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4萬 字

1
空氣彷彿瞬間變質了。
我甚至有種老師與翠皮亞之間正發出傾軋聲的錯覺。
「……哦。」
騎士【凱爵士】覺得有意思地低語。
喉嚨好痛。
這股刺痛是緊張造成的。
老師罕見地露出了好戰的表情。他平常明明那般謹慎,甚至顯得膽小,碰到急如星火的局面時,反倒會做出挑釁的言行。
例如,對上那位冠位人偶師的時候。
與現代魔術科前任學部長哈特雷斯爲敵時也是如此。
爲了動搖對手、爲了查探情況不得不賭一把,那的確也是一方面的原因吧。不過,並非僅止於此。本人搞不好會那麼解釋,但那絕非全部。
那一定……也是老師本來的模樣。
亂來又魯莽,不瞻前顧後又血氣方剛,我不由得將那樣的年輕魔術師身姿重疊在老師身上。我明明不知道當時的老師是什麼樣子,卻忍不住去想像。想像在第四次聖盃戰爭中,與伊肯達這位英靈同在的老師的背影。
想像那段以老師而言的青春。
翠皮亞停頓一會兒後,重新尋問。
「……你說,謎題在更前方?」
「正是如此。」
老師斷然回答。
「我沒有在玩文字遊戲,光是說出那個第二輪並非過去而是墳墓又有什麼意義?本質還在更前方。對,既然那是墳墓,那麼是誰的墳墓這一點才重要吧。」
翠皮亞看起來有一瞬間僵住了。
這或許是我的錯覺。
「這樣的話,在我們並未插手的第一輪裏,那座神殿果然也按照原本的機制浮升,骸王與骸骨兵都來到了地上吧。費南德祭司應該是在此時交戰身亡的。」
「因爲她愛妳,格蕾。」
翠皮亞挑起一邊眉頭。
「當然了。」
「是的。因爲你不會做不必要的事。雖然你會談論我們無法理解的話題,但那純粹是我們現在的器量不足以接納那些訊息罷了。這樣的你爲何待在這座村莊?」
她一直都沒有忘記。
老師逐一解開當時的事實。
「那還用說。」
「至於答案已經決定了。只要思考那個空間是在什麼人的死亡確定的階段掠過噪聲,答案即一目瞭然。那是骸王的墳墓,是格蕾母親的墳墓,是理法反應的墳墓。」
我回想起被送進第二輪前的經過。
老師頷首。
「這難以稱作推理啊。在推測上疊加更多推測並非上策,以劇本來說水準下滑嘍?」
當時老師沒有發現,教會方面則察覺了異狀,一方面是因爲老師的感應能力低落,但平時的準備果然影響很大。他們原本爲了監視村莊派來的人才,身上應該也加上了監視所需要的機制。
後來的經過正如我們所知道的。
「雖然應該沒錯,爲了慎重起見我想做個確認。你繼承了亞德的記憶吧。」
「在動手前,令堂大概跟貝爾薩克商量過某些事,使得他成功帶走被藏匿的妳。話雖如此,從狀況來看,當時的貝爾薩克應該也不知道詳細情況。她透露的內容只有『協助我救出格蕾』而已嗎?」
「所以,我們非得知道理由不可。」
騎士撫摸下巴如此說道。
「其餘的真相,如同我先前所說過的。格蕾的母親在化爲亞瑟王的精神──骸王的肉體前一刻自殺了,骸王也被她的死亡所影響,只是這樣而已。她大概比村民們更早趕到,將妳藏在附近後,動手實行並戴上了那副面具。雖然我不知道那副面具是骸王的東西還是她事先製作的僞裝。」
老師回到原先的話題上。
「間接證據?」
「……唔。」
當我低語,老師微微頷首。
我感到胸口狠狠抽緊。
老師提出我應該絕不可能得到的事物。
「否則就會錯過重要的事物。這一點對於你而言也一樣,翠皮亞。」
「爲了不牴觸?」
前往倫敦後,我花了一段時間振作起來,與老師及艾梅洛教室的同學共度時光,並參與了幾起案件。
當時的費南德祭司恐怕不像第二輪時那麼小心。
──「阿特拉斯的七大兵器,其性質爲重演,對我來說也非常熟悉。雖然並無正式名稱,但我們稱它爲理法反應等等。」
老師彷彿緩緩逼近獵物般說道。
老師說道。
他複述翠皮亞本人以前說過的話。
世界曾經明亮,星星曾經閃爍光芒,小鳥的啼叫聲悅耳,我們應該相視而笑過無數次。爲何我會試圖遺忘那一切?不管再怎麼否定,那些記憶明明都不會從我的內在消失。
對於我的疑惑……
「只要妳一察覺,村民們立刻就會藉由妳的態度發現異狀,視情況而定,他們也可能會搶走妳。正因爲如此,令堂假裝她是全村最熱切崇拜妳的人,若不這麼做,將精神和靈魂剝離肉體的禮裝也不會交給她保管。正因爲如此,她必須是全村最狂熱的信徒,狂熱到連擔任村長的老婦人都沒起過一絲疑心的程度。」
身爲資優生的他應該耳聞過,或是與翠皮亞談論過相關話題。我也回憶起以前遇見翠皮亞時,他與老師之間的對話。
「那麼在第一輪的第三天,你還記得我與格蕾見面後,費南德祭司在做什麼嗎?」
「費南德祭司嗎,我記得黃昏時遇見過他。然後,我──不如說亞德與格蕾和平常一樣就寢了。唉,那份和平常一樣的晚餐裏應該摻了安眠藥吧。」
明明一度轉變成了截然不同的話題,卻突然返回核心──儘管不知道他是否有意而爲,但這是老師擅長的模式。
在指出嚴酷的真相時,人的聲音不會只是溫柔的。正因爲要強迫對方接受真相,聲調纔會帶着無可救藥的殘忍。
「那麼,是基於什麼道理呢?」
「……妳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從伊露米亞修女的屍體不在附近來看,她或許沒有在搏鬥中喪命,但無論如何,她未能阻止骸王與村民們接觸。」
那段發言只是說明。
「答案只有一個吧。」
「……媽……媽……」
「明明只有我……必須要理解媽媽的理由纔對……」
「嗯,算是吧。因爲這個緣故,我跟生前的我有些差異。」
「哎呀,居然在這時叫我啊?」
「很遺憾的是,我不是偵探……不過,這次有一個間接證據。」
老師回以我所知範圍內最陳腔濫調的──我怎麼樣也想不出的答案。
「阿特拉斯院留下的七份契約書。你以前也說過,阿特拉斯院必須爲基於契約書訂下的契約提供協助。你會採取這種繞圈子又沒效率的做法,唯一的可能是爲了不牴觸這份契約。」
爲什麼會發生那種事?她毫無意義地捨棄了性命嗎?她不也是強烈盼望亞瑟王復活的村民之一嗎?
──「你是指那七份相傳散落於世界各地的契約書?」
「不,這次的案件本身就太繞圈子了。真的是你把我們送進第二輪的嗎?」
的確,做得到不代表有理由要做。
「很奇怪嗎?」
「我說過了吧,那是誰的墳墓?」
我們重返我的故鄉尋找哈特雷斯的線索,在空無一人的村莊裏遇見翠皮亞。
在第二輪中,他們之所以也進入地下空間與骸王交手,是我們的行動成了契機。否則的話,就算他們感應到異狀前往沼澤監視,也想像不到竟然會出現那種怪物。結果,就算他遭到在地底能夠應付的骸骨兵殺害,也不足爲奇。
貝爾薩克看到的屍體是這麼一回事嗎?
「沒想到在魔術師無趣的對談中會叫到我。就算現在也不遲,要是可能的話,我很想快點閃人,不過你到底有什麼事?」
「你想說我也有這樣的理由?」
不過,老師就像逮著機會般這麼往下說。
「阿特拉斯的契約。」
──「沒錯,七份契約書。只要有人發動契約,阿特拉斯院就必須提供協助。」
一段實在太過漫長的僞裝過程。
方纔聽見母親是兇手時,我也忍受不了自己以前所知的事實反轉的感覺,當老師重新理出真相,我的心臟像在燃燒般一樣痛。
「有那麼不可思議嗎?」
「然而,那不是你刻意前來這座村莊的理由。」
「我從之前開始就覺得奇怪。正如你以前所言,憑藉阿特拉斯院的技術,無論身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能下達指示。而且,姑且不論其他成員,身爲院長的你沒必要遵守阿特拉斯院的規則閉門不出。」
「那不是你本身的行爲,你只不過是知道事情會那樣發展而已。」
老師的聲音並不溫柔。
──「啊,啓動了。這座村莊裏,有阿特拉斯的兵器。」
此刻的老師就是這樣。
「不過,光用這件事來歸納結論,你多半不會承認吧。所以,請容我先針對第一輪做個整理──凱爵士。」
Whydunit。
他說完後,重新面向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師。
「然而,你爲何匆匆提及我們的權利?」
要有多堅定的決心才做得到這種事?要下多大的覺悟,才能撐過那種時光?就連現在的我也想像不出那麼沉重的時間分量。
「……唔。」
「如果契約有某種目的,那就與繞圈子的做法完全相反。只要以最短距離、最快速度達成就行了。只是要驅逐我們的話,憑阿特拉斯院的力量也不難做到。可是翠皮亞沒有那樣做,代表他不想與我們爲敵,卻處於無法單純提供協助的狀況中……所以,他經過無止境的計算,以最低限度的接觸與對話誘導我們,讓我們的行動碰巧符合他的目的。」
對於老師的話,騎士【凱爵士】動作刻意地聳了聳肩。
一派理所當然地……
在我的相貌變成這張臉之前,我應該曾知道的。
而且,即使我遺忘了,母親也並未遺忘。
接着,老師這樣往下說。
如今想想,他是不是在我們陷入第二輪前幫我們做好了最低限度的準備?
