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2萬 字
終章

「──不去看妳的母親,沒關係嗎?」
發問的翠皮亞佇立在樹蔭下,避開陽光照射。
此處是野外。
距離村莊很遠的山麓。
現在是黃昏,太陽有八成落入地平線之下,據說作爲阿特拉斯院院長的翠皮亞成功地找到了對陽光的因應措施,但直射陽光似乎還是會造成一些痛苦。除了平常那件披風之外,他還戴上了兜帽。
「……嗯。媽媽她沒事對吧?」
「沒事。由於她與費南德祭司都瀕臨死亡,在給予一定的急救治療後,我將他們連同伊露米亞修女一起送到山麓與聖堂教會有關的醫院附近。她沒有生命危險。聖堂教會不知道令堂當過妳的替身,她與骸王的緣分也斷絕了,所以不會成爲魔術意義上的樣本……從結果來說,那座村莊無人喪生。」
簡直像開玩笑似的。
雷聲大,雨點小。事情發展成那般誇張至極的騷動,最後結果卻僅僅是這樣。
或者,被總結成僅僅是這樣。
我摩擦顫抖的身體。接觸過第二輪的夏日,現實中的冬季寒風對我們來說有些難耐。
「硬要說的話,亞瑟王的精神──骸王或許是例外吧,但她只是作爲精神模型回到理法反應內部罷了。對於只有精神的存在而言,時間是模糊不明確的。她在地底度過的歲月,跟短短几分鐘的午睡沒有差別。」
戰鬥結束後,經過了大約半天。
從那片空間傳送回來後,在等候翠皮亞稱爲善後的作業完成時,他對我們做了幾個說明。
據他所言,借出理法反應直到亞瑟王復活或判斷契約不可能履行爲止,並規定阿特拉斯院不可妨礙這個儀式的阿特拉斯契約繼續執行。
與這次發生問題的主要原因──母親,以及與亞瑟王的精神切斷鏈接的理法反應,好像正進入自我診斷、修復階段,幾年內應該不會啓動。考慮到冬木市聖盃戰爭的舉行間隔,暫時不需要擔心了。
當然,村裏對亞瑟王信仰最虔誠的老婦人應該依然沒有放棄,但也可說就算不放棄也無可奈何。她下定決心,不惜與聖堂教會交戰,是因爲有機會湊齊肉體、精神與靈魂,既然機會已經消失,現在她也無從行動。
「媽媽她知道我還活着嗎?」
「她應該收到訊息了。畢竟她曾暫時與理法反應鏈接。雖然普通人的大腦連那種情報量的片段都容納不了,但她應該會留下妳還活着的印象。」
老師大大地嘆了口氣。
也許是察覺了我的想法,費拉特在一旁提議。
當然,貝爾薩克應該也回到這個現實世界了。無論往後那座村莊發生什麼事,我認爲唯有教導過我各種知識與技術的守墓人不會離開這片土地。他會作爲布拉克摩爾守墓人活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吧。
面對老師的話,翠皮亞在瞬間眉頭一顫。
烏鴉再度啼叫。
「從你的觀點來看,我的行動是正確的選擇嗎?」
「我看得見許多可能性【劇本】,也可以探究它們。不過,現實果然只有一個。唔,你不問我和哈特雷斯交易的內容是什麼嗎?」
「順序?」
「是哈特雷斯嗎?」
那位總是超然獨立,連表現出某種瘋狂時都不像人類,更像電腦發生錯誤的阿特拉斯院院長──我好像看見他露出了充滿人味,令人難忘的微笑。
──「布拉克摩爾,原本是與此地的家族有緣的古老死徒之名。」
到目前爲止,那個話題出現過許多次。
目送他們離去後,老師重新面向翠皮亞。
「對了,有一件事令我很在意,可以在分別之前請教一下嗎?」
老師沉下臉色,鍊金術師似乎覺得有趣地這麼說道。
說到此處,翠皮亞閉上了嘴。
「我認爲順序錯了。」
費拉特和史賓鞠躬,迅速掉頭出發。
「正確答案……此外,他提供的代價是聖盃戰爭過去的資料。」
翠皮亞頷首,烏鴉在他頭頂啼叫。
難道說。
「我可以……再請教一個問題嗎?」
