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5萬 字

1
我不可能遺忘那頭在風雪中飄揚的銀髮。
奧嘉瑪麗‧艾斯米雷特‧艾寧姆斯菲亞。
在那輛魔眼蒐集列車上曾與我們同生共死的少女。而且,我應該要估算到她在這次的案件中會現身,我暗暗咬住嘴脣這麼心想。
因爲,她也是天體科君主之女。
再加上,我聽說天體科的君主很少下山離開領地。那麼,選擇她當代理人蔘加冠位決議,豈非極爲自然的發展?
「…………」
她只瞥了我一眼,什麼也沒提。
意思是貴族沒必要向對方的僕從打招呼吧。不過,已故的亞托拉姆如果在場,很可能會講出「哈哈哈,世上有那種會向對方的皮包打招呼的小丑嗎?還是怎樣,你是一看到鞋子不親吻上去就不舒服的變態?」這種話來。
我如今認爲,那與其說是傲慢的表現,不如說他正是抱持着那種價值觀。
在只對獲選之人開啓的魔術師世界,理當必然會形成並繼承下去的價值觀。
「哎呀,沒想到不只盧弗雷烏斯老先生,連天體科【艾寧姆斯菲亞】的大小姐也來了。」
老師深深地鞠躬。
老人僅僅皺緊眉頭。
「……距離上次與現任的艾梅洛閣下交談……有數年之久了。」
「這是我們第三次交談,雖然吾師以前長年受到您的寵愛。」
「……唔。上一代之事……對我而言也萬分遺憾……不提索拉烏,肯尼斯‧艾梅洛‧亞奇伯……是我近年來最出色的弟子。」
那番話讓在一旁聽着的我微微屏住呼吸。
(上一代艾梅洛閣下的……老師……?)
至今爲止,我聽過好幾次上一代艾梅洛閣下的事情。
年紀輕輕就製作了以月靈髓液爲代表的許多魔術禮裝,就算在鐘塔也恣意享有神童之名的色位魔術師。那位肯尼斯的老師,就是這名老人。
此時,奧嘉瑪麗就像按捺不住般插嘴道:
剎那間,老人的表情僵住。
「不,不是指我。我指的是,貴族主義透過不重新開發阿爾比恩所獲得的利益。」
「不過,既然要我向特蘭貝利奧打探,這類訊息是不可或缺的。對方也沒有天真到會相信兩手空空上門的對象吧?」
「不……他並未……加入派閥。硬要說的話……應該是中立主義……但他也沒有……向梅爾阿斯提亞搖尾乞憐……」
從剛剛開始,她似乎就打着只做最低限度發言的戰略。這是因爲相對於兩位正式的君主,她的立場只不過是父親的代理人嗎?
老人的臺詞令我的脈搏加速。
他還順帶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詞彙。
這個局面無論接受或拒絕,都很可能造成致命傷。
「……因爲很危險……這個理由不夠嗎?」
盧弗雷烏斯的聲音空洞地掃過戶外座位的桌面。
盧弗雷烏斯露出如白骨般的牙齒笑了。
其他行人全數消失的黃昏倫敦──這種異樣的風景自然不用多說,老人的身軀還充斥着太過濃郁的死亡氣息。
他正在表明,說自己當然掌握了昨天老師纔剛與特蘭貝利奧閣下等人進行的會談。
那個姿態令我感受到一種不比蒼崎橙子遜色,同時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
鐘塔的社會實在太過複雜。
(……嗯,呃?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
她好像還記得我的名字。
(……可是……)
他似乎發動了某種術式。
「是的。盧弗雷烏斯老先生也真壞心眼,如果事先告訴我們,我們也可以多做一點準備。」
每當他彎曲一根手指,每根手指上的兩枚寶石戒指就會閃爍光芒。
突然間,尤利菲斯閣下──盧弗雷烏斯說出了完全相反的話。
「不過,如果能保證再開發計劃成功呢?」
「啊……是……是的。」
老人露出淺笑。
「哦哦……我當然會這麼做。然後……你跟特蘭貝利奧關係好像親近到……他會特地邀請你聚會的程度……」
老師在相隔一會兒後開口。
「我可以問理由嗎?」
換言之,在老師看來,此人是老師的老師。
「哦,成熟到會要求回報了?」
「……不,原來如此,我可以理解……艾梅洛並未直接從鐘塔消失的理由了。」
「……別講那種人小鬼大的話,小夥子。」
老師再度低下頭。
「要是重新開發靈墓阿爾比恩,試圖強行提高採掘速度,造成資源枯竭的可能性很高。不,阿爾比恩本身就是一片危險無比的土地,誰也無法保證再開發計劃會成功吧。」
可是,這個要求不同。
老人扭曲嘴角獰笑。
「冠位決議就在三天後……好好記住……」
「妳叫……格蕾,對吧?」
我知道他問的是關於貴族主義的利益,但那道反擊讓建議老師從事間諜行爲的老人發出嚴肅的嘆息。
「有利益可得嗎?」
是這樣沒錯。好歹也是君主,催促同爲君主的人去當間諜,這要求的分量再怎麼說都差太多了。統治鐘塔的王者做過這種不法行徑的消息要是曝光,艾梅洛以及現代魔術科的權威都將在瞬間一落千丈。話雖如此,如果不經考慮一口拒絕,則會變成容許尤利菲斯閣下再度掌握主導權【Initiative】的藉口。
老師以前也有說過,有人提出過相同的提議。那個提議並未通過,代表當然有反對勢力存在。既然民主主義之首特蘭貝利奧是再開發計劃推進派,屬於貴族主義的尤利菲斯必然是反對派。
我明白盧弗雷烏斯的說法。
老師微皺眉頭。
就算不願意,我也被迫領悟到這絕非虛張聲勢。這名老人擁有足以做到的「力量」。作爲鐘塔降靈科的首領──尤利菲斯閣下應當保有就算我們羣起攻之,也能輕易反過來殺死我們的「力量」。
所有亡者皆向尤利菲斯垂首……我以前在鐘塔的某堂課上聽過那樣的話。如果我是使亡者沉眠的守墓人,這位老人則是使役亡者,以亡者當作糧食的魔道之徒。
「那麼……你豈非有可能……打聽出特蘭貝利奧的盤算……?」
「我無意……隱瞞……此事。」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降靈是召來亡者靈魂,視需要而定,使其聽命於術者的魔術。
(……在我看來,是老師的老師的老師?)
當我遲疑地回應,奧嘉瑪麗咳了兩聲清喉嚨,心神不寧地摸了摸戶外座椅的椅背後繼續道:
老人的身影在轉瞬間消失。
我腦中閃過像文字遊戲般的句子,我馬上將這些驅逐到思緒外。
總之,這意思不就是要求老師「去從事間諜活動」嗎?當然,連伊薇特都自稱間諜,不知道誰是敵誰是友的狀態在鐘塔應屬稀鬆平常。
「我要補充的是,天體科也有同樣的看法。」
換言之,這名老人絕對沒有低估特蘭貝利奧閣下。倒不如說,是將之視爲很可能威脅自身地位的大敵。正因爲如此,他才表示也要出席冠位決議。
老師僅僅微微地眯細眼眸。
(降靈科的……君主……)
「怎麼可能。不只限於上一代,艾梅洛與降靈科【尤利菲斯】之間有很深的緣分。」
「……哈哈,但是太好了……我還以爲,你已經被特蘭貝利奧說動,不肯赴我這把老骨頭的邀請……」
「我……以尤利菲斯閣下之名……反對靈墓阿爾比恩再開發計劃。」
老師依然眯着眼眸,也表示認同。
伊薇特嘀嘀咕咕地對我呢喃。
沙啞的聲音不祥地掃過石磚。
老師在停頓一會兒後發問:
「嗯……要是你膽敢說出那種話,我可以當場絞死你。」
老人直接如此繼續道:
她呼喚道。
奧嘉瑪麗加上一句話。
「這是什麼意思?」
「回頭想想……你和哈特雷斯那傢伙……也有相似之處。」
「不,足夠了。身爲君主,必須考慮魔術世界的安定。若非我這種後生晚輩,那更是如此。」
「未能滿足你的期待,非常抱歉。」
「……那樣說當然是騙人的。」
摻入其中的陰謀及權謀術數不用多說,連純粹的舊規與惡習都化爲渾然一體,從外部沒辦法區別清楚。
可是,這句話包含的可怕意義,連僅僅在旁邊聽到的我都爲之戰慄。
老人回答老師的問題,說出最後一句話。
「恕我失禮。」
「不過,我還以爲你這次也會和以前的冠位決議一樣,派布拉姆先生當代理人。」
面對老人的問題,老師搖搖頭,緩緩地說:
被留在原地的奧嘉瑪麗沉默了一會兒後,找我攀談。
我突然陷入混亂。
老師所說的話讓我似懂非懂。
「特蘭貝利奧的小子會拋出提議……應該有這種程度的考量……否則的話,他不會在這個局面……刻意提出計劃……不只勉強提議,最後還被打回票……等於暴露自身的無能……」
「盧弗雷烏斯老先生,你其實不打算冗長地上演這種鬧劇吧?」
老師點頭贊同盧弗雷烏斯的方針,這麼說道。
光線的反射讓我難以看清老人藏在鏡片下的眼眸。
盧弗雷烏斯說完後,這麼明言:
「是啊,最好當成他有某些對策。」
既然她會這麼說,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這代表尤利菲斯閣下故意不將消息傳給十二家中排名末尾的艾梅洛。我不知道理由是看不起艾梅洛,還是認爲艾梅洛可能會背叛,不過,至少我認爲他們應該有他們的道理。
語畢,他舉起食指,一顆寶石染上奇特的色澤。
「那是當然……既然你理解情況……我要說的話很簡單。」
「……呵……呵。既然特蘭貝利奧的麥格達納直接上場,那可行不通……那麼……你已經從特蘭貝利奧那邊……聽說過……想再開發靈墓阿爾比恩的戲言了嗎?」
果然如此,我心想。
現在可沒有時間悠哉地想這種東西。
就算我腦筋不好,至少也明白這跟一般的行爲截然不同。
「我明白了,剛纔的提議就作廢吧。」
「哈特雷斯博士時代的現代魔術科,屬於貴族主義嗎?」
「替我問候萊涅絲,她的表現真的好得教人傻眼。」
「……呃,我會轉告她。」
「謝謝,如果能一起喝茶就好了。」
奧嘉瑪麗這麼說道,白皙的手指倏地一動。
這次,少女的身影也消失無蹤。
不只如此,路上的大量行人也在那一刻重返。吵吵嚷嚷的喧囂聲迴歸,我們置身之處變回一如往常的倫敦。
也許是渾身脫了力,老師捂住半邊臉龐開口:
「無論盧弗雷烏斯老先生也好,奧嘉瑪麗也好,都不是實體吧。他們只是稍微偏移了這條街道的相位,製造出其他人無法看見的模擬『場域』。這樣一來,在偏移『場域』中的存在就不需要是實體。姑且不提我,這種魔術對於盧弗雷烏斯老先生與奧嘉瑪麗來說應該簡單得等同兒戲。」
「對了,剛纔的反擊,是老師想出來的嗎?」
伊薇特充滿興趣地歪着頭髮問。
雖然不知道她問這個問題是基於個人興趣,還是基於間諜的立場,但老師就像努力想將新鮮氧氣輸送到肺部般,深深地吐息後回答:
「不,像妳所想像的一樣,是萊涅絲出的主意。她說,碰到對方突然接觸我們的情況,他們有很高的機率會要求我們向特蘭貝利奧打探情報,此時必定要抓住話柄,問明貴族主義或者尤利菲斯從中得到的好處。萬一艾梅洛要倒戈投向民主主義,那個訊息不可或缺,而且尤利菲斯閣下聽出發言中的這層意思後,應該也會做些調整。
在盧弗雷烏斯老先生眼中,應該希望立場不明確又難以處理的我乾脆加入民主主義再一併除掉,但他應該認爲不值得爲了這件事掀開手上持有的底牌。」
「……原來是這樣嗎?」
我不禁感到佩服不已。
原來如此,對手之間能互相判讀出這點程度的招數,鐘塔的陰謀劇才得以成立。雖然老實說來,對於剛纔在那個地方的談話,我聽懂的部分還不到一半。
(……啊,那麼奧嘉瑪麗小姐剛剛的話也是……)
這代表她看出老師剛纔的說法是出自萊涅絲的指點了吧。自魔眼蒐集列車一案後,萊涅絲和奧嘉瑪麗好像偶爾會有所接觸,她會看穿萊涅絲的想法也不奇怪。
「哼。坦白說,我也跟不上那種交鋒。姑且不論魔術,政治並非我的專長。」
老師的臉色看來有些憔悴,他的目光望向馬路另一頭。
「原來如此……」
「雖然被學生們發現很麻煩,我也與妳同行吧。」
「唔。連兄長也想像不到嗎?這是你擅長的Whydunit領域吧?」
接着是貴族主義派。
「在圖表加上哈特雷斯與他的五名弟子。雖然有三個人失蹤中。」
艾寧姆斯菲亞閣下──的代理人奧嘉瑪麗。
阿希拉‧密斯特拉斯。
至於奧嘉瑪麗更是如此。姑且不論她本身是否與哈特雷斯接觸過,她的父親天體科現任君主馬里斯比利,原本曾委託哈特雷斯調查聖盃戰爭。」
「絕對免談。話說,如果換成英雄史大戰的卡牌,就算有一百張你也一眼就能記住吧!」
「既然如此,你可以當我的論文的共同作者啊!」
不過,憑我的腦袋一點也想像不到之間有什麼樣的關聯。
費拉特舉着手,堂堂這麼宣言。
「對。我們並未徹底查明尤利菲斯閣下──盧弗雷烏斯老先生拒絕重新開發阿爾比恩的理由。當然,方纔他說到的表面上的理由很有可能就是一切,但那也無法排除中間有哈特雷斯介入的可能性。
唔,老師摸摸下巴。
就如預想,我們在與其他成員會合後開始討論這件事。
就連不聰明的我,也明白他指的是什麼可能性。
「絕對不像!」
「按照剛纔談到的,貴族主義的君主也存在了那個可能性。」
史賓極力反駁。
可是,我們未能按照計劃行動。
2
還有失蹤中的弟子們。
尤利菲斯閣下。
實際上,特蘭貝利奧閣下──麥格達納的領導特質……應該說那種不論好壞都能海納百川的宏大器量特別值得矚目。盧弗雷烏斯會對此抱着戒心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正如老師所言。
「你先去想個把嘴巴縫起來的魔術,免得自己太引人注意吧。」
蓋謝爾茲‧托爾曼。
「沒錯,除了無所屬以外,他的其他經歷都查不出。只有名字,連姓氏都不明,經歷如此未知,考慮到其他成員的情況,他是前生還者這一點應該沒有錯。」
老師回答我的問題。
「是。」
然後是艾梅洛閣下Ⅱ世。考慮到艾梅洛的傳統,老師似乎算是這個陣營的派閥。
老師呼喚她的名字,制止她說下去。
也許是對老師的痛苦感到格外歡喜,萊涅絲綻放如野花般的笑容提議。
然後──
「眼下還有另一個謎團吧?哈特雷斯正在召集昔日的弟子?或者是──」
卡爾格‧伊斯雷德。
庫羅。
史賓點點頭,依序在筆記上寫下姓名。
史賓老實地點點頭,撕下房間裏的筆記本紙,拿起原子筆。
老師迅速搖搖頭,繼續道:
「伊薇特,妳就在這裏打道回府吧。」
「這一位……是最後一名弟子嗎?」
這便是鐘塔的日常嗎?或者說,那是位居鐘塔頂點的君主之間特有的交鋒?儘管我難以區別,但這無疑是萊涅絲時時被捲入其中的現象的一部分。
「老師,發生了什麼事?」
緊鄰我身旁,卻一直看不見的世界。
晚上,在新的旅館房間內──
依依不捨的伊薇特可愛地咂了咂嘴,我在她遠去之後詢問老師:
「咦咦!事情不是才談到一半嗎?不如說,接下來纔是帶着可愛的情婦去好玩去處的時候吧!」
「真不愧是狗狗!由我來畫的話,藝術早就爆炸了!」
「大致上就像這樣吧。」
「妳回去吧。」
史賓吐吐舌頭跟費拉特打鬧起來。老師無視他們兩個,仔細看着筆記。
巴爾耶雷塔閣下。
「就是指認真程度之高啊。」
「他說召開日期在三天後吧。」

「……我明白了。不過,老師之後要告訴我詳細情況喔。」
因爲有當時的調查結果,哈特雷斯才得以成功召喚僞裝者。雖然馬里斯比利是出於什麼意圖找他調查聖盃戰爭依舊是個謎團,但正因爲如此,我們無法排除他至今仍然與哈特雷斯有所接觸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君主身爲哈特雷斯的共犯這件事──」
他以食指敲打桌面。
「在這次的冠位決議上,特蘭貝利奧是認真要通過靈墓阿爾比恩的再開發計劃。正因爲感受到對方有多認真,尤利菲斯閣下才會親自出席。如果像平常一樣派出代理人,會有因爲地位的差距被對手輕易壓倒的風險。」
那種毫不遲疑,臉上反倒浮現燦爛笑容的態度,和他在課堂上的表現毫無二致。老師每次看到都會撫摸心窩附近,太陽穴抽搐起來──嗯,這個反應也一模一樣。
「對於哈特雷斯失蹤的弟子,總之有必要再收集一次相關資訊吧。萊涅絲,不好意思,可以請妳回斯拉一趟,重新調查弟子們的消息嗎?」
「那麼,先從冠位決議的成員開始。」
太多的意圖交纏在一起,讓我一陣暈眩。
經過老師的歸納整理,我勉強理解了情況。原來不只出席會議,連缺席也有其意義,我不禁在奇怪之處感到佩服。
「哦哦,這是個好點子!鎖上大野狼的嘴巴,不讓牠喫掉小紅帽!小精靈也會立刻面臨認同危機!咦,狗狗跟小精靈意外的像耶,例如那種滑溜溜的感覺之類的。」
昨天透過梅爾文的介紹,與老師聚餐的兩人。
「按照現狀,中立主義與巴露忒梅蘿不參加的話,十二家當中將有這五家與會。以冠位決議的出席率而言算是普通。不過,其中四家由君主本人出席則有些特殊嗎?」
「──萊涅絲。」
首先是民主主義派。
無論冠位決議也好,哈特雷斯弟子們的背景也好,都多次觸及了阿爾比恩這個名稱。正如老師所言,很難認定兩者爲無關。
「教授!我一點也記不住!」
「那就用圖表來歸納如何,兄長?」
先前在祕骸解剖局遇見的兩名哈特雷斯的弟子。
當老師這麼說,本來在打鬧的費拉特輕快地移動視線。