就這樣,貝爾薩克把我託付給老師。
不,那也是謊言。
信仰亞瑟王的村民與老婦人,連想都沒想過要摘下那副面具。
假設村莊裏真的收藏了七大兵器之一,也不是院長在這樣的時機親自出馬的理由吧。更何況,從我在第一輪離開故鄉後大約經過了半年,我不認爲他有必要在村莊附近逗留那麼久。
「……原來如此。」
我感到背後的史賓在一瞬間渾身僵住。
(……啊。)
「同時,令堂唯獨不能讓妳察覺計畫。」
「啊,理法反應當然不可能死亡。道具乃是道具,沒有生命。雖然各地都有與泛靈論相關的宗教習慣,例如保存滿百年的道具會化爲妖怪,要先燒掉那種道具來避免等等,但那跟我現在所談論的不一樣。」
「…………」
「因爲重現骸王──亞瑟王的精神的就是理法反應吧。即使格蕾的母親與骸王合而爲一,那也沒有改變。而骸王的死,帶給理法反應與平常不同的資訊。」
老師對依舊沉默的翠皮亞淡淡地說下去。
「總之,理應絕不會死亡的理法反應接收了『死』這個訊息。」
對無死亡概念之物賦予死亡。
那個地方發生過那種怪異的現象嗎?
「由於是道具,理法反應本不會死亡。明明不會死亡卻死去了,那個矛盾對那件兵器造成了無法承受的負荷。從人類的立場來看,它把幾乎可視爲無限的計算能力用在查明矛盾上,同時甚至連計算能力也在持續死去。等在最後的是什麼呢?沒錯,據說阿特拉斯院的七大兵器每一件都足以毀滅人類。當理法反應故障,結果會如何?」
那番話令我眨了眨眼。
我的想像力完全跟不上內容。只是,這對魔術師而言可能是十分重要的事。史賓不用多說,連費拉特都像意外挖到寶,找到好遊戲般,「哇啊~」驚呼一聲摀住嘴巴,唯有騎士【凱爵士】不耐煩地忍住打呵欠的衝動。
不。
我也想到了一個線索。
「……那麼,在我們回村時,大家之所以消失……」
「假定他們遭到理法反應的故障波及,是合理的解釋。」
對於老師的回答,我吞了口口水。
據說足以毀滅人類的兵器故障了。那麼,那種現象僅止於一個村莊的範圍纔算是僥倖吧?
「……所以,你才孤身一人監看這座村莊吧。」
老師告訴翠皮亞。
「咦?」
我不禁愣愣地喊出聲,老師不在意地往下說。
「格蕾。」
爲什麼?
「對了,如果覺得討人厭的劇本家將你玩弄於鼓掌之間,那就回去吧。你解開了謎題,我會開門送你們歸返。需要的話,我也會按照先前所言,揭示你喜歡的知識。我能夠爭取時間避免你們被它的故障波及,災害範圍也不可能擴散到鐘塔的所在地倫敦。」
在我頷首後,騎士打從心底感到沮喪地垂下頭。
「這樣嗎,這個邏輯──很合理!」
聽到那句臺詞,騎士【凱爵士】發出怪叫。
「這表示提及那個部分會牴觸契約嗎?我想過會是這樣。如果那個辦法可能實行,你會明確地誘導我們干預理法反應而非設計成巧合。但反過來說,你沒有否定我的問題,代表並非不可能實行吧。」
「……你爲什麼要那樣做?監視理法反應不在契約之內吧?」
翠皮亞皺起眉頭。
「啥──!」
翠皮亞說到此處,暫時打住。
「……老師真是傻瓜,請別露出一副愧疚的樣子說那種話。」
我忍不住微笑。母親的事也好,理法反應的事也好,半個威爾斯將被同樣的橫禍波及的狀況也好,憑我的大腦終究難以接受。儘管感受到的衝擊不可能經過這麼點時間就冷卻,對我來說理所當然的答案還是脫口而出。
無言以對的氣氛短暫浮現。
「現在也還處於故障狀態的理法反應,似乎正在施加干涉,以從另一頭入侵這裏。」
「不,我沒有那麼說,在契約上也沒有權利說出口。只是針對你的推測,確認理所當然的事實而已,君主。就算區區威爾斯消失了,我也無所謂。無論人類的抑止力或星球的抑止力,都不會爲那種程度的狀況發生作用。」
「嗯。」
翠皮亞慢了一秒後回答,老師朝他微微瞇起眼眸。
費拉特蹦蹦跳跳,開心地高舉拳頭。
「如同你的推測,阿特拉斯院根據契約借出了理法反應。在直到亞瑟王復活爲止的契約期限結束,或目標變得不可能達成之前,我方可以監視,但不能插手,就算發生故障也一樣。」
鍊金術師靜靜地繼續道。
「先前說過,我不是偵探。」
「我說,在這時候撤退就太扯了吧,教授!」
「因爲我早已把性命託付給老師了。」
老師回應。
「老師?」
「妳的老師說過吧,因爲那是阿特拉斯院的義務。我們要求自己承擔維持人類的義務,讓人類儘可能走得更遠,儘可能前往遠方。本院的鍊金術師們正是爲了這個目標,數千年來不斷地奉獻自己。」
「好吧,我們替你阻止故障的理法反應。」
「爲什麼想參與呢?」
不過,這樣不對勁。
他的口吻就像打從心底感到萬分可笑。
「或者,是因爲還有另一個辦法嗎?就算真的有那種東西,爲了如同在假說之上疊加假說的模糊不合理選項,君主就要賭上性命嗎?不只你而已,還要賭上學生及寄宿弟子的性命。我記得依你的個性,不是甚至會避免學生參與自己的戰鬥嗎?」
「我不能說。雖然不能說,但妳可願將性命託付給我?」
他的手指描繪弧線。
「……你是指什麼?」
「即使如此,我至少能安排舞臺。雖然對雙方都不會帶來優勢,在心情上或許會輕鬆幾分。」
「因爲遊戲還沒破關啊!不管怎麼看,這都是隱藏頭目登場了吧!難得都找出來了,怎麼能跳過不打呢!」
翠皮亞同意老師的話。
史賓清清喉嚨說道。
「這裏是不明確的領域,理法反應至今不曾積極地展開行動。不過,她──如今成爲她的它,看來比我預料中的對你們更加執著。這也是同一化的對象帶來的影響嗎?」
「那種選項爲何有可能出現?憑你的智力,應該明白那是不合理的。你應該也很清楚理法反應的危險性。你總不會說出理由是想拯救威爾斯之類的戲言吧?」
「不,我已經決定僅僅當個關注者,再往下說就不識趣了。繼續談正事吧。你們要阻止理法反應也可以,只是像艾梅洛Ⅱ世識破的一樣,我根據契約無法提供協助。」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話。
不是那種噪聲,但屬於同質的聲響。
「當然了。基本上,你不是也演算到這個回答了嗎?」
「可是,凱爵士會陪我們去吧。」
確認他的反應後,老師向翠皮亞提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且,老師說過這次要藉助我們的力量。對於請求幫忙的一方來說,不讓我們好好地幫到底可是違反契約的喔。」
「我不認爲排除不合理之後,最後會剩下真相,因爲我是魔術師。而且,我從很久以前起就厭倦了所謂最佳或最適合的答案導向的結果。」
「是的。」
「抱歉,雖然誇下海口,但現在我基於自私的心態,想參與這起案件的結尾。作爲魔術師與艾梅洛派的君主,這麼做明明不對,但我無法阻止自己去參與這個問題。」
翠皮亞在此時突然打住話頭,仰望天空。
「對,沒錯。會厭倦吧。會厭煩吧。因此我才割捨了那種思想,停止了苦惱。不過,你說你要抱持那種思想前進對吧。原來如此,真是愚蠢。原來如此,真是無聊。原來如此,真是──」
「雖然可能性不高,在你的選項中是有這個候補的,因爲你至今行動的統計數據暗示了這樣的回答。正因爲如此,我冒著違反契約的風險選擇接觸你們,但我還是不懂。」
「在第二輪中,我說過這是妳的案件。所以,我想交給妳選擇。」