「那是無妨。如果哈特雷斯向你打聽過村莊的術式,就沒必要找格蕾之母當消息來源。另外,哈特雷斯異常地謹慎──在某種意義上跟我很像,會膽小地準備好大量預備方案──既然如此,他只會對你提出一個委託,別演算關於自己的未來,對吧?」
「你想說什麼?」
「沒關係。而且,我和媽媽應該都還需要一點時間。」
我甚至沒發現費拉特和史賓的歸來,陷入那個想像中良久。
我聽到後,一瞬間渾身緊繃。
「沒錯,是我在地底神殿中談到黑麪聖母與摩根勒菲的時候察覺的。如今回頭想想,第一輪的你露骨地說出了線索。像是與此地的家族有緣的死徒,在兩千多年前馳名於世等等。」
彷彿融入暮色當中的翠皮亞頷首。
如果我去探望她,那個村莊也有可能得到消息。這麼一來,變得自暴自棄的老婦人與其他信徒可能會做出失控的行爲。
這讓我回想起萊涅絲訴說過的經歷。
「和方纔所說的順序相反,我認爲四條規矩中真正自古相傳的只有黑麪聖母那一條,用途是識別亞瑟王的基因,有效率地提升樣本數。那尊雕像同時也是魔術禮裝吧。不過,其餘規矩實際上並無必要……沒錯,像避免村民不小心接近神祕、隱藏沼澤的結界等等,雖然給出這些看似合理的原因,但到頭來,其餘規矩只是單純設定成不做什麼事而已。比方說,好讓定期關注此地的阿特拉斯鍊金術師方便計算村民們的參數。」
「不過,在那個前提上……你做出了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的,只屬於你的選擇,君主。」
「是啊。新的魔術會一代又一代記錄在魔術刻印上,我覺得這很自然……不過,加上那四條規矩的時期意外的距今不遠吧?比方說數百年前。與你就任阿特拉斯院院長的時期相同不是嗎?」
對了,他在那顆紐釦上施加的幻術術式還保持著原狀,我在回到這裏時換了一張臉,因此嚇了一跳。我們進入第二輪後的身體好像是理法反應操作的假想再現,所以幾乎沒有受傷。
我愣愣地喊出聲。
老師如此發問。
「正因爲如此,對於他涉及的一連串事件,你可以事先解析的範圍也受到限制。這是你這次陷入被動的原因之一吧。」
「嗯,那一點我已經確定了。姑且不論你得到什麼,哈特雷斯會提出的要求顯而易見。」
「真是有耐性又周到。」
史賓犀利地指出這一點。
老師的目光從含糊帶過的翠皮亞身上轉開,命令學生們。
「費拉特、史賓,你們可以先去查看山麓城鎮的情況嗎?我想應該沒有問題,但聖堂教會或其他組織的人要是來了會很棘手。」
「喬裝後再去看她也是個辦法喔?」
「請隨意。」
他下了結論,繼續道。
媽媽爲我做的事有什麼意義?包含怎樣的心情?我想一一重新確認,等到不再誤解之後再去看她。雖然我還不清楚這需要花多少時間。
不過不是現在,而是在我好好整理過心情之後。
「在確定阿特拉斯的契約已經履行,或是確定契約無法履行前,你們不能收回這片土地的理法反應。你用更容易行事──更方便進行計算的形式監視此地,等待其中一種結果確定。當然,你也可以留下禮裝直接監視,但在這次的案件中可以明顯看到,你直接干預會違反契約。和魔術刻印一樣,那四條規矩只適用於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那是你在可能的範圍內,與當時的守墓人一起打擦邊球設定的吧。」
當老師說完,鍊金術師無奈地聳聳肩。
「…………」
「知道了!」
太陽幾乎完全落入地平線之下,因爲受到濃稠的暮色掩蓋,我覺得某種從未見過的事物似乎落在了他的嘴脣上。
當我思考到這裏,老師忽然開口。
光是在這次的事件中,翠皮亞給我的印象就反覆變化。到底該怎麼看待他纔好?一開始我認爲他是非常可怕的神祕人物,在得知理法反應故障後,他看起來像世界的守護者,現在又像個不好惹的商人。不,那所有的形象,一定都是翠皮亞‧艾爾多那‧阿特拉希雅這名死徒與鍊金術師吧。
「那樣就好,只要讓她知道我還活着就夠了。」
