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6萬 字

1
──魔力滾滾地被汲取上來。
就連在靈墓阿爾比恩,那股魔力也很異常。
分量自然不用多說,品質也與其他區域截然不同。
那是在現代最接近真以太的魔力──某些人或許會這樣說。而某些人或許會說,那與過去的真以太、現代的以太都截然不同。
不知道哪種說法纔是事實。
但是,這個地方的稱呼,烙印在所有與阿爾比恩相關之人的腦海中。
古老心臟。
蒼白的光芒,在那裏以螺旋狀盤旋着。
這是已脫離大魔術迴路,踏入新部位的證明。
以單純的規模來看,這裏遠比由一百多個階層堆疊而成的大魔術迴路要小得多。不過,透過方纔的魔力也可以發現,這裏似乎凝聚着同等的神祕濃度。
場景爲大廳。
應該在久遠以前便已停止的龍之心臟,於此彷彿仍在跳動。宛如在主張整個大廳只不過是它的一顆細胞,心臟彷彿正在抽動。
於是──
「……好了,這麼一來我的佈置就結束了。」
男子開口說道。
他的口吻打從心底透出疲憊。實際上,他纔剛施展過如此耗力的大魔術。
即使如此,事情尚未結束。
他的目光落在腋下。那裏放着他一路隨身攜帶的銀色手提箱。
哈特雷斯撫摸箱子表面,一邊解除魔術鎖【Mystic Lock】,一邊緩緩地呢喃。
「我也必須請『你』協助。」
我從老師那裏聽說過,來自外部的魔術無法進入這座靈墓阿爾比恩。其深處的古老心臟更受到嚴密的封鎖,排斥所有來自外部的干涉。唯一的例外,只有爲了召開鐘塔的會議而打開古老心臟的堤防時。
「……說來,時間在這裏是否正常流逝都值得懷疑。」
「接下來,就看是否來得及。」
哈特雷斯爲難地笑着,向她頷首。
亞德在我的右肩吵鬧地叫嚷。
「……空氣改變了。」
哈特雷斯宛如歌唱、宛如祝賀般地呢喃。
「鐘塔打開了古老心臟的堤防吧。」
應當是哈特雷斯舉行儀式之地的靈墓阿爾比恩深處。
老師阻止得了與他相似的哈特雷斯嗎?
哈特雷斯付出了十年來最高的成本,才取出那個應該在封印指定執行局內的「魔術師」。
呢喃聲在房間內搖曳。
當然,這種情況很奇怪。
「咿嘻嘻嘻!因爲我沒有覺得疲倦這種功能啊!」
當然,露維雅、清玄與富琉好像也沒有問題。即使是老師,由於這類項目與魔術的能力沒有直接關係,他毫無問題地在黑暗中持續下降。
除了陡峭的牆面,視野幾乎一片漆黑。
也許是發現我的側臉流露疲色……
撫摸心臟【Heart】上方。
「那是──」
「衛宮家本來的家傳魔術,是在體內或固有結界內等不受世界干涉之處,將時間加速到極限的術式。雖然固有結界不是他人能夠模仿的東西,幸好世界對於與外界隔絕的靈墓阿爾比恩干涉力本來就很低。我認爲可以充分利用你的術式。」
楚楚可憐的嘴脣回答。
哈特雷斯從僞裝者挪動的嘴脣,讀出她的意思。
不過,唯獨這次我會老實地接受那句話。一路深入阿爾比恩到這裏所累積的疲憊,正確實地侵蝕着我的身體。雖然沒說出來,露維雅、清玄與富琉應該也一樣。
不過,即使如此,我捫現在也非得趕上冠位決議不可。
老師不知第幾次給出建議。
他將靜止的懷錶安放在附近。
聲調中透出的苦惱,讓富琉回過頭。
「不過,我不知道能不能實現。到了這一步,我毫無防備,妳也毫無防備。到了最後,妳會覺得這是場豪賭嗎?」
哈特雷斯的手伸進縫隙,一把取出內容物。
「交給亞德嗎?」
