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7萬 字

1
那一夜,霧氣極爲濃重。
缺了幾許的圓月也僅僅灑下一絲銀光,滲入雲層。在深夜的此刻,路上沒有行人往來的氣息,凍結般的寂靜侵蝕黑暗。
三天後。
邀請函上指定的地點,是郊外的老車站。
此處在多次更改行駛路線時淘汰,早已喪失作爲車站的功能。站內當然也已經關閉,唯獨保留著作爲「車站」的外貌。建築物入口自然遭到了封鎖,老師卻不以爲意地跨越柵欄踏入車站內。
只是,我不禁停下腳步。
單純的廢棄車站入口,只有今天看來像通往煉獄的──巨大怪物張開準備嚼碎粗心闖入者的血盆大口。
「老師……」
「別擔心。」
老師簡潔地說。
受到那句話鼓勵,我也翻越柵欄。
「那個……」
另一個人從我身後出聲。
人影立刻從黑夜中浮現,化爲眼鏡少年的身形。
「謝謝老師帶我同行!」
卡雷斯·佛爾韋奇。
先前向老師學習亞托拉姆原始電池技術的學生。我聽說他十八歲,但或許是臉上長著雀斑的緣故,看起來意外地孩子氣。
「什麼帶你同行,是你不請自來吧。」
老師冷冷地嘆息。
聽他指出這一點,卡雷斯低頭垂下肩膀。
「──我正想着不只法政科的老鼠,連哪邊的君主都來了,原來是傳聞中的現代魔術科啊。」
做到那種地步,本人卻忘記這件事返回故鄉,該說確實很符合號稱「天才傻瓜」的少年特色嗎?
「爲什麼老師也戴眼鏡呢?」
「因爲我一直認爲自己無法成爲魔術師。」
「我不可能不對魔眼蒐集列車做任何準備。瞪一眼就讓心臟停止跳動還算好的,如果被強行締結什麼不倫不類的『強制』或『契約』,那會連哭都哭不出來。」
從前在剝離城阿德拉遇見的她,再度現身。
(……那副眼鏡也是魔眼封印?)
不過,老師快步走入車站內部。
那毫不考慮我們感情的態度讓化野菱理也無意介入,僅僅帶着一絲愉悅眯起眼睛。
我不可能認錯那布料上描繪著繽紛花卉的民族服裝──記得是叫友禪振袖的服飾。戴眼鏡的美麗女子沉穩地嫣然微笑。
我忍不住主動發問。
老師氣憤地皺起眉頭。
他不知何時拿出雪茄,任煙霧冉冉飄蕩,好像在等我們說完話。這個人奇妙地循規蹈矩的一面真的很難懂。
光是這個事實,就讓我覺得此地彷彿化爲異界。老實說,我之所以沒感到暈眩,是因爲背後的卡雷斯受到更大的衝擊,驚訝得雙眼圓睜。就算聽過魔眼蒐集列車的威名,他肯定想不到有如此重量級的受邀賓客。
他苦笑着聳聳肩。
說不定是因爲這樣。
「無法成爲魔術師?」
老師的應對始終沉着穩重。
那個原始電池是費拉特解析過的術式,經由老師協助後重現的產物,不過,那名少年當時似乎在術式中加入針對老師的竊聽魔術。只是他設置之後遺忘了那個術式,導致碰巧發現的卡雷斯聽見我與老師的對話。
老師推了推眼鏡中梁,不悅地這麼說。我記得魔眼封印是應付魔眼的禮裝。
他將雪茄收回雪茄盒,彬彬有禮地低頭致意。
(他們同樣是……受邀賓客?)
「久疏問候,女士。」
我也那麼想着。
「哎呀……」
(……意外地很像魔術師?)
我回過頭──視線需要稍微往下看。
正當我不禁疑惑地歪著頭──
「……你爲什麼那麼在意呢?」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機關,一兩盞理應遭到廢棄的瓦斯燈投射出光線。
「哼。就算有,你也不可能說出來吧。在拍賣會前不能透露訊息。」
好像有幾種魔眼會跳過儀式等過程及階段,只將結果強加於作用對象身上。老師的眼鏡似乎是因應這種魔術的措施。
我實在無法置信。因爲在上次的案件中,這位女性人在某種意義上是超越兇手的幕後黑手。就算並非如此,經營鐘塔的法政科在思想及方向上也不同於其他魔術師。感覺就像突然有人遞來一杯下了毒的葡萄酒一樣。
老師沒有在這個危險局面拒絕讓他同行,也是看在少年洋溢的熱誠份上吧。不,搞不好激起熱誠的自卑感,對老師來說是無法將他棄之不顧的因素。
「我知道。你是上一代君主──肯尼斯·艾梅洛·亞奇伯的替換品,被強行塞進艾梅洛派的活祭品對吧?」
化野菱理。
「哼。即使是現代魔術科的傀儡,至少也記得我的長相吧?」
他說出帶着自嘲意味的臺詞。
薄霧彷彿要遮蓋朦朧的燈光般籠罩四周,整然的石造拱門並列,大小不一的人影各自佇立。那種風情本身簡直像百年前的昔日景象。當時的民衆對於冒出大量濃煙的火車頭到底有何看法呢?
「我叫奧嘉瑪麗。奧嘉瑪麗·艾斯米雷特·艾寧姆斯菲亞。」
「所以,凡是有我能學習的東西,我都想盡量學習。儘管沒有錢移植魔眼,既然魔眼蒐集列車這種事物真的存在,我想親眼目睹。」
卡雷斯一臉歉疚地說。
老師說出開場白。
「君主之女……!」
「這可未必。只要雙方看中的魔眼不同,也有可能會減輕負擔。你不也抱着這種意圖嗎?」
只是因爲那裏有他能學習的東西,所以他想學習。
「自我介紹結束了?」
「……這個嘛,不好說。」
「許久不見,艾梅洛閣下Ⅱ世。」
「我的姐姐太優秀了,我一直是個備用品。當身體有問題的姐姐萬一病倒時,需要的備用品。」
……因爲我也對那個部分有所共鳴。
「……你、是……!」
然而,作弟弟的他眼中有像字面上的不甘心──以及大約等量,近似於自豪的感情。
菱理搖搖頭說道。
「……我就覺得會遇見你……」
於是,卡雷斯爲難地搔搔臉頰。
新出現的高長人影走向我們。
「這是魔眼封印。因爲匆忙準備,對方可是趁人之危,獅子大開口啊。」
接着,一個人影發現我們,走了過來。
法政科與新出現的君主之女。
他含糊其辭。
「對了。」
「……這位是?」
對此,老師並未正面回應。
老師眨眨眼。
「法政科……!」
這也難怪。不屬於鐘塔的十二個研究方針,十二科的任何一科──從外側監視魔術協會的第一原則執行局──法政科。不同於同樣追求神祕的魔術師們,屬於管理、控制神祕一方的其中一人。
「──奧嘉瑪麗大人。」
「對不起。即使如此,我怎麼樣也無法忽略魔眼蒐集列車這個字眼。」
「……我爲偷聽談話這件事道歉。」
幾道人影分散落在昏暗的月臺上。
聽到突如其來的帶刺言詞,老師也不怎麼心慌意亂。
奧嘉瑪麗露出凌厲的眼神發問。
「我不是在責怪你。畢竟那本來是費拉特設置的機關。」
雖然這是如假包換的事實,能對好歹身爲君主的老師當面拋出這等狂言的人並不多。
我感受到背後的卡雷斯也僵住不動。
「沒什麼。我們彼此將時間浪費在這種事上也無濟於事。那麼,你有看中的魔眼嗎?」
唯獨這種反應很像平常的老師。我好像還聽到他小聲地用粗話咒罵,不過就假裝沒聽見吧。
我拋出話頭。
少年明確地斷言。
無論如何,戴上眼鏡的老師很少見,讓我不由得直視着他。
「這直率的口吻不像鐘塔的特色呢。年輕的艾寧姆斯菲亞家族成員也難得會下山。」
「不管人在不在身邊,那傢伙都會到處製造麻煩。」
從外觀看不出來。
不過,現在沒有時間探詢此事。
這個名字有些熟悉。
「不,今天我是來處理個人事務。」
近來我周遭的人道歉時都抬頭挺胸或絲毫不感到抱歉,在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很新鮮的反應。
少女吐出與年幼不相稱的辛辣言詞。
那是一位頭梳高髻,身穿紫色大衣,年約二十五歲的女性。從她腰際佩帶的柔韌皮革教鞭來看,大概是家庭教師之類的吧。玳瑁眼鏡與她古典的服裝風格非常相稱。
因爲廢棄的月臺上響起另一道清澈的嗓音。
注意到我的呢喃,銀髮少女將手放在胸前,報上姓名。
我不禁屏住呼吸。
老師補充道:
「可是,結果姐姐沒有繼承家業。明明大家都說她去鐘塔也必定會成功,她卻拋下那一切出走……最後,改由我繼承魔術刻印。哈哈,話雖這麼說,姑且不論姐姐,佛爾韋奇家本來就是江河日下的家系。」
「你會過來,代表法政科有插手魔眼蒐集列車的拍賣會嗎?」
「艾寧姆斯菲亞。也就是天體科艾寧姆斯菲亞君主的女兒。」
我不知道費了多大的工夫才忍住沒喊出來。
年約十一二歲,美麗的少女驕傲自大地揚起下巴,以手指梳理豔麗的銀髮,琥珀色的眼眸瞪着我們。
老師向我們開口。
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平常的老師即使不至於挑釁,回答時明明經常摻雜着挖苦和諷刺,此時的語氣卻有些溫和。
這麼說來,我終於發現菱理的眼鏡也有同樣的可能。純粹是我很遲鈍,魔術師們已做好了許多準備。對他們而言,戰鬥在碰面前就展開了──或是結束了吧。
他們就像這樣一直持續至今吧。
「兩位是艾梅洛閣下Ⅱ世與化野菱理大人吧。我是奧嘉瑪麗大人的隨從,叫特麗莎·費羅茲──來,大小姐。」
「做、做什麼,特麗莎?」
「打擾了,之後再正式問候諸位。」
特麗莎和奧嘉瑪麗匆匆轉身離去。
自稱特麗莎的女性離開之際,大衣下卆裏微微露出某個像裝飾品的物品,吸引了我的目光。
(咦?)