「好了,你給我寫出別人看得懂的論文吧!把變化爲何會這樣發生的理由確實地寫出來!明明讓人看不懂,夏爾單老師卻每次都說其中或許隱藏了驚天動地的發現,叫我翻譯你的論文,你站在我的立場想想啊!」
站在迅速開始充斥黑夜氣息的倫敦街道上,我低語道:
這是最後寫出的名字。根據橙子的說法,他是已經失蹤的哈特雷斯弟子之一。
「哇!那可是件大事啊,教授!得趁現在想出隱身魔術纔行!」
萊涅絲注視着老師,閉起一隻眼睛。
「問題在於哈特雷斯的弟子失蹤的原因。」
「這是怎麼回事呢,老師?」
還有,史賓也在背後待命。或許他最近不怎麼討厭我,就算在同一個房間裏也不太會威嚇我,讓我很高興。既然老師那麼信賴他,如果能請他偶爾陪我一起唸書,我真的會很高興,不過那樣就奢求太多了吧。
特蘭貝利奧閣下。
史賓再度書寫姓名。
「我明白了。」
「然後,中立主義決定連代理人也不派,應該是不想不慎遭到波及。認真程度越高,輕率的行動越可能引發連帶反應,得罪別人。如果貴族主義與民主主義相親相愛地互相殘殺那沒關係,要是他們動真格地想毀滅對方,最好保持距離……中立主義大概抱着這種想法吧。」
「雖然這一次涉及的人數的確很多……」
「唉,我希望我的兄長能再多考慮一下該如何叫妹妹做事。那麼,兄長準備做些什麼?」
「圖解嗎?這主意還不壞。史賓,可以交給你嗎?」
「二月二日,將舉行冠位決議……」
對了,在課堂上他也經常被指派作筆記。史賓在失蹤的哈特雷斯弟子──蓋謝爾茲的工坊裏也畫過過類似的圖表,代表在這種歸納作業上,老師認爲他很可靠吧。
當老師這麼叮囑,伊薇特妖豔地噘起嘴。
喬雷克‧庫魯代斯。
「判斷的材料太少了。不過,如此頻繁地作爲關鍵字出現,事情應該與靈墓阿爾比恩在某種形式上有關聯。」
他的神情嚴肅,彷彿在說唯有這一點,他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
因爲隔天一大早發現的案件,把老師請去了現場。
3
儘管匆忙地找我們過去,獲准出入的人只有我和老師而已。
萊涅絲等人於是按照預定計劃前往調查,我們兩人則走進解剖局的大門,像昨天一樣坐上電梯。
沒錯,地點在祕骸解剖局。
只是,一個熟悉的對象已經早一步在地下四十五樓的現場等着我們了。
「……咦?」
「菱裏小姐。」
我眨眨眼,老師喚了對方的名字。
就算在地下四十五樓這種地方,她的姿態也依然不變。那身據說是日本民族服裝的振袖和服理所當然充滿光澤,宛如用夜色製成的烏黑秀髮彷彿正用寂靜將她周遭數公尺的空間隔離開來。
化野菱理優雅地推推眼鏡,嘴角浮現淺笑。
「由於這裏發生了兇殺案,我作爲法政科代表會一同到場。」
試着想想,在第一次遇見她的案件中,她也處於類似的立場。這代表那正是法政科的工作吧?那是在只要稍有疏失就會輕易化爲非法地帶的魔術世界,承擔起監視與刑事功能的機構。
當我這麼理解到,老師撇了撇嘴角。
「隨妳高興。」
「那麼,我就照辦了。」
菱理頷首。
很快就有職員帶着我們進入作爲案發現場的研究室。
「……嗯!」
充斥在室內的臭味令我忍不住捂住鼻子。
老師也同樣捂住了嘴巴。也許是事先調查過,只有菱理的態度一如平常。
「對於魔術師而言,殺害弟子是一種禁忌。」
卡爾格就死在那裏。
「這是卡爾格大人的命令。」
她也曾在魔眼蒐集列車上目睹僞裝者戰鬥的樣子,知道即使不動用那可怕的寶具──據說借用了伊肯達戰車的魔天車輪【Hecatic Wheel】,僞裝者也是令人畏懼的魔術師。
「此處是地下四十五樓,往返方法頂多只有方纔的電梯。我們進來時使用的門禁感應卡證明,除了職員以外的人物要出入這裏極爲困難。哪怕是哈特雷斯和僞裝者,也很難不被察覺地入侵這裏吧。」
老師並未立刻回答。
好幾頭怪物倒在極具研究所特色的金屬地板上。
「但是,我明白了幾件事。」
「而且案發現場的異常狀態也是。」
就連噴灑在地上的體液,顏色都各不相同。藍色與綠色還能理解,但我想像不到竟有白色的血液。後來老師談到,科學的人工血液好像也正在摸索白色血液的製法。如果知道神祕生物已經加以實現,科學家們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老師述說。
我當然知道密室的定義。在以前的案件中也出現過類似的情況。那代表兇手不可能進出──即不可能實行犯罪的現場。沒想到那個在大量推理小說中用過的詞彙,到了這裏會再度出現。
就算欠缺才能,他也比任何魔術師都更想好好地當個魔術師,那一定是因爲他在許多學生身上看到了夢想。費拉特也好,史賓也好,露維雅與伊薇特還有其他許多學生也好,老師將夢想寄託於他們的未來。
「是呀。如果是她,不動用寶具也能辦到。」
就算如此,老師依然面不改色,僅僅輕咬下脣。
話題突然回到我們的那場戰鬥,我很驚訝。
「……不過,這麼說,卡爾格先生他……」
其他的弟子據說失蹤了。
老師蹲下來,對屍體調查了一會兒後起身。
「因爲神話時代的魔術師和我們現代魔術師不同,很接近神祕本身。」
相對的,一旁的菱理用在門口待命的職員聽不見的音量呢喃:
「…………」
潑濺回來的血液當然呈現殷紅。其背後的牆壁與地板上,都以大得驚人的範圍沾滿血跡。
啊,老師多半比任何人都更忠實於這種本能。
因爲當時我們能夠擊退僞裝者,只不過是種種幸運重疊後的結果。覺醒寶石魔眼的代行者、奧嘉瑪麗的大魔術支援等等,只要少了任何一個因素,我們應該都無法站在這裏。
魔術師會誓死守護弟子。
「爲什麼……用這種方式殺人……」
可是──
老師微彎下腰。
找我們前來的理由位在這間研究室的最深處。
屍體損壞的狀況太嚴重了。那不只是分屍的程度而已,簡直就像讓幼兒拿剪刀足足剪上一小時,隨心所欲地破壞布偶一般亂七八糟。雖然勉強找得出看似頭部的物體,但這樣就算想縫合身體部位應該也很困難。如果接受正式的警方解剖或許另當別論,但我不認爲正規的司法管得到這個解剖局。
不過,從他一瞬間繃緊的肩膀也能明顯看出,這個推測與老師的想像相符。
那是個寬敞的房間。
我回望這麼斷言的老師。
這不正是亡者的名字嗎?
「對,這裏形成了密室吧?」
……那也是當然。
話語掃過沾滿血跡的研究室地板。
「等等,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交代?」
沒錯,以前老師曾這麼說過。
老師與菱理好像都沒有答案。
「不論如何……」
「殺害弟子這種事在實例上並非完全絕跡,相反的,也有幾件殺害老師的例子。不過相較之下,比起殺害老師,殺害弟子被視爲更嚴重的禁忌,因爲那是違背魔術師本能的行爲。」
老師點頭承認。
所以,讓我們光是防禦就耗盡全力的阿爾比恩的怪物,想必也被僞裝者輕易地屠戮殆盡了,使役者的戰鬥能力與人類就是有這樣的天壤之別。不過,如果是蒼崎橙子或那些令人畏懼的君主,情況或許不同……
菱理繼續道:
「他應該完全掌握了自己被哈特雷斯與僞裝者襲擊的可能性。」
老師留意到對方奇妙的說法,挑起一邊眉毛。
無論骨骼、血肉、內臟、脂肪或肌肉,一切統統攪拌在一塊兒。
「…………」
「當然可以。」
「你認爲是兄長下的手嗎?」
每一頭怪物都死了。
單看面積的話,這裏與入口大廳大小相仿,但此處裝設了各種用途不明的設備。以我膚淺的知識分不清那些是魔術器材還是科學器材,只是,那些延伸出大量電纜的裝置與破裂的吊艙,給人留下像是醫院設備的印象。
於是,職員平靜地回答:
「……那到底是怎麼做的?」
不過,那個念頭也只存在於我環顧房間前的幾秒鐘。
「姑且不論透過什麼管道,卡爾格應該知道我們在魔眼蒐集列車上與僞裝者交過手。先不提戰鬥過程,他說不定還聽說了我們成功地擊退了她這個結果。」
我隱約理解了那個道理。
「而且……爲什麼與至今不同,只用這種方式殺害卡爾格?」
「……我不知道。」
其中有我們昨天看到的阿爾比恩嵌合獸,也有形體截然不同的怪物。有些是長着彎角的巨大甲蟲,有些是全身密密麻麻,覆着鋼鱗的大蜥蜴。
不。
怪物的身軀及研究室各處都留下了許多爪痕及看似被強酸溶解的痕跡。看樣子,這個地方發生過戰鬥。即使我和伊薇特聯手,光是要對付一頭都感到非常棘手了,而那種怪物在這裏被擊斃的數量,一眼望去就超過七頭。
同時,菱理感慨的發言代表屬於法政科的她作爲現代魔術師,也心懷追求根源的熱情──或是曾經心懷熱情嗎?