虛空與虛空連鎖,只有無意義的時間不斷連接下去。
*
就連魔術師中也只有少數人知情……封印指定的魔術師會以這種形式受到保存。先拔出大腦、神經與魔術迴路,浸泡在保存液中。其餘的附屬物則根據當時的情況而定,這個瓶罐本身會發揮從前的肉體,或是現在的外骨骼的功能。
即使能透過魔術迴路自動控制滑翔,這股寒氣也毫不留情地不斷奪走我們的體力。因爲持續置身於靈墓阿爾比恩特有的異樣魔力影響下,情況就更加嚴重了。當然,用魔術可以保護體溫,但大家選擇把魔力的消費控制在最低限度。
「那麼,就快到古老心臟──」
她繼續以猛烈之勢下降,美麗的眼眸同時望向黑暗深處。
除了觸及肌膚的冷風與劃破風勢的聲響,一切都消失了──不,甚至連那個也早已變得模糊。然而,唯有持續下降的感覺清晰地持續刻畫在肉體上,持續不斷地激起恐懼感。如果是一般人,應該撐不到幾分鐘就會喪失理智吧。
此時,話聲突然中斷。
「晚安,僞裝者。」
他的弟子告訴我們的過去,還有他的來歷,有的地方與老師給人的印象相重合。
爲了避免劇烈撞擊地面,我在這段期間維持着視覺的「強化」,用伊卡洛斯禮裝把下降速度抑制在可以着陸的範圍內,但下降不可能持續這麼久。
「──冠位決議開始了。」
哈特雷斯呼喚眼前的對象。
我無法完全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
這代表着──
「我剛剛和萊涅絲接通了路徑【Pass】。可惡,比預定時間提前了幾小時。這是最糟的發展。」
「我的願望,是否會實現。」
「怎麼了?」
「不要浪費力氣。」
就算阿爾比恩沒有現實的座標,大魔術迴路位於地下數十公里深的深層,但下降能持續這麼久嗎?以體感來說,我已經持續下降了幾個小時。
頭下腳上的老師以沉重的語氣說道。
瓶罐內浸泡着受損的大腦與神經,上頭還附有眼球。
「老師?」
「什麼呢?」
「……啊,沒什麼。」
回應並非聲音。
她已經結束了在此處的任務。成爲哈特雷斯的計劃中不可或缺的拼圖。
「寶石們告訴了我。從這裏開始,在靈墓阿爾比恩也算是新領域。」
哈特雷斯博士。
那是與術式連動的懷錶。內含萬年【Perpetual】歷的精密時鐘會計測數百年單位的時間。這同樣是這次的術式不可或缺的道具之一。
這不單是因爲他當過現代魔術科【諾里奇】的學部長,而是在更根本的部分──例如,明明感覺性情不太適合作爲魔術師,在行動上的表現有時卻異樣地符合魔術師身分等等,這些地方讓我忍不住把兩人連結起來。
『晚安,哈特雷斯。』
此時,老師低聲呻吟。
正在滑翔的老師搖搖頭。
「我總覺得有一片至今都拼不上的拼圖,現在拼上去了。」
「……好了。」
「別用大腦思考,讓狀況與神經幾乎自動化。將這部分的計算交給魔術迴路處理是最快的方法,但妳對魔術沒那麼熟悉吧。那不要緊張,交給亞德和直覺應付比較快。」
他撫摸胸口附近。
在他目光所及之處,僞裝者正被光柱吞沒。在那道和亡故之龍的魔術迴路連結的光芒中,經歷過許多嚴酷戰場的馬其頓女戰士,看來彷彿在溫柔地打瞌睡。
「妳的願望,是否會實現。」
露維雅開口。
老師的話語,讓我忽然回想起凱爵士在夢中講過的話。他說,時間與空間在這裏似乎都很模糊。
我們的目的地。
「我在想,或許……」
接着,將計時到她成神爲止的時鐘開始轉動。
只傳達給哈特雷斯【他】一人的話語。