我眨了眨眼。
也許只是碰巧從我的角度看來是如此,那物品怎麼說呢,對……
(好像造形……很猥褻。)
我摀住在兜帽下發燙的臉頰,連連搖頭。
一定是錯覺吧。話說,這與我無關。雖然吞嚥的口水跑進氣管嗆到,我臉上勉強維持抱着平常心的表情。
一旁的卡雷斯開口:
「老師不生氣嗎?」
「生什麼氣?」
「就算是君主之女,我認爲她剛纔的態度很過分。」
「喔,因爲那種程度的攻擊就發怒,那會沒完沒了。不,或許我反倒對錶現出那麼簡單易懂的敵意的人有好感。魔術師更害怕懷抱着善意接近的對象。」
「哎呀,你是指誰呢?」
菱理面露微笑,但老師沒理會她,往下說道:
無論如何,我沒辦法完全接受他提供的訊息,愣愣地呢喃。
老師對發愣的我補充說明。
「沒錯,大多數君主都會前往法政科上學。經營鐘塔的帝王學就是那裏學習的。從這層意義來說,我希望和她相處融洽。」
忽然間,清爽的果香傳來。
「啊,追加的受邀賓客來啦!」
「鏘鏘~!艾梅洛教室志願當情婦的小伊薇特來嘍~!」
「霧變濃了。」
名叫卡拉博的老人鬆開拳頭,卡雷斯的手也緩緩放下。旁觀的約翰馬里奧也小聲地吹着口哨,坐回椅子上。
相對的,唯有卡雷斯聲調略帶興奮地說:
「當然是現在!來自人家小巧可愛的胸口!啊,老師想摸摸看了?好啊,你這個蘿莉控!」
「喔喔~!嗯~劈腿可不行喔,老師。啊,不對──你們搞男色的話,人家也不算爭奪老師了,所以不要緊吧?要是人家的3P技巧不好,就抱歉嘍。」
然而正因爲如此,才與這個舞臺相稱。
雖然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吐槽纔好,總之充斥在火車上的殺氣好像緩和下來了。
這方面原本是法政科的擔當職務,但好像絕非他們的專利。各派閥中也有想親手控制訊息──這種在原本的魔術師眼中很庸俗的思想,結果導致魔術師之間也會發生緊鄰表面社會交鋒的情況。
招牌臺詞也說得精彩,是連一流藝人也得甘拜下風的表演。
倫敦常被稱爲霧都。
這次老師爆出沒辦法假裝沒聽見的粗話,摀住臉龐。
我有點驚訝,不禁插嘴發問。
也許連車門開啓方式都徹底遵照着主人的審美觀,宛如列隊騎士在行禮。老師毫不遲疑地邁開步伐,我與卡雷斯、化野菱理也跟了上去。
菱理點點頭,這次老師也不情願地點頭回應。
一位年齡看來足足超過七十歲的──黑種人Negroid老人,眉毛部位有一道割傷的舊疤,給人黑手黨般的印象。
另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影坐在那裏。
光線劃開霧氣。
我們進入的車廂中央擺着一張大桌,桌上堆著五顏六色的水果。一名頭戴白帽的男子坐在附近的椅子上,伸手拿起充滿光澤的蘋果,連果皮一起咬下。
「……他媽的Fuck。」
撼動霧氣,宛如歌劇,響徹四周的聲音。
只是看不清楚。瀰漫的霧氣最後將月臺染白,甚至連眼前的視野都朦朧不清。
我瞥了一眼,在目光所及之處,除了奧嘉瑪麗還有幾個人影聚在一起。
「當然不是!話說,看我這身打扮還認不出來嗎?」
聖堂教會正如其名,是以全世界擁有最多信徒的「普遍」宗教爲基礎的組織,不過在許多層面都和魔術協會敵對。因爲相對於意圖親手管理神祕的魔術協會,聖堂教會的立場是意圖將自己以外的神祕悉數毀滅。
聽到少年的低語,男子的手伸進懷中。
他拍拍雅緻的亞麻白夾克,口齒格外流暢地說着並站起身。
優美的車輪出現在軌道上。

2
「……伊薇特……」
老師的目光轉向桌子另一頭。
他從一串葡萄上摘下一兩顆果實送進口中……
可是,目前包圍我們的不是那種東西。
「──哇哇!艾梅洛Ⅱ世老師居然也大駕光臨,太感激啦!」
不是別開視線。
「汽笛……」
「天曉得。若是他們,應該會花錢買魔眼吧。」
濛濛冒煙的火車頭接着現身,不久後顯露出雄壯的整體。深灰色的車身無比威風,甚至像是在迷霧大海上航行的軍艦。就連據說只因爲許久以前詛咒過神明一次,就永遠在大海上漂流的幽冥飛船傳說也和那輛火車相重疊。
「你也收到、邀請函……」
「喔,沒想到卡雷斯也在!怎麼?你是老師的跟班?」
應該早已廢棄,令人懷念的古老音色。那震動直達腹腔的聲響,是現代電車已經失去的事物。
而是在不知不覺間,一名消瘦的男子佇立於車廂中央。
那就是霧霾。大約十九世紀以後,隨着工業革命,大量消耗煤炭燃料,煙與煤灰摻雜在霧中,形成連數米前方都看不清的濃密霧霾,籠罩着大英帝國首都。
「咦,我好像在哪裏看過……記得是喪屍……」
實際上,倫敦在冬季也經常起濃霧,不過這個別名另有原因。
太過時代錯誤。
「YES!」
儘管濃密得遮蔽視線,卻不帶任何髒污和惡臭。唯有純粹的白不斷擴散。悄悄伸出手的話,是否能紡出天上的絲綢?這種童話般的幻想一時間困住了我。
到底爲什麼要一邊打喪屍一邊煮菜?雖然我這麼想,但吐槽這一點大概很不識趣。另外,我不擅應付的是沒有肉體的幽靈,對喪屍倒不介意。
「約翰~馬里奧!史琵涅拉的!喪屍烹飪秀!今天也跟約翰馬里奧一起享受烹調烤焦喪屍的樂趣吧!」
菱理呢喃。
老師警告得意地挺起胸膛的少女,轉移視線。
列車緩緩地停下,裝飾典雅的車門開啓。
看到男子將手刀抵在胸前的獨特姿勢,卡雷斯沉吟著歪了頭。
只是,我們並非第一次見面。
「……魔眼蒐集列車……!」
在場的魔術師們一定也這麼想。
除了約翰馬里奧,所有人都一陣緊張。
「……你不是魔眼蒐集列車的服務人員吧。」
老師的電視實際上是遊戲專用機。
「咦,你們不知道約翰馬里奧的喪屍烹飪秀嗎?」
在我的房間,電視大致上也化爲擺設,除了看氣象預報,頂多只有偶爾看費拉特借給我的奇妙電影時纔會打開。
「很好,你給我閉嘴。可以的話,現在就從那扇車窗跳車吧。」
「但正如你君主所說,閉門不出的艾寧姆斯菲亞會下山很少見。他們有很想弄到手的魔眼嗎?」
「而且,我身爲傀儡是事實。她和萊涅絲長大以後應該會到法政科上學,細節的訂正由萊涅絲來做就行了。」
老師狐疑地說,男子則大大點頭。
這次老師難以承受地按住胃部。
她連最後的狀聲詞都刻意說出口,擺出橫向的勝利手勢。
「……!是這樣嗎?」
然後悄然低語。
「……很可惜,我不常看綜藝節目。」
「沒錯!呵呵呵,因爲如同各位所知,雷曼家是魔眼的名門!在魔眼蒐集列車拍賣會當常客是理所當然的!啪嚓!」
從某種意義來說,他們或許很合得來。
我不知道那聲呻吟是誰發出的。
我也呢喃。
他咀嚼完蘋果後,轉頭面對我們。
「……不、不是,雖然我拜託過老師是事實。」
「是啊,那是當然。」
消瘦的男子身穿應該是魔眼蒐集列車職員服的黑色制服,俯視着銀色懷錶。
「魔術師、上電視?」
老人也輕輕握起拳頭。
「那是倫敦小衆電視臺意外熱門的節目。每次都會雙槍連發,擊倒精心製作的特效喪屍烹飪。他的拿手絕活是用把喪屍腦袋敲成兩半的平底鍋,直接煎三磅重的牛排──約翰馬里奧·BUSTER!」
老師輕聲低語。
「我是卡拉博·佛藍普頓。聖堂教會成員。」
話雖如此,擁有冠名節目的魔術師肯定是稀有的存在。
「並非沒有這種例子。像植物科尤米納的安謝洛特,從很久以前起就對電視媒體暗中施加影響。」
卡雷斯將手伸進上衣懷中,而仍然保持微笑的菱理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他旋轉Spinning從懷中掏出的手槍。不顧錯愕的我們,轉着左右兩手的手槍並交錯,朝頭頂一扔後在背後接住,自由自在地操縱着手槍,最後在眼前擺出俐落的舉槍姿勢。
到目前爲止相互殘殺過無數次的歷史彷彿盤旋於雙方之間。甚至連平常不參與魔術戰的老師都僵住了表情。
於是,聲音不是在不久後傳來嗎?