「你竟然說不欲排除不合理!你是笨蛋嗎是蠢蛋嗎是大笨鳥嗎!我還以爲你會說出什麼,結果是那麼無聊又無意義的情節嗎!哪怕用上不老的魔術也難以存活短短三百年的傢伙,拋開最佳與最適合的答案,打算抵達何處?最後竟然還要用那麼薄弱的理由,靠這一丁點戰力面對故障的理法反應!」
如先前的神殿一般,裂痕在空間裏增加的速度越來越快,鍊金術師的大笑聲仍洪亮地傳遍空間──他像這樣得出結論。
「依照這次的情況,我們在可以判斷契約不可能達成時才能插手。在那之前……我想想,威爾斯大約一半的土地都會面臨同樣的橫禍吧。準確地見證那個時機到來就是我監視的目的。」
老師神情苦澀地露出淺笑。
翠皮亞再次開口。
「我會遵照老師跟格蕾妹……格蕾小姐的意思。」
「關於另一個辦法呢?」
某種事物的碎裂聲響起。
「多謝協助,不勝惶恐。」
啊啊,這也是Whydunit。爲何他必須這麼做?爲何必須孤身一人在這座村莊裏等待?是隻要追蹤因果關係必然會抵達的終點。
與鐘塔同樣是魔術協會,卻完全不同。秉持無限度個人主義的鐘塔;宛如捨棄個人慾求的阿特拉斯院。作爲人類,哪一種纔是正確?同時,他對於契約的判斷,與其說是人類更像機械,讓我感到恐懼不已。
如同先前的印象,翠皮亞的判斷不包含任何類似感情的成分。宛如鋼鐵般冰冷甚至空虛的裁決以人的形體呈現出來。
他呼喚我的名字。
老師說着轉向我。
「從另一頭過來?」
那個頂篷啪嚓一聲出現了裂痕。
「說不定,是孤身一人守護了世界。當然是這樣了,因爲在作爲鍊金術師翠皮亞,還有作爲強大的死徒之前,你首先是阿特拉斯院的院長。怎麼樣?既然我追查到這個地步,承認我的推論應該不算違反契約纔對?」
「來,重現落幕的時刻到了!」
「因爲,你同時也是亞德。」
那回答讓鍊金術師笑了起來。
當我說出口後,旁邊的騎士暗叫糟糕似的摀住朦朧的臉。
翠皮亞依然閉着眼,他抖動肩膀低聲發笑。
我也忍不住發問。
不合理。
當老師低頭致意,翠皮亞倏然舉手。
「我當然算到過。」
「……你的意思是,應該破壞理法反應?」
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師首度搖搖頭。
可是,那個聲音爲何會在並非第二輪的這片空間裏響起?
正當他想插嘴之際,話聲又從背後傳來。
或許是非常無法理解,翠皮亞饒舌地向老師說道。
「……很好,艾梅洛閣下Ⅱ世,你真的很有趣。」
「你是認真的?」
翠皮亞就像在談論某種研究結果般淡淡地說。
當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騎士自喉嚨發出低吼。
「──非常抱歉,我必須警告你們。」
「你記得啊。」
「喂喂喂,你們是羣笨蛋嗎!我看你們不但個個腦子燒壞,還猛灌了一堆巨人喝的烈酒吧?對方都特地表明你們可以離開,之前又慘兮兮地喫苦受罪,你們還打算引火燒身?又不是哪個給她放棄的機會還拔起選王之劍的鄉下丫頭,主動跳進無聊的地獄裏這種蠢事我可不幹。」
「……妳爲何這麼認爲?」
他表情極其認真地說出這種話。
說歸這麼說,這片空間沒有真正的天空,只有乳白色的朦朧頂篷無盡地擴展開來。
明明在這種迫在眉睫的關頭,我卻覺得很難爲情。
面對這些,騎士【凱爵士】這次總算猛烈地抗議。
「…………」
翠皮亞的言語十分真摯。
「咦?」
然後──
本來覺得即使遭到忽視也無可奈何,但翠皮亞有禮地回答。
「……應該說,既然妳拿着作爲主體的大鐮刀【亞德】,我根本跑不掉。要是覺得對我過意不去就蹺頭閃人啊,但妳不會對吧。」
我們彷彿被一座先前肉眼看不見的冰宮包圍。
比搭乘電梯的飄浮感更強烈百倍的暈眩感襲來,翠皮亞又往下說。
「對了,告訴你一件事。啊,現在你已經決定參與,告訴你也不會牴觸契約。你估計得沒錯,艾梅洛Ⅱ世,格蕾之母與費南德祭司的死尚未確定。」
「────!」
驚愕甚至沒有時間滲透腦海。
不成聲的「訊息」在我們的腦海中迴響。
──編碼:理法反應,非正規啓動。
──歪曲固定值:B。
──摘除期間:■■■■■■■■■■■
──Unlogos程式開始。開始轉換目標。
──全行程,完成【Clear】。阿特拉斯的人理繼續第五實驗開始。
*
在鐘塔的魔術師們消失後,留下來的鍊金術師發出嘆息。
他必須盡力延遲故障引起的失控發生的時間。雖然他根據契約無法對理法反應本身出手,但改動周遭因素和間接誘導艾梅洛Ⅱ世他們一樣,勉強在容許範圍內。
當然,第六號並列思考警告,這麼做嚴格來說有牴觸契約的風險,但他優先採用了第二號、第三號主張在容許範圍內的觀點。並列思考之間的矛盾導致性能略爲降低,這也只能接受了。
像半年來一直做的那般,翠皮亞觸碰水晶球,不斷控制無數的參數。在某種意義上,那種技術遠比他和費拉特交手時的干涉對戰纖細得多。哪怕是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師,若換成其他人,大概會被那沉重的負荷當場燒壞大腦。但若做不到這種程度的事,變成死徒就沒有價值可言。
他如往常般獨自舞動手指。
在半途中──
「原來如此,真是愚蠢。原來如此,真是無聊。」
形狀姣好的雙脣間發出宛如歌唱的言語。那是他方纔笑着評價艾梅洛Ⅱ世的臺詞。
這一次,他如此繼續道。
這意思是說,人或物品都會根據理法反應的意志重組嗎?
「老師、格蕾小姐,好像過來了。」
2
兩人的身軀散發着摻雜殺氣的鬥志。
女子摘下面具。
在相隔幾根石柱的約十幾公尺外,戴着那副金屬面具的女子【人】現身了。
「這裏一定也是理法反應演算的一部分。姑且不論人,那是能將身上攜帶的物品帶過來的原因。」
「那麼,妳也一樣嗎?我不喜歡對女性動手就是了。」
我被強行逐步拖進戰鬥之中。
「……貝爾薩克先生。」
「我要用這件禮裝剝離死去的骸王的精神與理法反應。」
我沒有餘力聽完他的話。
單論邏輯的話。
我實在不知道這是否真的會修復它。即使替在狩獵時中箭的野獸拔出箭矢,傷口也不會就這麼痊癒,只是有了痊癒的可能性。
史賓抽抽鼻子。
不過,或許確實有可能做到。
「沒錯,我是這種事物。」
隨着一聲怒吼,靈體烏鴉從貝爾薩克手上起飛。
老師臉上浮現苦笑,這麼補充。
颼!斧頭直接向我揮來。
「嗯。現在的我知道,你是以古代騎士爲模型的精神複製品,也知道你的主體是基於什麼意圖製作的。」
「盡情戰鬥吧。我是經過重組的複製品【Replica】沒錯。」
因爲那正是侵刃黃金這個禮裝的用途。與死去的骸王鏈接,因此導致了故障的理法反應,在邏輯上當然也會復原。
老師回答他,從懷中取出彎曲的短劍。
從她受過訓練的肢體甚至無法察覺動作的開端。
「沒錯,我是亞瑟王的精神,阿特拉斯院製造的兵器。」
揮起漆黑之「槍」,沒有臉孔的女子──理法反應斷言。
「這樣的話,在第一輪跟我們一起回去的託利姆瑪鎢及翠皮亞,多半沒有被重組。這應該看成情況還算好的嗎?」
我感到難以呼吸,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爲難地笑了。
「我好像作了場夢。」
翠皮亞說他挑選了地點,是這個意思嗎?