「爲什麼找我過來?」
「祕骸解剖局屬於鐘塔卻又不是鐘塔,就算有人死亡……不,不如說正因爲發生了那麼嚴重的狀況,一般都會試圖只由組織內部解決問題纔對。姑且不論法政科的菱裏小姐,你們沒必要找身爲君主的我過來。」
陷入沉默一會兒後,老師觀察着屍體開口:
「這代表哈特雷斯博士在殺害弟子嗎?」
稱作曾經是卡爾格的物體更適合嗎?
他這麼說。
「是的。他從以前起就交代我們,如果自己遭遇不測,就找艾梅洛Ⅱ世過來。」
我認爲對於這個人來說更是如此。他絕非不加區別地愛着任何一個學生,與熱血教師一詞相距甚遠。
老師沒有馬上回答。
然後,他轉過身。
「那就是……萊涅絲小姐昨晚說到一半的事情嗎?」
神話時代的理論超乎常規,卻並非完全相異。即使差異大得如同弓箭與槍枝,其目的同樣都是貫穿對手的身軀殺害對手。而既然貫穿了身軀,無論箭矢或子彈都會留下痕跡。
「除了他沒有別人了。無論多麼強大的魔術師,要面對這個數量的阿爾比恩怪物都困難無比。不過,若是那個使役者──僞裝者就做得到吧。」
「即使魔術最終的作用本身相同,神話時代魔術師在術式與強度上也都截然不同。雖然許多阿爾比恩的怪物具備抗魔力,但若非相當高位的能力,對僞裝者的魔力應該不管用。」
「……這是怎麼回事?」
「那麼……」職員點點頭,老師拋出開場白。
「異常狀態嗎?」
「……卡爾格先生?」
那麼,卡爾格應該做好了孤身迎擊的準備了吧。他利用祕骸解剖局備齊怪物,打造戰鬥用的場地,卻還是落敗了嗎?
我在至今的案子中目睹過各種屍體,可是,我第一次見到狀態如此悽慘的屍體。
「既然是魔術師,那不是可以瞬間移動之類的嗎?比方說穿牆什麼的。」
面對我的提問,老師搖搖頭。
因爲魔術師是寄望於下一代的生物。他們光靠自己這一代難以實現抵達根源的夙願,於是將心願託付給了子孫與弟子的世代。
「沒錯。正因爲如此,他們也沒必要以根源爲目標。雖然對我們而言是無法觸及的遙遠真理,但在他們眼中,根源就近在身旁。」
「……對。」
「昨天,阿爾比恩的怪物在這裏脫逃並襲擊我們不是意外。」
「在她眼中,我們懷抱的衝動或許纔是個謎團。」
就算哈特雷斯背地裏殺了他們,也能看出他在留意不讓犯行曝光。他有必要在這個地方用這麼高調的方式下手殺人嗎?
菱理的嗓音帶着冷冷的緊張感。
老師詢問。
老師這番話彷彿在談論相距好幾萬光年的星辰。
老師搖搖頭。
我記得卡爾格生前也和老師討論過那大義,這代表僞裝者與現代魔術師之間,就是相隔了那麼深的鴻溝吧。
與其說這不像現實中的一幕……倒不如說,在現實與非現實混合在一起的意義上,眼前的情景在我至今目睹的場面中也很突出。
「於是他利用了那頭怪物,拿牠當作與僞裝者戰鬥的判斷基準。如果怪物能抗衡曾跟僞裝者勢均力敵的我們,那應該也能對抗僞裝者。啊,難怪昨天才會乾脆地批准伊薇特進入解剖局,因爲那麼做可以取得更接近魔眼蒐集列車時的資料……雖然實際上,這個基準似乎沒發揮作用。」
「空間轉移幾乎是魔法的領域,身爲神話時代魔術師的僞裝者搞不好辦得到。即使如此,這個地方也張設了牢固的結界,就算是她,要靠魔術入侵而不打破結界也是不可能的吧。穿牆也出於同樣的理由,會打破結界。」
「我想請教幾個問題,沒關係嗎?」
「大概是從兩個月前開始。」
「……老師。」
「嗯,這不合理。我和他可是昨天才初次碰面。」
確實沒錯。
這樣的話,代表卡爾格自許久以前起就開始注意老師了。當然,身爲新上任的君主,老師的立場在各方面都很醒目。話雖如此,一般也不會特別交代別人,如果發生案件就要找他過來吧。
如果老師是貝克街的名偵探,那還另當別論,但事情並非這樣。老師的本行始終是君主與鐘塔的講師。
老師沉默不語了一會兒,然後環顧四周。
「……阿希拉‧密斯特拉斯小姐怎麼樣了?」
「目前聯絡不上。」
「…………!」
我感到血流好像加速了幾成。
「失蹤的可能性呢?」
「有這種可能性。我們正在確認當中。」
我緊張的程度又再度拉高,彷彿壓上了肩頭。感覺在我們倉皇失措之際,對手的棋子接連走了好幾步。現在的我們甚至不知道戰況會因此惡化到什麼地步。
老師重新審視案發現場。
他特別仔細地注視卡爾格悽慘的屍體,這次改爲詢問菱理:
「舉行過降靈了嗎?」
「當然舉行過了。很遺憾的是,死後訊息遭到封鎖。既然他是祕骸解剖局的重要人物,那也是當然的。否則,外人有可能從屍體取得重要的機密資訊。」
看來那是一種魔術師特有的安全防護鎖。
魔術乃不可爲他人所知之物,特別是一個流派的奧義,就連對其他魔術師都要竭力隱藏。因此,越高位的魔術師越會在生前就採取這一類針對魔術的防禦措施,避免他人從屍體榨取蛛絲馬跡,這似乎極爲尋常。
老師在相隔幾秒後這麼問:
不過,歷經漫長歲月的家系,偶爾會出現這種天生的「王者」。
是難以活到區區百歲的人類本來得不到的境界。
從前爲了備戰建造的堡壘,隨後作爲軍械庫或銀行等等有了許多用途,最後化爲囚禁身分高貴的貴族等人的監獄。正因爲如此,在這座城堡中,也執行過王族等人的處決。民衆想像他們的遺憾和悲嘆,編織出各式各樣的傳說。
徐緩的腳步在中央的白塔一帶停了下來。
他的動作還附帶了一個誇張的眨眼,依諾萊興趣缺缺地繼續道:
他好似以前曾目睹更悽慘萬分的東西,所以不在意這點程度的血腥畫面。
這未必是亡者本身散發的魔力。
麥格達納的聲音毫無疑問帶着非比尋常的熱情。
在宅邸裏,好幾名女僕及僕從匆忙地來來往往。
據說他是鐘塔的長腿叔叔,他會毫不吝惜地援助看中的子弟,並將特別中意的對象收爲養子。
亦即,亡者的魔力。
「只要沒有擔任某種要職,迷宮的生還者認真設下這種防衛措施的必要性本來就不高,畢竟去挑戰阿爾比恩的人,很多都是魔術使而非魔術師。他們的目的是使用魔術獲得成功,並非以魔術挑戰根源。」
就在此時,老師的手指一瞬間頓住。
「兄長的……學生嗎?」
昔日的哈特雷斯,據說是愛護弟子的老師。
例如城堡裏有古老王妃的幽靈出沒,這裏飼養的渡鴉其實是被魔法改變了形貌的亞瑟王等等……諸如這類傳聞。
凡是研究那方面的人應該就會瞬間看出每一顆寶石都是強力無比的魔術禮裝。剛剛所回收的龐大亡者魔力,也遠遠不及一顆寶石的力量。只靠身上的裝飾品,這名老人就相當於堅不可摧的要塞。
「閣下真的認爲再開發計劃對於鐘塔來說是必要的嗎?」
「事情有照你所希望的方向進展嗎?」
以前我聽老師說過此事。
所以哈特雷斯纔將至今的受害者連同屍體一併處理掉?不,他們未必已經遇害,我卻怎麼也阻止不了自己那樣思考下去。
「哈哈哈,不愧是巴爾耶雷塔閣下!感謝妳的寬宏大量。」
「靈墓阿爾比恩的再開發計劃談得夠多了,我也大概理解了你的底牌。儘管你應該還隱瞞着一兩件事,這方面我也沒資格評論別人。所以,作爲巴爾耶雷塔,我會投票給你。」
「……這個嘛。」
「……換言之,如果屍體被發現了,有可能會泄露訊息?」
「哦,真的嗎?」
其中有大義。
老師突然轉身快步離開,我連忙向菱理與職員行了禮後跟上去。
話雖如此,這個情況也可說是純粹地減少了可用的線索。
麥格達納具備了某種特質,足以讓人感受到那不單純是權力鬥爭的手段,而是身爲衆多魔術師的統率者,他對自身的選擇抱着明確的驕傲與責任。