「有人操縱過情報……?」
沒想到事情會像這樣鏈接起來。
只是,那應該和這次的事情無關吧。老師也不再深入追問。超出必要量的知識,有時候反倒會招來危險……老師經常在上課時這麼說。
肉體、精神、靈魂。
最後的那句話讓我不禁瞪大雙眼。
「那四條規矩跟守墓人的魔術刻印相連。換言之,可以視作那是歷史可追溯至西元前的布拉克摩爾家族流傳下來的規定吧。」
的確,他說得有理。既然本來就認爲有風險,聖堂教會主體在與監視人員失去聯絡後立刻親自出馬纔是正常情況。如果他們有什麼原因不那麼做,那就是……
「怎麼了?」
「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師和魔術師沒什麼不同。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不能徹底相信我吧?」
哈特雷斯曾綿密地調查過冬木市的聖盃戰爭。他之所以拿得出連阿特拉斯院院長都不知道的資料,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我一定會去看她,我心想。
相對的,翠皮亞微微歪頭。
「這對我而言也是個賭注。」
「啊,你們不必那麼在意,我並非打算參加聖盃戰爭。只是構成那場聖盃戰爭的術式對我來說很有意思。沒錯,那個甚至能再現靈魂,召喚英靈的術式,與我所尋求的第三魔法有著因緣。」
「誰知道呢。」
「我們馬上回來!」
「咦?那不是很奇怪嗎?村莊裏的人消失半年,代表聖堂教會跟伊露米亞修女與費南德祭司失聯半年了吧?他們本來就是派去監視村莊的人員,教會的反應有可能這麼慢嗎?」
唯一的例外是第三魔法。原本連魔術也不可能做到──人類至今還無法實現,爲了伸手碰觸更前方的方法。
難道說……
「接下來只是依序推測而已。你在這裏的原因。你在談話中爲何提及構成人類的三因素與墓地。不過丟臉的是,我直到解讀了哈特雷斯的親和圖,才篤定推測無誤。」
在黃昏的天空中,叫聲聽起來顯得寂寞。
「你最先察覺的果然是這件事嗎?」
我不禁眨眨眼。
不過,據說唯有靈魂不管用任何魔術都無法再現。
不,比起那個,許多村民正要開始舉行亞瑟王的復活儀式,卻發現夏季突然結束,進入冬季,應該對此十分困惑吧。我不知道那座村莊往後將迎接什麼樣的未來,但不可能一成不變。從這層意義來說,母親被送往跟聖堂教會有關的醫院使我覺得安心。
──「那位死徒曾是使役鳥類的魔術師,在兩千多年前馳名於世,但很遺憾的是,他在這個劇本中已然滅亡。」
最初明明正常地走在道路上,他們卻在半途中不知爲何開始自顧自地吵架,展開一場魔術交錯飛舞的賽跑,充滿他們的特色。姑且不論傷勢,身體明明應該還很疲憊,兩人卻已經那麼精力充沛,該說艾梅洛教室的雙璧真是驚人嗎?
「原來如此,有道理。」
「什麼事?」
「你的問題沒有意義。世上有錯誤的劇本,但不存在真正的正確選擇。如果那種東西存在,阿特拉斯院應該早在很久以前就得到救贖,或是在很久以前就徹底結束。雖然我不知道哪一種結果比較輕鬆。」
聽到翠皮亞感興趣地這麼問,老師毫不遲疑地回答。
「……咦?」
但翠皮亞想得到那種訊息,代表……
「這並不矛盾。應該是後世有人加上了新規矩。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原本就是優秀的靈魂運送人【Soul Carrier】。」
「不過,黑麪聖母多半是源自於摩根勒菲──是亞瑟王時代的作品。她的時代在西元后。雖然有種種說法,大體上都認爲在五世紀時。既然如此,黑麪聖母被列入守墓人的四條規矩中的原因是什麼呢?」
晚餐的香味從某處飄來。或許是種錯覺,或許是誰在山麓城鎮烹調的菜餚香味乘着風,剛好傳到這裏來。我回想起母親做的燉菜。當時甚至令我覺得發冷的味道,現在只剩滿心懷念。