陰沉的烏雲覆蓋天空,許多石柱聳立在大地上,每根石柱上都刻著名字,宛如被遺忘的孩子般,在黑色的地面投下淡淡的影子。儘管規模遠比那座村莊裏的大得多,這種淤積的空氣與潮溼的土壤氣味仍讓我感到熟悉不已。
她與重現過的那段夏日中──以我們的體感時間來說,短短几十分鐘前的骸王截然不同。
騎士低吼。
那口吻與微微頷首的舉動就像是平常的守墓人。然而,我卻一點也沒辦法放心。
「都不是,但我自有辦法。我之所以能把東西從第二輪裏帶出來,多半是這麼回事吧。」
自母親的身軀剝離精神和靈魂的古老魔術禮裝。
「到時候就只有破壞一途了。」
「啊,格蕾。我就是我。」
在身側舉起的護手甲──灰鎖散發紫電。飽經鍛鍊的代行者沐浴神祕的光芒,顯得越發嬌豔。
「……伊露米亞修女。」
「沒錯。這把『槍』也是先鋒之槍,同時是理法反應。」
「……確定?」
伊露米亞修女揚起嘴角。
無論如何,這無疑是個困難至極的任務。不用說救回母親和費南德祭司的生命,首先,我們是否能活下來都很難講。
「────!」
「不過相當有趣就是了。然後呢,你打算怎麼做?你修得好那個叫什麼理法反應的報廢品嗎?不,憑你的能力不行吧。由你的學生來修嗎?」
話雖如此,也並非與我相同。一張模糊不清,跟騎士【凱爵士】一樣的臉孔。那多半纔是原本的她。
「那是怎麼回事?媽媽的死還有費南德祭司的死都尚未確定?」
面具底下的臉龐不再是我的母親。
我忍不住呼喊。
「來,讓我瞧瞧妳的全力!」
「不過,妳明白的吧?我的思考參數在重組時也被改動過了。不管內情如何,現在的我一心想要殺妳。」
「……貝爾薩克先生。」
「老師!」
季節不是第二輪的夏季,也不是現實中的冬季。
「是嗎?我很喜歡對男性動手喔。對付可愛的女孩子,我總會忍不住感到苦惱,但那樣也有那樣的樂趣。符合我喜好的臉蛋表情扭曲的場面,教人好想一看再看。」
「那只是個假說,而且害妳空歡喜一場很殘酷,因此我在那裏沒有說出來。哼,阿特拉斯院也是給了個意料之外的贈禮。」
我一瞬間感到困惑。
老師在此時停頓了一會兒,如此回答騎士的問題。
聽着對話的騎士【凱爵士】搔搔頸後,同時開口。
「……啊。」
簡直像在時隔數十年後,再度與連長相都已遺忘的初戀情人重逢一樣。
「原來如此,理法反應的能力可以再現被重現所吸收的人物?」
黑暗彙集在她手中。
如果是不懂得如何因應的一般人,光是這股魔力之風颳至臉上,很可能就會因爲神經系統受到干擾而昏迷。不僅如此,就像剛纔「槍」的顯現一樣,理法反應周遭還組成了新的人形。
在墓地中央。
風打在臉頰上。
這是母親的墳墓、骸王的墳墓、理法反應的墳墓。
──墓地。
我有種奇妙的心情。
我發出呢喃。
「就是他所說的意思,令堂的死尚未確定。」
而騎士【凱爵士】開口喚道。
「所以說,尚未確定。媽媽的死,還有費南德祭司的死都是。」
「……理法反應。」
老師一邊冷靜地分析一邊說道。
「原來如此──真是教人鍾愛。」
短短几秒鐘後,兩個──眼熟的人影佇立在那裏。
侵刃黃金。
只是從正面以大鐮刀格擋巨斧,一陣衝擊就竄過全身。我第一次發現,他在多達數百次的反覆訓練中對我是多麼手下留情。
「……原來如此。魔術師真的老是在想些莫名其妙的事呢。」
截然不同。
伊露米亞修女與騎士【凱爵士】也同樣面對面。
凝聚的黑暗僅僅如此便構成形體。
「貝爾薩克先生!」
「因爲理法反應一直在持續地檢驗死亡,等於在場的死者尚未確定。理法反應恐怕是以假死狀態保存了那些村民們。我想過費南德祭司可能也一樣,沒想到會得到翠皮亞本人的認證。」
老師暗藏決心的語氣,讓我吞了口口水。
*
就像終於察覺這件事般,女子高舉右手。
「如果……沒修復的話呢?」
我自然地呼喚。
我跟費南德祭司沒有交談過多少次。然而,他不把亞瑟王的影子重疊在我身上,在這層意義上讓我不可思議地得到了救贖,這也是事實。
貝爾薩克用一如往常的低沉嗓音回應。
不過,比起那個環境,我滿腦子都想着另一件事。
「喂喂喂,胡說八道也該有個限度。」
騎士勉強閃避伊露米亞凌厲的重擊。
只看運動能力,是修女佔上風嗎?
雖然由亞德賦予形體,但騎士的靈基不穩定,也並未得到超越人類的體能,他與作爲使役者受到召喚的凱爵士果然有很大的差異吧。
「嘖──!」
騎士覺得棘手似的咂嘴。
想以「槍」的威力壓倒對手的骸王還比較適合他的打法。修女透過速度與技術果斷先發制人的戰術,與他一路糾纏不休作虛弄假的戰術不合,使他被迫陷入苦戰。
「來,讓我見識見識騎士的打法!跟我對打!遵行主的旨意,激發我的鬥志吧!」
伊露米亞修女笑着雙拳互擊,向騎士迸發強烈的紫電。
騎士鑽過紫電的縫隙之間,一臉厭煩地拔出劍。
*
不只如此,聳立的石柱附近產生了大量的人影。
那些人的身體由水晶組成。
這些水晶人原本的素材多半是村民們,但似乎已被剝奪了意志。大概是因爲要動員不曾接受專業訓練的他們投入戰鬥,用這種形式比較方便吧。用水晶組成身體也是出於相同的原因嗎?
人羣如喪屍般聚集起來,撲向這邊。
「哇哇哇哇,大家在購物中心聚集就夠了啦!」
對此,費拉特的手指在半空中描繪圖樣。
圖樣化爲冰棘,當場纏住人羣的腳,這證明少年的魔術絕非只有干涉一種。費拉特自豪地挺起胸膛,閉上一隻眼睛。
「艾梅洛教室……參……戰!這種感覺如何!狗狗?」
「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
他的同學史賓也精煉起自身的精氣。
魔力化爲肉眼看可見的野狼外殼,包覆他的身軀。
與騎士換手【Switch】。
「是!」
大鐮刀對我的力量做出回應。
眼前的對象不再是亞瑟王的精神,不是母親,但也不是理法反應本身,而是三者調配後混合出的存在。
直到現在,她內部依然有著與我相同的存在。肉體、精神與靈魂。一個人類應具備的三因素的每一個。
「對不起。」
「可是,對我而言不一樣。」
那麼,我果然說不定是個失敗品。
(……說不定──)
我還沒說話,身經百戰的騎士就理解了我的意圖。
3
不論是誰一定都會犯這種錯吧。
「……我……不明白。」
我把一切都賭在那個剎那,揮下大鐮刀。
可是,對於現在的我……
魔力更進一步轟然凝聚在「槍」上。
艾梅洛Ⅱ世搖搖頭。
在我的背後,少年的手指在虛空中描繪術式。
重組過的伊露米亞修女和貝爾薩克本來應該會插手吧。不過,老師與騎士好像攔住了他們,沒有人試圖阻止我與理法反應戰鬥。
「去啊,格蕾!」
不只如此,那些戰士的頭骨裸露在外。
既然理法反應能重組村民們,當然也能重組效命於骸王的骸骨兵羣。
幾乎同時從守墓人手邊起飛的靈體烏鴉攔住我的退路。他們連在訓練中都沒展現過這樣的合作技巧。換成以前的我會就此落敗。這波攻勢巧妙得難以閃避,猛烈得難以防禦,我沒有任何抗衡的手段。
試圖復活死去的亞瑟王……在最初的目的,一定是敬仰國王、想再度見到她吧。至於復活,原本應該只是達成這些目的的辦法。
「妳沒有罪。妳按照阿特拉斯的契約一直運作著,準確地仿製亞瑟王的精神,只是結果引發了故障。我們當下爲了自己的方便,對妳下命令或想讓妳停止運作……有時還企圖破壞妳。」
我的一躍超過十公尺,這次衝向理法反應!