每當老人在封閉的城堡裏踏出一步,就產生一股彷彿正在吸納某些事物的奇特壓力。若是特定的某一類魔術師,應該會感覺到老人在逐漸吸收無形的能量。
麥格達納正是「王者」之一。
那座堡壘俯瞰泰晤士河的河岸。
「還不賴吧,麥格達納小弟弟?」
「那是當然。」
他搖搖頭並收回手,拿起手帕擦拭。
「不,我很少有機會來到這樣的觀光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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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戒指與首飾都鑲着令人看了不禁雙眼圓睜的碩大寶石,但絲毫沒有留下粗俗的印象。不過,那些寶石有種強烈的的陰暗印象,與其說寶石裝點了老人,更該稱作那是亡者的陪葬品。
一頭雪白長髮梳理整齊,戴着眼鏡的老人。
其中有道義。
「我們應該把抵達根源設爲第一課題。既然把此目標設爲第一課題,凡是有更有利的條件就不應妥協。作爲生活在現代的魔術師,增加來自靈墓阿爾比恩的咒體供應量,是絕不可或缺的條件。」
「你發現了什麼嗎?」
梅爾文斷然宣言。
麥格達納快活地笑,轉向客房裏的另一個人。
菱理重新注視卡爾格的屍體,語帶嘆息地說:
不過,從剛纔那番話來看……
「不不,怎麼可能。」
建立現代魔術科的貴族──現在的諾里奇卿,具有不可思議的美德。
魔術師是爲了邁向根源付出所有犧牲,將目標寄託於──強加於下一代的生物。老師以前說過,正因爲如此,魔術師與魔術使就算都使用魔術,卻被嚴格地加以區分。對於某種魔術師而言,魔術使這個詞彙甚至是最大的侮辱。
這時後,老師突然低語:
老人不置可否,僅僅眯細眼眸。
少女觀察盧弗雷烏斯的態度。
「……其他弟子並未對降靈魔術做封鎖?」
他面對麥格達納舉起手。
「希望妳別這麼稱呼我,依諾萊女士。」
他坐在不遠處的桌子旁,同樣喝着紅酒。
「算是這樣。之前錯過詢問的時機了。對於妳而言,令兄──哈特雷斯是什麼樣的人?」
我記得所謂魔術使,是指那些僅將魔術當成手段來運用的人。
「怎麼了,艾梅洛Ⅱ世?」
老師不顧弄髒衣服,伸手碰觸變得稀爛的屍體。雖說我這個守墓人也是如此,但老師不可思議地對這一類屍體及狀況有着免疫力。身爲魔術師的人當然不會因爲這一點獵奇場面就畏縮,不過我總覺得老師的情況跟這種魔術師的規範有些不同。
那也是當然的。鐘塔是知識學府,就算哈特雷斯是個怪人,我也不認爲其中有魔術使涉入的餘地。
也許是已經理解他的吐血習慣,桌上放着幾條絲質手帕。他選擇喝紅酒,說不定也是爲了不讓吐出的血太顯眼。兩位君主都並未觸及這一點,擺出魔術師有一兩個怪癖乃是理所當然的態度。
「不過,作爲學部長,我覺得他經常與許多學生交談。」
依諾萊此時插話。
「不,我會發問只是要做個確認。如果能建立起某些假說,我再向妳報告。暫且就此先退──我們走,格蕾。」
「不,沒什麼。」
「對我來說無所謂。偶爾可以看到像你這種類型的人,也就是爲了自己的興趣,不管將多少人拖下水也毫無罪惡感的類型。你是否覺得不就是本家,有必要的話,跟自己一塊兒自爆就算了?」
或許降靈科的君主就是這樣的存在。
特蘭貝利奧閣下──麥格達納悠然地展開雙臂說道。
「對我來說,我也很在意梅爾文的心情。畢竟依情況而定,將不得不對你的摯友略施懲罰。身爲家族的首領,我也必須考慮到分家在這方面的心情吧。」
以亡者這個「概念」爲核心,自土地的靈脈【Ley Line】滲出的大源【Mana】、大批觀光客無意識外泄的精氣,這些能量總括起來,在鐘塔被視爲亡者的魔力。
因爲即使對他們來說,這次的訪客也很特別。巴爾耶雷塔閣下的僕從都來自自古爲他們服務的魔術師家系,但既然賓客是地位相當的君主,他們難免會感到緊張。
他之所以定期拜訪倫敦塔,當然不是爲了遊覽。
*
聽說菱理與哈特雷斯都是像這樣被髮掘,成爲了養兄妹。
不過,那與如今像這樣殺害弟子的哈特雷斯,形象實在分歧太大。到底要拼上什麼樣的拼圖,才能填滿這道鴻溝?
「對了,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讓妳久等了嗎……」
「無論如何,這是個大舞臺!我等也盡力享受樂趣吧!」
當老師發問,菱理微微皺起優美的眉宇。
說不定那是歷史。
老人身上佩帶了許多寶石。
城堡名爲倫敦塔。
此處成爲這個城市數一數二的觀光勝地,目前正以清潔環境名義封閉中。不可思議的是,城堡內卻不見任何清潔工,只有一名老人正大步前進。
「韋佛當然是我的摯友。」
「菱裏小姐,我想問個非常愚蠢的無禮問題……哈特雷斯博士不是魔術使吧?」
他們的主人坐在將藍天切割成圓形的窗邊品着葡萄酒。
梅爾文笑容滿面地說。他應付難關的方式與先前的麥格達納很相似,或許這就是特蘭貝利奧家的血統。
老師的問題讓菱理不解地歪頭。
「不過,只要特蘭貝利奧本家下令,就算關係到摯友的身家財產,我也必須協助。」
這跟在這裏死亡的學生──卡爾格及阿希拉的證言吻合。
奧嘉瑪麗壓住銀髮,一隻腳向斜後方收起,行禮向老人致敬。
「對,當然不是。魔術使沒有道理被選爲學部長。」
「我與他的接觸並不多。雖說是養兄妹,但諾里奇本來就收養了很多這樣的孩子。」
「……原來如此……若是古老的家族,依冠位指定【Grand Order】而定則有可能,不過哈特雷斯也不符合這個方向。」
「你爲何這麼認爲呢?」
麥格達納粗壯的脖子上下晃動。
尤利菲斯閣下──盧弗雷烏斯‧挪薩雷‧尤利菲斯。
作爲降靈科的君主,盧弗雷烏斯藉由自古相傳的契約與政治交涉,確保了幾處回收這種魔力所需的土地。
他的雙眼彷彿埋沒在深深的皺紋中。
「到頭來……這種事情和領地爭奪一樣……取決於……特蘭貝利奧那傢伙……爲這場會議找了多少理論依據……做了多少事前工作……」
老人的意思是,本質上就像戰爭在開戰前已分出勝負一般,這種會議的結果也在開始前就決定了。
「無論如何……我等必須時時維持秩序……維持這個魔術世界的秩序。」
在這名老人眼中,那是一段漫長到連去詢問都感到空虛的時光,是烙印在其靈魂上的事情。爲了有朝一日解開賦予尤利菲斯家的課題,必須維持魔術世界的安寧。在漫長的﹑漫長的,漫長得近乎永久的時光中,他一直受到這樣的教誨。
老人露出泛着黃斑的牙齒嗤笑。
「這一代的艾梅洛閣下……對於這件事有多少了解呢……?」
5
與解剖局拉開足夠的距離之後,老師將藏在大衣口袋內的東西拿給我看。
「這個藏在卡爾格的屍體裏。」
「石頭?不,是金屬嗎?」
那是一片非常薄的小小金屬片。
在表面可以看到類似文字的刻痕。那一串我把臉龐湊上去才勉強能閱讀的淺淺文字似乎是字母與數字。
「昨晚戰鬥時,卡爾格製造了金屬牢籠。他大概用同樣的魔術在瀕死之際讓自己體內產生了寫着留言的金屬片,因爲魔術在自己的體內最容易生效。」
原來如此,若是魔術師,也有可能像這樣在死前留下訊息嗎?