我目瞪口呆地聽着兩人交談。
翠皮亞詢問,老師往下說。
「……騎士團或其他團體現階段沒有動作,那大概表示聖堂教會尚未認知到這個狀況。」
在這個情況下,不否認就是最明確的承認。
「哦,我可以做個確認嗎?」
*
回到倫敦後,最大的變化是,許多聲音傳入了耳中。
這座都市裏充滿各式各樣的聲響。從收音機及電視傳來的音樂不用多說,行人們的說話聲及汽車的排氣噪音、小孩的哭聲、各處施工的聲響都渾然一體地混合在一塊兒,如一隻樂隊般呈現出來。
那個鄉間當然也有很多聲音,不過最大的差異在於倫敦的聲音主體是人類。
人們過着生活,如漩渦般聚集起來,演奏出這首交響樂。
「…………」
第一次下山離開故鄉來到倫敦時,我覺得櫛比鱗次的大廈簡直就像墓碑。不知從何處大量出現,湧入灰色或棕色建築物的人羣,簡直像在冥府徘徊的亡者隊伍。
現在則不同。
大廈是大廈,墓地是墓地。就算人很多,都聚集在一片土地上,那也僅止於此,不需要牽強附會地加上特別的意義。這個感想多半會隨着時間經過改變,但我倒不討厭現在的心情。
在中午前辦完幾件事後,我今天搭乘了巴士。
我在斯拉的街道附近下車,走向距離不遠的宅邸。
不到十分鐘,我便抵達目的地。
我按照事先吩咐的繞到後院,按了兩下門鈴後走進後門【Backdoor】。由於已經熟悉環境,我不需要等人帶路,走在走廊上也不會迷路。儘管如此,每次踩着色彩鮮豔的地毯,我的心臟總會微微加快,這也無可奈何。
萊涅絲在接待室等着我。
她看了看我的手,好像看見什麼出乎意料的東西般眨眨眼。
「格蕾,妳拿着什麼東西?」
「那個,我想和妳一起喫點心……因爲平常總是交給萊涅絲小姐來準備。」
我拿着與高雅的接待室毫不相稱的廉價紙袋,僵住不動。
雖然起碼是在百貨公司買的,但畢竟我完全沒有發現可口點心店的眼光。我深切地體認到──購物需要經驗。
「妳要請我喫嗎?」
「是、是的。由我……來請……萊涅絲小姐。」
在我腦海中浮現的身影,當然是至今相遇過數次的法政科魔術師。讓人連想到蛇,穿着遠東民族服飾的女性【人】。
「嘻嘻嘻,明明是格蕾還開姊妹淘聚會,真囂張!剛好有機會,要我參加也可以喔!雖然匣子沒有性別,當下哪一種有利就是哪一種了!管他睡衣派對或什麼活動我都會出席,如果找些合我胃口的美女過來就更棒──」
水銀女僕完美地屈膝行禮【Curtsy】,離開房間。
化野菱理。
「當然,開端是兄長在尋找應對使役者的人才,不過你們在其他方面很契合……從某種意義來說,哈特雷斯也是如此吧。」
「哦,內容是什麼?」
其實,翠皮亞還告訴了我另一件事。
萊涅絲有些憂鬱地閉起一隻眼眸。
萊涅絲慢慢地聽我說完在故鄉發生的事,拋出話頭。
萊涅絲傻眼地揚起嘴角。
我依言啜飲紅茶,又是一陣驚訝。
少女的考察隱含時時置身於鐘塔權力鬥爭漩渦中的人特有的犀利。
「消息嗎?」
開心到幾乎掉淚。
「亞德。」
「遵命,大小姐。」
如果是她,使出什麼手段都不足爲奇。無論在剝離城阿德拉或魔眼蒐集列車,那位魔術師的表現絲毫不亞於老師的推理。
「原來如此。我也會進行調查,不過對手若是法政科,希望妳別期待有什麼成果……雖然法政科也未必團結一致。」
「也要記得喝茶,在點心時間兩種都要享受。」
她沿着邊緣碰觸桌子。我覺得她的手指很美,像陶瓷娃娃【Bisque doll】般,是專爲美而打造的造形。不過,我知道事情並非如此。我知道她爲了走到此處,曾排除多少阻礙,曾付出多少代價。
「法政科。」
像這樣彼此共享甜點與紅茶的美味,讓我開心極了。
「真的?真的嗎?」
接着──
少女說到此處,瞇起眼眸。
在我眼前,她將兩手的巧克力相碰。
雖然我沒辦法像萊涅絲一樣仔細分析巧克力的滋味……沒錯,嗯,很好喫。