大鐮刀逐漸逼近對方。
「啊啊啊啊啊啊!」
「妳還有空看旁邊嗎,格蕾!」
「這是什麼?先鋒之槍嗎?但構成要素不是先鋒之槍?這到底是什麼?」
不過,我同時感覺到──這也是我。
我一瞬間陷入感慨當中,同時看見理法反應的「槍」開始帶着魔力形成的漩渦。
從聲調中聽不出任何感情。
老師在那座神殿裏說過。
沉悶的聲音響起。
不過,我如此回答。
黑色先鋒之槍的真名解放。
既然騎士的戰術不適合應付伊露米亞的速度與技術,就用大鐮刀強行打飛她,我這麼計劃。也許是全神專注於騎士的關係,伊露米亞一瞬間遲疑了,大鐮刀重擊她的護手甲。
我感覺到了。
理法反應呻吟。
我把所有的「強化」調動到雙臂上。周遭的魔力充沛,充滿剛纔準備使「槍」揮動的大源。我一心一意地運轉魔力,直到魔術迴路燒焦。
說不定,我的村莊也曾是這樣。
就算不再開口,不再咒罵我,他依舊總是會幫助我。
「咦──?」
明明是爲了復活昔日的國王而製造的產物,卻沒有達成使命──雖然是順勢而爲,我爲了自保逃走,犧牲母親,更企圖停止作爲根本的理法反應。
「對不起,我向妳道歉。即使如此,我不會在此退讓。」
「我定義。這段時間是延誤我的救濟的阻礙【Bug】。以演算的效率化爲是,申請使用百分之八輸出功率。確認設定。批准使用授權。」
就連人形都朦朧起來,變成更加模糊的──某種東西。
即使如此,我不想再逃避了。
我主動撞向貝爾薩克的斧頭,朝地上一滾。
我忽視幾乎撕裂神經的痛苦大喊。
阿特拉斯院的七大兵器是爲了拯救人類免於滅亡而製造的。可是七大兵器並未拯救人類的滅亡,反倒擁有了足以毀滅人類的「力量」。
不知爲何,我不禁想流淚。
可是。
這次換成騎士【凱爵士】舉劍接下貝爾薩克追擊的斧頭。
「對。我必須保護。必須抵達。必須救濟。必須儘可能擴張我的能力,阻止毀滅。」
他轉身繞過來,擋下正要追擊的貝爾薩克。相反的,我對準先前與騎士交手的伊露米亞修女揮下大鐮刀。
正因爲設定了永遠無法放棄的目的,才留下的夢想殘骸。
打破費拉特施加的僵硬狀態,勉強舉起那把「槍」,導致她嚴重失去平衡,露出足以讓我抓住機會攻擊的破綻。
乍看之下,雙方看來不分上下。
「又出現了。別鬆懈。」
「對妳而言,這是聖槍先鋒之槍吧。」
在我掃開靈體烏鴉,與貝爾薩克拉開距離的時候,理法反應的聲音傳來。
(……那是……!)
但對於後代來說,使國王復活本身成爲了目的。就算昔日的國王復活,也不知道她會如何領導他們,姥姥等人卻沉迷於此。
(……救濟?)
不再是骸王,也不是母親,屬於理法反應的話語。
他用力伸直脖子,自喉頭釋放魔力,用獸性魔術的咆哮打倒其餘的水晶人。
即使如此,可以的話,我想要面對她。
被衆人擅自寄予厚望,擅自當成亞瑟王的肉體,卻連想都沒想過要反抗的昔日的我。
那是魔力集中到一半的「槍」擋下大鐮刀的聲響。
斧頭割破兜帽的衣襟。只要位置偏離一點點,頸動脈也將被割斷吧。我直接站起身,突擊在旁邊打鬥的伊露米亞修女──而非貝爾薩克。
「不。」
「是骸骨兵嗎?」
在他注視之處,石柱旁產生了一羣新的水晶戰士。而且他們分別舉着長劍及盾牌,樣子明顯跟方纔不同。
「確認三尖赫爾墨斯的預設值。確認阿特拉斯院院長的認證。確認靈長的規模與變遷。確認人理的繼續與範圍。檢查在限定狀況下,平行世界發生的可能性……距離檢查結束剩餘三秒……兩秒……一秒……結束。
「爲何……我無法忽視妳?明明我是我就夠了,爲何我忍不住會追逐妳?」
女子的外形在呢喃中逐漸變化。
從字面上來看明明應該是問句,但我甚至不確定她是否真的對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
自問自答。
「凱爵士!」
「因爲骸王在妳之中吧。」
「老師,看情況可以一口氣……」
「……果然,無法理解。」
目的及手段互相矛盾的,悖論的盡頭。
「費拉特!」
或者說,那如同獨自在牆上不斷寫著數學公式的行爲。
他一手在我的背上推了一把。
理法反應望向大鐮刀說道。
「Yes,教授!」
關於母親,我直到現在也還沒整理好心情。
「爲何……我會來到這裏?爲何……我無法不理會這樣的外部因素?爲何……我要釋放自己內部的獨立因素?爲何……我不瞭解我?重新檢查,重新檢查,應重新檢查。保持根據契約對亞瑟王的精神仿製。爲進行檢查,將一部分參數並行設定爲預設值。」
貝爾薩克縮短我拉開的距離。
我灌注目前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強化」,縱身躍起。
一旦她發動那一擊,萬事休矣,根本沒有方法能夠抵抗。最清楚那件寶具的威力有多強大的人就是我。
雖然有些被貝爾薩克與伊露米亞壓着打,不過費拉特和史賓陸續擊退了其餘的大批敵人。敵方似乎也採取了對策,但費拉特還沒有招式用盡的跡象。考慮到有老師下達指示,戰況應該可以充分取得優勢。
根據以上所述,我應該繼續。不僅限於限定環境,應該檢查所有的可能性。封閉的小宇宙,正是通往無邊無際的大宇宙之門。」
「爲何……妳要妨礙我?」
戰況趨勢尚未倒向其中一方。
理法反應停止了一瞬間。少年的異能甚至有可能干涉阿特拉斯院的技術。
「對我而言,這是亞德。」
我用更強的力道握緊大鐮刀。
對於不再回應我的薄情傢伙,我依舊投注所有思念──
「他是我的……朋友。」
「…………」
一瞬間,理法反應啞口無言。
「……爲何……我會來到這裏?無法理解……不合理……不能理解……判斷不全……理論矛盾……演算不成立……」
每當她喃喃自語,力道就隨之放緩。漸漸放緩。
「死……是什麼?」
說不定那正是她最後的問題。
力量的抗衡徹底瓦解。
得到釋放的大鐮刀呈斜角砍裂女子的身體。
不只如此,當深深砍斷血肉骨骼的手感傳來,我的其中一手放開大鐮刀,接住老師扔過來的短劍。
侵刃黃金。
我不顧一切地揮下那隻手。
閃爍光芒的黃金短劍刺穿理法反應的肉體。
4
短劍確實地刺中她的鎖骨附近。
「這樣、一來──!」
理法反應會停止嗎?
母親和費南德祭司的死會被推翻嗎?
我仍然蹲在地上,僅僅轉動目光。
現在不站起來那怎麼行。
【所以,我是來殺妳的。爲了避免死亡,這是正確的。我定義我是正確的。】
「希臘神話的赫爾墨斯後來與埃及神話的托特及鍊金術師墨丘利結合,成爲鍊金術的象徵。他有時是人,有時是冠上那名字的鳥,以各種形式出現在許多書籍中。啊,這種情況很適合他的登場,因爲希臘神話中的赫爾墨斯也是指引靈魂到達冥界的嚮導。」
隨着咆哮聲,數量龐大的赤紅砂羽激射過來。
是鳥。
【妳是,我的死。】
是砂。
聖鳥【赫爾墨斯】的翅膀釋放積蓄著魔力的砂羽。
別因爲這種程度的打擊倒在地上。
不是用聲音,而是直接灌輸進大腦的訊息。
爲了救濟人類而毀滅人類的聖鳥。
爲了殺我,聖鳥【赫爾墨斯】振翅飛來。
(老師……呢……?)
翠皮亞一直在阻止的大概也是這件事。
「這……難道是阿特拉斯院賢者之石的赤化變質嗎……!」
儘管一起用了大鐮刀與「強化」,又順着衝擊走向減輕了傷害程度,剛剛的轟炸還是太過致命。
縱然如此,騎士還是堅定不移。
「起來。」
我發不出聲音。
我記得,那個名字屬於希臘神話裏守護旅者與商人的信使之神。
然後,一道巨影從理法反應一度消失之處向天空飛去。那影子甚至不再具備人的形體。由彙集的砂礫組成的新身軀展開巨大雄壯的翅膀,睥睨我們這些僅僅在赤紅大地上驚慌失措的可悲之人。
騎士好像也聽到了那段意念。
聖鳥在空中飛翔,並再度凝聚魔力。
單純是來不及了。不僅對老師和我是如此,對於費拉特和史賓也一樣,剛剛那一擊太過致命。就算內心沒有受挫,死神卻從更無可救藥之處前來,準備結束一切。
當我一直逃避的故鄉問題終於可以解決的時候,我在這裏卻站不起來,那怎麼行。
一個僅僅如此,像道具般的人。像人般的道具。
大概是無法連續發動,聖鳥在天上劃出弧線,彷彿憐憫著匍匐於地的我們。
臉孔還是朦朧模糊,但我知道她的雙眸正瞪視著我。我知道的她嘴角正浮現滿意的微笑。
老師仰望天空。
那已然是一場轟炸。包含在每一片羽毛裏的巨大魔力引發比任何火藥都更劇烈的爆炸。
「我……」
幾乎摔倒的身軀停住,轉頭凝視我。
(……啊啊。)
因爲決定那麼做,所以去做。
「對。舉起那傢伙。」
聖鳥展開巨大羽翼。
「…………!」
我拚命想着。
「老師!」
變化範圍不只少女一人,連遠處的貝爾薩克、伊露米亞以及水晶骸骨兵羣都一口氣化爲砂礫。紅砂更大量增加到幾乎要吞沒大部分的墓地。
「這是怎麼回事?」
我發現自己直到現在都沒有放開大鐮刀。
「這樣的話,事情就不再是啥人類的救濟或滅亡這種無聊得要命的荒謬童話。純粹是你們之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生存競爭吧。」
接着將輪到現實嗎?