當我們又下降了一陣子後──
我說到一半,自己也發覺了那個意思。
但是,虛無之穴有許多次突然彎曲,有時則變得很狹窄,阻礙我們前進的道路。在這種情況中,與其說是前進的道路,稱作下墜的道路會更適合嗎?每次都必須用滑翔禮裝做精密的控制,毫不留情地折磨我的神經。
「……沒有趕上嗎?」
我覺得,即使如此也好。我未必一定要能共享此人所認爲的真相。只要我能對他從真相衍生出的目的帶來一點助力,那就行了。
「妳先前對我說過『你會殺了我吧』。」
我墜落了許久、許久。
手提箱打開了。
我之所以能勉強承受,是因爲受過守墓人訓練,還在鐘塔接受了短暫的訓練。
她朝向伴隨身旁的五顆耀眼寶石伸出手。
大部分的過程都只是墜落。
他拿出一個大瓶罐。
露維雅開口:
不,即使未能阻止他,但願與哈特雷斯的相遇,能夠爲老師心中的苦惱與掙扎帶來一個解決。這段在靈墓阿爾比恩的冒險,一定也僅僅是爲此而存在。
聽到那番話,魔術師們愕然地一瞬間僵住。
『就是說啊。』
2
從採掘都市再度穿越裂縫,我的心臟怦怦直跳。
當然,不是爲了終於要迎向會議這種勇敢的理由。
(……雖然都市也很嚴重,不過這裏特別強烈啊。)
豈止皮膚髮麻,連骨頭都在嘎吱作響。
這是空氣導致的。
說得更精確一點,是空氣蘊含的奇怪「壓力」導致的。
不管用任何科學的檢測器,都無法分析那股「壓力」的本質吧。不過若是實際讓人類置身其中,應該會像礦坑裏的金絲雀般立刻變得衰弱,警示這種異常。
哪怕是我,感覺只要一鬆懈下來就會被壓垮。對於現代人而言,神話時代的魔力──真以太是毒素,而這裏的魔力與之相近。我對魔力反應過度的魔眼,馬上開始陣陣抽痛。
不單純是「古老」而已。
這裏有着幾乎不受人理版圖【Texture】影響,維持神話時代擴展開來的另一段歷史。如果人類與神並未斷絕連繫,或許可能形成這種形式的另一種可能性。
在三大魔術協會中,鐘塔自豪的偉大資產。
靈墓阿爾比恩。
這裏就是其核心要地──古老心臟。
(心臟呀。)
我不清楚這個區域實際上是否呈現那樣的外形。
當古代的龍在地底死亡,不久後化爲這座靈墓阿爾比恩時,體積無疑變得遠比原有的軀體更加巨大。光是應該只佔其中一小部分的這個區域,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大了。
周圍的材質,應該也到現在都還未查明。
色澤漆黑。無法辨別是金屬或有機物,具有光滑的質感。牆壁和地板都是由這種不明材質構成。
當我確認到這裏的時候──
我的魔術迴路傳來細微的刺激。
相連的光芒美麗得足以讓我確信,鐘塔是爲了光線而選中此地。光的流動步調不一,在各個局部滿溢出更強烈的光輝。在遙遠地底的黑暗中星星點點亮起的光輝,簡直就像是新世界的星空。
透過魔術迴路,強行將大腦活性化。
女子凜然地鞠躬,報上姓名。
「──父親將天體科【艾寧姆斯菲亞】的投票權託付於我,並交代我不可對諸位有失禮數。」
參加者已齊聚一堂。
「請容我以不成熟之身坐於末位。請多指教。」
不久後,我進入一片開闊的空間。
依諾萊接着說道:
亦即──
兄長的意念流露出苦惱與焦慮。
「什……!」
麥格達納交疊起粗壯的手指說道。
可惡,她在這方面做得比年長的我更好。不如說,由於被她搶走年紀最小這個立場,我覺得自己處於不利地位喔。
「嗯。其實在這之前,我想向諸位介紹一個人。」