然而很抱歉的是,我和老師都完全無法理解他的哏。
新的聲音打破了那股緊張。
天真的蘿莉塔風格少女拍着手。
「……那麼,那邊的先生是?」
太過荒唐無稽。
「話說,志願當情婦的設定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好的。今夜列車也得以按時運行,這也是多虧各位合作的成果。」
不顧一片騷然的魔術師們,他滿意地頷首。
車門在我們背後關閉。
伴隨着汽笛聲,蒸汽機尖銳地響起。
我們乘坐的小世界極爲緩慢地漸漸加速駛動。
於是,就像被那股速度搖晃一般,消瘦男子低下頭。
「我是本列車的車掌,羅丹。打擾各位暢談的雅興了。」
他報上和那位著名雕刻家相同的名字。
不只我們,從另一側入口上車的奧嘉瑪麗等人似乎也沒發現那名男子。簡直像剛纔從列車空氣裏滲出來的陰森車掌清清喉嚨。
「本列車預計用四天三夜繞行霧之國一週後返回倫敦。在這段期間,請各位慢慢鑑賞魔眼收藏品,將於第三天舉行各位迫不及待的拍賣會。要立刻移植得標的魔眼或放在手邊保管都無妨。是的,移植不會花多少時間,請放心。相對的,欲展示魔眼的客人,請在後天──第三天傍晚前來找我們──找我羅丹開口亦可。」
「──也可以來找擔任拍賣師的我,雷安德拉。」
出現在他身旁,穿着毛皮大衣的女子行了一禮。
女子同樣顯眼到令人疑惑爲何一直沒發現她的程度。
她留着一頭超短髮,擁有苗條的模特兒身材。不僅如此,眼睛部位還被纏繞的皮帶遮住,但不知道是用什麼手法,她在行動上看不出有任何不便。不,考慮到伊澤盧瑪一案中的白銀公主也雙目失明,這種程度的事情或許不值得驚訝。
不過,即使如此。
在駛動的列車上,我莫名害怕得不得了。
我滿腦子都想着,在這輛命名爲魔眼蒐集列車的火車上,那名封住自己雙眼的女子彷彿在暗示往後的旅程。
「接下來,我爲各位介紹客房。請往這邊走。」
自稱羅丹的車掌這麼說道後,再度點頭致意。
*
他介紹的客房Compartment出乎意料的舒適。
「從小被評價爲史上最出色的天才,未來深受期待的姐姐突然不當魔術師,連魔術刻印都放棄了。整個家族當然陷入天翻地覆的大亂。」
我摩娑太陽穴附近,望向車窗。
效命於聖堂教會的老人──卡拉博·佛藍普頓。
我的回答中不經意帶着感情。
她那段亂七八糟的魔眼女孩自我介紹,看來未必偏離主題。無論如何,那都發生在對我而言有些過於費解的世界。
「說不定他打算之後現身。再說,我們連他留下列車邀請函的意圖都不清楚。在這種情況下煩惱也無濟於事。」
我的嘴巴自然地說出這樣的話語。
「……試着想想,伊薇特身爲這裏的常客是理所當然。」
(……啊,是這樣嗎?)
窗外充滿濃霧。城鎮的燈光不時遠遠地滲入霧氣,朦朧地浮現又流逝。列車的晃動幅度遠比從古老外觀以爲的小得多,蒸汽機強勁的運轉聲聽起來很暢快。
卡雷斯注意到我的動作開口:
戴眼鏡的少年點點頭。
「……啊,還好。應該是遇見太多人,我感到很混亂吧。」
聽他這麼說,我也理解了。
此時……
「伊薇特小姐是用寶石代替魔眼。」
「嗯。」
卡雷斯一臉驚訝地回望我。
「不管怎麼說,趁能休息時休息吧。」
我坐在看起來很高級的沙發上,按住太陽穴。
「那麼,那個人是……」
這幾個月我切身體認到,魔術師會做出這種事。只要能實現代代相傳的夙願,一條人命連微小如塵埃的價值都沒有。
忙碌到連煩惱這個字眼都太過簡單。
看見我屏住呼吸,卡雷斯馬上露出笑容。
卡雷斯沒有繼續追問。
也許是想起了往事,卡雷斯微微眯起眼眸。
「……啊,原來如此。」
「因爲老師他看出來了。」
「爲何突然這麼說?」
再加上魔眼蒐集列車的車掌與拍賣師,最後還有艾梅洛教室的伊薇特,已經完全超過我的大腦容量。不,單論人數的話,雙貌塔的那場派對更多,但這次每個人都很可能與老師和我直接有關聯,即使記不住也不能忽視他們。
那是邀請函上的署名。
「……沒什麼。格蕾小姐,你真的很信賴老師。」
「那個人的眼罩果然也跟魔眼有關嗎?」
因爲這個人有某些地方與老師相似。感嘆自身的平凡,對自己和被譽爲天才的鄰人之間的差異感到痛苦,卻沒放棄任何事。那樣的姿態無論如何都會刺痛我的心。遠比從最初就身爲天才者的飛翔,更強烈地激勵我的內心。
我想說些什麼,可是不擅言詞的我想不出一句安慰。
不可思議的是,沉默並不難受。爲什麼呢?我沉浸在聽起來很舒服的火車運行聲裏,愣愣地思考。
「不過你的態度倒是相當從容……剛纔也是,在伊薇特小姐出來前,你已經做好戰鬥覺悟了吧。」
「……抱歉,這件事很奇怪吧。」
「唔…………」
老師說道。
我很清楚周遭衆人熱情高漲,卻不顧當事人自身意志的感覺多難受。
「用寶石?」
君主之女──奧嘉瑪麗·艾斯米雷特·艾寧姆斯菲亞,與她的隨從特麗莎·費羅茲。
不如說比起移植云云,這纔是作爲魔術師的正規戰術不是嗎?
對話也跟着中斷,列車的行駛聲支配房間。
微笑的卡雷斯所說的話,使我短暫地屏住呼吸。
「複製魔眼大約只能做出低等的劣等品,但寶石加工例外。伊薇特小姐的家系擅長這類加工魔術,據說甚至能在限定情況下重現高貴之色……我想,她多半是作爲更精巧地重現魔眼的模特兒,定期參加魔眼蒐集列車的拍賣會。」
不過,他好像無意再聊下去。卡雷斯將毛毯拉到身旁,熄滅牀頭燈。
險些遇害這句話,一定沒有任何誇大之處。
意外的是均勻的鼻息聲馬上傳來,讓我安心了點。老師果然很累吧。就算並非如此,碰到聖遺物失竊的意外事件,他不可能不強撐忍受。
老師只脫下西裝外套掛在房間牆壁上,如此呢喃。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他們以付出真的眼球爲代價的行爲與寶石獨特的魔術屬性,跨越了複製的界限。當然,將異物植入軀體會產生排斥反應,伊薇特能夠承受應該也是歷經多代研究肉體改造的結果。以總數來看,必定是比在這輛魔眼蒐集列車上接受移植的魔術師更罕見的例子。」
只是我睡不着,依然煩悶地坐在牀鋪上。
「一半對,一半錯。說到底,在那副眼罩底下並沒有真正的眼球。」
「哈哈。我一點都不從容──不過,這個嘛。當姐姐半途表明她不當魔術師時,場面變得相當慘烈,我或許因此累積了經驗。」
「──格蕾小姐真厲害。」
摻雜在那聲響中──
「……魔眼蒐集列車真的存在呢。若是姐姐,她會怎麼做?」
可以說是最有希望知道關於聖遺物竊賊線索的人物。
老師如此提議,摘下魔眼封印眼鏡後直接躺在牀上。
他恐怕研究過今天在此遇見的每一個人物與竊賊的關聯,以及其他可能性。因爲知道自身的武器絕非卓越的魔術,老師在這種時候總是殫精竭慮到悲傷的地步。
「不過,因爲我並非魔術師。」
思索一會兒後……
「別擔心,你會變強的。你一定會變得比令姊更強大。」
舉例來說,老師的能力不是什麼名偵探靈機一動的敏銳思維。
因爲我連想都沒想過那種事。
「不,我一直很焦躁不安。在從德國偏遠鄉下來到鐘塔的階段,我就到達極限了。結果居然還在倫敦搭上原本是北歐傳說的魔眼蒐集列車。」
聽到談話內容的少年之所以拜託老師帶他過來,大概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卡雷斯點點頭,環顧房間。
法政科的魔術師──化野菱理。
畢竟一節客車廂奢侈地只劃分爲兩三間客房。雖然火車本身的寬度有限,簡單的傢俱配置令人感覺不出擁擠。規則好像是一封邀請函分配一個房間,卡雷斯、老師與我三人份的牀都放在客房內,即使如此也不構成任何問題。
不如說,正好相反──他是以腳踏實地的調查與累積的知識爲基礎,才能發揮非凡洞察力的類型。正因爲如此,在這樣的案件現場,老師的大腦應該連一瞬間也沒休息過。
「晚安,格蕾小姐。」
面對據說來自聖堂教會的老人卡拉博,菱理不用多說,我沒有忽略卡雷斯也擺出了架勢。那種反應並非只靠單純的魔術技術就能做到,憑藉的是更純粹的心理準備。
瓦斯燈的光芒朦朧地照着室內。
我搖搖頭。
聽說以前魔眼蒐集列車主要是行駛於北歐的森林。既然卡雷斯生於德國,那或許是他更爲熟悉的傳說。
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實際上,情況讓我想發出驚叫。
「不過,結果代理經理沒有出現。」
我記得老師也提過製作魔眼云云的話題。
和言語相反,老師眉心的皺紋比平常更深。
「怎麼了?」
「你還好嗎,格蕾小姐?」
看到我不知道該如何反問纔好,旁邊的卡雷斯開口相助。
「是你上車前提過的事情嗎?」
同樣的,還有無法回應那份期待時的痛苦。若能完全割捨卑微的自己,徹底化爲昔日的英雄會有多輕鬆啊。明明認爲自己如此不成熟又沒有價值,爲何無法輕易地捨棄呢?