一隻手用力抓住兜帽。
他的鎧甲也在方纔的轟炸中慘不忍睹地炸開。不,狀況遠比我更糟糕。胸甲被打穿,腿甲與其他部分也幾乎全部破裂,一般人如果受了這麼重的傷,很難還有呼吸。
被紅砂淹沒的大地一瞬間變得一片坑坑窪窪,佈滿凹陷,突起的石柱全數慘遭破壞。不只我這個攻擊目標,老師與史賓他們也被爆炸的餘波炸飛出去。面對砂羽壓倒性的破壞力,半吊子的結界效果連紙屑也不如。
紅色的砂。紅色的砂漠。
騎士的話傳入耳中。
「凱爵士……」
「……嗚……啊……」
「咦──?」
「我理解了。」
騎士滿意地說。
紅色的砂。
「赫爾墨斯之鳥……」
啊,那個身影……
「理法反應第一次對自己的功能產生了自覺。這個她自己建造的虛擬演算世界,很快會被全部掩埋。如果長時間接觸,就連我們也很可能被分解成訊息庫。這麼一來,接着將輪到……」
「格蕾,起來。」
女子沒有痛得掙扎,也沒有吐血,空虛地停止了動作。
不管再怎麼激勵或叱責,身體部位都只有眼睛與肺部能動。此刻的我在物理與魔力兩個層面上都損壞了。創傷並未輕微到靠意志可以顛覆的程度,唯有焦慮無數次在腦海中循環。
「那傢伙說,妳是它的死吧。」
他大概是在瞬間判斷獸性魔術在他們當中最擅於防禦吧。不過,雖然只是受到餘波震盪,他們似乎也沒辦法在經歷剛纔的轟炸後馬上起身。
我察覺羽毛上蘊含驚人的魔力,霎時發出警告。
我正想接住她前傾的身軀時,渾身一僵。
「妳是,我的死。」
「啊,這樣嗎?所以我會執著。死就是這個嗎?墳墓就是這個嗎?是這樣啊。所以我執著於妳,我是正確的。」
「可惡【Fuck】,理法反應是這種兵器嗎!」
(……站起來。)
理法反應的肉體轉眼間變換成異樣吸引目光的鮮明紅砂。
才斷了幾根骨頭,現在可不是蹲着不動的時候。
可是,不行。
然而,不可能來得及。
(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
簡直像一具斷了線的傀儡。假使侵刃黃金正確地發揮了效果,骸王的精神從理法反應剝離了嗎?
我也一樣。
他應該是爲了阻止世界的一切化爲紅砂,才一直留在那座村莊裏。動機多半不是具有人性的良心,也不是簡單易懂的正義感或對人類的愛。
不過,沒想到它只用一擊就將我打得站不起身。
鮮紅的世界無邊無際地擴散開來。
這不單是物理上的問題。剛剛那波砂羽發出的魔力衝擊甚至在體內到處亂竄,感覺就像徒手捏碎了我的內臟。即使試圖施加「強化」強行起身,也無法精煉出需要的魔力。
這件事告訴我,不只心靈,我的身體也並未放棄。
單看威力而論,砂羽足以比得上僞裝者的魔天車輪【Hecatic Wheel】。若將攻擊範圍之廣也包含在內,殺傷力還在那之上嗎?就連這不愧爲七大兵器的結果,也只是聖鳥性能的一小部分吧。宛如一語道破區區的人類也好魔術師也好──英靈也好,這點程度的差距對它而言等同不存在,那隻鳥雄壯地在天空中翱翔。
那隻手與那聲呼喚拉回我幾乎中斷的意識。
老師低喃,立刻吐出某個名稱。
像初次與骸王相遇時一樣,它再度變回不使用語言之物。
要是跟剛剛一樣的轟炸襲擊地面,不可能活下來。
紅色的聖鳥【赫爾墨斯】說道。
一陣沙沙聲響起,女子的身體自我眼前崩潰散去。
「賢者之石本是阿特拉斯院的研究成果之一!幾乎能記述無限訊息的究極記憶媒體,至高之書!理法反應本身是由賢者之石的特定狀態構成的……只要還在繼續記錄,多半就能無限增殖……!啊,所以村民們纔會消失!他們是被第一次主動試圖瞭解死亡的理法反應波及了!應當拯救人類卻足以毀滅世界,是指這麼回事嗎!」
被那個人從地上拖起來,我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腦勉強認出了他。
霎時,理法反應發生異變。
*
看來史賓在危急關頭護住了老師。
其威力已經過證明。砂羽掀起能摧毀堡壘,殲滅堡壘內部的軍隊的──足以匹敵對城寶具的巨大破壞。
可是。
這一次的轟炸大幅偏離目標。
「咦……?」
我茫然地望着離我有段距離的破壞現場。砂漠上炸開的坑洞顯示其破壞力沒有任何衰退。
不只如此,聖鳥的飛行頓時變得無力而不穩定,爲了防止墜落而開始滑翔。
當我張大雙眼,背後傳來朝氣蓬勃的聲音。
「賓果賓果賓果!難得有機會,由我代替小託利姆講一下吧!『來啊,赫爾墨斯!扔掉那對破翅膀放馬過來【Throw away that chicken-shit wing】!』……就是這樣!在小格蕾用那件禮裝刺傷它的瞬間,我找到了一點可以利用的破綻!」
依然躺在地上,勉強只舉起手的費拉特笑着說。
水晶球飄浮在他身旁。我們與翠皮亞見面的空間裏,飄浮着無數顆這種水晶球。
「我在傳送到這裏前拿了一顆。唉,我想翠皮亞先生應該有發現吧。」
操縱獸性魔術的少年難爲情地咧嘴一笑。
也就是說,那個水晶球同時也是阿特拉斯院用來連接理法反應的禮裝吧。雖然做起來絕不容易,但這代表具有干涉方面強大異能的費拉特,也可以透過水晶球侵入理法反應嗎?
「史賓……可是……」
「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史賓擦去下巴的鮮血。
由於挺身保護老師和費拉特,他傷得很重。
然而,渾身是血的年輕野獸反倒顯得高貴。同時,或許是認爲史賓的態度理所當然,費拉特沒有當場道謝,也不覺得慚愧。平常吵架吵個沒完的兩名少年,在這裏宛如共享生命的同一個生物。
「因爲我還什麼也沒做。」
「對啊。明明誇口就算對上冠位人偶師也不會輸,要是沒有好好表現,我會丟臉得不敢回艾梅洛教室!」
費拉特的狀態在大約十幾秒後恢復穩定,可是聖鳥也一樣。
我看見了那個一看就不像好人,卻又有些爲難的害羞笑容。
爲什麼呢?
白霧城塞並未保護騎士免於轟炸狂潮,騎士本來也不曾那樣期待。高喊「我最討厭那座城堡!」的他的假想寶具不可能有那種力量。但作爲替代,他接收一部分擊碎他的聖鳥【赫爾墨斯】羽毛反彈回去,展現他擅於欺騙的特質。
史賓啓動獸性魔術,將手貼在費拉特背上。
「真好,生者可以像這樣改變自己。」
不,那是美麗的城塞本身嗎?
「凱爵士……!」
老師望向我的懷中。
就像玻璃之城一般。
那多半不是原本的凱爵士的面貌。如同他打從一開始自行報告的,像骸王並非真正的亞瑟王一般,那應該是他與主體亞德混合後的臉孔。
「原來如此,讓它停下來就行了吧。」
「雖然只有短短半天,但這段時間對我們彼此來說都還不壞吧,艾梅洛Ⅱ世?」
宛如斷定此等奇蹟也終究是僞造品,聖鳥【赫爾墨斯】之羽的轟炸襲來。
臉孔朦朧的騎士腳步不停地走向聖鳥。
說到此處,少年的表情轉眼間緊繃起來。
老師向少年開口。
紅色砂羽的轟炸再度降臨。
他的身影消失於捲上半天高的粉塵彼端。
我可以隱約感受到這一點。
聖鳥【赫爾墨斯】第三次向我們振翅飛來。
聖鳥【赫爾墨斯】高聲啼叫。這次它確定勝券在握了嗎?