「要討論此事,祕骸解剖局的意見應該不可或缺。因此我找她來當證人。啊,對了,爲了避免之後引起誤會,我話先說在前頭,她是我的養女。」
當然,我走向右邊。
方纔,鐘塔打開了堤防,以開啓通往古老心臟的裂縫。
那是個寬敞的房間。
我觀察盧弗雷烏斯的態度。
(──哎呀,原來是空歡喜嗎?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會議提前了大約四小時喔。)
(──嗯,我確實收到了那位老魔術使的傳話。)
「無聊透頂……」
她應該也用她的方式產生了危機感。就算要像對我提議過的那般,背叛盧弗雷烏斯贊同再開發計劃,也不能從一開始就巴結對方。
奧嘉瑪麗不禁語塞。
麥格達納首先和顏悅色地開口。
奧嘉瑪麗抬起頭。
(──喂喂,兄長,這是……)
我仔細地留意,不讓想法表現在臉上。
(亡故之龍的魔術迴路嗎……)
更何況,如果麥格達納是哈特雷斯的共犯,情況將會如何……
麥格達納悠然地笑了,但我實在沒心思跟着露出笑容。
就算接受奧嘉瑪麗的提議,贊同阿爾比恩再開發計劃,我們屬於貴族主義派的事實也不會改變。不,要是我們企圖徹底改換陣營,那可是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喔。
啊,我的胃好痛。我明明只想把這種體驗賦予兄長,但世事難以盡如人意。我感到血在發冷,彷彿有把銼刀在銼削神經。我甚至分不清胸口的疼痛是出於緊張,還是正遭到他人詛咒。
就因爲這樣,我才討厭當最後一個。不管要隨口應付還是說點俏皮話,都太過顯眼了。
(──萊涅絲,接下來……)
(──喂喂,兄長,難不成你們真的趕上了?)
衆人當中皺紋最深的老人拒絕道。
「看來準備都完成了。」
(──很遺憾,我們沒有趕上。雖然看樣子是抵達了古老心臟。)
當卡爾格‧伊斯雷德──不,或許是他的兄弟喬雷克‧庫魯代斯─在解剖局遇害後,此人便下落不明,沒想到竟會在冠位決議上重逢。
應該坐在跟前的中立主義派這次缺席。
我簡短地總結,用盡全力友善地揚起嘴角,跟着就座。
君主們的目光同時投向我。
(──好好好。在你們阻止哈特雷斯前,你要我在冠位決議上爭取時間對吧?我會盡可能試試。)
麥格達納‧特蘭貝利奧‧艾略特。
不過,當她走到光線照射之下,我發現那是一位眼熟的女性。
依諾萊和盧弗雷烏斯。
豈止掌握主導權。
奧嘉瑪麗無懈可擊地行禮。
所有人都知道,刻畫在其靈魂上的宿業,比起那一道道皺紋還要更深。從降靈科【尤利菲斯】的君主這個立場來看,即使老人真的連靈魂上都刻印着某種術式,也毫無不可思議之處。
明明絲毫沒有要被踢出去的意思還這麼說,真愛說笑。
對我來說,也是初次聽聞這個情報。麥格達納的養女任職於祕骸解剖局的重要部門?
在某種意義,連那份空白都很可怕。因爲在冠位決議上,缺席不代表漠不關心,無非是另一種表明立場的方式。中立主義派全體缺席,意味着他們一心打算在這一戰中跟隨獲勝的那一方。這是不獲取政治優勢,意圖用以研究爲優先的方針來威懾其他派閥的中立主義特有的選擇吧。
房間中央擺着圓桌,但同樣看不出材質。當然,那不可能是從地上運輸進來的吧。自從鐘塔開設以來,頂罩的星空與圓桌到底見證過多少次會議呢?根據會議的結果,到底曾有多少魔術師感嘆過不幸的命運,或是高舉酒杯慶祝勝利呢?
