無法理解,老師應該能充分領會那個意思。
「…………」
可是,老師依然什麼也回答不了,只是低垂着頭。
對此既未給予同情也未給予輕蔑,唯有橙子的呢喃留在遭受蹂躪後的斯拉。
「再見,君主。」
2
──整整一天過去了。
斯拉的復興速度出乎意料迅速。
魔術當然不用說,讓施工用重機具也進入建地,該說很有現代魔術科的特色嗎?據說這方面的工程會交由附屬於鐘塔的公司來進行,因此得以保守祕密。
然而──
老師幾乎不曾走出辦公室。
他首先一一確認學生與講師們都平安無事,分別慰問過每個人後,就關在辦公室裏足不出戶。後來頂多只以最低限度應對了爲這次的騷動趕來的鐘塔辦事員。
一直追逐着老師身影的學生們,看到老師在慰問時憔悴的模樣,唯獨這一回和他保持了距離。因爲老師臉上烙印着某種陰影……讓旁人不管多麼心懷仰慕,也無法輕易上前攀談。
結束治療後的史賓與費拉特,好像忙着應對那些學生。他們似乎與講師們一起重建教室、重新安排課表、重看學生提交上來的論文。姑且不提史賓,我很驚訝費拉特也意外地受到倚重,大概是他的直覺在難以完全計算出的部分能夠派上用場吧。
萊涅絲也忙於處理同樣的事務,只進過老師的辦公室一次,待了幾十分鐘就回去了。
然後──
「…………」
「……怎麼了嗎,僞裝者?」
「覺得喫力的人應該是你吧?畢竟,我只得到大聖盃最低限度的輔助。儲蓄還夠用嗎?」
豈止數百公尺,位於地下數十公里深處,在物理上不可能存在的世界。
「…………」
在短短數步之外的老師房間,宛如位於相距數千公里外的遠方。
哈特雷斯也點點頭。
不過,要她短暫地聽從這名男子的話也可以……這個搭檔足以引起她的興趣,令她產生這種想法。從前的大軍中沒有這種類型的人。
考慮到老師這次傷得多深,實在無法期望他振作起來。
僞裝者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又喝下一口酒。
──哈特雷斯與僞裝者突然襲擊斯拉一事。
有人呼喚着。
堅硬的石頭侵入體內,傷害着柔軟的部位。明明非得展開行動不可,疼痛卻阻礙着我,讓我甚至沒辦法站起來。
「…………」
「好酒。讓我覺得神明駕臨了此處。」
──哈特雷斯企圖召喚伊肯達一事。
(……話說回來,地底的天空嗎?)
一開始思考,過於龐大的訊息量就幾乎讓我失常。
「……可以……打擾一下嗎?」
「妳的神真大方。」
我的聲音在顫抖。
在彬彬有禮的口吻下明明流露着魔術師特有的傲慢,卻又會不經意地展現如少年般的純真,和她曾效命的王者、信賴的兄長截然不同。因此,如今像這樣現界,一時效忠於他也還不壞。
「正因爲如此,我纔想再多問一些,不過能在她打出新的祕密底牌前成功脫離,或許是種幸運。」
僞裝者同意道。
鐘塔地下更深處的地下。
不管最後目睹時,老師的神情有多麼強烈地拒絕他人,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放下不管。
(……向那羣背叛國王的混蛋炫耀嗎?)
遇襲時的粉塵都尚未清理乾淨,我一直癱坐在辦公室前的走廊上。幸好有幾位學生與講師安慰過我,偶爾還會送來咖啡與巧克力,但我只能道謝而已。
她覺得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主人。
「……是啊。」
他們正在休息。由於鐘塔或許已經派人監視,他們並未進入採掘都市,按照哈特雷斯的指示移動。
一直癱坐着的雙腿虛弱無力,不過,繼續坐着不動一定更加可怕。
「不過,我同時也感到很佩服。與其說等級有差異,現代魔術的差距已經大到一個次元的程度了。即使如此還對我們緊追不放,是因爲在其他地方燃燒着執着。我無法想像,那個叫蒼崎的傢伙還隱藏着多少的手段。」
無論從那種光、色澤還有空氣,都能感受到清新的氣息,多半是殘留在這片地底的神祕的影響。不,如果像蒼崎橙子所言,在現實中的座標不確定的話,將這裏稱作地底是否正確也很難講。考慮到在遙遠的古代,曾有地底即是冥府的時代,看成某種異界說不定更淺顯易懂。
「……原來如此。聽到妳這位神話時代的魔術師這麼說,會坦率認同呢。」
說起來,我不應該去見他吧。
即使理論上是這樣,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嘻嘻!一般來說沒辦法吧。」
因爲,這麼做好可怕。一想到如果遭到拒絕會怎樣,我就快要死掉了。即使如此,我還是抬手敲門。
再一步。再一步──我祈禱着靠近那扇門。
我甚至沒辦法踏進房間。
當然,這個靈魂與王同在。
而我也是,坐在走廊上有什麼用?
連老師在哈特雷斯的工坊發生過什麼事,我都無法向萊涅絲以外的人好好說明。
「所以,關鍵在於其他部分吧。就像連那位冠位人偶師,妳也說她很脆弱一樣。」
*
「可是,我……」
還有哈特雷斯的弟子失蹤,其中一人在祕骸解剖局慘遭密室兇殺等等,要做多少補充都可以。
我注視着一直面對的門扉,搖搖晃晃地起身。我鼓不起勇氣。我心中沒有那種東西。沒有也沒關係,我祈求身體在此刻移動。
開什麼玩笑。
──靈墓阿爾比恩的一部分在特定時機會出現於現代魔術科的地下,他們利用了這一點,潛入阿爾比恩一事。
「……你覺得老師能夠振作起來嗎?」
繼業者【ιάδοχοι】戰爭。
自從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得知同樣爲國王效命過的夥伴們,爲了成爲國王的繼承者發生過殘酷的互相殘殺後,就變得如此。
哈特雷斯的話,讓僞裝者露出微笑。
我無法回答。
「……可是……」
「別在意,主人。我只是稍微沉思。」
我僅僅向前走出一步。
──爲討論靈墓阿爾比恩的再開發計劃,舉行冠位決議一事。
這純粹是種依賴吧。如果爲老師着想,爲了替他重新振作時做好準備,我應該儘量推動狀況纔對。費拉特與史賓與萊涅絲都正在這麼做。哪怕無法像他們一樣發揮作用,我或許也幫得上一點忙。
胸中彷彿有石頭在滾動一般。
收在右肩固定裝置【Hook】裏的亞德回答。
「當然是這樣了。」
就連陪伴那位旁若無人的國王時,她也沒見過這種景象。如果能將這段記憶帶回去,明明又會多出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不,這幾乎是天空了吧。
我也覺得這纔是正常的情況。
哈特雷斯惶恐地垂下目光。
覆蓋放眼所及之處的頂罩,散發出種種色調不可思議的光。
「那是當然了。無論混亂或混沌,都是神明的恩寵。因爲人的理性再怎麼樣也無法遍及這個世界的一切,酩酊大醉是唯一的救贖。」
更何況,對老師來說……
老師有將自己關起來的權利。一個人付出那麼多努力,耗費那麼多心思,在一切等同統統白費後,即使大受打擊不肯出來,又有誰能夠責怪他呢?讓他安靜獨處到他本人能夠重新振作爲止,反倒纔是更加正確的行爲不是嗎?