我毛骨悚然,一種討厭的感覺淤積在胃部深處。
當我不解地歪頭,萊涅絲輕輕頷首。
鐘塔絕非清白廉潔的組織。許多人的盤算交織在一起,在權力的多重結構中腐敗……以這層意義來說,是阿特拉斯院完全無法相比的。誰是同伴,誰是敵人,根本分不清。
儘管如此,當我努力地舉起紙袋,她主動開口這麼說:
萊涅絲把相碰的巧克力一起送進口中,搖晃雙腳,仰望天花板。
「兄長與哈特雷斯博士,從更早以前起就在各方面太過契合了,因此纔會同樣當上什麼現代魔術科的學部長。不過在這個情況下,關鍵在於他們的思考方式未必同樣一致。硬要說的話,應該說他們特質吻合?」
「我是指妳與兄長的邂逅。」
我怯生生地說出在即將分別時,那位鍊金術師若無其事地告訴我們的話。
當她把我帶來的巧克力放在準備好的白瓷盤上,我總覺得很過意不去。
「發生了什麼事?」
──他是這麼說的。
萊涅絲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指指我的茶杯。
在亞德再度沉睡之際,翠皮亞向我拋出話頭。老師剛好在跟費拉特他們商量往後的事務,注意力沒放在我們這邊。
「只能毀掉其中一方了。」
她歪著頭,卻一塊接一塊送入口中,好像沒有說謊。試着想想,現在沒有社交聚會上需要說謊的必要性,我也不是她說客套話的對象。
聽到託利姆瑪鎢的話,萊涅絲難得激動地回應。
「對。本來我就想過,好歹是艾梅洛派君主肯尼斯喪命其中,聖盃戰爭卻仍舊被當成一介邊境魔術儀式看待。面對這次的第五次聖盃戰爭,鐘塔特地派出封印指定執行者前往冬木市,明明採取了足夠的措施,傳聞卻幾乎沒在鐘塔裏傳開。情報分佈的落差太大了。」
「託利姆瑪鎢,妳可以找出適合搭配的茶嗎?」
正當萊涅絲緩緩逼近我的時候。
萊涅絲感興趣地探出身子。
由於是在家中,她的眼眸呈現沒點眼藥水時的美麗火焰色澤,看得我更加愧疚。
在我眼前喫着巧克力的萊涅絲,一臉不可思議地張大雙眼。
「沒錯,就像費拉特和史賓一樣。往正面發展可以建立彼此互補的關係,往負面發展……」
「往負面發展的話?」
但唯有這件事,我無法向萊涅絲和亞德透露。
「妳們在說什麼?」
開心到動作忍不住越演越烈,不小心欺負亞德欺負得太過火,之後只得跟他道歉。
「那、那個,妳不必勉強……」
「作爲這次的謝禮,給妳一個忠告,以後妳最好別使用先鋒之槍。」
萊涅絲老實地愣住了半晌,場面變得好像相親一樣。
從第二塊開始,喫起來意外順口。
「在魔術師的世界,做得到那種事的組織只有一個。」
萊涅絲像只愛惡作劇的貓咪般,倏地往桌面探身。
「事情一樁接着一樁,儘管是君主,兄長未免也吸引太多棘手難題了……情況發展到這個地步不是巧合吧。不,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只有最初的邂逅是巧合。」
「特質吻合嗎?」
萊涅絲興高采烈地拍手,託利姆瑪鎢若無其事的臉龐表面反映出叫嚷的匣子倒影。
我也抱着上當般的心情,再度掂起巧克力。
「他說……哈特雷斯說不定是你的敵人,但未必是鐘塔的敵人。」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萊涅絲恐怕是最熟悉老師的人之一,正因爲出自她口中,那句話擁有逼真的說服力。
「因爲是兩人一起分享吧?」託利姆瑪鎢指出這一點。
光看外觀也看得出來,這些巧克力是與萊涅絲平常準備的巧克力有天壤之別的便宜貨。我在她的催促下喫了一口,更是感到羞愧萬分,連耳朵都在發燙。我根本是個小丑,爲什麼我會想要做出這種舉動?
她圓圓的眼睛閃閃發光。不分男女,許多人都會感受到那股讓人沉溺其中的魅力吧。
「對、對啊。」
認爲鐘塔內有哈特雷斯的同夥不是很自然嗎?