(──妳和葛拉夫先生見過面了嗎?)
「我聽說,會議的議題是靈墓阿爾比恩的再開發計劃。」
民主主義派之首,特蘭貝利奧派的君主即使在這裏似乎也無意放下主導權。
我僅僅連着唾液一起嚥下恐懼。
不過,幾乎遮蔽外部干涉的古老心臟,即使在打開堤防後,魔術通訊的距離也受到很大的限制。魔術實力在二流以下的兄長能將意念如此清晰地傳過來,不外乎是因爲他已來到離這裏很近的地方。
我暫時中斷心靈感應,僅僅在影子的相伴下,走在從裂縫延伸出的筆直通道上。
一名褐膚女子融入於房間的黑暗中。雖然知道有人在陰影中,卻無法辨別對方的長相。
麥格達納轉動粗壯的脖子呼喚道。
他的本領精湛得讓我想聘用爲專屬人手,實際上也試着遊說了一下,可惜他並未接受邀約。
地面會投射出影子,當然是因爲有光源。
坦白說,我現階段的戰略非常糟糕。只是對於特蘭貝利奧多半會拿出來的阿爾比恩採掘資料沒完沒了地針對正確性挑毛病,儘可能地延長會議時間而已。
「哈哈。就算是這樣,解剖局也不會提出只對我有利的資料,不過事後才說明情況會變得很複雜吧?」
這也難怪。如果允許的話,我也想馬上回家閉門不出。在這個情況下的「如果允許的話」,意思是指能夠接受以後慢慢遭到折磨的困境。
接着──
依諾萊‧巴爾耶雷塔‧亞特洛霍爾姆。
(──嗯。情況變得截然不同了。雖然我聽說過,麥格達納氏有十幾個女兒。)
「那麼,召開冠位決議吧。」
延遲後再延遲,控訴後再控訴。凡是有一點可以質疑之處,不管有多難看也要質疑到底。我已經準備好,到了緊要關頭,不惜坐在地上耍賴也要拖下去。
(──我預期過這種情況。我會盡最大限度的努力。)
即使從創造科【巴爾耶】和降靈科【尤利菲斯】的門第來看,兩人也是不分上下的當家。
據說在大魔術迴路內佈滿更接近人體、宛如血管的光之通道,不過光芒在此處呈螺旋狀盤旋着。
在左手邊,坐着民主主義派的君主。
方纔的光芒匯聚在圓頂狀的天花板上。
倒不如說,爲了生存下來,我現在去討好他會更好嗎?
我吐出一口氣。
哈特雷斯最後的弟子。
麥格達納堂堂地宣言。
奧嘉瑪麗‧艾斯米雷特‧艾寧姆斯菲亞。
在右手邊,坐着貴族主義派的君主及其代理人。
我不得不輕輕呻吟出聲。
老人宛若枯木的手指緊緊地抓住扶手。這邊的反應也很不妙。要是我若無其事地倒戈,他很可能當場暴怒,無視會議的一切出手殺過來。我當然不可能相信麥格達納會賭命保護我。
巴爾耶雷塔閣下,或者是冠位魔術師蒼崎橙子的老師。無論哪一個頭銜,都不可能屬於尋常的魔術師。
我與兄長的意念對談,也流露出彼此的焦躁感。
但是──
在鐘塔,一旦被認定爲處於劣勢,未來將肆意遭到多少攻擊,讓人一點也不想去思考。具體來說,那正是艾梅洛派自肯尼斯死後,直到情況穩定爲止──直到我把兄長封印在艾梅洛Ⅱ世位置上的大約一年前爲止,經歷過的困境。
盧弗雷烏斯‧挪薩雷‧尤利菲斯。
(──萊涅絲。)
「平常出席的都是些沒什麼變化的老面孔,這次真讓人耳目一新啊。雖說是魔術師,在這方面還是有新陳代謝更好……不過,依照這個理論,我和盧弗雷烏斯會是最先被踢出去的人。」