「再來只剩下在日期來臨前,突破那什麼大迷宮的必要層數而已了吧?」
亞德的說法現實無比。
她最後準備使用的集合投射型使魔也是如此,簡直深不可測。突然從日本這種偏遠地區冒出來拿下冠位【Grand】的才能不用多說,更值得畏懼的,是她與神話時代的魔術師爲敵也毫不退讓的精神性。
靈墓阿爾比恩。
那股龐大的情緒,連她自己也無法控制。昔日她曾在同樣強烈的熱情驅使之下企圖征服世界,如今那些情報量替換爲對昔日同志的憎恨。
我轉動辦公室的門把。
「我一路以來儲存了不少。」
用手背擦擦嘴脣後,吐出一口氣。
心臟發疼。
當然,同志中也有如國王的書記官尤米尼斯等等與僞裝者合不來的人物。不過,她怎麼想像得到,無論王母奧林匹亞絲也好、諸位大將軍也好,所有人竟然都愚蠢到會持續上演以血洗血的戰爭。
所以,慰勞般的話語少見地脫口而出。
「正是如此。不過,我讓妳浪費了比預期中更多的魔力。」
「別說這種話。只論魔術術式的話,現代也不遜色。」
每一件事都太令人震撼。
即使引發戰爭的契機,是留下「由最強的人統治帝國」這種胡鬧遺言的王者本人造成的。
「就是說啊。我們的目的可不是擊退那種人物。」
我喃喃說出口。
她打開單手拿着的扁酒瓶瓶蓋,喝了一口。
「那時候,尤利菲斯閣下那老頭說冠位決議將在三天後的二月二日召開──也就是明天了。沒辦法,只能扣掉那傢伙做好面對的覺悟了吧。」
她胸中熊熊燃起漆黑的火焰。
天花板很高。
雖然沒得到回應,他也沒叫我不準進去。
「遇到那種打擊,哭哭啼啼個一年很正常,畢竟他最大的心靈支柱以最糟糕的形式遭到顛覆,那傢伙應該沒有足夠的精神力來處理這樁事了。」
僞裝者揮了揮一隻手,垂下目光。
「那就好。」
僞裝者輕輕頷首。
「我們的戰鬥正要開始吧?」
她說着仰望眼前的事物。
交纏的大樹,扭曲成類似門的形狀。
據說這就是靈墓阿爾比恩中的數個大魔術迴路入口之一。啊,坦白說,她愉快得不得了。
她正站在連那位王者都無法前來的另一個世界的盡頭。
那個事實,比起酒的滋味更令她的心爲之沸騰
「目標是第幾層來着?」
「大魔術迴路第一百七十五層。雖然有幾條大捷徑,阿爾比恩內部隨時都在變化。即使是相對穩定的捷徑,狀況和以前相同的可能性也相當低。」
「很好。沒有這點難度可激不起我的幹勁。現代魔術師們也挑戰過這個地方吧?」
「話說在前頭,現代魔術師挑戰靈墓阿爾比恩時,會從正面迎戰的怪物頂多只有棲息種類的約兩成,其餘的根本不會交戰。他們着重於探索迷宮,發掘珍貴的咒體,與怪物戰鬥並非工作內容。雖然在那個前提下,有時也會設陷阱活捉怪物就是了。」
「喔喔,你明確地說了他們,而不是我們呢。」
僞裝者興高采烈地點點頭。
我們沒必要像現代魔術師一樣行動──哈特雷斯意在言外的暗示得到她的好評。
「正合我意。」
僞裝者愉快地咧嘴露出牙齒。
「走,侵略靈墓阿爾比恩吧,主人!」
3
門沒有上鎖。
在辦公室深處,老師深深地坐在沙發上。
他彷彿突然老了幾十歲。即使罹患不治之症也不會變成這樣。讓老師成爲老師的精髓【Essence】,看來就像已被連根奪走。
「勞煩你費心了。」
「所以,我要將這個也轉交給你。」
在太陽大幅西斜之際。
縱然如此,我依賴着那終於吐出的話語發問。
最終目的地。
老師微微眯起眼眸回答。
夏爾單老先生把做工紮實的杜勒斯包放在桌上。
不過,我似乎完全接受了老講師沉穩的話語。那番話溫柔得令我想哭。
「……啊。」
這代表他們師徒共享着同一個世界吧。我的腦袋總是跟不上他們的思緒,很羨慕這一點。
老師用辦公室的筆記型電腦檢查內容。因爲其他學科的辦事員要是偶爾看到總會皺眉,筆電平常收在書架上。
當老師指出天經地義的事實,我愣愣地張大嘴巴。
夏爾單老先生離開房間後,我在老師的催促下拆開信封。
「這代表他企圖去做的事,將會對魔術世界造成如此重大的影響。重大到一旦被人得知,鐘塔全體派閥都會出手阻止的程度。若非如此,大多數的事情只要用聽命於他的使役者解決就行了。因爲在現代,幾乎沒有人是英靈的對手。」
「…………」
老師遲緩地走過去,沒有拒絕訪客。
在我們一頭霧水的時候,情勢已接近結局。
光從內容來看,老師的發言一如往常地無懈可擊。
我跟着緩慢轉動目光的老師轉頭一看,印着封蠟的信封反面上寫着寄件人的名字。
不管需要多久,我要等到這個人有意說些什麼爲止。縱使結果是這顆心臟因此破裂,雙腿無力到站不起來也要等下去,因爲他給予過我的一切值得我這樣做。
「這意思是指保密到其弟子的死亡案件與之後的斯拉襲擊發生『爲止』。雖然他們在魔眼蒐集列車上高調地動手,那大概是唯一的例外。啊,當時他應該是當真打算殺了我們。除了那起案件,無論是其他弟子的失蹤案、以前參與伊澤盧瑪的地下拍賣會,或是他在魔眼蒐集列車上表明的曾監視第四次聖盃戰爭一事,哈特雷斯博士的行動都極其安靜。我曾以爲那是出於認爲神祕應當隱匿的魔術師本能,就算如此,在召喚了那麼強大的使役者後,他未免也安靜過頭了。」
接着這麼說出口。
當然,連我也知道這是記錄媒體【Compact Disc】。
「哎呀~我剛剛從窗外看到,你的寄宿弟子好像在房間裏。」
裏面是一片銀色圓盤。
「信?」
「……這會不會是冒名設下的某種陷阱?」
可是,那會在什麼時候,用什麼形式上演?
「……太好了。」
「……那是怎麼回事?」
頂多偶爾望向窗外,看看正在進行的復興工程。
我想祈禱。
「……亞托拉姆‧葛列斯塔。」
「舉例來說,僞裝者是神話時代的魔術師,她用她的方法將伊肯達駕馭過的戰車寶具操控自如。如果加上可以無限使用寶具這個條件,鐘塔的魔術師即使多人聯手,要阻止她也很困難吧。」
艾梅洛派會面臨解體的不幸遭遇嗎?不,要是哈特雷斯達成目的,鐘塔會有什麼下場?按照萊涅絲的說法,他形容自己的動機是無聊之事。可是,有誰能說瑣碎的動機無法帶來重大的結果呢?
在連連點頭之後──
「那就是哈特雷斯想祕密地進行這個案件這件事。」
說到此處,老師再度靠回沙發上。因爲他在抵達工坊得出的結論說完了嗎?我覺得老師會說剛剛那些話絕不是因爲恢復了精力,只是在此處將先前沒排出的異物排出體外而已。
而且,連史賓和萊涅絲與那位蒼崎橙子一起聯手,都無法攔下他們。
「要加上條件?」
我有想過一定會是這樣。
這次望着舊校舍方向。
他眉頭微微地皺得更緊。就算只是重播早已得到結論的推理,也讓他產生了某些想法嗎?
他依然坐着,一直沒有移動。
雖然老師是魔術師,或許並不在一般人所說的意思上相信神,不過,起碼發生一個奇蹟不也很好嗎?沒錯,發生美好的奇蹟也可以吧。
這樣的話,我們所能做的事還剩下什麼?
「……老師。」
門口響起敲門聲。
「因爲足以發動寶具的魔力,不可能無限地湧出。」
他以指尖撫摸沙發扶手,像臺故障的錄音機般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再加上如果遵守聖盃戰爭的規則,使役者還有主人這個弱點。要在保護主人的同時與鐘塔戰鬥,應該極其困難。奇襲說不定能成功一兩次,但也僅限於此。身爲神話時代的魔術師,她在神祕上或許更爲優越,但只要一度逼得她陷入守勢,可用的手段多得很。這裏提到的手段或許可以換個說法,稱之爲人類的惡意。」
即使如此,他心中一直處於緊繃狀態的某種東西稍微放鬆了一點。
「……在抵達那間工坊前,我就找到了最初的Whydunit。」
他沒有回應。
那是代替老師參加第五次聖盃戰爭,應該已經落敗身亡的魔術師的名字。
我感到心臟好像被緩慢地輕輕抓住。
「……怎麼了,夏爾單老先生?」
「你是指……什麼呢?」
「老師……」
「……嗯、嗯。」
說到這裏,老師碰觸嘴角。
我心神不寧,但唯獨現在,我想要等待。
我思考一會兒後,試着發問。
只是,從話語內感受不到他原有的基於才智的洞察力與細緻。徹底虛脫,卻無法完全卸下緊張感──矛盾的因素在老師心中糾纏停滯,結果僅僅重播起先前演算出的答案。
所以,我沒有放棄地等待着。我以前也做過相同的事。如果這個人動不了、說不出話,至少我想等到那一刻到來。即使這個世界的盡頭來臨,即使世界在等待中突然消失,我也覺得那樣就好。
因爲那一定也是老師至今建立起的關係帶來的影響。
我並不難過,卻無論如何都感到心中發冷。
「總之,靈墓阿爾比恩正是他們的最終目的地。即使打出王牌,引起鐘塔的注意也不成問題了。只要他們越過那裏的採掘都市,連鐘塔也鞭長莫及。」
更何況是召喚出超乎常規的使役者、企圖挑戰靈墓阿爾比恩的前學部長,有人可以預測他會引發什麼狀況嗎?
「那樣局勢就會改變,女士。」
「…………」
「就是你願意讓你的寄宿弟子進門啊。否則,我也沒辦法像這樣踏入房間……嗯,實際上我還以爲再也沒有人可以進入這個房間了。不過,她是你唯一沒有拒絕的人。我很感謝你建立了這樣的關係。」
「咦?可是,即使說要祕密地──」
想起與她在魔眼蒐集列車上的那一戰,我顫抖起來。幾乎沒有人是英靈的對手──因爲我深深地體認過那句話是事實。
啊!我差點驚呼出聲。
如果,那個時刻就此到來,情況將會如何呢?