有什麼聲音在我心中大喊,不可以阻止他。即使並非如此,現在的我也只能勉強支撐住身體不再倒下,大家也都無法正常行動。騎士之所以能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純粹是因爲他沒有肉身。
「──疑似展開。」
啊,我說過他連假想構築都不可能實現。如果強行嘗試,在發動寶具前騎士就會死去。此刻,騎士將不可能化爲可能。
說到此處,他覺得麻煩地補充。
轟炸隨着笑聲覆蓋騎士。
「……用侵刃黃金深深地刺穿它。」
「放心吧。」
不過,新現象發生了。在它鼓起翅膀正要進一步發動轟炸時,粉塵裏有什麼東西刺向聖鳥【赫爾墨斯】,以莫大的威力爆炸。
「你……」
用聖鳥【赫爾墨斯】的轟炸對付它本身當然管用。在天空飛舞的七大兵器漸漸被往下拖至接近大地的高度。
如果強行嘗試,在發動寶具前,騎士就會死去。
於是,騎士插嘴道。
他舉起右手。
「……這是什麼啊……」
我來不及體會那句話。
「我說格蕾,我原本心想,只要妳稍微停下腳步,那我也敷衍一下隨便混過去即可,但妳意外的好強啊。這次也一樣,雖然會說喪氣話,卻沒有陷入無用的自虐中。這不是好好地在爲生存奮力掙扎嗎?」
「────!」
騎士【凱爵士】的寶具。
由霧氣建成的美麗城塞【Camelot】環繞騎士聳立於大地。自遙遠的傳說時代起,受到許多詩人歌頌至今的白堊城堡。成就輝煌的圓桌騎士們集結於此,據說只要他們團結一致,任何蠻族與怪物都無法接近。
那麼做之後就會解決問題嗎?
「假想寶具展開──轉瞬即逝也難忘之城【Camelot Image】!」
「可惡,不過真爽啊!我以前最討厭那種漂亮城堡啦!」
就算如此,不,正因爲如此,對我而言……
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凱爵士。」
它再度恢復飛行控制力,開始悠然飛向天空。
「妳沒問題的,慢吞吞的格蕾。」
「在任何情況下,分派給我的任務都一樣。拜此所賜,害我都沒抵達卡姆蘭之丘啊。」
「交給我吧。」
「侵刃黃金沒有徹底刺進它的主體。正因爲如此,它纔會固執到說出『妳是我的死』的地步。到了這一步,骸王和理法反應鏈接得更緊密了。」
然而。
「分一半給我!」
那絕非我的優點。
「用侵刃黃金再度刺傷它是唯一的辦法。」
我感覺必須阻止他,身體卻動彈不得。
那麼──
當他轉動手指,霧氣突兀地開始籠罩乾燥的紅色砂漠。
「它的演算速度明明顯然不到原先的一成……還只用一小部分處理我的干涉……速度卻遠比我快得多!」
「怎麼樣,費拉特?」
那是聖鳥【赫爾墨斯】自己的砂羽。
那多半是老師以前曾和露維雅進行過的魔術迴路鏈接吧。兩人的魔術迴路相乘,進一步加快演算速度。
他自顧自地意會,點點頭,轉過身留下一句話。
「不過,我該怎麼做?我也無法接近四處飛行的聖鳥【赫爾墨斯】。」
當時我迅速收回了這把短劍。
在那短暫的一瞬間,我第一次看見他本來的面目。這是他爲了構築假想寶具,匯聚龐大魔力導致的嗎?
費拉特笑了。
我舉手遮擋爆炸氣浪的餘波,領悟到其中的意義,忍住嗚咽。
聖鳥的羽翼大幅鼓起。
舉手的動作輕鬆至極,我卻感覺他手上蘊含着呈反比的厚重魔力。
我記得,卡姆蘭之丘是亞瑟王逝世之地。
在這段期間,水晶球映出的風景也不斷轉變。數字與記號大量浮現,費拉特充滿好奇的眼眸看着那些資訊,同時有節奏地揮動手指。和至今的動作相似又有一點差異的指法簡直像在彈奏鋼琴或其他樂器。
「費拉特?」
「是的。對理法反應的故障部分除錯就可以了對嗎?我正在搜尋,還有小格蕾的母親他們,也救援……」
「真不愧是七大兵器嗎?」
原本大概是有關水的寶具吧。可是,終究是疑似罷了。並非使役者的凱爵士所創造的寶具,就連假想構築本來也應該不可能實現。使役者就是與我們相距如此懸殊的存在。
然而,速度還是比不上理法反應的──一小部分。艾梅洛教室中兩位頂尖的天才聯手,也難以趕上阿特拉斯院的七大兵器嗎?
「凱爵士……!」

「既然我方的演算速度無法提升,只能減慢對手的速度了。」
身爲圓桌騎士,他卻無法到那裏去。他死在了那之前。
這是第一次。
天真無邪但大膽無比。那也是魔術師的本質吧。
「寶具設定。僞裝登錄。啊,跳過詳細的參數設定。我連英靈都不是,這麼做算是模仿加拉哈德嗎?」
骸王並未與理法反應剝離開來。我反倒感覺骸王在即將剝離前受到了嚴密的保護。這或許表示……理法反應認爲,要理解死的概念,不能少了骸王這個零件。
在阻攔轟炸短短几秒鐘後,城塞就此輕易破碎。
「那麼……」
若是從前,我應該會輕易地認命。只是接觸過的許多案件與人物,爲我帶來了一點改變而已……
「別對亡者依依不捨。出現在這裏的終究只是影子。無論是曾建立何等豐功偉業的英靈,或是跟我一樣的過去殘像,反正都是亡者,活人不該受到這種存在的束縛。」
「……話雖如此,小時候我並不討厭有古代英雄出現的童話故事。我有個像廉價劣質酒般的夢想。哈哈,像妳的老師那樣或許也不壞。」
聖鳥【赫爾墨斯】射出砂羽。
如果聖鳥再回來一次,這次費拉特不知是否還能讓攻擊失準。不,恐怕不可能。
「啊,沒辦法了。」
騎士說道。
騎士仰望天空。
我或許是第一次聽到總是遊刃有餘又無憂無慮的少年像這樣哀鳴。
預期到那種情況的老師開口。
原先看着我的騎士轉頭面對莫大的破壞──高聲吼叫。
老師皺起眉頭,費拉特連那個反應也沒注意到,發出呻吟。
騎士堂堂從正面阻攔聖鳥。
……就像這位騎士的確軟弱,完全不曾憑實力正面戰勝對手,卻也不曾輸給任何騎士及怪物一般。
就像他生命的體現一般。
「凱爵士!」
沒有回話。
那位說話尖酸的騎士彷彿打從一開始就是某種錯誤般消失無蹤。這是當然的,就算沒遭到轟炸,以非使役者之身假想構築寶具,也會把他的臨時靈基燃燒殆盡。
我回想起一句話。
在使用先鋒之槍時,他在十三封印裏如此說道。
──此爲,爲生存而戰。
第一道承認我的聲音。
他或許是因此纔對試圖生存下去的我給予正面評價。我極力按捺著隨時可能癱坐在地的衝動。我總覺得一旦這麼做,會打碎騎士【凱爵士】賭命爲我留下的事物。
「凱……爵士……」
即使呼喚,也不可能得到回應。
作爲代替的是──
「……咿嘻嘻嘻嘻。睡昏頭好久嘍。」
大鐮刀發出奇異的尖銳聲響。
只分別不到一天的聲音,爲何讓我這麼懷念呢?