於是,苦笑的卡雷斯一臉爲難地搔搔頭。
據說在電視節目上表演的滑稽魔術師──約翰馬里奧·史琵涅拉。
「不會。」
最後一句話,在室內的昏暗中飄蕩。
「對。」
「不會、不會……我明白那種感受。」
既然暫時睡不着,拿出亞德或許不錯,但我現在沒有心情聽他吵鬧的開場白。
卡雷斯一臉不可思議地歪歪頭。
老師的話讓我不禁眨眨眼。
卡雷斯忽然開口。
「你是老師的寄宿弟子吧?」
「是嗎?」
「總之,平凡無奇的我成爲當家,結果連替姐姐預備的鐘塔留學也直接轉移給我。周遭衆人會意氣消沉也是當然的,嚴重的時候我還反遭怨恨──不,從他們的角度來說是正當的恨意嗎?──險些遇害。他們大概覺得如果我死了,姐姐也許會回來。」
老師替卡雷斯的說明補充道。
「是……這樣嗎?」
「……晚安。」
我也將毛毯拉過來。
列車規律的震動,彷彿解開了某種凝固在體內深處的事物。老師殘留在室內的雪茄味也莫名地讓我心安──不久後,那些思慮也慢慢融化於昏暗中。
那一夜,我意外舒適地入睡了。
3
清晨來臨,微光透過車窗射入房裏。
列車好像依然在霧中行駛,不過至少分辨得出有沒有太陽。我在房間內設置的水龍頭洗臉,稍微整理儀容後,隔壁的牀鋪傳來遲緩的起牀氣息。
「老師。」
「……我再睡……五分鐘。」
老師又倒回牀上。
他果然累積了不少疲勞吧。最近這陣子應該難以入睡。
總之,我讓卡雷斯扶起還在睡的老師,爲他整理頭髮。雖然交換也可以,但我不太想把這項差事交給別人……或許是我最近也沒梳老師的頭髮,覺得有種奇妙的安心感。
「老師,差不多到早餐時間了。」
「……唔、嗯。不好意思,格蕾,你可以先去嗎?」
「我先去嗎?可是……就算只有我喫了早餐……」
「現在應該幾乎所有人都去餐車喫早餐了。我想趁那段時間調查,不過沒有人去餐車也是個問題。」
原來如此,我心想。
即使睡眼惺忪,老師也有考慮到各種方面。
「我明白了。那我先前往餐車。卡雷斯先生,後面的事拜託你了。」
「啊,好的!」
將事情交給點頭應允的卡雷斯,我先將頭髮整理完,拍了拍老師的背。
「那麼,變得無法控制是什麼意思?」
有時我覺得,這個人和費拉特屬於同一種類型。說不定那是意外地容易聚集在老師身邊的特質。
「喔,小寄宿弟子。這邊這邊!」
她一邊瀏覽手邊的目錄,一邊向隨從──戴眼鏡的才女特麗莎·費羅茲說話。身爲君主的女兒,她是不是認爲自己當然能夠控制魔眼?
伊薇特嘟囔。
死徒。
她的臉龐迸出光彩。
「因爲人家是志願要當他的情婦啊。啊,說人家是間諜也可以!」
我感到眼前一黑。
「反正老師睡醒時會心情不好,就算小寄宿弟子叫醒他,他也會說什麼再睡五分鐘之類的話不是嗎?」
(是霧與森林……)
若能假性地增加魔術迴路,大部分的魔術師應該都會付出犧牲。
這輛列車究竟是從多久以前開始,在這樣的地方行駛呢?
從他們格外面無表情這點來判斷,或許也是像我在雙貌塔伊澤盧瑪見過的人工生命體之類的。
比起留在拳頭上的許多疤痕,我更在意他半垂眼眸中的黑暗。
「我想各位都知道,這是使進入視野之物燃燒──引起自燃現象Spontaneous Combustion的魔眼。其狀態良好,眼球內魔術迴路的品質也極佳。只是如炎燒魔眼常見的情況,有控制方面的毛病。關於詳細訊息及估價Estimate等等,請見各位手邊的目錄。」
「雷曼家不派隨從過來嗎?」
她呼喚纔剛進來的老師。
「不過來過幾次後,人家在一定程度上懂得怎麼辨別客人。比方說,那位應該是賣家。」
車窗外充斥着白霧與在霧氣縫隙間浮現的針葉樹影。
一股惡寒竄過背脊。
當我輕輕點頭,伊薇特轉動食指。
這個說法或許意外地正確。
「儘管不知道買方做好多少覺悟,如果對魔力的掌控非常卓越,可以反過來把魔眼的魔術迴路追加在自身的魔術迴路上,會搭乘這種列車的魔術師,都認爲唯獨自己是例外。呵呵,雖然是僅限於一代的輔助,能夠追加魔術迴路自然好極了。」
「哪有那麼循規蹈矩。」
「嗯。如同人家方纔稱爲獨立的魔術迴路,魔眼可以啓動單獨產生魔力的術式。相對於一般魔術迴路,高貴之色接近於天體運行……這樣形容也出於同樣的理由。即使是與魔術師無緣的一般人,也會出現極少數的魔眼使用者。只是,魔眼產生的魔力及術式未必均衡。在嚴重的情況下,魔眼會自行發動術式,還會從魔術師本人的魔術迴路強行榨取精氣Od。一旦變成那種情形,就是地獄。」
由於坐在伊薇特隔壁會感到不安,我在她的斜前方坐下。服務人員注意到後,也替我送來餐點。
「歡迎光臨,老師!」
「哎呀。」
伊薇特大力揮手,拍了拍她隔壁的座位。
我不禁愕然地嘀咕。
「這邊是四人座,老師也坐得下喔。來來來~請坐!你可愛的寄宿弟子也在呢。」
最重要的是,目前有遠比她危險的東西坐鎮於此。餐車中心放着透明的圓筒,筒內漂浮着一對浸泡於溶液中的眼球。
這是什麼樣的國王理論啊?你的身體屬於我,所以給我交出來。基於什麼樣的思維才說得出這種話?
不同於鐘塔那種即使不願意,也不得不保持一定頻率見面的關係,魔眼蒐集列車是一年搭乘一次──不,雖然她是常客,或許每數年才搭乘一次。
「這件事在魔眼所有者Holder之間滿著名的就是了。收到邀請函的人即使無視,也會遭到強行綁架,發現時已經變成雙眼被挖走的屍體。嗯。總之邀請函是通知你『珍惜性命就乖乖交出魔眼』的訊息。至於理由則是『因爲世上所有的魔眼都屬於我』吧。」
「不不,這樣也不壞。也許對魔術這麼陌生的人反而適合當寄宿弟子。嗯~人家弄錯接近你的方法了?」
這次,少女的目光被吸引到擺在另一邊的餐桌上。
「如果缺乏的魔力不多,年輕時生命力旺盛,也許只會感到疲勞,可是年紀大了以後……這裏也會提供更低階的魔眼及普通眼球等等,值得出售啦。」
「爲了炫耀而舉辦這種拍賣會?」
現在也愉快地轉動白帽子,擁有冠名節目的約翰馬里奧·史琵涅拉呢?
餐桌上有剛烤好的吐司與果醬等早餐,以及一本硬殼冊子。意思是要進行正式拍賣會的預演吧。
不久之後,刺激食慾的烤吐司香味偷偷鑽進鼻孔。
拍賣師緩緩地繼續說明。
伊薇特低聲發笑。
我險些驚呼出聲。
面對浸泡在溶液中的眼球用餐確實很獵奇,不過我對僅限外表的奇異怪誕有抵抗力。以前和萊涅絲一起看恐怖電影時,這一點讓她覺得很遺憾,但我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纔好。
「結果如何?」
「……所以……」
少女的目光投向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人。
對於她不知道有多少是真心話的發言,我只能模棱兩可地笑了笑。
「這次拍賣會將展出的魔眼,預定今天先展出兩對,明天也將有兩到四對亮相。請各位理解。」
「卡拉博先生嗎?」
「這是高貴之色──炎燒魔眼。」
「魔眼啊,是附屬於魔術師的器官,其本身是半獨立的魔術迴路。正因爲如此,才能摘除或移植。嗯~考慮到每對魔眼具有個別的能力,比較接近無涉於血緣也能適應的特殊魔術刻印吧。」
「儘管聖堂教會也有魔術好手,但畢竟基礎底盤是那樣,除了洗禮詠唱以外的魔術都不受歡迎。再說年紀那麼大,就算移植魔眼也沒有時間和體力去熟悉。認爲他是前來出售變得無法控制的魔眼倒比較合理。」
「……你知道得真清楚。」
伊薇特揮動手臂強調。
「就是那樣。據說這原本是不知道哪裏的死徒嗜好,家名好像叫羅傑安吧。」
伊薇特悄悄地告訴我。
從根本上扭曲作爲生物的存在方式,或者稱爲「吸血鬼」等等的吸血種。總之,死徒是那一類存在的稱呼。不同於亡靈──但用另一種做法踐踏死亡的存在。
「嗯。唉,受邀賓客未必只有這些人,在拍賣會當天上車的傢伙也滿多的喔。只是志在必得的客人一開始就會過來。剛纔提到的注目商品也是,大部分的情況下應該是魔眼蒐集列車主動發出邀請函。」
大概是注意到我不太明白,少女摸着眼罩往下說:
伊薇特咬了一口吐司,望向餐車入口。
伊薇特看起來不怎麼在意地續道:
她邀請我,好像是用來當作捕獲老師的誘餌。
對於我的問題,伊薇特微微張大眼睛。
「不、不好意思。」
「哈哈哈。在老家是有隨從,不過人家不習慣那種作風。你瞧,間諜不輕裝上陣怎麼行!」
走廊的地毯宛如皇宮地毯,令人產生一腳踩下去會陷沒到腳踝的錯覺,感受不到多餘的晃動。
我走出客房,朝列車行進的方向走去。
「人家開始參加拍賣會,是在代理經理上任一段時間以後,所以不清楚詳情。你想,不深入瞭解彼此的情況,是長久延續來往關係的祕訣吧?特別是在這種業界。」
「總之,我試着向列車服務人員打聽過發邀請函給我的對象。」
伊薇特抱起雙臂,自顧自地點點頭。
在排成直線狀的列車上,實在無從迷路,和近來在剝離城、雙貌塔這兩處佔地非常寬廣的地方發生的案件大不相同。
奧嘉瑪麗。
「人家聽說你是寄宿弟子但並非魔術師,不過你真的不熟悉魔術呢。」
「不過,像剛纔提過的,在應付不了魔眼的人眼中列車是救世主。因爲這裏無疑是會以全世界最昂貴的價格買下魔眼的地方。」
或許是在這個島國有人類居住之前?腦中充滿這種不可能的妄想,我走過休息室往餐車方向前進。
「這個拍賣會原本是上一任經理用來炫耀精品魔眼的藉口。精品──如字面含意所示的注目商品Eye Catcher是在明天喔。」
真的是拍賣會啊,我有種奇妙的感動。
活着的死者。死去的生者。
「……伊薇特。」
我心不在焉地想。
眼睛周遭覆蓋着皮革的女子站在圓筒旁說明。
聽她這麼說,我也能理解魔眼的價值。
(……啊,所以……)
然後,她緩緩地開口:
我彷彿被香味吸引般拉開餐車的門。
她望向一頭銀髮,看來年僅十一二歲的對象。
老師對此只從戴不習慣的眼鏡上方,悄悄以指尖按壓眉心。
我記得魔術迴路應該是指魔術師天生擁有的「產生魔力的器官」。由於依照其質與量而定,可以操控的魔力會出現天壤之別,無論任何家系都熱衷於讓孩子擁有哪怕更多一條也好的魔術迴路。
或者是,同樣坐在另一邊的化野菱理呢?