他刻意用放慢的動作從裏面拿出一個極薄的信封。
他們迅速地進入終點,前往無論偵探或任何人都無法追蹤的地方,前往他們的答案所在之處。而這正代表着他們已經勝利了。
正打算回憶起某些禱文時,我回過頭。
「他也許是判斷即使現代魔術科發生一點狀況,鐘塔也不會有動作。實際上,其他學科應該早已在刺探這次的事情,不過暫時沒有前來窺探的跡象。然而,既然動用過寶具,事情就具有更重大的意義。」
「嗯,這個嘛。工程的進度還算順利。我按照你的指示拜託諾里奇卿給予援助,他爽快地接受了請求。再說損壞的舊校舍也長期沒有使用過……至於地下,我設下結界避人耳目,又找來能夠信任的人物把守。說歸這麼說,那裏現在看起來純粹是地面而已。」
夏爾單老先生緩緩地注視着老師的臉龐──
「然而,哈特雷斯在這裏出牌了。」
「現在方便嗎,艾梅洛閣下Ⅱ世?」
「看來裏面沒有電腦病毒。」
「……哪裏的話。」
我實在不認爲自己是這麼了不起的存在。
老師呢喃。
出現在門後的人,是爲難地皺着眉頭的夏爾單老先生。
「今天早上,我們收到這封寄給你的信。」
「……反過來說,如果是鐘塔,就有辦法阻止使役者嗎?」
*
老師低頭致謝,發言只有在字面上和平時相同,依然跟先前一樣缺乏抑揚頓挫。
這不是說不通嗎?法政科已經掌握了哈特雷斯弟子死亡的案件,消息也傳入老師耳中。
因爲這個人一直以來這麼努力地奮戰。
根據萊涅絲告訴我的,史賓好像也針對哈特雷斯的行動做過類似的推理。
老師的視線轉向窗外。
依照當時尤利菲斯閣下──盧弗雷烏斯所言,距離冠位決議開始只剩一天了。
老人低頭陪笑道:
我忍不住脫口說出無聊的意見。
因爲亞托拉姆的名字在這種時機出現,太令人意外了。我會懷疑這是不是在鐘塔重重交錯的陷阱也無可奈何。
老師皺起眉頭回答:
「我並非電腦專家。剛纔的病毒檢測,也只是最低限度地用防毒軟體掃描過一遍而已。若是一定程度以上的巧妙圈套,以我的水準是發現不了的。」
「有沒有能對電腦施加詛咒的魔術呢?」
「雖然一部分的現代魔術正在進行研究,在我所知的範圍內,距離完成還很遙遠。不過,亞托拉姆喜歡蒐集古怪的魔術與禮裝,說不定也接觸過這個方面。」
老師煩惱了一會兒後毅然點擊開來,熒幕上倏然映出人影。
一個我也很眼熟的褐色皮膚青年。
「沒想到是影片。」
老師沉吟。
當然,那是亞托拉姆‧葛列斯塔。
在雙貌塔伊澤盧瑪與老師和費拉特他們交過手,幾天前應該已在遠東之地的聖盃戰爭中落敗身亡的魔術師。
真沒想到,會在電子熒幕上再度看到他的面容。
『喂,這個開始錄了嗎?』
亞托拉姆從熒幕裏指向這邊開口。
那個聲音也讓我嚇了一跳。
我忍不住揪住老師的衣袖,他以手背溫柔地摸摸我。
最後一次與他見面交談應該是在一個月前左右。熒幕中的亞托拉姆一點也沒變,露出自嘲的笑容聳聳肩。
他交疊十指,重新說道:
『嗯。那就好……好了,當你看到這段影片,很遺憾的是,這代表我在第五次聖盃戰爭落敗了。哈哈哈,真不像樣。自己宣言不會重蹈艾梅洛閣下的覆轍,居然被擊敗了。』
拍攝這樣的影片,代表當時他尚未確定落敗吧。然而,那自嘲的口氣帶着絕不容忽視的真實感。也就是說,亞托拉姆自己對聖盃戰爭抱着一些想法嗎?……比方說,讓他像這樣預測自己將會輸掉的想法。
老師一手端着茶杯說道。
老師補充道:
宛如銀鈴這種形容陳腔濫調,但那道嗓音正是如此悅耳。
「他認爲在聖盃戰爭中用不到吧。的確沒錯,在聖盃戰爭中用不到。可是……」
反過來說,這代表作爲新興勢力,民主主義在傳統的冠位決議上略遜一籌嗎?
茶是由名叫克拉文的龐克頭第二僕從沖泡的。我也很久沒有見過他了。不愧是露維雅帶來的茶葉,香氣特別濃郁,讓人精神一振。
少女補足道。
『和你在伊澤盧瑪的那一戰,我打得還算愉快。作爲貴族,當然應該答謝你吧。』
那是直到剛剛爲止的老師所喪失的事物。
露維雅一派理所當然地要她的僕從準備了紅茶。
「……這是?」
可是,沒想到她連冠位決議的情況都很熟悉。
蓋烏斯凌克與安謝洛特。
來者是一名身穿藍色洋裝,正按着宛如梳理黃金本身般的那頭長髮的少女。
「…………」
「這裏變得鬧哄哄的呢。」
我來回看着他們兩人,瞪大雙眼。
「希望妳別誤會,民主主義派並非遠遜於貴族主義派。在爭奪金融與新聞等表面世界的權力方面,民主主義派在某種意義上更勝於貴族主義派。只是,在只有自古支持鐘塔的十二家能夠投票的冠位決議上,貴族主義在性質上比較有利。」
在熒幕中,看來是侍從的女子遞上我們剛纔取出這片記錄媒體的信封。
面對戛然而止的影片,我和老師都僵住不動。
這種思維方式或許跟一般魔術師有些差異,但的確是根植於他們核心的信念。
露維雅的視線轉向窗外。
『對了對了。萬一我贏得勝利這封信卻送到你手中,到時候你就做好覺悟吧。我會傾注全力消滅它的。』
老師的反應停頓了一拍。
那個事物還沒顯露真面目,敲門聲再度響起。
他面色凝重,清清喉嚨。
「……可是,爲什麼……要給我……這種東西?」
不久之後,他呻吟般地開口:
老師再度取出信封仔細觀察。
比方說,就像這樣。
亞托拉姆顯得十分無聊地揚起嘴角。
他說着灌注魔力,信封背面浮現文字。
老師的話在此處瞬間中斷了。
『啊,我當然直到最後都會全力以赴。畢竟已經投資的金額可非同小可。沒錯,你說過吧。最好別小看聖盃戰爭。「本人」漸漸理解了那是什麼意思,也做好了挽回劣勢的準備。從現在起,我打算以更周密的準備投入戰局……不過,狀況確實變得有些艱難。首先,要將我和那個不值得信賴的使役者之間的契約……』
「是這樣嗎?」
「是呀,如果是臨時居住也還罷了,想要正式遷居數年,有很多事情必須準備。」
「你是不是想喊出我們的綽號呀?說我們是地上最優美的獵人。」
「將這些加上降靈科【尤利菲斯】與天體科【艾寧姆斯菲亞】,貴族主義有五票。連同也算是貴族主義的艾梅洛派【我們】則是六票。其實十二家裏有一半屬於貴族主義。相對的,可以明確地稱之爲民主主義的派閥,只有全體基礎科的特蘭貝利奧與創造科的巴爾耶雷塔。妳瞧,如果展開全面戰爭沒有理由會輸。」
*
「……正是如此。」
老師也不甘情願地承認。
也許是收到她的示意,老師緩緩地訴說起來。
正因位居他人之上,爲所有事情預先做好準備是理所當然──他們如此認爲。即使是自身死後之事,也不可發生任何疏漏。
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用比起剛纔的亞托拉姆更傲慢一倍的眼神直盯着我們。
六對二。
「只是,問題沒有那麼簡單。因爲雖說是貴族主義──或者說,正因爲是歷史悠久的貴族主義,內部纔不團結。」
「只是……」
無論如何,熒幕中的亞托拉姆直視着我們往下說:
「怎麼了嗎?」
老師列出我不太熟悉的名稱。
她開口道。
不是因爲兩者互相抗衡,各式各樣的陰謀纔會在鐘塔展開的嗎?
「……我很喫驚。」
並非因爲亞托拉姆的話語。不,那當然也是一部分原因,不過這樣的反應是他最後在影片中的行動導致的。
「這就隨妳想像了。」
那麼做和租房間不是相差很遠嗎?我差點插嘴,但在千鈞一髮之際忍住。
「舉例來說,當貴族主義首位的巴露忒梅蘿行動,事實上乃是他們傀儡的動物科【奇美拉】蓋烏斯凌克也會跟着行動。再加上同屬貴族主義的植物科【尤米納】安謝洛特也會如此。」
『我說得太多了。』
我記得曾在倫敦的鐘塔總部聽過幾次,但沒有確切地進入自己的意識中。那也是和艾梅洛與巴露忒梅蘿一樣的十二家家名嗎?