我不太清楚,但我記得簡化的魔術應該只需要一小節或一工程【Single Action】的詠唱──後者甚至不需詠唱,灌注魔力即可發動。卡爾格施展的魔術應該是這種類型之一。
「那串文字多半是留給我的。明明連降靈都做不好,卻會把屍體翻來翻去的魔術師頂多就只有我吧。」
「不過,這個……」
「……對,這是地址。」
英國的地址是以約七位數字的郵遞區號來表示每棟建築物的位置,我認爲老師掌心的金屬片上的文字串就是郵遞區號。
我吞了口口水,詢問好奇之事。
我的回答使亞德一瞬間陷入沉默,又立刻放聲大笑。
這與昨天尤利菲斯閣下出現時的情況不一樣。人影並非不自然地從世界上消失──跟我們所在之處發生偏移的當時不同,是一個一個極爲自然地減少。
沒多久後,宛如蜉蝣的形體降落到她手邊。
假使走私的開端就在現代魔術科──
女子眸中帶着看不出真實想法的鋒利光芒,邁步前行。
「嗯,我希望從這個部分更進一步查明時期、咒體與金錢的流向。姑且不論詳細理論的整合,費拉特你的直覺也很準吧?讓我期待一下你與擅長處理數字的史賓搭檔的表現吧。」
「很遺憾。」
「是我多心了嗎?」
我把手機從耳朵旁拿開,按下結束通話的按鍵。
他吐出嘆息,侷促不安地說出口:
「……那該不會是阿爾比恩的走私收入?」
蒼崎橙子愉快地揚起嘴角。
他抽抽鼻翼。
「怎麼可能。雖然有時候不可避免地會面臨死亡危機,但那始終是以結果來說。能夠避免的情況,我當然會避免。」
「咿嘻嘻嘻嘻,受人仰賴的感覺還不壞吧!」
「……這是某種結界。」
「就是那個。」
「……原來~如此!我清楚了!那麼狗狗,這周就用復活節彩蛋來融合吧!」
無論哪一位行人對那隻水晶蜉蝣都沒有反應。首先,他們看不到,那是阻礙認知魔術的效果。
*
畢竟紀錄遭到大量刪除,光是要查出弟子的名字都很費勁。
「不過,老師會帶我一起去吧。」
「沒有妳在場,我會死。」
當然,這裏一般禁止出入。不過,我是艾梅洛派的下一任繼承人,當然起碼會帶着通行無阻的魔術鑰匙。
「嗯,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說是料理人卻要又扔又砸東西,但先不提遊戲的話題,你們調查的是哈特雷斯吧?」
一位一身職場女強人打扮的東方女子。
我們在那好像永遠不會改變的夾縫間沿路前進,我在不久後察覺路上行人變少了。
「老師。」
「他們是一支五人隊伍,一人行蹤不明,兩人爲無所屬魔術師,兩人進入了祕骸解剖局嗎?」
「畢竟解剖局秉持祕密主義。光是昨天他們允許伊薇特進出,我就感到很意外了。那裏的安全防護網也能因應電子訊號等等。追根就柢來說,在他們進入地下的期間,也不可能收到訊號。」
「我應該徹底做到了無聲無味纔對。唔,這代表他聞的不是氣味吧?真是的,那裏的學生真難對付,真想找他們抱怨,叫他們別讓我太愉快。」
「──哎呀,好險。」
現代魔術科的市街──斯拉的街道就在前方。
現代魔術科的市街──斯拉。
(──嗯,要徹底完蛋啊!)
「……果然有缺漏。」
如果得知這一切都是透過水晶片、摩擦與極少的魔力相互作用所完成,就連高位魔術師都會爲之嫉妒與驚愕。這就是這麼一件展現了高超技巧的禮裝。
冬季寂靜的陽光彷彿停駐在此處。
「這件事不通知菱理小姐嗎?」
「得到那麼多訊息後,又增加了幾個調查方法。話說,在準確記錄事物的現代社會,要清除人類的痕跡十分困難,就算是在魔術師的世界也一樣。既然知道了弟子人數與他們後來的狀況,就有種種線索可以追查。」
右肩的固定裝置響起微微的笑聲。
「我還以爲老師這一次對於把學生拖下水這件事,已經認命了呢。」
靠着電燈的女子小聲地說。
「唔。果然打不通。」
那番話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我總覺得剛剛外面有種怪味。」
我抬抬下巴,比向+一具──亦即我的水銀女僕託利姆瑪鎢遞過來的計算結果。
其身軀好像是以水晶或某種材質製作,整體呈現透明澄澈。摺疊的翅膀帶着微光,充滿詭祕之美。在連兒童也能以掌心握實的小巧尺寸內部,細線、發條與齒輪以完美的平衡組合在一塊兒。
「法政科未必能夠信任。」
老師呢喃。
我們在貝爾塞斯公園附近下車,從那裏開始徒步前進。
我與老師按照卡爾格金屬片上的指示,搭乘計程車。
「……對呀,還不壞。」
「還有,就算這是給我的留言,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意思留下的。在最糟的情況下,過去後不只是哈特雷斯,還可能碰到僞裝者。既然無法忽略這種風險,就不能帶費拉特和史賓同行。」
老師之前也說過相同的話。
老師慢了半拍後,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在那間工坊分別後,她就暗中以使魔跟蹤他們。她知道用獸性魔術的少年有多敏銳,自認已經拉開足夠的距離,不過,在進入斯拉的結界內時,似乎還是令他產生了一絲異樣感。
當時,在我們與特蘭貝利奧閣下的對話中出現的事項。
「還沒聯絡上教授嗎?」
這片景色一定長達數十年皆保持如此吧。迎春花彎曲的枝椏從周邊住宅的圍牆內伸展出來,用可愛的黃花染上色彩,這想必也是每年都很熟悉的景象吧。
我們得將堆積的文件從頭到尾處理過,在三人+一具平淡到極點的調查中,我漸漸得出一個結論。
*
爲什麼同一句話,現在卻讓我感到如此自豪?某種事物緩緩地滲入胸膛,感覺起來非常溫暖,當我用指尖碰觸,那化爲強勁的跳動傳了回來。
正因爲是弱點,不調查便會造成更嚴重的致命傷,這也是事實。
從至今的情況發展來思考,我深切地明白了老師這句話的意思。
「不過,弟子未必查過。要不是遇見那位蒼崎橙子,我們就連他們曾經是迷宮生還者的消息都不知道。」
聽到史賓這麼指出,我小聲地打了個響指。畢竟被學生找到是很可怕的。
從倫敦北邊的攝政公園更往北走。
「可是,我們全面調查過哈特雷斯了吧?之前也一樣,我和狗狗像炎之料理人般又扔又砸文件,把這座書庫統統找過了一遍吧!」
手工製作的水晶蜉蝣也沐浴着冬季魔都的陽光,毫無聲響地起飛。
興趣十足地探頭看了過來的費拉特不解地歪起頭。
老師沉默不語。
「嗯?怎麼了,狗狗?」
他毫不猶豫地快步往前走。
然而──
磚造的房屋與圍牆、彎垂枝頭的花朵以及冬季的陽光。
那是隻機關蜉蝣。
在瀰漫黴味的書庫裏,我將手機湊到耳邊。
「雖然按照常規做法,這時候該暫時撤退……」
她抬起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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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十幾年前,當時的生還者隊伍成爲了哈特雷斯的弟子。鎖定那一段時期,從現代魔術科的帳簿上可以找到一些金額的落差。我原本以爲那筆錢是諾里奇卿不入帳的資金,但若是那樣,那位老爺子應該會更明目張膽地到處花錢。」
不過,我也猜不出電話打不通是解剖局導致,還是兄長覺得不方便接聽所以將手機關機了。
我無視粉絲間深奧的話題,往下說:
正當費拉特擺出白費力氣的勝利動作時,史賓忽然看向天窗。
不過,這邊的書庫裏存放的不是學術用途的魔術書,而是現代魔術科雜亂無章的保存紀錄。像學生與講師的經歷、咒體的購買及消費帳簿,還有教室靈脈的活性紀錄等等,各種文件堆積在此處。
我真想當場轉頭就走,假裝沒看到。這就像前任社長的貪污。不管從哪個方向怎麼切入,看來都只會冒出對我們不利的資料。
我對費拉特的問題聳聳肩。
「…………」
這裏是斯拉的書庫。
「對,沒錯!還不壞!當然還不壞!嘻嘻嘻,妳學會怎麼漂亮地回嘴啦,愛哭鬼格蕾!」
在這個前提下,我們行動起來依然偷偷摸摸的,這是在躲避爲了搜尋停課中的兄長變得特別激進的學生羣。一旦不小心被發現,「老師他怎麼了?」、「我看你們把他藏起來了吧?」之類的質問很可能會從四面八方湧上。
既然涉及冠位決議的某個人物很可能與哈特雷斯串通,泄露情報太過危險了。
就像沒逮着獵物的獵犬般,少年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話雖如此,這裏果然是開端。距離冠位決議也沒多少時間了。雖然對艾梅洛Ⅱ世過意不去,但也讓我多調查一會兒吧。」
到了這一帶,環境的氣氛與其說是首都的一部分,氛圍更像是沉靜的郊外住宅區。紅磚砌成的樓房一戶接一戶相連,散發的風情就像循規蹈矩地排着隊的俄羅斯娃娃。
「只是,沒有任何魔力在運作,是僅僅訴諸於人類心理的現代魔術結界。原來如此,不愧是上一代現代魔術科學部長。儘管與我在德魯伊街設下的結界在本質上相同,術式卻相當洗練。」
「這是怎麼回事呢?」
在答覆之前,老師從雪茄盒裏拿出雪茄點火。
一聞到那股煙味,我感到腦海中的某個地方倏然變得輕鬆起來。不,我好像事到如今才發現,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這麼疲倦。
「我以前在課堂上也做過。總之,這是心情上的問題。」
老師叼着雪茄開口。
「這對魔術師是有效的吧。由於沒使用魔力,被高位的魔術師發覺的可能性也很低。反過來說,區區普通人也有可能突破結界,但一般人首先可沒有刻意去跨越這種心理結界的知識。」
換言之,這代表不是老師這種特殊人物,就無法通過嗎?