「……亞……德……?」
「嘻嘻嘻嘻嘻嘻嘻!我終於醒了。因爲跟他共享記憶,狀況我都知道,不過真虧你們能把事情搞得那麼複雜!」
在大鐮刀上打開的眼珠照老樣子骨碌碌地轉動,在某種意義上表情豐富地這麼說。
怎麼辦?我快哭了。
「別對亡者依依不捨,他真敢說啊。」
我從半空中用力投擲短劍。
事情會變成這樣吧,他心想。
他們承受不了聖鳥【赫爾墨斯】下一波的轟炸。如果缺乏防備地面對羽毛攻勢,毫無疑問沒有人能夠倖存。
被人嘲笑除了家族古老之外樣樣平庸,空有歷史卻無實力的家族,認爲開花結果的時刻終於到了,爲此歡欣鼓舞。
儘管如此,沒有人再感到害怕。
他結印並灌注魔力。
圓桌的騎士已然不在。
以前他一直認爲自己不能展現實力,因爲這麼做會導致周遭的人不幸,隨便敷衍了事比較好。笑容只要假裝就行了,以魔力操縱顏面肌肉是小事一樁,根本沒有人能看穿他的僞裝。
「費拉特,我用念話將已構築的術式傳給你,要干預理法反應的話,用這個術式應該更有效率。」
*
我知道目標在何處。
也可以說,他太過異端了。
我手忙腳亂地跳到聖鳥【赫爾墨斯】背上,直接往前衝。
我踏出一步,跨越騎士【凱爵士】消滅的地點,再度一蹬。
變成一把巨大的翼狀迴旋鏢。
艾梅洛Ⅱ世神情緊繃地注視著騎士的假想寶具,那不僅抵銷聖鳥【赫爾墨斯】的砂羽,更暫時把它困在了大地上。
既然亞瑟王的精神──骸王依然在理法反應內部,這說不定是理所當然的。
亞德再度變回大鐮刀,迎擊那些尖銳長槍。
當史賓這麼開口,艾梅洛Ⅱ世頷首。
「唉~!真沒辦法,只借妳一點喔!妳可別哭哭啼啼的!」
費拉特‧厄斯克德司,別名天佑的不祥之子。
我卯足全力,用攻城槌將刺入表皮的侵刃黃金釘進去──!
「真不愧是教授!包在我身上!這根本是如虎添翼、如瑪利歐喫到星星、如空手道配迴旋鏢!」
對於他的人生,還會有比這更尖銳的批判嗎?
我和亞德分擔了吸收「強化」所須魔力的作業,在大源如此濃密的空間裏有亞德參戰,必然會導致這個結果。幾乎前所未有的濃郁魔力在我體內循環著。
──「咦咦!這傢伙真的要當我的學弟嗎!可是這股刺刺癢癢的氣味,絕對會給老師添麻煩!還是在他咬人以前,先下手爲強咬斷他的喉管吧!」
我清楚地看見聖鳥背部的某一點。
他感到有點羨慕。
他瞪着已墜落的聖鳥【赫爾墨斯】。
到了現在,這純粹是對過去的確認。少年不再恐懼。無論是對自己的才能、發揮才能這件事,或者是繼續走向更深處。
可是……
「那還用說!」
「解除第一階段限定應用‧攻城槌【Battering Ram】!」
我跳上的背部形成紅砂之槍,朝我射來。
*
其威力媲美使役者D級的魔力放出技能,是亞德攻擊力最高的形態。我傾注所有殘餘的魔力,放聲大吼。
「咿嘻嘻嘻嘻嘻!妳是第一次用上那個吧!能做好嗎!」
大鐮刀一瞬間變回匣子,像魔術方塊般轉換變形。
因爲,沒錯。
那麼費拉特這個神童的誕生,是否讓厄斯克德司家欣喜若狂呢?那也沒有。
「教授,這個……是哈特雷斯的親和圖裏的內容?」
「嗯。」
少年重組艾梅洛Ⅱ世傳送的術式,同時思考。
那種想法只持續到他遇見教授和史賓爲止。
(嗯~事到如今,爲何我會回想起這種事?)
不過,我現在要當成滑翔翼,而非迴旋鏢使用。儘管沒辦法飛太遠,只要經過充分的助跑,迴旋鏢應該有可能達成極短距離的滑翔。雖然我從未認真使用過這個功能,但我的身體像是受到誰的引導般在空中滑行。
事實上,他甚至險些被雙親殺害。
在天空飛翔的聖鳥【赫爾墨斯】如今大幅傾斜,失去控制。
我劈開一批砂槍,扭身閃避後續的攻擊,用小丑般的輕盈動作像走鋼絲般在槍上一蹬躍起。
聖鳥【赫爾墨斯】大幅度地晃了晃。
「痛死我啦~!喂!別用蠻力握緊我!妳該不會忘了妳的『強化』在我回來後會跟著增幅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
「沒錯。理論的部分分析完畢了。以你的能力,有這個就夠了吧?」
收到轉錄的直接意念訊息,費拉特眨了兩下眼睛。
「老師,可以請你下指示嗎?」
當然,這麼做,短劍只能刺進表皮。侵刃黃金的鋒利度頂多相當於普通短劍,不可能深深刺穿聖鳥的核心。砂槍不受干擾地蜂擁而至,意圖貫穿我。
我好像一直在哭泣。自己如此無力,在關鍵時刻幫不上忙,但唯有現在,我無論如何都必須戰鬥纔行。
我在聖鳥【赫爾墨斯】再度起飛前躍起,同時吶喊。
亞德進一步變形爲攻城槌形態。這個名稱本來屬於由多人操作,用來撞破城門的攻城兵器。
5
這次它真的向地面墜落,我的身軀也被拋飛出去。
但少年實在太過優秀,優秀到他們無法繼續享受那份喜悅。
我用力握緊大鐮刀。
「把力量借給我,亞德。」
正是這樣。
然而──
我點點頭,踏向地面。
那個說出「交給我吧」的背影很熟悉。是覺悟自己將有去無回的背影。從前,那位定義他的人生的王者,也曾同樣轉過身,任鮮紅的披風翻飛。
我沒有回頭。沒有時間那麼做。我不可能用那種方式消耗掉他爭取到的這剎那。
將來襲的砂槍一併打散。
因此,他是天佑的不祥之子。擁有絕大多數魔術師都爲之垂涎的無與倫比天賦又遭到嫌惡的孩子。
「亞德!解除第一階段限定應用!」
「亞德……!」
這裏是他發揮全力也無妨──或許拚盡全力也比不上對手,他渴望找到的地方──!
它作爲七大兵器的演算速度也相應下滑了。儘管還不是決定性的變化,但必須趁現在準備的事情堆積如山。
(……這樣嗎?確實沒錯!)
而且,應該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老師、老師!這傢伙的味道亂七八糟的!我可以毀掉他嗎!」
啊啊,怎麼辦?唯有這件事,他直到現在依舊保密。
他舔舔嘴脣。
聖鳥【赫爾墨斯】也有所反應。
他微露苦笑。
一開始他們歡喜不已。
教授不用多說,當史賓一開口就這麼評論自己,費拉特居然高興得渾身寒毛倒豎。
厄斯克德司家在鐘塔也是少見的古老家族,即使是長壽的魔術刻印,通常也會在那段歲月中腐敗。此外,直到少年出生前,家族裏也沒有接連出現過厲害的魔術師。在越古老的神祕大致上力量越強的魔術師世界中,厄斯克德司家可說是稀有的例外。
我壓抑著幾乎潰堤的情緒,全力踏穩地面。
那句「我並不討厭童話故事」或許是在幫他說話,但言語如此尖銳,騎士以前在圓桌裏應該很遭人厭惡吧。
「亞德!」
*
「那還用說!」
「好了,你給我等着。」
我在危急關頭擺出防護動作。雖然是巧合,但聖鳥正好落向老師他們等候的地方,或許這是聖鳥企圖攻擊老師他們的結果。
無論如何,老師一看見墜落的聖鳥就大喊。
「就是現在,費拉特!」
隨着那聲呼喊,咒語【Spell】響起。
「開始干涉【Game Select】!連接全迴路【Circuit Full Connect】!」
光芒從費拉特手中掠過。
我的魔術迴路感覺到,光芒裏融入了複雜的數字與記號。
不,不只費拉特。那道光芒的根本是史賓。手放在少年肩頭的史賓正在供應龐大的魔力。得到強而有力的精氣幫助,加上史賓嗅覺的支援,費拉特巧妙地操作光芒。
光芒延伸向水晶球,大概是因爲老師託付的術式的效果,又進一步變成神祕之鎖鏈。
神祕之鎖鏈綑綁住紅色鍊金術師的聖鳥。
不過,聖鳥也絕非在單方面捱打。就像先前導致天才少年們驚惶失措時一般,我感覺到鎖鏈上有另一種力量在逆流。
我只看出了這麼多。
只是,此刻勝利的天秤應該正在聖鳥【赫爾墨斯】和費拉特他們之間搖動。
肉眼看不見的緊湊攻防戰讓人幾乎感覺不出過了多少時間。
「贏家會是……」
我以虛脫的身體茫然地關注戰況。
突然間,熟悉的香味傳入鼻子。
老師在抽雪茄。
他似乎是在我注視他們時取出雪茄的。
「那還用說。在徹底模式化的時間點,勝負已分。若不知道對手的性能,也可能反過來中招,但我在初次接觸時大致都摸清楚了。」
彷彿羨慕。
彷彿注視著遠方的星辰。
彷彿嫉妒。
絕非不合理的強硬,亦非過度的信任,老師一派理所當然地說道。
──然後……
他微微瞇起眼眸。
結果正如他所言。
我抱着不可思議的心情聽老師呢喃。
「──這樣的話,我的學生不可能會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