他這麼說着,看向旁邊。
因爲她剛剛就像在說,不是隻有鐘塔纔是魔術世界,讓我感到非常意外。
我的確認爲,這名少女有女王的氣質。一種在優秀的魔術師中,依然只有極少數特別者才具備的統治者資質。
「因爲,由民主主義提案舉辦冠位決議,這說不通。畢竟在冠位決議這方面,鐘塔的民主主義派缺少決定勝負的手段……我說得沒錯吧?」
這出乎意料的話語,聽得我直眨雙眼。
我也正在喝同一壺紅茶。
『希望你收下這點謝禮。姑且不論其他君主,對於你這個全世界最弱的君主,應該會帶來一點幫助吧。』
「夏爾單老先生。」
老師也沒辦法立刻回應。
『無論如何,如果我落敗了,我會安排好將包含這封信在內的許多通知送達給必要的對象。這是當然的義務。發生失誤時,哪怕在自己死後也要確實善後,這也是身爲貴族的使命。』
「首先作爲前提,在冠位決議上,當貴族主義決定全力以赴時,民主主義就單獨來說不成對手。」
當然,她應該在一定程度上調查過斯拉發生的事情。她沒有追根究柢地問我們問題,僅僅逐一列出來意。
露維雅自己也喝起紅茶,同時說道:
他用難以言喻的表情注視着這邊繼續說道:
「哎呀,那個,雖然先前才說過那種話,但又有一位客人來訪。其他訪客我會出面應對,不過對方說除了你之外的人都不夠格……」
「我打算在諾里奇宿舍租房間,今天是過來視察的。我打算暫且把整個最高樓層全包下來。」
亞托拉姆在此處停頓一下。
「……真的是這樣。」
在空洞聲音的底部,有什麼在動搖。
她這番話在我的胸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雖然人格絕不值得稱道,亞托拉姆‧葛列斯塔這名人物的精神性,作爲魔術師與作爲貴族都達到了完成的領域。當然的義務這句話並非謊言。正因爲打從心底這麼認爲,他纔會準備這樣的影片。在他看來,不去做這些事纔是不可思議的狀況吧。
性質的差異。
總覺得好久沒聽到她的這種發言了。
「……真不愧是艾蒂菲爾特。」
我總覺得自己至今爲此苦思,就像個傻瓜一樣。
自紅茶水面冒起的熱氣,含蓄地遮住她長長的睫毛。
少女以確認當然之事的口氣詢問。
老師讓我和他坐在同一張沙發上。不過,望着面對面的露維雅和老師──我只是在一旁不知所措。由於夏爾單老先生將露維雅帶進來之後,立刻看起來很忙碌地離開了,救援身處遙遠彼端。
也許是很滿意老師摻雜苦笑的反應,露維雅顯得有些懶洋洋地,如吟詠着一節詩篇般說道:
「本來想着妳最近這陣子連旁聽也沒來,今天還真是突然。」
「……請問,那是怎麼一回事?民主主義派在冠位決議方面缺少決定勝負的手段?」
當我戰戰兢兢地發問,露維雅一瞬間轉動眼眸後,向老師優美地頷首。意思多半是「無妨,你就爲她解釋吧」嗎?
最後的逞強,實在太符合他的特色。
「當然,艾蒂菲爾特是不顧忌任何人的名門,但我們跟鐘塔的貴族們幾乎毫無關聯。即使屬於民主主義,也沒有任何人強迫我們做些什麼。至於魔術協會頒發的階位,我也不認爲有多重要,不過那場會議無疑地將會左右魔術世界吧。」
從特蘭貝利奧閣下的發言也能明白,民主主義接納新世代的魔術師,企圖更進一步往前方邁進。
老翁十分抱歉地低下頭。
「可疑之處?妳是指什麼?」
「只是用『強化』的訣竅灌注魔力而已嗎?」
「冠位決議的消息也傳入我耳中了。」
這番話與剛纔的亞托拉姆所說的有些相似。
老師緩緩地抬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
我大致懂得那個道理。
「只是,關於這次的會議有一點可疑之處。」
他一手端起紅茶,繼續講解。
「特別是安謝洛特便是典型的例子。雖然屬於貴族主義卻對媒體業十分熱衷,直到上一代爲止還涉及軍需品產業。總之,當參加的人數增加就不知道誰會背叛,是貴族主義最大的弱點。」
「……是這樣子嗎?」
雖然在民主主義這邊,特蘭貝利奧和巴爾耶雷塔看來也不像必然團結一致,不過貴族主義的問題更嚴重嗎?
「還有,巴露忒梅蘿只有在緊要關頭纔會行動。因爲他們一旦行動,會對鐘塔造成很大的影響。再加上由於原本掌握絕對的權威,他們行動時絕不能輸。要是握有如此強大的權威還落敗,馬上會從容易對付的基層組織開始遭到攻擊。雖然那種程度的攻擊對於巴露忒梅蘿本家及直屬分家不痛不癢,但是作爲龐然巨物,難以避免影響到基層的組織。
在這個局面中加上流動的中立主義派,貴族主義派有絕對的優勢卻並非必勝……成爲鐘塔的現狀。」
「有絕對的優勢卻並非必勝……」
原來如此,像這樣經過整理,我腦海中終於浮現情景。
貴族主義如果團結起來便是無敵的,不過能不能團結要看情況而定。
「所以,大部分的冠位決議,巴露忒梅蘿都不想直接介入。他們不會改變『只是底下的人自己起了衝突』這種態度和立場。因爲這樣一來不管是輸是贏,都不會損及巴露忒梅蘿的威信。」
「就是這麼回事。」
露維雅也點頭同意。
我要理解這些解釋就達到了大腦思考的極限,可是在他們兩人看來,這似乎只是前提中的前提。我感覺就像聽着西洋棋大師【Grandmaster】的對戰棋局解說,但對他們而言,恐怕是棋子走法這種程度的初階知識吧。
露維雅拿起一塊第二僕從克拉文端來的烘焙點心,品嚐了一會兒滋味之後──
「所以,既然屬於民主主義的特蘭貝利奧發起這場冠位決議,背後就有什麼內情。我本來是打算過來問問這方面的消息。」
她抬起眼眸。
與其稱作導師【Tutor】與學生的關係,這應該也是一種對等魔術師之間的交流吧。即使她已經決定要進艾梅洛教室──不,反倒正因爲如此,她感覺總是在評估老師的斤兩。
「再說,你還有另一件事情對吧?」
「妳指的是什麼?」
露維雅注視着皺眉的老師,特別緩慢地切入話題。
「聖盃戰爭開始後,不到一個月就會結束吧。」
她靜靜地邁步離開。
這也難怪。明明擅自發怒,對老師動手,我張口發出的聲音卻不成言語。
在那座剝離城阿德拉,老師曾給過她建議。
「請你收下這個當作學費吧。」
「我認爲,不是因爲應該去做而去做。」
站在鐘塔的角度,艾蒂菲爾特的定位應該是局外人,她的精神性卻遠比他們更具貴族風範,我覺得在某種意義上很諷刺。
他的音量絕不算大。只是聲音裏蘊含的情緒濃密又迫切到讓我產生這種錯覺。
聽到老師這麼說,露維雅輕輕點頭。
「…………!」
她沒有回頭。打從一開始就決定自己要做些什麼事,辦完就沒有理由留下──一種已將自己的時間奉獻給比自身更重要的事物,屬於貴族的舉止。
「我至今不曾放棄過什麼,所以不知道放棄的方法。」
他整張臉皺成一團,嘴脣扭曲成橢圓狀,就像在竭力地鼓舞自己。
儘管覺得自己實在太任性,我不知爲何好想哭。
那是她要求老師擔任導師的契機。
這句話不知是認真還是說說而已,露維雅將放在旁邊的皮包拿過來。
「然而,他們卻給了我這些。」
「我應該振作起來……」
啪的聲音響起。
在以前的案件中,我切身感受過露維雅是何等強大的魔術師。那麼,她的祖先應該也一樣。光是知道連艾蒂菲爾特家都沒有獲得最後的勝利,就讓人窺見聖盃戰爭恐怖的一面。
難道說──我心想。
宛如滴滴答答落下的雨點,他開始說話。
老師在確定萊涅絲與學生們的平安無事後關在房間裏不出門,正是那個結果。
她靜靜地直視着老師。
「我單純靠着幸運,只是靠着最糟糕的幸運,從那場戰爭生還了。我明明……根本不想生還的。」
接着,他渾身僵硬地瞪大雙眼。
「因爲艾蒂菲爾特也參加過第三次聖盃戰爭。」
「這次應該是例外。請你看看。」
那是個點綴着寶石的別緻盒子。也許有某種魔力在運作,一顆顆寶石都蘊藏着不可思議的光輝。連我也看得出來,這並非單純的高級品。
露維雅有點愉快地閉上眼睛。
「在從前的聖盃戰爭中也是這樣。」
沒想到竟然會從這名少女口中聽見這樣的發言。
「妳還沒放棄找我當導師這件事嗎?」
「在現代魔術科,我們儘可能不收給予個別講師的學費。」
彷彿在說打聽謠言可不值得誇獎般,老師姑且準備責備她,卻爲了她的下一句話陷入沉默。
(──不過,到底是誰期望如此呢?)