然而,奇異的恐懼爬上了背脊。
那真的是哈特雷斯的疏忽嗎?我不由得這麼心想。明明知道老師與他爲敵,他還會犯這樣的錯誤嗎?
大約幾分鐘後,我們在許多磚造建築重重疊疊的小徑深處找到了一間老舊的小木屋。
「這就是卡爾格留下的地址?」
打開門,門後是小屋平凡無奇的內部。
室內擺放着骯髒的沙發、桌子與衣櫃,早就停刊的八卦雜誌雜亂無章地丟在四周。
不過,地板上有一道醒目的樓梯通往地下。
我和老師彼此頷首,走下樓梯。
黑暗中傳來濃郁的酒香。
「……看樣子,這個地方是用酒窖改造的。」
如果史賓人在附近,很可能會當場醉倒。
我感到濃郁的葡萄芳香再度使腦海蒙上一層薄霧,同時謹慎地往前走。用石塊鋪成的樓梯不僅滑溜溜的,又處處磨損欠缺,感覺一不小心就會摔交。
「畢竟,對於那個陰沉的君主而言,不管怎樣兇手都是你,這樣可無從上演推理劇啊。」
老師講授迷宮的歷史,談到迷宮和迷陣是不同的云云。
「儘管吾王或許會鬧彆扭,我也是按照需求量身打造的人類。嗯,到了現在,應該說曾經是人類嗎?」
出自老師之口,與老師相距太遠的臺詞。然而,那一番話卻讓我覺得那詞句確實來自於這個人的心中。
「世界在妳現界時賦予的知識中沒有倒敘法嗎?那是在《神探可倫坡》等作品中很著名的手法。」
「……這應該沒有發現Whydunit的樂趣可言吧。」
正因爲如此,世界對她而言很耀眼。
「沒有內在,沒有夢想。然而,在輸入應當實現的目的後,就朝着達成目的需要的最適切解答邁進。這樣很難稱作有人性吧?」
「老師你不會傷害學生。」
我直覺地領悟到那是魔術的實驗用具。
魔術刻印大概就像是傳承給下一代的筆記吧。因此,如今的老師處於被人奪走那本筆記的狀態。沒有用來記錄自身魔術的刻印【筆記】而徒勞虛度的歲月,使得作爲魔術師太過純粹的老師遭受了多大的痛苦呢?
她的苦笑因爲摻了鄉愁而加深。
「很奇怪呢。」
這兩個人明明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正因爲如此。」
由國王之母奧林匹亞絲量身打造的人類。爲了守護註定成爲霸者的伊肯達不受一切詛咒及災厄侵襲,而安排的兩個人。
老師嫉妒只憑一點建議就讓魔術躍升好幾階的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吐露心聲。雖然既卑微又自卑,那一刻,我卻覺得自己觸及了老師的核心。
──「我還保管了維爾威特家的魔術刻印。」
征服王伊肯達不用多說,集結在他麾下的諸多英雄豪傑全都美麗得教人難以直視。
「哈特雷斯正是另一個我。」
僞裝者傾倒葡萄酒瓶灌酒,追述過往。
「不過,你很像那個啊。你就像在現代叫那什麼機器的玩意兒一樣。」
她一度宣誓效忠國王,但那位國王在死前留下「由最強的人統治帝國」這種遺言,導致繼業者戰爭爆發。往昔的夢想與憧憬破碎,曾經信賴的將軍殺害曾以性命相托的同伴,就連打造她的國王之母奧林匹亞絲也被捲入戰爭中,反覆的背叛不斷上演,空留那悲愴的結果記錄在歷史上。
在那以斜角描繪倫敦的構圖上,有一頭幾乎要吞食整個星球的巨龍正要潛入更深處。連我也能理解這多半是表現靈墓阿爾比恩的地圖。
「不過,像那種程度的關係,就算破裂了也不必懊悔吧。」
「怎麼了?」
僞裝者再度仰頭大灌葡萄酒,這麼說道。
爲什麼呢?
「機器嗎?」
舉例來說……
「……難道說,這是哈特雷斯的工坊?」
她含入一口紅酒,濡溼的脣瓣越發妖豔。古代圍繞在餐桌旁的戰士們也見過她的那抹微笑嗎?
「親和圖……」
「妳有個令妳感到不快的主人嗎?」
在親和圖旁還貼着羊皮紙的地圖。
會是這樣嗎?我心想。
她揮動柔軟的手指,指向自己的主人。
僞裝者的話使得哈特雷斯反問:
──我覺得。
空間內擺着一些酒桶,附近的地板上滾落着看來這幾天纔剛打開的酒瓶。
在她身旁,主人的紅髮正隨強風搖曳。
樓梯意外的長。
「……這次他是故意爲之吧?」
我心裏一跳。
老師彷彿在忍受着什麼般咬牙說道。
「如果想自己攀登至高處,原本沒有必要鍛鍊學生。比起幫助那些朝向遙遠高處成長的才能,爲了超越那些才能而努力,纔是我應該奉獻一切去做的不是嗎?我是否一開始就走錯了路,哪怕拋棄現有的一切,也應該返回正道?
記得是在剝離城阿德拉從老師口中聽到那些話的嗎?
「那麼,這裏則是對我而言的迷宮。」
「我有點明白了。」
「不,老實說,和你相處起來很自在。」
「謝謝。」
老師在半途低語。
另一個……老師。
大約半個月前,在我的故鄉也出現過這種東西。
要是你解得開,那就解解看,老師這麼說。不過,我總覺得其中暗藏了更爲不同的意圖。
啊啊,我原本應該培育的是維爾威特家的魔術,爲此我非得拿回魔術刻印不可。韋佛‧維爾威特,你若真的想抬頭挺胸地當個魔術師,哪怕從現在起也該拋棄那毫無價值的教師面具,找回冷酷殘忍的魔術師本質。那樣的幻聽,我記不清聽過多少次了。」
*
他當初確實這樣說過。
老師低沉地說:
老師說過,迷宮裏本來只有單一路線,相當於漸漸潛入自己的內在。然後,怪物──另一個自己會擋在迷宮盡頭。
僞裝者也承認道。
……哈特雷斯彷彿在說:「一旦解開你就完了。」
──「那是世界上唯一與韋佛‧維爾威特對應的魔術刻印。在不讓魔術師背叛的這層意思上,那是最棒的抵押品,因爲那麼做等於從一開始就奪走他的生存意義。」
老師面向親和圖,從懷中抽出筆記本與鋼筆。
在酒瓶後方除了燒瓶與試管,還有奇異的器具。按照幾何學扭曲連結的金屬天秤、銀質五芒星、依七大行星設計的合金制鐘、顯然不可能是現有生物的標本、毛茸茸的乾燥物……都擱在那裏不管。
「我曾經想過,那麼做是不是更好。」
那個舉動看來就像是要融入某個人大腦中的行爲,這真的是種錯覺嗎?