聖堂教會的沉默老人。
我理解到每個魔術師都抱着各自的想法,來參加拍賣會。
我記得她是拍賣師雷安德拉。
「這會隨着年齡改變嗎?」
「我總算……明白了。」
「咦?意思是請求對方『請出售魔眼』嗎?」
眼罩少女噘起嘴巴,聳聳肩。
「亮相的魔眼數量和平常一樣嗎?」
老師似乎也看穿這件事,但認命地在我身旁坐下。雖然有點過意不去,我若獨自坐在這裏應該會相當難熬,希望老師務必諒解。
老師壓低音量,將之前放在保險櫃裏的信封拿給我看。
「這是發給好幾個人的自由名額邀請函。據說他們會發出這種邀請函,以不時邀請新賓客。由於這個緣故,服務人員好像也不清楚這份邀請函本來是誰的……總之,我叫卡雷斯留下看着。」
老師以眼神示意,其餘事情之後再談。
此時,場面有了動靜。
「再向各位展示另一對魔眼。」
拍賣師開口。
接着,面無表情的服務人員搬來新的透明圓筒。
「搶奪魔眼。」
拍賣師如此稱呼在筒內漂浮的眼球。
霎時間,我手中的目錄出現新頁面。當眼球照片與詳細說明浮現在紙上,拍賣師也配合地繼續介紹。
「正如其名,這是直接奪取進入視野者生命力的魔眼。等級爲『黃金』。雖然有些老舊,但保存狀態無可挑剔。然而由於魔眼的性質,也有攻擊宿主的可能性。過去兩名接受移植者在三年內瀕臨死亡,由本列車的服務人員摘除了魔眼,因此請投標的客人仔細查閱契約書的責任限制條款。」
對於她淡淡傳達的說明,魔術師們在餐車上擴散的呻吟宛如漣漪。
老師也面露懷疑之色摀住嘴。
「……真不愧是、魔眼蒐集列車嗎?」
「那個魔眼有那麼驚人嗎?」
「光是剛纔的炎燒就很了不起了。」
相比之下,伊薇特的獨眼炯炯發光。她望向應該滿臉不明所以的我,轉動食指。
「你瞧,那邊的奧嘉瑪麗小姐也立刻臉色大變對吧?因爲黃金級比一般的高貴之色更高階。」
「比一般的高貴之色更高階?」
「一個弄不好,就會受到封印指定。」
「沒錯。因爲憑鐘塔的技術未必能確保只摘除魔眼,連同持有者本人一併保管比較輕鬆。原因是不會再度誕生的魔眼並非只屬於其本人的財產,而是魔術協會整體的公共財。」
可是,就算如此也不能坐視不顧。
「第一次在這個場合看到艾寧姆斯菲亞,原來是看中了什麼嗎?如果是的話,是有點有趣。」
寶石。
起身的少女是奧嘉瑪麗·艾斯米雷特·艾寧姆斯菲亞。她還是稚氣猶存的年紀,凜然的身影充滿令其他魔術師失色的銳氣。
「……不過,真的有直死魔眼嗎?不,假設有,那真的是魔眼嗎?怎麼樣呢?」
當伊薇特說到此處時──
「封印指定,是以前橙子小姐被指名過的那個?」
(問題在於,魔眼內藏着怎麼樣的魔術。)
伊薇特不斷呢喃。
我沒聽過那個名稱。不過,我發現魔術師們的注意力都放在更前面的詞彙──彩虹魔眼上。最高位階。這代表別說高貴之色,更在被懷疑是否實際存在的寶石魔眼之上。
少女激昂地拋出話語。
老師說完後撕開封蠟。
而現在──
天體科君主之女梳起銀髮,直盯着我們。
我想追上走在前方的老師,忽然抬起目光。
那正是神靈行使的權能一類。
「您是指什麼?」
他神色極嚴肅地這麼補充﹕
會以此開頭的對象,我只想得到一個人。
「首先,讓我慢慢斟酌考慮──」
如同遭到神話裏的怪物梅杜莎之眼瞪視般,周遭的魔術師們統統僵住不動──令人驚訝的是,甚至連化野菱理也不例外,她以極爲笨拙的動作坐回座位。
艾寧姆斯菲亞家女兒說出的話,讓菱理皺起形狀漂亮的雙眉。
因爲假使這個消息屬實,依情況而定,彩虹魔眼一詞具備着可能破壞鐘塔平衡的強烈衝擊。
誰也沒有繼續交談,三五成羣地散開了。我和老師用餐籃替卡雷斯打包一些食物後,也來到走廊上。
柔軟的地毯與真皮沙發明明一點也沒變,卻有種彷彿刺痛皮膚的異常恐懼感。不是魔力或敵意。然而,目睹漂浮在溶液內的魔眼後,這輛列車的一切讓我感到不祥至極。
一個聲音響起。
僅僅提及名稱就讓在場魔術師們恐懼的最高階魔眼。
我覺得她有點像貓,和同樣是千金小姐的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是不同的存在。假使那位大小姐是發掘於大地深處,花費時間打磨而成的寶石,她則像是長久以來與許多貴族一起注視過歷史的阿比西尼亞貓。
最後,她小聲嘀咕:
連呼吸都有些痛苦。
還有,彩虹。
化野菱理是隸屬法政科的魔術師。
老師神情冷若冰霜地頷首,像在儘可能地凍結在內心盤旋,無法控制的感情。
清亮的聲音叫住我們。
「既然這裏是魔眼蒐集列車,那也管理著傳說中最高階的彩虹魔眼不是嗎?比如說……據說在極東出現的直死魔眼。」
高貴之色。
4
(若有直死魔眼這種東西,巴羅爾的權能也……)
(直死魔眼?)