他坐在沙發上注視着盒子良久,這次取出亞托拉姆的信封。老師凝視着放在盒子旁的信封好一會兒。
當然,那個掌心空無一物。就好像在過去的戰爭中,老師沒有留下任何看得見的事物一樣。
要怎樣說下去纔好?
真的僅僅是幸運嗎?
老師在說,他是光靠幸運走到這一步的嗎?
視觀點而定,他也可以說是深受眷顧吧。因爲老師受到比他更優秀的魔術師們信賴或者敵視,建立起在魔術世界最高的地位。
「我……」
現在,露維雅清楚地這麼告訴他。
我多半正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敲辦公室的門。
臉頰在發熱。
老師茫然地注視着我。
「連妳也談起那種事……」
「你以前說過,艾蒂菲爾特的魔術本質並非以價值爲榮,而是使價值流通吧。」
爲什麼呢?
老師低頭望着寶石盒與信封說道。
可是像現在這樣,讓老師必須壓抑一切苦惱與掙扎振作起來,不是很奇怪嗎?
「正是如此。我透過這筆學費使價值流通了。就讓我好好看清楚,收下這份價值的你會給出什麼樣的答案吧。」
從第一次見面起,她對待老師的態度異樣嚴格。我還以爲那是她性情如此,但這該不會是在過去聖盃戰爭中戰敗者的子孫,對最新一屆聖盃戰爭的生還者懷抱着複雜的感情而導致的?
「──不想……生還?」
這一定正是哈特雷斯的目標。不是打倒敵人,而是讓敵人不再爲敵。東方的《孫子兵法》中好像有一節類似的內容。
老師一臉驚訝地俯望着我。我實在無法一巴掌打在老師臉上,即使如此還是有點痛嗎?在急迫之下,我似乎未能斟酌好力道。現在也是,我的臉頰與手都在發燙,分不清是什麼情況。
「…………!」
「我認爲那樣……那樣不對。」
「這個嘛。從鐘塔的角度來看,或許意外地難以查明。艾蒂菲爾特認爲未能在第三次聖盃戰爭完全拿下勝利很不名譽,沒有公開此事。對,而且另外還發生過一點醜聞。」
「吾王命令我──活下去。沒錯,所以我照做了!不管有多笨拙、不管有多悲慘,我竭力地爲存活而掙扎!走遍世界!還回到這座鐘塔!沒錯、沒錯!自知不是那塊料還是收購了艾梅洛教室!即使被君主這道我承擔不起的枷鎖束縛也一樣!」
老師喘息般地說着。
「如今,我再度僅僅因爲幸運被賦予選項。」
這個人可曾有一度希望過自己身爲艾梅洛閣下Ⅱ世?這個人可曾有一度期望過自己掌握鐘塔的權力?的確,追根究柢,這說不定是贖罪。他會繼承艾梅洛教室,或許也是從他在第四次聖盃戰爭中犯下的罪行發展而來。
僕從克拉文跟着露維雅在鞠躬後離開,只剩我與老師留在房間裏。
她一臉若無其事地說。
「妳爲何會有這種……」
她從皮包裏取出小盒子遞給老師。
第三次聖盃戰爭。
不過……
那個眼神絕不是在爲起死回生的一着感到欣喜,反倒是在畏懼抵住咽喉的刀尖與死神。
「我……沒辦法湧起……阻止哈特雷斯的念頭。我的夙願無可救藥地與他重疊,即使並非我之前期望的形式,我無論如何也找不出足以讓我拚盡全力阻止他的理由。」
「……關於妳的情報,我自認在一定程度上調查過。」
露維雅英姿颯爽地起身。
老師一句一句像在確認般地吐出話語。
「哎呀,你不知道此事嗎?」
衝動地張口,爲擅自行動的身體在事後補充理由的無意義行爲。不過,我有話想說。就算那是我的任性,此時此刻,我也有話想在這裏告訴老師。
受到露維雅的催促,老師遲疑了一瞬後打開盒子。
老師露出隨時會哭泣的神情說道:
露維雅用優美無比的微笑回應老師回望的視線。
……啊啊。
那個計策無庸置疑地擒住了老師。
他打開手指。
「就是,那個……」
那可以說是痛哭吧。
「…………」
「……老師。」
聽到我的問題,他動作僵硬地張開乾澀的嘴脣。
將手中的寶石盒放在桌上,老師依然渾身緊繃。
「因爲我應該振作起來,所以我非得振作起來不可。沒錯,一定是這樣。因爲至今爲止我都是這麼走過來的,我一定應該這樣做。因爲人人都如此期望,因爲我的表現使得他們寄予期待,我應該這樣做。」
至今爲止,許多魔術師都給予老師很高的評價。

(難道說……)
「他對我下了命令。」
那是我──我的手用力碰觸老師臉龐的聲響。
「我是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這個理由就夠了吧。要怎麼使用由你決定。當然,我也很期待你擔任導師的表現。」
長達十年之間,一直在折磨老師的矛盾漩渦。經過十年,終於抓住老師這個活祭品的惡魔之手。
「艾蒂菲爾特以特殊的方法派出兩人蔘加,但最後只有其中一人回來。可是,你獨自參加聖盃戰爭並平安歸來了。沒錯,既然是我的導師,是應該達成昔日我家未能實現的成就。沒有這點水準那怎麼行。」
他再度擠出沙啞的聲音。
不久之後,沙啞的聲音掠過桌面。
「…………」
在老師參加過的第四次聖盃戰爭前一屆的戰爭。那麼,參加者是她祖母那一代嗎?
吶喊震動辦公室。
我大概哭出來了。真丟臉。真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好想馬上痛扁那麼無可救藥的自己。
可是,至少……
「雖然我不明白……啊啊,我已經、已經一團亂了……!老師你其實很不懂事、愛睡懶覺、總是隻顧着打遊戲、碰到案件馬上專挑有生命危險的地方一頭栽進去、滿口講着魔術如何如何、明明很弱卻還去挑釁其他魔術師!」
「不,那個,女士……」
老師困惑的聲音也顯得很遙遠。
我本來就不聰明的腦袋,光是找出話語便用盡全力。僅是這麼做,我的大腦就快燒掉了。想說的話明明成千上萬,卻不肯凝聚化爲一點碎片。
「可是……」
我竭力地訴說着。
「……可是我……絕不認爲老師你只是因爲幸運……只是因爲單純的幸運而得到某些饋贈。」
啊啊,舌頭爲什麼打結了?
「……無論亞托拉姆先生或露維雅小姐……應該都是因爲對象是老師,纔會把東西交給你。正因爲有着至今的相遇……有共度的時光,有某種只屬於老師與他們的事物存在,他們才選擇把應當託付之物託付給你……不可以用幸運這種字眼來解釋。」
那不是我有資格說出口的話。
老師和我的緣分至今還不到一年。我們在那個故鄉相遇,他在倫敦收我當寄宿弟子,又與我一起經歷過幾起案件,僅止於此罷了。
然而,我卻講出這種好像很瞭解他的話,這不算傲慢又算什麼。什麼寄宿弟子只是爲了配合鐘塔而安排的身分,利用老師好意的人不是我纔對嗎?