只有那色澤與她昔日的君王【伊肯達】相像。當然,比較臨時的主人與曾獻上靈魂的君王本身就很愚蠢,但她漫無邊際地冒出了這種連想也是事實。
在哈特雷斯同樣居住過的小屋裏,我們發現了這種由紙片與細繩組成的圖形。結果,透過解讀那個術式,老師解決了與阿特拉斯七大兵器相關的那個案件。
老師低語。
「所以,像你這種程度的幽暗剛剛好。明明早已死去,我卻覺得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我可以自由了,而且酒也變得好喝多了。」
老師這麼呢喃,舉起雪茄。
一個成爲魔術師。
而且,還有另一件事。
作爲抵押品,他保管了老師的──韋佛‧維爾威特的魔術刻印。
那是個半滿的兩夸脫大容量酒瓶,她已經喝光了三瓶,但除了臉上微泛紅暈之外沒有變化,看來酒量非常驚人。與其說那是因爲她是使役者,不如說這名女子的酒量大概從生前就是那麼好……從她那陶醉的眼眸能夠窺見這種氣息。
夢想的盡頭。
女子歪歪嘴角,猙獰地笑了。
過於悽慘地碎成片片的回憶。
雖然這番評論要說過分是很過分,但哈特雷斯面不改色。
──「只因爲是天才,就輕易地飛向高處,在我只能想像的天空自由地到處飛翔。」
「對,他們太耀眼了。要與我當夥伴,有些太過傑出了。」
一個成爲將軍。
「他應該有足夠的時間處理掉這些,以免我們發現……這代表他特意將東西留在了這裏。他在對我說:『要是你解得開,那就解解看。』」
「……我不認爲老師毫無價值。」
雪茄前端的火星轉瞬間大幅竄升,映照出掛在空間深處的牆面上,由大量紙張和細繩所構成的複雜形狀。
她手持酒瓶開口。
我更加謹慎地再度打開門,當門板完全打開就立刻迅速鑽進去,做好隨時可以展開亞德的準備,觀察四周。
「等等,既然他留下那麼清楚的訊息,解讀起來不會太麻煩。」
那是梅爾文告訴我的話。
這麼說等於承認她現在感到懊悔。
我們走完了樓梯。
──「你們真的很卑鄙。」
裏面空無一人。
「上次的──試圖重現亞瑟王的墳墓,是對格蕾妳而言的迷宮。」
「這種事情無關緊要。我連《伊利亞德》也不喜歡,我有酒就夠了。」
不過,不同於當將軍的兄長,身爲魔術師的她原本是離英靈極遙遠的存在。就連赫費斯提翁這個名字,也只是偶爾向兄長借用的幻象。
「是很奇怪。」
當主人回頭詢問,僞裝者不由得別開目光。
「沒什麼。你還不是抽到了奇怪的使役者。」
「怎麼會。對我而言,非得是妳不可。比起這個,妳意外的願意老實聽從我的命令更讓我驚訝。」
「那種想法也很奇怪吧。」
僞裝者回應。
「我是使役者,是爲遵從主人受到召喚之物,而且雙方應當達成的願望也一致。那麼,我接受你的命令即理所當然。」
「在過去的聖盃戰爭中,情況絕非如此。」
「就算你談起我不熟悉的戰爭,我也沒轍啊。」
她搖搖頭。
據說在遠東舉行過幾次那個儀式。
七騎英靈和七名主人,爲追求能實現任何願望的聖盃而互相廝殺的野蠻儀式。
現在的她,是利用那個儀式創造出的臨時存在。

臨時的英靈。
臨時的靈基。
臨時的職階【容器】。
不管怎樣,都是不正規的。她覺得正因爲如此,所以才適合自己。不是像其他效命於伊肯達的士兵們那樣──名留歷史的英雄,甚至不是反英雄,這很適合就連名字也沒有的腐朽遺骸。
「在冬木的聖盃戰爭又召喚了新的使役者。」
「你感覺得到?」
「因爲靈脈相連,我隱約感覺得到。再召喚一兩騎後,冬木的第五次聖盃戰爭就會展開。那麼一來,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
「那動作要快了,他差不多也到了解開最初的Whydunit的時候。」
沒想到那樣的名字居然出現在了這種地方,我屏住呼吸。
「怎麼會……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不過,若是這樣的話,老師爲何露出這般絕望的神情?老師緊握住手邊的文件直到指甲都刺進紙裏,而他彷彿沒發現這件事般,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包在我身上,主人。」
「…………!」
某個試圖再度喚回亞瑟王的家族虛幻的夢想結晶。我們已經無法否定那種術式有可能成立。
某種徹底讓人無計可施的事物盤踞在我的胸口。最初產生的不好預感猜個正着──那種坐立難安的感覺與更加強烈的恐懼,彷彿正慢慢地侵蝕着內臟。
「老師?」
即使是他在被僞裝者的寶具打成重傷昏迷時,都沒有那麼脆弱。無論嘴上怎麼說喪氣話,老師總是抱着挑戰心態。面對完全不是對手的強敵,他甚至會展現挑釁的態度。
老師的食指在文件上游移,停在了論文作者的名字上。
「竟然是……衛宮……?」
他握着鋼筆的手陣陣顫抖。
勇猛的戰車由骨龍牽引。
但是,短短几分鐘後,他發出出乎意料的聲音。
哈特雷斯說到此處這麼補充:
將酒瓶扔向腳邊,僞裝者歡喜地笑了。
「這裏列出的全是封印指定的術式……」
僞裝者揚起下巴。
「真令人懷念。雖然這麼說,但我在前陣子潛入時纔來過。不過,我從未以這種角度俯瞰過這裏。」
那也是兄長的榮耀。
「你解開了……嗎?」
「怎麼會……」
「無論如何,就快解開了。主要的術式本身酷似於在妳故鄉的術式,多半是那個的應用版吧,解讀起來難度不高。」
「史上最偉大的征服王,伊肯達的第一心腹是也!」
這是他閱讀大量文件,持續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的結果。
「哈特雷斯與僞裝者……企圖召喚真正的英靈……征服王伊肯達……」
「嗯?什麼事?」
啊啊,所以。
「封印指定……?」
「不……唯有這一點我明白……哈特雷斯是……爲了促使我解開這個術式,才故意留下資料……因爲他預測這麼一來,我將再也無法妨礙他……」
經過一陣子後,老師發出沉吟。
老師的鋼筆與紙張摩擦的聲響持續在工坊裏響起。
他發出呻吟。
天大的謊言。
然後,哈特雷斯忽然問起另一件事。
就連固定在右肩處的亞德都似乎感到了不安,向老師發話。
哈特雷斯與僞裝者正在俯瞰鐘塔第十二科──現代魔術科只由一兩條街道構成的樸實大學城。
「哈,真想看他痛苦的臉色。來,到了。」
*
他們位於半空中。
對我來說,老師的下一句話也正是惡夢。
「拜此所賜,我理解了他。我知道了他是以什麼方式來看待事物;以什麼方式注視魔術;以什麼方式觀察人。我領悟到他鐘愛什麼樣的概念;依賴什麼樣的存在方式;渴望什麼樣的夢想。同樣,他也理解了我吧。他應該會查出一兩個Whydunit,不過,如果再解讀下去……他將在那裏陷入困境。」
遭受封印指定對魔術師而言似乎是最大的榮譽,亦是最大的災難。
沒有一個是真的。她並不擁有。
說到這裏,她高聲吶喊。
「妳討厭艾梅洛Ⅱ世嗎?」
「你聽過那個名字嗎?」
配合內在的烈火,戰車的魔力倍增。當僞裝者握住以魔術編織的繮繩,魔力的膨脹速度變得更加猛烈。啊啊,兇猛的戰車開始朝向太陽衝刺,接着描繪出一道弧線,徹底吞食漂浮在西風中的大源,如字面意思般化爲彗星。
「老師,到底是怎麼了?」
當然,他們乘坐着她的寶具。
哈特雷斯露出微笑開口。
「我鍾愛的斯拉。」
指向他們所在之處的下方。
簡直就像失去光明的畫家。
「文件角落蓋着祕儀裁示局的圖徽,那個設施也在靈墓阿爾比恩內部。」
「有一件事,我要向你道謝。」
「術式的發明者是……Emiya。」
我的身體正是證據。
沒錯。
他不自然的態度讓我發出呼喚,老師再度複誦同一個名字。
「對,我討厭他。那種臉色慘白、光說不練的傢伙最好被書本壓死。自從被召喚之後,我一直對於未能在那輛列車上殺掉他感到羞愧。」
「奔馳吧,魔天車輪!」
我記得那是一種鐘塔的古老制度,據說蒼崎橙子以前就遭受過指定。
我第一次看到這麼虛弱無力的老師。
不過唯有此刻,爲了新戰鬥燃起的火焰在她胸中燃燒。
「這樣的話……我……該如何是好……」
面對新戰鬥的亢奮,使她的靈核【心臟】強而有力地搏動。
他喃喃低語:
可是,唯獨此刻──
「這是……利用召喚對象,讓屬意的靈基得以成立的術式。沒錯,運用叫僞裝者的影子,在這個現實中確立真正的英靈。這並非不可能。怎麼不可能爲不可能。我們親眼看過的。正因爲如此,那些人才在格蕾的故鄉分別模仿亞瑟王的肉體、精神與靈魂,試圖重現真正的亞瑟王本身不是嗎……」
他解體了哈特雷斯的術式嗎?
每當骨龍揚蹄踩踏虛空,就有魔力的紫色電光掠過,撼動世界。已自現實中消失的魔力脈動,唯獨此刻於蒼穹中迴盪着。
細長的手指彷彿馬上就要如玻璃般破碎。
正是如此。
或者是失去天父恩典的救世主。
我的神!我的神!爲什麼離棄我【Eli, Eli, lama sabachthani】?
有些只限一代的魔術無法透過單純的學問和鑽研修得,據說,由於珍惜那些魔術的保有者,協會會親自發出命令書,決定永久保存他們。
「我名叫赫費斯提翁!」
衝向眼前的魔術市街──斯拉!
「他是第四次聖盃戰爭的參加者之一。」
身爲僞裝者的她甚至連寶具解放真名時都無法說出真相。不論什麼樣的英靈,在展開相當於自身本質的寶具時,應該都抱着一抹自豪,她卻只擁有用來守護主人的虛假。
「老師?」
「你給了我戰場和意義。感謝你,主人。」
就算如此,老師也僅是茫然注視文件。
爲了使用這輛戰車而編造的虛假話語。
「拜託妳了,僞裝者。」
又一個謊言。
「這也無可奈何。不過,魔眼蒐集列車之行很有意義。」
之前老師在哈特雷斯的小屋解體術式時藉助了託利姆瑪鎢的幫助,不過也許因爲基底爲一度解開過的術式,或是參考資料比上次來得完備,老師這次似乎不需要輔助。
我無法呼吸。
「喂喂,怎樣了啊!你那顆慘白的腦子終於在魔術裏浸泡過頭,發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