「不不,老師,人家也沒料到會在第二件商品就拿出黃金級。看來或許可以期待,最後出現寶石魔眼的可能性也……」
只是,我也覺得這名少年或許不太適合鐘塔。即使適合當魔術師,他應該另有該去的地方。我漫無邊際地想。
說得更詳細一點,此運營方針也分爲三項。
「老師、格蕾小姐……你的臉色好差,那邊的情況很棘手嗎?」
「信?」
拍賣師說道。
「……老師。」
然後──
她好強的眼眸瞪着拍賣師,卻靜靜地說道。
「在今天這個場合,我無法回答。」
眼鏡少年站在走廊上。
這次的反應不只是呻吟而已。
開頭這麼寫着。
看着他忠厚老實的臉龐,我鬆了一口氣。
「正如我剛纔所說的。」
老師假裝放鬆而垂下的手指,在下一刻微微顫抖。
她的獨眼帶着非比尋常的光芒。
「卡雷斯先生。」
大致上以「束縛」、「強制」、「契約」、「炎燒」、「幻覺」、「厄運」等爲代表,介入他人命運的特權行爲。
「畢竟,是關於聖盃戰爭的事。」
在充滿異樣氣氛的餐車上──
不論如何,法政科無疑是名副其實的「統率魔術師的魔術師」。大部分的君主家系都會把自家孩子送進法政科,法政科也會毫不吝惜地傳授他們帝王學。這就是即使與十二家或三大貴族沒有關聯,任何人光是聽到法政科名號都被迫陷入緊張的緣故。
我回頭望去,方纔集衆魔術師注目於一身的少女佇立在前方。
「很遺憾,我不知道是否能說出受你賞識的話。而且,你不是放棄交流訊息了嗎?」
我的答覆讓少年微微一笑。
他遞出一個白色信封。
「──艾梅洛閣下Ⅱ世。」
「……不。」
老師接過話頭。
餐車與客房之間,設置了佔用一整節車廂的休息室。
在鐘塔,主要的學術方針有十二科,但法政科與這當中任何一科的性質都不同。因爲法政科掌管的並非學問,是鐘塔的運營方針。
「是的。我馬上拉開門,當時卻已經找不到任何人影。對不起。」
我也記得那個名詞,所以忍不住反問:
「真的會展出……彩虹魔眼……?」
「老師,我剛纔在門縫間找到這個。」
亦即保全魔術世界、監管魔術師,以及充當與社會的橋樑。
「據說在黃金之上,還有稱作『寶石』位階的魔眼,但到達那個等級,是否實際存在值得懷疑。領導一派的君主說不定會暗中收藏……真是不辱魔眼蒐集列車拍賣會的盛名。」
「哼~哼~」
黃金。
早餐兼事先演練就此結束。
連身穿振袖的女子也半信半疑──不,不得不做出此事九成九不可能的結論。即使是法政科成員的她,彩虹位階的魔眼也是隻在傳言中聽過的事物。
*
老師閉起一隻眼睛說明。他的聲調有點僵硬,應該是不肯定鐘塔這種行動之故。
竟然是那位法政科的魔術師──化野菱理。
他打開裏面的信件,手僵住不動。
少女以傲慢的口吻說道。
「不,無妨。以那種方法來接觸我們,代表對方是用被逮住也無所謂的臨時使魔之類的吧。」
「『彩虹』魔眼呢?」
「奧嘉瑪麗小姐。」
不過「黃金」以上的魔眼,內藏有在現代失傳的大魔術並不罕見。更何況,若是「寶石」與「彩虹」,甚至能想見蘊含着超過大魔術──連古今所有魔術都無法重現的神祕。
「您發現邀請函並大駕光臨,實在榮幸。」
「方便和你談談嗎?」
「啊!不,我不要緊。只是有點不舒服。」
「因爲情況改變了。再說,我認爲你是鐘塔裏最適合談這個話題的人選。」
喀噠一聲脆響傳來,有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那就好。」
「哦?」
奧嘉瑪麗像在施展古老的魔術般開口:
「嗯,是那個竊賊的來信。」
她並未說出「沒有」。歸根結底是「在今天這個場合」。
她搖搖頭。
菱理也不知道,那種事物是否真的存在。
但是,假設之前無意中聽到的傳聞屬實,她能夠推測。
也就是說,那是瞪一眼就能確立死亡結束的超凡異能。萬物皆有裂縫。由於這世上沒有完美的物體,人人都懷抱着毀壞後從頭重建的願望。那種異能是強行找出這種裂縫,據說是古凱爾特神祇──巴羅爾持有的越權行爲的象徵。
雖然僅限於一代,這種異能很可能甚至凌駕於十二家的源流刻印與至上禮裝。
「沒想到會接連涉及這種事。」
她輕聲嘆息。
「即使你是君主,你打算將現代殘留的神祕清除殆盡嗎,艾梅洛閣下Ⅱ世……?」
*
老師關上房門,請兩位訪客在沙發入座。
因爲位置實在不夠,我和卡雷斯坐在牀上。這裏原本是三人房,空間上奢侈地將一節車廂對半劃分,不過要容納五個人會有些壓迫感。
老師坐在位於兩者之間的扶手椅上,非常緩慢地問道:
「──你爲何知道聖盃戰爭?」
儘管已加以掩飾,他的聲音仍帶着一絲緊繃。
對此,隨從特麗莎·費羅茲推了推眼鏡,代替奧嘉瑪麗回答:
「由於艾梅洛上一代當家成爲話題,艾寧姆斯菲亞家有段時期也蒐羅過相關資料。」
她指的是十年前的第四次聖盃戰爭。
上一代艾梅洛閣下──沒錯,肯尼斯·艾梅洛·亞奇伯喪命的戰爭。或者說,是這一代的艾梅洛閣下Ⅱ世──老師從中生還,變成如今的他的戰爭。
艾寧姆斯菲亞從那麼久以前,甚至在更久之前就在觀察老師他們嗎?當然,同樣身爲君主,他們調查肯尼斯教授也許是當然的發展,我卻止不住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竄過背脊。
我好像稍微觸及了鐘塔這個地方的本質。
「嗯。我原以爲在十二家中,艾寧姆斯菲亞對星辰運行以外的事不感興趣,在山上閉門不出呢。」
「因爲這裏也是星辰之一。」
我身旁的卡雷斯失去平衡。
「很遺憾,我甚至無法見證肯尼斯教授的臨終時刻。直到死去的前一刻,他大概都認爲我是無藥可救的蠢貨。」
她拍打上臂,同時微眯起眼續道:
只是,這裏也有一個人。我感覺有石頭般的物體落入喉頭。
我暗自按住她交給我保管的信用卡與手機。雖然訊號在列車出發後中斷,但如果照她所言,拍賣會時應該能夠通訊。
「對吧?畢竟艾寧姆斯菲亞與艾梅洛本來就同屬貴族主義。」
「當彩虹魔眼出場時,如果出現其他要投標的笨蛋,我希望你也投標。」
沒想到老師這麼受到注目。
「…………」
「…………唔!」
「很不巧,我似乎沒獲選。這次的鐘塔名額好像增加爲兩人,但被葛列斯塔和封印指定局拿走了。」
「──哇!」
我記得封印指定局,是爲了確實抓住受到封印指定的魔術師而存在的組織。他們遴選成員看的不是純粹的魔術技術,而是搜捕在民間四處逃竄的魔術師需要的戰鬥力,因此很適合聖盃戰爭吧。
(……萊涅絲小姐也是。)
「…………」
「如果到目前爲止的討論大致沒錯,你來魔眼蒐集列車的目的,只是替聖盃戰爭補充戰力吧?沒拿到鐘塔名額,你只能偷偷地以無所屬身份參加,總不能像上一代艾梅洛閣下一樣公然地攜帶魔術禮裝。沒錯,令人傻眼的是,肯尼斯·艾梅洛·亞奇伯揮霍無度地將當時艾梅洛的貴重禮裝投入了聖盃戰爭吧?
他沒有給予承諾。
「因爲會選擇跟兩個君主家系爲敵的愚蠢魔術師很少見吧?只要你在其他人放棄以後也跟着放棄,損失就會停留在最低限度。」
「因爲即使不知道魔眼的能力,光是彩虹魔眼應該就十分昂貴。我不認爲以目前艾梅洛派的財力付得起。」
「而且,那個話題熱門到即使閉門不出都會聽聞。聽說,這次居然連Ⅱ世都想挑戰十年前讓艾梅洛閣下喪命的聖盃戰爭。你報名了應該不到兩個月內即將展開的第五次聖盃戰爭的鐘塔名額吧?」
「聯手作戰嗎?至少聽起來不錯。」
「……未來視?」
「至少假使你的目的純粹是補充戰力,你並非想得到彩虹魔眼吧?那樣的話,應該與我們利害關係一致。」
老師對茫然的我低語。
「所以,我纔想在那個場合確認。」
他因爲太過緊張,從牀上滑落。掉下去的時候,他的手敲到放在枕邊的空水瓶,水瓶於半空中描繪出漂亮的拋物線──像在做什麼實驗一樣,掉進老師高舉的手中。
我好像在哪裏接觸過她那種謹慎的行事做法。
「哦?你明明斷言艾梅洛沒有那麼多錢啊。」
「好吧,特麗莎。稍微揭開我方的底牌,事情應該也會談得比較順利。」
「若是這樣,認爲你的目的在於那場儀式本身比較妥當。對,你曾是三流的新世代New Age,經過那場戰爭後不知爲何變得判若兩人,甚至一手掌管艾梅洛教室。不僅如此,反覆發生內部糾紛的艾梅洛派一等爭端大致解決後,立刻將你強行推上君主之位的異常情況……你賣了什麼人情給上一代艾梅洛閣下嗎?」
「……看來你真的很清楚。沒想到艾寧姆斯菲亞對俗世如此感興趣。」
我也理解這個道理。雖然對於老師得稍微打個問號,但鐘塔至高的君主頭銜可不是擺設。如果一次對上一個還好,無論是誰都想避免做出同時招惹兩個家系的愚昧行徑吧。
「總之,你打算再度挑戰聖盃戰爭,就那麼想爲從前無法完全獲勝的一戰雪恥?」
這次換成老師沉思。
「……爲什麼?那可是隻存在於傳說中的魔眼。是其他君主應該也沒有的絕品喔。即使不知道具備怎樣的能力,能得到的話任何人都會想要。」
「而拍賣師沒有否認那麼重大的事情,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得有可能吧。」
她摘下眼鏡,露出美麗的眼眸。
「正如字面上的含意,是看見未來的眼眸。像特麗莎剛纔所說,那在廣義上被視爲一種魔眼。」
「是魔眼嗎?」
否則,我也覺得老師這個人會消失在某個地方。
在某種意義上,其視覺本身與其他世界相連接的人類。