「那怎麼可能!我跟他人的關係怎麼會改變食物的味道!」
「唔。沒什麼。」
少女再度不解地歪歪頭。
「對了,翠皮亞只說了這些嗎?」
與理法反應的那一戰結束後。
少女又拿起一塊杏仁巧克力放進嘴裏,豎起食指。
「…………?」
「因爲正值新年,有不少鐘塔相關的宴會,我藉這個機會試着探聽過,也分別接觸過貴族主義、民主主義、中立主義三派消息靈通的人物……嗯,關於聖盃戰爭的消息,傳開的範圍果然太小了。」
那段時間,我玩得很開心。
就算在權謀術數如同家常便飯的鐘塔,法政科也是個特別的名字,她能動用的手段必然會受限吧。
「……真好喫。」
老師當然也有那種能力,但還是比萊涅絲來得遜色。我偷偷想過,不說經驗,天生的特質與個性應該也是一大原因。
「好、好的。」
「原來如此。雖然我收到了報告,但沒想到連阿特拉斯的七大兵器都出現了。」
因爲配上託利姆瑪鎢爲我們泡的紅茶,原本平凡的巧克力彷彿搖身一變。雖然不像萊涅絲平常準備的巧克力般華麗得宛如由夜空星斗點綴而成,卻帶着腳踏實地的含蓄甘甜。
看來這是他本人的要求。我解除固定裝置,用力猛搖籠子,他發出像蟲子被壓扁般的慘叫,但我纔不在乎。誰在乎啊,他知道我之前有多擔心嗎?
「後來,翠皮亞說過類似的話。」
刺耳的叫喊突然從我右肩的固定裝置【Hook】傳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
白皙的手指滑過桌面。
由於聽不懂她的意思,我微微地歪著頭,萊涅絲微露苦笑。
「咿嘻嘻嘻嘻!我一覺睡醒,就到了美食時間啦!」
「話雖如此,我這邊的調查也感覺有點不對勁。」
*
我們一邊品嚐巧克力,一邊體驗令人目眩的奢侈時光。
「不,爲什麼來着?味道的確沒什麼大不了的,口感因爲回火失敗黏糊糊的,而且可可的品質不怎麼樣,滋味缺乏深度。但是……爲什麼?這個巧克力很好喫。」
聽到我反問,萊涅絲拿起兩塊巧克力。
只是,我之所以吞了吞口水,是因爲另一個理由。
「……咦?」
我沒想到會突然聽見這種話,不知該如何回應。
「爲什麼?」
「妳在魔眼蒐集列車上解放過先鋒之槍吧,那的確是有資格替故事落幕的寶具。昔日曾扮演舞臺主角的英靈們,也不得不對那把盡頭之錨甘拜下風。不過,幸好寶具威力並不完整,如果十三封印通過議決全數解放,亞德無疑會毀損。」
「……啊。」
那番話我完全能理解。
的確,亞德在魔眼蒐集列車案件後,變得格外想睡。那些睡眠是修復亞德需要的休息嗎?
「他是極度精密的禮裝,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我修復。不過,那也到達了極限吧。雖然不完整,解放過十三封印的聖槍造成的負擔就是如此沉重。這也難怪,對原型而言,那個對手想必也有些棘手。」
「原型?」
「唔,妳沒發現嗎?當然亞德的記憶受到限制,不過在他勉強顯現出凱爵士的精神模型時,事實就顯而易見了吧。更何況是構築出假想寶具,那只有一個可能。當然,那是在原型的演算空間裏才能達成的絕技。」
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師如此告訴我。
「作爲封印禮裝的亞德,核心就是理法反應複製品【Logos React Replica】。」
*
鍊金術師的話語像根拔不掉的刺般,依然刺在我胸口。
老師或許已經發現了。正如翠皮亞所言,那是可以透過反覆推論得出的事實。憑老師善觀察的眼光,沒看穿這件事反倒纔不自然。
(……可是。)
可是,關於亞德毀損的可能性呢?
先鋒之槍幾乎沒有需要解放的時候,但繼續和哈特雷斯接觸的話,不能說不會發生那種狀況。更何況,聖盃戰爭這個關鍵字頻繁出現,如今遠東的第五次聖盃戰爭即將舉行,很難講什麼時候會發生大事件。
如果老師或萊涅絲有性命之憂,我會揮動先鋒之槍嗎?
那個問題在腦海中反覆浮現。打從出生以來,我從不曾像這樣持續地思考一件事。
第二天,我離開宿舍,前往德魯伊街。
「這些藥是梅爾文先生送來的嗎?」
「……可以請問一下嗎?」
他沒有立刻回應。
「是啊。因爲你自己總是亂來又犧牲自己,我認爲只要求別人不準這麼做很不負責任。」
不等人溫柔地看透我的煩惱,主動向亞德和萊涅絲坦白真相的勇氣。讓我吐露光是想到失去你們,我就害怕得夜不成眠的勇氣。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擁有那樣勇敢的心靈?