我想着這些事,無法停下來。
「我……」
現在,我想要話語。
我想要用這個人能聽進去的話語,向他表達。
「我……希望老師……露出笑容。」
我害怕得要命。
啊,感覺就像遇見亡靈時一樣,我打從心底恐懼不已。我害怕去聽老師的回答。我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怕他理所當然地痛罵我,叫我滾出去,恐懼得幾乎快消失了。
不過,老師一邊咀嚼剛做好的三明治,一邊板着撲克臉說道:
「呃,叫喬雷克‧庫魯代斯。」
「妳針對冠位決議做了調查嗎?」
「我馬上去做點喫的!」
「哎呀,別把你可愛的妹妹講得像個最愛搞鬼的小姑一樣。」
「那是無所謂……不過你沒事吧,兄長?」
萊涅絲輕輕點個頭,催促他往下說。
在朦朧的視野中,老師喃喃地說着什麼。
沒有聽出亞德難得的慰勞話語中,潛伏着除此之外的陰影。
「有一件事,我想找妳一起思考。」
「咿嘻嘻嘻嘻!在腦袋正常運作以後第一句話就要喫的,你還是很脫線啊,花瓶君主!」
卡爾格‧伊斯雷德──祕骸解剖局管理部門。
老師或許也很清楚,他讓雪茄的煙霧飄蕩,目光追逐着煙的形狀繼續道:
「哎呀,那是當然的。」
「花瓶是多餘的。這一點我自己最清楚。」
「希望你別誤會,我的意思不是說支援哈特雷斯是錯誤的。」
哈特雷斯的弟子們。對我們而言,也是現代魔術科前輩的生還者們。
他從雪茄盒中取出一支雪茄,用雪茄剪切掉茄頭後,緩緩地點燃火柴靠上去。那一連串的動作十分熟悉,火焰很快地從摩擦靠近的火柴轉移到雪茄上,老師將雪茄叼在口中。
老師憔悴的面容看來微露苦笑。
那裏響起一陣傻兮兮的咕嚕聲。
不過,我認爲她白皙的側臉上露出的笑容貨真價實。
身爲艾梅洛的繼承者,她正嘗試判別老師的行動是否是對派閥有益。我自然地看出這種微妙之處,不禁渾身一顫。由於短期間內看過太多的鐘塔陰謀劇,我說不定也受到了影響。
「當然是這樣了。我忘記了。我明明曾那樣下定決心的。」
老師停頓一會兒,咀嚼過口中的三明治後回答。
「──兄長!」
我覺得胃部彷彿塞滿冰塊。身體從喉嚨深處到手腳都涼透了,視野一片昏暗,漸漸失去光明。我連抬頭的勇氣也沒有。明明必須負起恣意胡言亂語的責任,卻缺乏足以承受的氣概。話雖如此,我也無法自暴自棄到衝動地逃離現場。
因此,我沒有聽出那個聲音中流露的情緒。
亞德從右肩固定裝置發出的聲音,讓我高興得忍不住泛淚。
「咦,那個……」
萊涅絲的觀點以冰冷的計算作爲依據。否則,年僅十來歲的少女無法經營好艾梅洛派。不,在將老師封爲君主之前,萊涅絲還未滿十歲。
4
「…………!」
老師說完後,再度笑了起來。
我擦擦眼角轉身,快步走出房間來到走廊。怦怦狂跳的心跳聲很響亮。雖然方纔的行動實在太難爲情,我連耳朵都在發燙,卻很開心。
老師沒有回答。
我從史賓以前整理的筆記,回想弟子們的名字。
「很難講啊。我直到現在仍然想逃。但是打從妳親手將我封印在君主位置上以後,我一直都這麼想。」
「很好。」
「爲何……?」
阿希拉‧密斯特拉斯是我們在祕骸解剖局中遇見的黑人女性。
「因爲談到哈特雷斯的弟子們失蹤的話題時,她什麼也沒說。考慮到同屬祕骸解剖局一員的卡爾格大概是爲了對付哈特雷斯而蒐集靈墓阿爾比恩的怪物,應該認爲她也構想過某些對策……當然,也有可能純粹是哈特雷斯棋高一着綁架了她。」
蓋謝爾茲‧托爾曼──無所屬。擅長製作魔術藥。
萊涅絲吊起嘴角聳聳肩。
臉上的驚訝還沒褪去,萊涅絲點了兩次頭。
哈特雷斯不是突然開始綁架弟子們嗎……?我的理解只有這種程度。
兩人不同姓氏,是因爲作爲生還者脫離靈墓阿爾比恩後,喬雷克被著名的魔術師家族收爲養子云雲。
「他有個兄弟對吧。」
「…………」
老師望向放在桌上的大量文件說道。
她示意老師往下說。
萊涅絲淡淡地說:
老師的手探進懷中。
因爲只有她聽說過在哈特雷斯的工坊裏發生的事情,有那種反應也是當然。這簡直是晴天霹靂。跟着老師過來的我爲狀況的變化感到高興,但腦子也還跟不上來。
「……不好意思,叫外送也可以,能不能幫我準備一些食物?照現在的狀態,我實在站不起來。」
少女再度咧嘴而笑。
「可是,真的不要緊嗎?我將你在這裏退出,還有視情況而定支援哈特雷斯的狀況都納入了考慮中。你在這裏振作起來,意思不是你決定選擇後者吧?」
萊涅絲聳聳肩,抬了抬下巴。
老師總是在與這種不安搏鬥嗎?
「重要的是,蒼崎橙子刻意針對那具屍體留話的意義──也就是卡爾格‧伊斯雷德爲何會死在那裏。」
他的舉動如同在檢查什麼──如同重新檢視着在一開頭就失敗的計算。
「是關於蒼崎橙子提到的在祕骸解剖局的屍體。」
他們的名字如下。
「然後,有一人像剛纔所說的一樣,前陣子在祕骸解剖局內死亡。最後一人的阿希拉也行蹤不明,不過從時機來看,她本人主動逃亡的可能性很高。我們也在祕骸解剖局見過她,她和死亡的卡爾格‧伊斯雷德一樣,看來已察覺哈特雷斯就是失蹤案的犯人。」
「……失禮了。」
萊涅絲在連連眨眼之後重新發問。
「我真不成熟。一點也沒有改變。」
一打開門,萊涅絲就發出一聲怪叫。
「嘻嘻嘻!失禮嘍!」
我渾身一顫。
庫羅──應該無所屬。
「視情況而定,應該也有屈服於哈特雷斯對艾梅洛而言算是勝利的可能性。」
「我知道了。那麼,雖然我這邊忙得不得了,還是優先處理心愛兄長的請求吧。」
「老師?」
和老師的辦公室分別規劃爲不同房間,在斯拉是少有的奢侈待遇,不過現在顧不上那麼多。
她擺出施恩於人的態度,用蘊含魔力的焰色眼眸仰望老師。
「……妳說得對,女士。」
就算這樣問,我也毫無頭緒。
「……太好了,慢吞吞的格蕾。」
沒理會她開的玩笑,老師切入正題。
雖然還很虛弱,還在微微發抖,他纖細的指尖蘊含着明確的力道與溫暖。
我總覺得那股煙味讓我鎮靜了一點。
少女這麼問,並非只是作爲親屬的關心。
「……我沒打算那麼做。」
也許是憐憫露出一臉傻樣的我,老師迅速地展開話題。
「在哈特雷斯的五名弟子中,有三人失蹤。」
「的確,現在想想,她給人這種感覺。」
相對的,老師一手拿着三明治。
她惡作劇似的在眼睛前方交疊白皙的手指發問。
不過,老師僅僅不悅地發出嘆息。
阿希拉‧密斯特拉斯──祕骸解剖局材料部門。
喬雷克‧庫魯代斯──無所屬。卡爾格的兄弟。
他帶着一臉沒出息的表情在沙發坐好,摸摸腹部。
「那麼,你的來意到底是什麼呢,我的君主【My Lord】?」
「關於魔術方面,我也自認還有些知識。但是,這件事奠基在鐘塔時時皆有的陰謀上。我想借助妳的智慧。」
這裏是她在斯拉的個人房間。
老師張開五隻手指,彎下其中三隻。
「我忘記自己足足有一天什麼都沒喫了。」
當時她畏懼着暗殺的危險,覺得每個人看起來都像要謀奪自己財產的罪犯,如今的我懂得那種心情。
「哎呀,這話說得可真絕!」
我則手持放茶杯的銀托盤,站在後方等待。在老師說他覺得飢餓以後,我去借用學生餐廳的廚房,因爲能快速做好的料理只有烤牛肉三明治,他現在的模樣大概稱不上具備君主的威嚴吧。
老師的手碰觸我的肩膀。
「唔。」
「沒錯。卡爾格說他的弟弟被收爲養子後換了姓氏。不過,如果實情相反呢?」
「……相反?」
我不明白那個意思,不解地歪歪頭。
「一個人在祕骸解剖局,一個人成爲當地魔術師的養子更改了姓氏。假使他們是因爲有這個必要,才走上不同的道路呢?」
「這是怎麼回事?」
就算聽老師解釋,我依然不明白。
看到我陷入混亂,老師從另一種方向重新訴說。
「依照我所聽說的,喬雷克與卡爾格好像是一對年紀相近的兄弟。如果他們兩人時常交換身分,那會如何?」
「喬雷克與卡爾格嗎?」
我不明白老師在說些什麼。
然而,我就像被潑了一身冰水般背脊發寒。因爲即使不明白,我也確實地感受到老師的手術刀抵住了案件極爲重大的部分。即使還未觸及案件的心臟,手術刀也刺進了極重要的患處。
「他們交換身分的目的,是什麼呢?」
「解剖局的情報是在其他地方無法取得的。爲了避免內部人員輕易地將情報外流,還設有種種防衛措施。所以,他們兄弟爲了建立足以潛入祕骸解剖局的實際功績,進入靈墓阿爾比恩進行採掘。雖然乍看之下像是繞遠路,不過祕骸解剖局既然負責管理靈墓阿爾比恩,最容易從外部被錄用的人選就是阿爾比恩的生還者。」
老師淡淡地說。
他堆積起以我的能力只聽得懂字面上含意的話語。
「兄弟之一的喬雷克會成爲養子更改姓氏,也是爲了這個緣故吧。好讓彼此的關係不會輕易曝光。如果是兄弟使用同一種魔術,連鐘塔的防衛措施要辨別也有困難。而且,使一對兄弟的長相變得相似這種程度的變身術,連新世代的新生都會用。」
「啊,原來如此。在推理小說中是很常見的手法。」
在一旁聆聽的萊涅絲點點頭,這麼補充道。
「畢竟,我們也看過一次這種詭計。」
「啊……伊澤盧瑪的……」
我也喃喃地說。
接着擠出喉頭的,是已經變得很熟悉的某個單字。
喃喃複誦的人不是老師。
當時的卡雷斯──哈特雷斯所化身的,不只外表相像,還完全摹寫了他說話的口氣與思維。
Whydunit。
「不過,那不是很奇怪嗎?因爲,哈特雷斯的弟子統統是生還者吧?如果只有卡爾格先生和喬雷克先生我可以理解。但是,其他人也都從多年前起一直待在靈墓阿爾比恩裏。然而,他們所有人怎麼會在更早之前就另有目的?」
於是,萊涅絲將目光轉向我。
可是。
老師到底打算解開什麼?打算暴露什麼呢?