聽說與礦石科之名相稱的大量寶石、礦石不用說,還有降靈科尤利菲斯都不會隨便出手的惡靈、魍魎一類,最後還運送了三臺調整爲君主專用的魔力爐過去。光是聽說這些物資連同大樓一併遭到炸燬,就令人毛骨悚然。就算是當時的艾梅洛派也會破產啊。」
「不是吧。的確,他們似乎會耍什麼花招召喚出英靈,不過那是在魔術發展落後的極東舉行的儀式。我不認爲會有那種超越羣倫的寶物。」
或者,從前的萊涅絲說不定也以同樣的方式在鐘塔生活。
奧嘉瑪麗傲然地挺起胸膛。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也積極地投標其他魔眼,消耗周遭衆人的資金,不過我沒指望那麼多。以艾梅洛的角度來看,這豈非不花一毛錢就能賣人情給艾寧姆斯菲亞我們的機會嗎?」
我茫然地注視着交談的兩人。
「可以讓我也和艾梅洛Ⅱ世大人談一會兒嗎?」
「從廣義來說算是。我的眼睛是預測的未來視。」
老師苦笑地聳聳肩。
考慮到亞托拉姆·葛列斯塔也提及過種種事情,在鐘塔的調查結果多半會對擁有一定地位的人公開。雖然老師達觀地表示萊涅絲也這麼說過,所以不值得驚訝,但我始終無法達到那種心境。
當我遇見萊涅絲時,她和老師的關係已延續許久……是在她能將一定程度的事情推給老師處理後,因此我不清楚詳情。
從他依舊沒露出不悅之色來看,他確實不討厭這種人纔對。至少不必一一刺探對方言語背後的真意,或許比較輕鬆。
「……你想這樣認爲的話,那也無妨,找我要談的就是這件事情嗎?」
「像這樣嗎?」
奧嘉瑪麗沉默了一會兒。
我竭盡全力忍住聲音。
奧嘉瑪麗點點頭後正要轉身,又突然停止。
「注視星辰之外,與注視星辰錶面在根本意義上是一樣的。只是,如果我到此處爲止的想法無誤,說不定我們可以聯手作戰。」
「你說話還真直接。」
老師微微撇了嘴。
老師嘀咕。
同時,我感到有點安心。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過來再次接觸我們?我也說過,如果確定看中的目標不同,也能夠減輕彼此的負擔……那麼,你希望我如何提供協助?」
他大概對派閥方面有些想法吧。說到底,艾梅洛本身雖然爲貴族主義,考慮到老師本身的背景與手法,民主主義反而更適合他。儘管巴爾耶雷塔等派別大概是出於這樣的理由來挖角他的。
對於她十分傲慢的說法,老師沒有顯露任何感情地張口:
「我明白了。」
「因爲我『看』見了。」
不過,艾寧姆斯菲亞方面好像接受了那個回答。
「……這個嘛。」
這次由奧嘉瑪麗本人回應了老師的話。
奧嘉瑪麗再次瞪着老師。
「嗯,是無所謂。那麼,我先回房等你。」
不,吸引我們意識的,正是潛伏於她眼眸深處的鮮明光輝。有某種異樣的光芒,我剛纔好像也看過……她語速十分緩慢地請求:
她炯炯有神的琥珀色眼眸從下往上瞪着老師。眼神與其說在衡量他的斤兩,更像在發出挑戰。
根據是否會行使炎燒或魅惑這類術式投射,有些情況會把感受型的未來視與過去視排除在狹義的魔眼之外……等詳細的說明,我沒有聽進耳中。
隨從特麗莎·費羅茲點頭回應主人的話,倏然抬起手。
想到搭乘這輛列車前,奧嘉瑪麗也直接地問過老師「你可有看中的魔眼?」,這種做法應該是她的慣用手段。雖然會覺得手法草率,不過考慮到充滿陰謀的鐘塔,這一招說不定意外地有效,至少可以辨明敵我。
「儘管如此,你報名過是事實吧。嗯,你對據說能實現任何願望的可疑聖盃有所執著嗎?」
因爲我覺得只要她不願放手,就還沒關係。
(…………)
「貴族主義……嗎?」
總之,比起資金,她好像打算用權力壓制對手。
當然,我也認識亞托拉姆·葛列斯塔。
奧嘉瑪麗揮揮手後續道:
坐在椅子上的老師沒有特別抗拒,筆直地舉起右手。
據說在這輛魔眼蒐集列車長期買賣的異能特別。
「啊,正好。艾梅洛Ⅱ世大人,能夠請你舉起右手嗎?」
奧嘉瑪麗抱起雙臂,動了動食指。
魔眼。
「怎麼了,特麗莎?」
「是的,可以的話請再舉大約八秒。七、六、五、四──」
看見肉眼不可見事物的人。
「總之,你真的相信拍賣會將展出彩虹魔眼?你事前得到了什麼消息嗎?儘管我不認爲魔眼蒐集列車會對外界泄露消息。」
「大約三個月前,我看見這次的魔眼蒐集列車拍賣會將展出彩虹魔眼。」
「不,我只是確認情況。如果你不喜歡聽,就當我在自言自語吧。」
然後,她以眼神向身旁的隨從使眼色並開口:
「看見嗎?」
「結果先於理論,很像是未來視會說的話。不過,預測的未來視非常不穩定吧。應該只是停留在也有那種可能性的程度。」
老師茫然地望着水瓶一會兒,得出答案。
(……所以,萊涅絲小姐是不想放開老師?)
「事情我姑且明白了。」
一頭銀髮飄揚,奧嘉瑪麗離開了。
留下的特麗莎在房門完全關上後向老師開口:
「我想請教你一件事。」
「什麼事?」
「主人認爲你有意參加第五次聖盃戰爭是想一雪前恥,但我的想法有些不同。」
「……哦?方便的話,能請你告訴我那個想法嗎?」
當老師這麼引導,特麗莎帶着淡淡的笑容呢喃。
「跨越賭上生死之戰的人,出現人格爲之一變的情況並不罕見。不過,改變需要契機吧。如果上一代艾梅洛閣下並非那個契機,那就需要另一個對你產生影響的人物。我瀏覽過聖盃戰爭的調查結果……也知道在十年前的第四次聖盃戰爭中,和你一起戰鬥過的英靈。」
老師的手指動了動。
我與卡雷斯也不得不爲這句話屏住呼吸。因爲特麗莎說到了我們搭乘魔眼蒐集列車的主要目的。
隨從只淡淡地訴說:
「對……名留人類史的英靈,當然具備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及人格的強度。」
我感到一陣寒意,感覺像從背後捱了一刀。
她說她擁有未來視的魔眼,也展現了那種力量。
可是,我覺得這名隨從潛藏着在未來視之上的洞察力。
「你的推測非常有趣,女士。」
老師回應道。
「不過那只是猜測,並非有什麼證據。」
「那當然。」
特麗莎也承認。
「你說得對。我當然不是覺得即使被遺忘也不在乎。」
「沒錯,當然是假說。不過,如果這個假說有例外的話──」
我覺得非常不踏實。
卡雷斯重新發問。
一個看來有些爲難,一如往常的笑容。說不定是意外地從那抹苦笑感覺到什麼。
房門應聲關上後──
「列車……?」
「…………」
「都走到這一步了,就接受這份邀請吧。」
特麗莎拋出前言後說:
「咦?」
對此,老師淡淡地揚起嘴角。
雖然一直忍着,但我承受不了突如其來的衝擊,脫口而出。
然後,她搖搖頭。
「可是……」
正因爲如此,我很難過。
「那我也一起去。」
「我是車掌羅丹。本列車將於此地停留約兩小時後再度出發。這段時間請各位自由活動,無論留在車上或下車散步都可以。」
我搖搖頭。
「即使再度召喚英靈──使役者,那位使役者不是也沒有與你一同疾馳的記憶嗎?」
談話到此結束,隨從也離開了。
──我。
「難道萊涅絲向你灌輸了什麼關於我和聖盃戰爭的事情嗎?」
──很想搖頭。
「……那麼……」
他任煙霧飄蕩,目光在天花板附近徘徊。
特麗莎一瞬間眯起鏡片下的眼眸。
當我不明所以,正在動腦思索時,車內廣播響起。
「真是的。」
明明試圖達成什麼,卻得知從根本上就搞錯了的感覺。魔眼蒐集列車的地毯似乎裂開了,而自己會墜入無底深淵。若不試着保持清醒,隨時都會雙膝發軟地癱倒。
「承蒙忠告,實在惶恐。」
老師說道。
只是像受到強風吹襲般,微微眯起眼睛。
──可是。
「沒有。」
老師頷首。
「卡雷斯。」
──很想否定他,說沒這回事。
老師感慨地說。
「人類是依賴訊息生存,受訊息束縛而死的生物。其中,視覺擁有最大的訊息量。因此,持有魔眼代表接受被魔眼束縛。如果你要購買與我們目標不同的其他魔眼,最好再三地思考這一點。」
「這個嘛。一般來想,不會採取那麼拐彎抹角的手段。都提到了聖遺物的話題,還假裝不知道聖遺物失竊也沒有意義。」
我希望他感到驚訝。希望他感到痛苦。希望他哭喊「這不可能是真的!」。然而,老師的態度保持平靜,平靜得讓我即使不願意也被迫明白,他早在許久以前就清楚特麗莎所說的內容。
啊,不過這些論點終究是假說,她如鯊魚般笑着。
「我認爲不需要告訴你那麼多。即使是魔眼蒐集列車,我也不認爲有能力一次準備兩對『彩虹』位階的魔眼。」
「嗯。」
說不定這也安排在拍賣會前的行程表上。
「…………」
涼風吹撫臉頰。
他叼著雪茄,渾身帶着獨特香氣的煙味,好像若無其事。
「使役者沒有之前受召喚時的記憶嗎……」
老師一語不發。
「原來如此。說得有理。」
老師宛如歌唱般說出口。
「啊,還是說你要從作爲基礎的召喚形式開始全盤更改?那麼一來,需要構築另一個作爲術式基點的大聖盃。真是符合君主之名的大事業呢。不不,乾脆從冬木搶過來如何?這種做法不是非常像魔術師嗎?」
講完這段開場白,少年如此續道:
我第一次連續對老師辯駁兩次。不,以前說不定也有過,但我想並非這種乞求般的話語。
「舉例來說,與所有時間序列斷開的特異點時間盡頭,以及從世界隔離出來的某種固有結界。若不是那種情況……我想你的夢想無法實現。」
這個地方實在無法稱爲車站。
老師彬彬有禮地低頭致意。
「沒有……沒有。可是,那樣……」
聽到我顫抖的聲音,老師停頓一會兒後轉過身。
他瀏覽後續內容,簡短地說出結論。
「──艾梅洛Ⅱ世大人。」
在我們三人聊著各種話題進行準備的期間,魔眼蒐集列車突然停止。