「我更加不成熟,所以總是想放聲大喊,會希望有人說我是正確的。」
志願當老師情婦的伊薇特,偶爾也會不請自來地跑來這邊的公寓【Flat】,但其他熱情的學生們也佈下監視網不讓她搶先下手,結果公寓突然化爲決鬥場地,所有人都被老師轟走……我也看過這樣的場面。
「果然沒錯。」
只有按下把手按鍵的喀喀聲持續響起。
這幾天,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我匆匆將問題歸納成形,像這樣拋出話頭。
……老師看透了我的苦惱。
「……抱歉。」
──「我根本沒有任何成長,從那時起一點也沒有改變,完全沒接近我想成爲的自己。」
老實說,我也覺得很難爲情。如果老師不認識我,我有自信自己很可能當場崩潰,化成碎片。
老師心神不定的回答,不知爲何讓我有點開心。只有一點點。
「…………」
「原以爲我有些進步,卻還是一樣不成熟。看來人類這種生物相當難以成長啊。」
我從昏暗的德魯伊街轉入設有結界的岔路。
案件尚未結束。我們尚未切入最關鍵之處。
多半是因爲我感覺事情並未結束。
他好像正在玩RPG,那個似乎是主角的紅髮鎧甲戰士每次揮劍,怪獸就隨着華麗的特效倒下。老師玩的遊戲遍及各種類別,但他似乎特別喜歡日本製的模擬遊戲與RPG。
不管需要等多久我都會等待。雖然不覺得自己很有耐心,但有的時候,我會覺得自己無論多久都能等下去。
「妳要珍惜朋友。即使被逼得落入束手無策的狀況,妳也沒必要爲了我付出奇怪的代價。當個被弟子保護的老師我認命了,但與其害弟子陷入無聊的內心掙扎,我還不如痛快地去死。」
我瞄了桌上的物品一眼開口。
「我們都失職啦。」
「……我不該問那種問題。」
好一陣子,室內只有電子音效、呼吸聲與梳子梳過髮絲的細響此起彼落。
「第一次見面時,你也說過這種話。」
我微微頷首。
老師直盯着液晶電視的螢幕,叼著香菸說道。
老師皺起眉頭。
「隨妳高興。」
另外,艾梅洛教室並未正式恢復教學。
我感到那番話在滲血。
「…………!」
事情雖然解決了,但老師與我身上都留下了傷口。那是肉眼看不見,外表充滿活力,卻會突然令人想停下腳步的心靈創傷。
「不必記着這種事吧。」
我走上螺旋階梯,在敲門後開門而入。門沒有上鎖,凌亂的房間在玄關另一頭展開。大量書籍、文件、衣服、香菸、類似醫藥品的瓶子──以及難得看到的酒與罐頭跟其他各種東西堆在一塊兒,形成一片壯觀的混沌。
老師拋出開場白,柔軟的手指夾着香菸。
不久之後──
我拿出梳子,從髮尾開始整理。
沉默又降臨了一會兒。螢幕裏的英雄忙碌地四處奔跑,遊戲似乎已進入後期,巫師學會的咒語多到不多次換頁會放不下。由老師操縱這種巫師,感覺倒是有點諷刺。
他似乎很不想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他的嘴角泛起了一點鬍渣,搞不好是從昨晚通宵玩到現在。當然,他說過要在家中閉門不出休養兩天消除疲勞,但我沒想到他會把時間全用來專心打電動。
老師努力地盯着螢幕回答。
「或許是吧。」
因爲身爲最高負責人的老師尚未回到崗位。以夏爾單老先生爲首,現代魔術科自豪的講師團隊擔起了講課工作,所以沒有什麼問題,但我總覺得教室裏也缺乏幹勁。
我收回剛纔說過的話。我想過情況很可能會變成這樣。老師就是那種人。他現在改抽可以隨便抽的香菸而非平常的雪茄,一定也是爲了專注在遊戲上。
只是,我也有點想刁難他一下。
老師背對以戈爾迪烏斯結爲主題的複製畫【Replica】,深深坐進沙發裏──不如說是半埋在沙發裏。
他是不是有點太過放鬆了?
當時的想像是正確的。
不需要說明,我也明白他指的是什麼。
現在就是這樣。
「老師好詐。」
在我們參與的案件中,第一次無人喪生,反倒還成功救出了應該已經死亡的母親與祭司。明明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我應該覺得安心纔對,黏稠的疲倦卻沉澱在身體各處。
總覺得很久沒看過老師像這樣打電動了。
繼續打電動的老師表情毫無變化,教人討厭。對於我在煩惱的事情,他是洞察一切?覺得不在乎?還是跟我一樣煩惱呢?