「沒錯。真是認輸嘍!」
令人恐懼的推理接連超越我的思維,串連起來。
當我一團混亂地說出口,老師輕輕頷首。
說到這裏,老師停頓了一會兒,
她語帶欽佩的聲音,讓我忍不住插口。
「咦,遠在成爲弟子之前?」
在一旁聆聽的萊涅絲以楚楚可憐的食指按住太陽穴,眯起一邊眼睛。
而在這個推測的情況下,認爲只有卡爾格和喬雷克從事間諜活動很奇怪。因爲他們能夠成爲生還者,是特別走運的結果。如果不小心死在靈墓阿爾比恩就結束了;沒做出多少成果,不得祕骸解剖局青睞那也沒用。行動需要耐心,計劃卻太過不穩定。」
「……搞不好不是卡爾格,而是喬雷克。」
他們一起領會了什麼事,我卻一頭霧水。
那或許是因爲她也曾是其中的一員。在艾梅洛派,萊涅絲以前應該處於極度末梢的位置。由於適應受損的源流刻印等原因,她轉眼間被拱出來,當上派閥的繼承者。
他皺起眉頭,輕戳了太陽穴兩下。
「你是指什麼呢?」
沒錯。時間順序有偏差。
「有充分的可能。嗯,聽你一說,我的確也應該往這方面去想的。雖然艾梅洛派從家道中落前起便很少涉及靈墓阿爾比恩的事務,缺乏這方面的訊息,不過這應該算是我的無能。啊,真不甘心。儘管不知道他們是從何時開始派出這種間諜,構想的規模不可同日而語啊。」
「可是,格蕾。關於這一點,鐘塔能夠提出十分簡便的解答。嗯,兄長你是來找我確認,那個推測是否符合現實的吧?即使作爲推論成立,紙上談兵也沒有意義可言。因爲這並非什麼犯人頭腦聰慧、背後有驚人的因緣牽連之類的事情,而是環境的問題,關於這種行爲在這個環境中是否是有可能發生的尋常之事。」
「請、請等一下!」
那個答覆讓我鬆了口氣。
當然,一般魔術師無法施展那麼高超的變身術或足以媲美的魔術。不過,我認同地想着,若是一對兄弟,互相變身應該十分簡單。就算不借用魔術的力量,稍微化個妝就夠了。
「…………」
「……咦,死在現場的人不是卡爾格先生?呃,意思是,你是問如果死的是弟弟喬雷克先生的話會怎麼樣嗎?」
因爲這讓我覺得,雖然我的想法肯定很膚淺,仍然勉強可以與萊涅絲和老師共享相同的想法。
「……Whydunit。」
「意義要多少有多少。解剖局對於內部是否出現叛徒管控得很嚴格,因爲從走私或賄賂能得到的好處太多了。因此那裏充滿監視,不過具有一定地位的局員若能準備另一人份的身體與不在場證明,就可以用各種手段來突破監視吧。」
可是,這麼做的理由呢?
「如果查出這種事,解剖局當然也會發覺案件的開端出在很久以前。當然,光是在局內發生兇殺案就是個大事件,結果死亡的還不是局員,調查的方向將會落在這個被害者到底是誰這件事上吧。如果那對於哈特雷斯來說,是不可放過的錯誤呢?」
當時,追求美的魔術最後調換了被害者的身分,導致我們陷入混亂。
萊涅絲端起茶杯,閉起一邊眼睛。
「就是會接受啊。」
「也就是說,鐘塔的派閥打從一開始便把多達數十人──搞不好是更多人送進靈墓阿爾比恩,當作消耗性的間諜使用。」
我的話頭中斷。
老師將眉頭皺得比平常更緊,這麼問道。
「總之,有這個可能對吧,萊涅絲。」
但是,究竟要基於什麼樣的思維,纔會不惜爲此耗費多年──搞不好是耗費一生的時光。什麼樣的當權者纔會下這種霸道的命令,什麼樣的人才會接受這種毫無道理的任務?
「所以,哈特雷斯徹底毀損屍體,避免屍體的身分曝光。要是能帶走屍體會很輕鬆,不過解剖局的設施應該讓他沒有餘力辦到吧。」
「……啊,原來如此。我總算理解你找我討論的意思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嗎,我的兄長?」
「所以說,妳認爲只有卡爾格和喬雷克碰巧抱着這種意圖是錯誤的。說來,如何得知卡爾格和喬雷克,在進入阿爾比恩前真的是無所屬魔術師?個人將祕骸解剖局的情報帶出去,能獲得的利益沒什麼大不了的吧。認爲有其他想取得那些情報的組織,命令他們前往祕骸解剖局當間諜是更自然的看法。
萊涅絲像是比出一對兔耳般滑稽地舉起雙手。
「如同我剛纔說過的一樣,有充分的可能。即使從出生起一直待在阿爾比恩,也不可能保證他們置身於鐘塔的陰謀之外。」
雙貌塔伊澤盧瑪的案件。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那麼……阿希拉小姐與庫羅先生也是?」
她流暢地說着,發出嘆息。
少女這番話帶着只有真相才具備的分量。
「就是這麼回事。」
「在祕骸解剖局發現的那具屍體。如果有人發覺,死在現場的人不是卡爾格呢?」
「意思是指,不只卡爾格跟喬雷克而已。哈特雷斯的五名弟子可能打從一開始就另有目的。」
長年進行間諜活動。
原來鐘塔這個地方,會強迫人犧牲人生到這種地步嗎?或者說,原來魔術師這種存在方式,讓世界扭曲到這種地步了嗎?
「可是,那麼做有意義嗎?」
我忍不住也開口。
「在那個情況下,使役者只要靈體化就能跟隨進去。魔術師的結界當然也會對這類靈體有所反應,不過會反覆實體化與靈體化,凌駕於絕大多數現代魔術師之上的危險使魔可不在預想之內。再加上卡爾格已經打通漏洞,沿用應該並不困難。
就算她說這種想法很正常,我也沒辦法立刻接受。
老師剛剛問過。
我愕然地聽着那番話。
對於我的發言,萊涅絲神情嚴肅地點點頭。
她說道。
然後,卡爾格恐怕用靈墓阿爾比恩的怪物反抗過。他大概從弟弟的失蹤察覺了哈特雷斯的接近。很遺憾的是,那些怪物不是使役者僞裝者的對手。」
「這個……」
如果死在現場的人不是卡爾格呢?
「…………」
我的低語,讓老師叼着雪茄點點頭。
「剛剛兄長暗示的可能性,遠比妳想到的更加卑鄙又低級得多。拐彎抹角又無用到有點瘋狂的程度。我想這會讓妳對鐘塔產生正確的認知,同時也徹底幻滅,雖然有些遺憾,我認爲理應如此。」
「畢竟魔術師有方便好用的分家。更何況這些分家,在現代放着不管結果就會衰退滅亡。與三大貴族有關連的家族,做得出用美味的誘餌迫使前景不看好的孩子賣身這點小事。要是做不到,無法在鐘塔生存下去。他們會無動於衷地指使人進阿爾比恩待上十年,依情況而定,還會下令要人在那邊紮根直到子女或孫子那一代。沒錯,一點也不奇怪。基本上,魔術師分家被指派到遠離本家的偏僻地方定居,有很高的比例是這種情況。」
在魔眼蒐集列車一案中,哈特雷斯曾變身爲卡雷斯。雖然當時卡雷斯纔剛進入艾梅洛教室不久,其精密度也足以在乘車期間一直騙過我們。
「我明白卡爾格先生與喬雷克先生有可能偷偷交換過身分。還有祕骸解剖局有足以用這種方式潛入的價值。可是,他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構思這種事情……」
的確,這個推測在邏輯上說得通,但說得通的只有邏輯。在填補漏洞之後,其他的漏洞相對地變得更大。如同老師所說,卡爾格和喬雷克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建立連結到祕骸解剖局的管道而進入阿爾比恩,但應該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吧。
「嗯,那就能說明哈特雷斯進入祕骸解剖局設施內時,未觸發任何結界的理由。如果那對兄弟經常交換身分,當然應該也設計了避開防衛措施的機制。哈特雷斯已先抓走兄弟中的一人,要利用那個機制也很簡單。因爲我們也見識過哈特雷斯的變身術有多高明。」
我回想起案件的情況。
那些內容太過複雜,我越來越聽不懂了。
「目的多半是──不如說幾乎確定是爲了避開祕骸解剖局的耳目調查靈墓阿爾比恩。畢竟,要以正式管道進入阿爾比恩必定得透過祕骸解剖局,可以調查的範圍與內容也受到限制,會想派出勢力範圍下的間諜進入那裏以繞過監控是很正常的想法吧?縱使爲此需要耗費十幾二十年,依情況而定,會耗費間諜的一生也是如此。」
簡直像是一場解剖。與許多推理小說中所描寫的名偵探推理似同實異,屬於老師的做法。
不是她想當繼承者,而是別無選擇。
「當然,正是如此。我後來也調查過,查到喬雷克和卡爾格進入阿爾比恩待了四年,蓋謝爾茲則是九年,至於阿希拉和庫羅原本便出生於阿爾比恩。而且,那支小隊好像是更換過多次成員後才成形的。格蕾妳會有這樣的疑問很合理。」
萊涅絲的聲音滑過辦公室的地板。
感到不對勁的我不禁皺起眉頭。
可是,那樣子──
我感覺彷彿被人粗暴地抓住咽喉。明明竭力地想要吸取氧氣,但不管再怎麼嘗試,肺卻只發揮平常一半的功能。就像在漆黑的水中掙扎一樣。
然後,她重新解釋話中的意思。
「啊……?」
「沒錯,這便是哈勒雷斯周邊人物的Whydunit。至少蒼崎橙子應該早已得出了這個結論。」
原來會做到……這種地步嗎?