雖然我自認有剋制情緒,但說不定已是泫然欲泣。那名隨從留下的話,留下如此嚴重的破壞爪痕。
「總之,下車看看吧。」
老師拿起雪茄。
「──那個,老師。」
聽見老師的話,我們也離開房間,走下火車舷梯。
「關於英靈,我有一定程度的降靈術方面的知識。沒錯,作爲主體的英靈之座應該也收集了他與你的紀錄。時間與空間在英靈之座都未確定,存在於那裏的主體儲存着數量龐大的紀錄……但正因爲如此,被召喚到現世的使役者應該不會一一保存與你互動的紀錄。使役者記得的是生前預設值的知識,與世界賦予的現代必要事項,再來只有一些調整項目。因爲英靈之座無視時空積蓄資訊,若非如此將會與知識產生矛盾。」
「所以,請把這些話也視爲純粹的推測,聽過就算了。」
老師神情複雜地問我:
雖然看不見森林外面,光是這陣清涼的風就讓我感到舒暢。
先前一直默默聆聽的少年走上前。
她如此留下前言後續道:
「老師認爲呢?」
他依舊露出微微苦笑,以小刀削去茄帽,像平常一樣以火柴的火焰摩擦點燃雪茄。就算是這一連串儀式般的行爲,唯獨這一次無法讓我的心平靜下來。即使雪茄獨特的味道充滿房間,我仍舊泫然欲泣。
異變在傍晚之前發生。
特麗莎瞥了我一眼,進一步往下說。
她呼喚道。
「讓我再問個問題。彩虹魔眼可能具有各式各樣的『力量』。你們看見拍賣會展出了什麼樣的彩虹魔眼?」
「……老師。」
「……看來是定期停車。」
那聲傻愣的聲音是我的。
老師的聲音始終保持平靜。
5
「不過,如果有放在心上的對象,希望那個人記得自己不是天經地義嗎?而周遭的人也希望會是這樣,這不是很尋常嗎?」
但談論魔術師時,「拐彎抹角」或「沒有意義」等想法只能在一定程度上發揮作用。因爲可能性雖然低,有時那些行動本身就是某種魔術的一環。
「我對於聖盃戰爭所知不多,而且也不太清楚情況,所以我說的話或許完全錯誤。」
「假說……?」
──可是老師笑得太過爲難,我無法將任何想法訴諸言語。
我們位於連有鐵軌經過都令人不可思議的蒼鬱森林中央,只有列車前後奇蹟般的看不到樹木。淹沒在草叢內的鐵軌鏽跡斑斑,幾乎與森林融爲一體。
卡雷斯十分直率地觸及核心。
「你認爲剛纔來訪的奧嘉瑪麗小姐,是留下那封邀請函的對象嗎?」
「好歹我也是君主,而且一直在調查聖盃戰爭。剛纔談到的事,我從很久以前起就知道了。你用不着在意那種事。」
「首先要處理的是這封信。」
「……艾寧姆斯菲亞竟然有那種興趣,真令人驚訝。」
總之,我想說的是,唯獨那件事絕不能接受。
老師舉起剛纔卡雷斯發現的信封。
「信上叫我們在傍晚前往最後一節車廂。」
「不過,我有就算如此也想相見的對象,有想確認的事情。爲了朝這十年的前方走去,有些界線我想劃分清楚,做個了結……嗯,至少關於聖盃戰爭,我只有這麼一點小執著。彼此都保有記憶、可以彼此仔細玩味那段回憶,像那樣的幸福就算是用賒賬換來的也得到太多回報了。憑我的人生可償還不清。」
老師面露苦笑,也沒有深入追問。
「啊,好的!」
「哈哈~!空氣真好!」
似乎搶先下車的花花公子張開雙臂吸氣。
「你叫約翰馬里奧來着?」
「喔喔。沒想到鐘塔的君主記得我,真是光榮。」
穿白夾克的男子摘下帽子旋轉,並鞠躬說道。
也許是因爲會上電視,這名男子的舉止既誇張又刻意。彷彿貼在那張裝模作樣的臉孔上的笑容,雖然遠比老師的笑容開朗得多,我卻不太適應。
「哎呀呀,我是第一次搭魔眼蒐集列車,各方面的服務都好周到!本來覺得車窗外全是白霧有些無聊,像這樣讓乘客下車欣賞風景也很不賴。如果挑更熱鬧的地方讓我們下車就更好了。」
他高聲說出的臺詞有一半是認真的,另一半則是諷刺。
對我來說,這種野外在各方面都更讓我安心,不過當然也有人討厭大自然。
「唉,儘管如此,三明治的味道非常好喫。」
約翰馬里奧坐在擺放好的椅子上,咬了一口新鮮的水果三明治。
另外還有數名魔術師走下列車,和約翰馬里奧一樣享受。附近擺了幾張桌子,也備有三明治等點心,保持整齊的排場。
「法政科的狡詐女人沒下車,艾寧姆斯菲亞家的女兒好像也只是查看一下,就回列車內了。」
大概是理解到老師在意的地方,約翰馬里奧喋喋不休地說。不愧是電視藝人,他似乎很擅長察言觀色。
而另一個人。
聖堂教會的老人──卡拉博與其他人保持距離,喝着紅茶。
若沒有像剛纔事先演練之類的事情,他不會配合任何人的步調,我行我素,或許可以說深具魔術師的特色。
這時,我突然轉頭看向旁邊。
「……老師?」
在擺放好的桌子前方。
亡者有亡者的規則。
接着抵達的其他魔術師也倒抽一口氣。現場的情形悽慘到連身爲某種非人者的魔術師,精神上都大受衝擊,暫時僵住。
白色女子佇立之處,盛開着數十朵鮮紅的薔薇。不光是周遭,她捲成優美弧度的金髮上也戴着絢爛的薔薇花冠,看起來像是花的化身。
我眯起眼。
「……是!」
「……不,我覺得好像看到了什麼。」
(該不會是我過來之前聽說的,橙子小姐的……)
「……喔,原來如此。在英國沿着靈脈走,當然會跟妖精產生關聯嗎?停車與其說是爲了觀光,是爲了補給纔對。」
不愧是據說由死徒製造的,魔眼蒐集列車在脫離常識這一點上,遠遠超過剝離城阿德拉與雙貌塔伊澤盧瑪,縱然如此,這輛列車還是有自己的規則存在。
「當然,這輛列車也是以列車自身的規則在運作。」
「……你說經理離去是什麼情況?」
在樹叢的另一頭。
可是一拉開門,我渾身僵住。
在那中心是一把倒下的椅子,一具倒臥的人形。
感性。我隱約明白那個意思。
車掌感慨地說。
「妖精之環Fairy Circle嗎?」
「你知道這個嗎,伊薇特?」
她倒在血泊中。
敏銳的緋色眼眸,與我目光相對……
當我語無倫次地用手比著時,意外的人物爲我解圍。
「那是本列車的代理經理。」
「咦,可是,剛纔有紅薔薇與白色的女子人……」
出血量多到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生存,不僅如此,她的屍體還失去太過重要的部位。
之所以認得出是特麗莎,是因爲屍體穿着與生前的她相同的紫色大衣。適合她柔軟肢體的布料,現在完全被染成殘酷的深紅色。
一旁的伊薇特與老師都皺起眉頭。
「我、我在列車上……有點暈車……因此離開……去呼吸森林的空氣……」
「然、然後在休息室喝茶……當我回來後,特麗莎她……特麗莎她……」
「特麗莎……!」
「本拍賣會原來由經理計劃,但有一次發生過糾紛,經理在那之後就離開列車,交給代理經理接手。」
下一瞬間,女子消失了。
他瞥了一眼停止的列車。
「格蕾?」
彷彿劃破森林沉穩的氣氛般,少女的叫聲傳遍四周。
老師的話讓我奇妙地感到理解。
紅色弄髒魔眼蒐集列車豪華的地毯,還在漸漸擴散。
無論再怎麼想,那都不是會漏看的對象,因此我也感到驚慌。
老師極其自然地無視伊薇特最後的發言,說出感想。
空虛的聲音在車內徘徊。
任誰也無法回應她的低喃。
「怎麼了嗎?」
(……咦?)
特麗莎·費羅茲。
一名至今不曾在列車上看過的白色女子,佇立於霧氣的縫隙間。不僅如此,還有色彩鮮豔的花卉在女子周遭波動起伏,將那裏點綴得宛如不同的世界。
只有殘留在軀體內的血液還依依不捨地滴落,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喂喂喂。」
老師猛然回頭。
是那位在我們上車時前來問候的消瘦車掌。他的名字好像叫羅丹。
我掌握了聲音來源。
伊薇特探頭過來說道。這位少女好像也跟我們一樣下了車。
滴答滴答的水聲傳來。
老師走向森林的縫隙。
「嗯嗯嗯,小寄宿弟子?」
*
我想這世上的一切多半都有那樣的規則。
「連我們也很少見到她,看來你有不同於普通魔術師的感性。」
他悄悄伸手掃開茂密的枝葉,沉悶的青草味飄散出來。層層疊疊的綠意彼端形成一小塊空地,叢生的蕈類描繪出漂亮的圓環,伸展蕈傘。
「格蕾。」
沒錯。原先那封邀請函上是那樣署名的。正因爲如此,老師上車後馬上想證實其存在。
我三步跳過地面,抓住車門的把手轉動半圈。幾乎以空中制動的訣竅着地後,直接在列車內猛衝。
卡雷斯反問一頭粉色髮絲,戴着眼罩的同學。
女子倏然抬起頭。
我搖搖頭,試圖揮開思緒時眨了眨眼。
不只如此──
滴答滴答。
「──喔,老樣子呢!」
奧嘉瑪麗就跪在屍體旁。
老師先詢問這方面的疑問。
屍體缺少了頭部。
比方說,感覺到滲透至土地深處──大多數魔術師都無法感應到的稀薄意念的能力,使我在故鄉待不下去的理由。
「這輛列車好像是在靈脈上形成軌道,我想多半是活用於維持魔力。於是,偶爾停車的地點也變成了某種能量點。嗯呵呵,說是妖精遊記之類的有點帥氣,但度蜜月怎麼樣呢,老師!」
聽到僵硬的聲音,我以最快的速度飛奔。
看着老師浮現幾分熱切的表情,我心不在焉地思考。就在此刻──
「糾紛嗎?」
憑我的耳朵,能夠輕易判斷這點程度的距離感。
「代理經理?」
「哇啊。」
人有人的,魔術師有魔術師的。
「是的。自從經理離去以後,她就守護着魔眼蒐集列車。」
從後面追上來的伊薇特和約翰馬里奧也低聲呻吟。
滴答滴答。
老師立刻對叫聲有所反應。
是薔薇。
剛纔的叫聲應該是她的聲音。不,如今的特麗莎連應該發出叫喊的部位都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