涼颼颼的天氣讓呼出的吐息染上白色。如果我說我們短短几天前還在歌頌夏日,這個倫敦會有多少人相信呢?
灰色的煙霧在地板與天花板之間晃盪,老師的聲音乘着煙響起。
我梳著頭髮,同時暗中調整呼吸。
「你在第二輪裏說過,『我沒有勇氣與不認識我的妳見面』吧。」
「什麼問題?」
然後,老師忽然低語。
我想要勇氣,我心想。
不。
「唔。是嗎?」
我邊說邊回憶起來。
我輕聲嘆息,主動提議。
在房間更深處看到一如往常的人影,我不由得苦笑。
因爲他凝視得太認真,我擔心他的眼睛會疲勞,這個靠魔術可以治好嗎?就算可以,比看普通醫生貴上一位數的醫療費開銷很可能又會讓老師連續抱怨一週左右。
老師依然看着螢幕,這麼說道。
「我原諒你。作爲代替,請回答一個問題。」
「我可以至少幫你梳梳頭髮嗎?」
無論如何,我把老師調整成方便梳頭的姿勢,在背後悄悄觸摸他的頭髮。
「放那邊吧。」
不過──
「既然放棄參加第五次聖盃戰爭,我們不可能見面了吧。」
「話說在前頭。」
一半送必需品,一半送嗜好品的作風很像梅爾文的風格。他十分理解老師的特質,知道他會收下需要用到的東西。順便一提,他還會精確地檢查老師收下了哪些東西,將老師欠的人情列成清單。自稱老師摯友的他爲人慷慨大方,但討債時宛如惡魔。
不過,我沒想到會像這樣變得痛苦。
讓我在說出一堆正確言論前,就足以跟媽媽相見的勇氣。
他反問。
他用懶散到極點的姿勢一味按著手把。
我儘可能慢慢地梳著頭,頷首回應。
老師在生活上很不講究,頭髮打結的地方卻不多,是魔術的效果嗎?我知道他留長髮也是爲了魔術,記得老師曾經自嘲,這本來是爲女魔術師準備的技術,男性做起來雖然風險低,得到回報也不多。在自嘲的同時又必定實行,很符合老師的風格就是了。
「對。他在我回倫敦當天上門,硬塞給我恢復疲勞的魔術藥、罐頭與酒。因爲肚子餓,我總之先收下了魔術藥和罐頭。」
我發問。
「老師大概做好覺悟了吧,因爲你在魔眼蒐集列車上說過,彼此都保有記憶的幸福,憑自己的人生可償還不清。不過,即使有所覺悟,你有那份勇氣嗎?怎麼做纔會擁有那樣的勇氣呢?」
「……好。」
「老師,你有勇氣與不記得你的那位王者見面嗎?」
也許是有所自覺,老師坦率地低下頭。
經歷這次的案件,我覺得疲憊不堪。
他在這種時候前來探望老師的心意,更讓我感到欣喜。
不過,唯獨這個問題,我無論如何都想問他。
大概是因爲這句話,我纔會選擇跟隨老師。因爲我覺得,這個人或許不會給我正確答案,但他一定會陪我一起煩惱、一起痛苦、一起受傷。
「只要妳不介意我邊打邊說的話。」
「老師,你交代的零食和可樂都買來了。」
是他問翠皮亞自己是否正確的事吧。
亞德好像還在沉睡,沒有插嘴多說什麼。
「但是……我此刻也一直在思考,如果那種奇蹟發生了,到時候我要用什麼方式與他攀談呢?所以,我也還沒有那樣的勇氣。」
他露出微笑呢喃。
「不過當那刻到來,不管有沒有勇氣……嗯,我希望自己哪怕只是犯錯,也能邁步向前,多半隻是這樣而已。」
他說話時難爲情的側臉倏然沁入我胸中。
老師的眼神太過真摯,真摯得使我感到痛苦。
亞德的真面目、鐘塔的盤算、哈特雷斯的幕後行動都唯獨在這一刻遠去,我僅僅努力地移動梳子。
不過我心知肚明,這段時光很短暫。
因爲老師與我都有預感,和第五次聖盃戰爭一樣──這一連串以鐘塔爲中心的案件,也將進入最後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