「所有人都接受了那種命令嗎!那不純粹是有危險之類的問題吧!沒達成條件,就不能離開靈墓阿爾比恩吧!這樣的話,他們有可能一直都沒辦法回去啊!」
接着,他冒出一句話。
我傻兮兮地喊出聲。
萊涅絲只能坐上那個被大量陰謀包圍,甚至面臨暗殺危險的位子。雖然從結果來說她具有資質,但我不認爲以前的她希望活用那樣的才能。
「請、請等一下。」
「在哈特雷斯的弟子中,卡爾格和喬雷克兄弟確定是──還有,說不定在其他弟子中也有人是鐘塔派閥送進靈墓阿爾比恩的間諜。」
卡爾格的屍體被殘酷地切碎與攪拌過。當然,憑藉我聽說過的僞裝者的魔術,製造那樣的屍體並不難。將人類屍體變得像丟進大型攪拌機後一樣,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對她來說應該只需一言兩語。
「那是什麼意……」
看着我思緒卡住的樣子,萊涅絲喝了一口手邊的紅茶。思考幾秒之後,我總算掌握了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
「在這個情況下的一開始……恐怕遠在他們成爲哈特雷斯的弟子之前。」
十年前的陰謀,在老師手中漸漸揭曉。
的確,萊涅絲的說法在邏輯上說得通。既然派遣一兩名間諜過去沒有把握成功,那隻要一次派出數十人就行了。因爲只要他們之中有人成功的話結果都一樣,當成消耗品也無所謂。
「所以,蒼崎橙子纔會問哈特雷斯『你的弟子實際上曾是誰的弟子?』這種問題。可惡,我應該在那個時機領會問題含意的。」
──「我可沒問什麼困難的問題。我純粹是在問你,『他們曾是誰的弟子』,前任學部長?」
依照萊涅絲的說明,橙子好像這樣問過他。
原來如此,問題便是答案。那句話並非什麼難解的言詞交鋒,只是直接拋出老師和萊涅絲剛剛討論出的結論。
「……若是這樣,失蹤案的意義也會變得截然不同。」
萊涅絲接着說。
她比老師更生氣勃勃,是因爲這出陰謀劇正是她一個人的天下。
「如果失蹤案針對的不是弟子,而是在向弟子們背後的人物示意呢?」
「示意?」
老師向皺起眉頭的我開口。
「……在發生那起兇殺案之前,哈特雷斯多半試圖在暗中作案。」
老師先前在他的辦公室中說過此事。
萊涅絲一臉不甘心地嘖了一聲,抱起雙臂。
「就是這麼回事吧。如果是這樣,儘可能不殘留證據,藉由讓相關人物接連失蹤向對方施壓是很高明的手法。倒不如說,這豈不正是犯罪組織常用的方法?……不,等一下。這代表這次的襲擊也屬於其中之一嗎?」
「如果只是要去阿爾比恩,在祕骸解剖局殺掉卡爾格後,他也可以直接搭上通往阿爾比恩的電梯。」
老師贊同少女的意見,同時往下說:
「當然,純粹是他無法欺騙防衛措施到那個程度的可能性也很高,不過他會連續犯案,代表這更接近於從最初就訂下的計劃吧。啊,站在哈特雷斯的角度,襲擊斯拉很方便。作爲一連串失蹤案的結算,他同時達成了前往阿爾比恩還有對藏在弟子身後的幕後黑手施壓這兩件事。」
「…………」
「蒼崎橙子問過他是如何使用弟子的吧?是啊,這個問題也是字面上的意思。哈特雷斯爲了向幕後黑手施壓,將昔日的弟子用來實行失蹤案。」
我在理論上明白。
考慮到哈特雷斯是現代魔術科的前任學部長,他很習慣這一類的陰謀與暴力並不稀奇。可是,我覺得那個理論比起至今經歷過的案件與死鬥更加可怕。在某種意義上,這種事對我而言比起神話時代的魔術師與阿特拉斯七大兵器更難以接受。
少女感慨地說着,將冷掉的紅茶喝完。她白皙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從辦公桌的抽屜裏取出一枚硬幣。
「妳討厭我了嗎?」
「……!」
他繼續對皺眉的萊涅絲說道。
連搖了好數次。
最後,他將叼在口邊的雪茄也收回雪茄盒裏,向萊涅絲低頭致謝。
接着──
「這是我們在地底交戰到最後時,從僞裝者的戰車上掉落的東西。如果是兄長,應該看得出是什麼吧?」
這種手段,把人的生命、生涯、在某些情況下甚至是子孫的未來都只看成遊戲盤上的棋子。
萊涅絲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發出嘆息。
「哦?」
「跟我來,格蕾。」
聽到萊涅絲的慘叫,唯獨這一回換成老師露出得意的笑容,掉頭離開。
「伊肯達的……金幣?」
「啊?」
「兄長的知識果然淵博,但是……」
那是甚至不夾雜憎惡與憤怒的純粹惡意。
「對了。我忘了把這個交給你。」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翻盤,不過隨着情況發展,我有一件事要調查。這都是亞托拉姆‧葛列斯塔送來的信害的。」
「我打算在召開前回來,不過如果發生意外的話,就由妳出席吧。畢竟妳是原本的繼承者,沒有人會有異議。」
老師急忙用手帕仔細包好金幣,收進夾克懷中。
在老師幾乎徹底離題時,萊涅絲插口。
「等等。明天深夜就要召開冠位決議了!如果發生什麼事,你打算怎麼辦?」
「我有異議啊,兄長!」
「……沒有。」
「那就好。」
老師背對着我如此開口。
萊涅絲從以前開始便經常說過,鐘塔的陰暗面是令人驚駭的陰謀熔爐。不過,以前我完全無法想像,她無數次反覆應酬的現實有多麼可怖。
「金幣?」
「這是史塔特金幣……上面的頭像是……伊肯達嗎?」
「畢竟他壓倒性地大受歡迎,硬幣的樣式也很多。這是用過往刻在貨幣上的海克力士側臉作爲基礎,套用了伊肯達的頭像。其中也有認爲伊肯達是阿蒙神轉生,頭像長着犄角的造型,還有身上披着象皮作爲戰車象徵的造型。硬幣的發行時期跨越兩百年以上,發行地區之廣以當時來說也特別突出。光是探討伊肯達的硬幣,應該便足以寫成一本書。這也是那位大王如何受到廣泛的信仰、作爲傳說英雄長期深受人民所愛的實例……」
「所以,我要離開斯拉一趟。我先前查過時間,光是往返那裏就得花費半天以上,這段期間就拜託妳了。」
他走到一半,停下腳步。
「謝謝。」
「唔。借我一下。」
「你看得出僞裝者帶着這枚金幣的意義嗎?當然,或許這純粹是她攜帶的物品,沒有什麼意義。」
老師戴上手套後,謹慎地看着那枚金幣。
只是一句話,就讓我滿心感動不已。我邁開比平常更大的步伐跟在後面,忍不住點點頭。
聽到萊涅絲的問題,老師不快地搔搔頭。
我搖搖頭。
「嗯,當然可以。」
萊涅絲的表情重重地扭曲起來。
硬幣上有頭像的側面浮雕,看起來像古董。
「無論如何,我要向妳道謝。雖然還朦朧不清,我在一定程度上掌握到案件的走向了。」
「沒有、沒有,不可能會那樣。我不可能討厭萊涅絲。」
「……唔。這一點我不清楚。金幣可以暫時放在我這裏嗎?」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老師的語氣也頗爲驕傲,感覺很可愛。彷彿讓人清楚地看出,這個人心中的指南針指着哪個方向。
「在古希臘鄰近地區,有用當時的國王或英雄肖像鑄造貨幣的風俗習慣。而伊肯達的版本特別受歡迎,單是這一枚金幣也值不少錢吧。」
正因爲我終於也理解其中的冰山一角,纔會恐懼到渾身冰涼。
「那就好。你有從這裏開始翻盤的手段嗎?」
「是!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