「諸位應該已經知道,這次的議題是討論靈墓阿爾比恩再開發一案的對錯吧?」
再也沒有人比她更適合女中豪傑這個稱呼了。
坦白說,我覺得他們有七成機率無法抵達這裏,已經死心了。
麥格達納打算用第一擊直接結束議論。既然奧嘉瑪麗與貴族主義關係並不緊密,只要針對這一點突破,這場會議就會輕易了結。
「我是祕骸解剖局材料部門的阿希拉‧密斯特拉斯。」
(……被擺了一道。)
那名老人是來替兄長傳話的。
麥格達納露出親切的笑容說道。
「當然沒錯。可以嗎,阿希拉?」
「是,爸爸──不,特蘭貝利奧閣下。」
受到催促的阿希拉,把幾張紙放在我們前方。麥格達納說她是來自祕骸解剖局的證人,卻把她當成祕書對待。當然,這是爲了向我們強調他們屬於這種關係吧。先喊出爸爸再改口這一點,也顯得非常刻意。
「因爲巴爾耶雷塔閣下──依諾萊女士也曾要求我提供靈墓阿爾比恩的詳細資料。我請她準備好嘍。」
「嗯。辛苦了,麥格達納小弟弟。」
依諾萊一手拿起資料,閉起一隻眼睛。
接下來,在直到我們看完資料爲止的空檔,麥格達納緩緩地望向我們。他看盧弗雷烏斯的時間略久,看奧嘉瑪麗和我的時間則短一些。考慮到年齡差距,這個時間差作爲敬意的比重十分妥當。可惡,連言行舉止都毫無漏洞。
「雖然使用的是現代的影印紙,這是祕骸解剖局的作風,希望諸位見諒。」
麥格達納一邊拋出開場白,一邊說道:
「如同資料所示,從阿爾比恩能採掘到的咒體數量近來正持續減少。如果要維持鐘塔,現在就是應當做出決斷的時候。照這樣下去,隨着神祕的衰減,我們作爲魔術師的目的達成的可能性也會持續降低。」
我們作爲魔術師的目的。存在證明。
不斷奔向過去的我等,渴望在某一天抵達的究極。根源之渦。
然而,麥格達納現在說道:
「這代表着,照這樣下去,我們將會喪失存在意義。」
那句話的分量實在太沉重。
因爲人人都被說服了,既然那句話是出自鐘塔的重要人物特蘭貝利奧閣下之口,就絕非無的放矢。
若要與之對抗……唯一的人選,果然只有尤利菲斯閣下盧弗雷烏斯老先生。
這名老人本來就是再開發反對派的核心。
他宛如蒙塵玻璃的眼眸一瞪,映出壯漢。
就算無意直接涉入冠位決議,他們應該也想取得情報。會選中在雙貌塔伊澤盧瑪已經間接接觸過哈特雷斯博士的橙子,也是當然的發展吧。
雖然想誇耀一番,這個場合並不適合這麼做。
我從他的眼中看不出驚愕或動搖等情緒。儘管如此,哪怕是特蘭貝利奧閣下或者尤利菲斯閣下,也不可能預測到這個狀況吧。
新的人影現身。
異變立刻造訪。
「哎呀,我以爲會議纔剛開始,該不會是我弄錯了?」
按住華麗的振袖和服衣袖,同時推了推眼鏡的女子,當然是我們認識的人。配上一頭烏黑長髮,她給予人的印象果然就像一條優美的蛇。無聲無息地巡視鐘塔,以冰冷的目光進行監視的蛇。
「妳還是老樣子,從古怪的地方接委託啊。」
我毫不隱瞞地說出實話。
(……不過……)
我記得這兩人有着從學生時代開始的師徒關係。只是當橙子被列入封印指定名單時,率先贊同的人就是依諾萊,是段深具魔術師風格的關係。
說來簡單,根據她的思想判斷,我從一開始就將貴族主義排除在外。舉例來說,雖然法政科可能會以不再次將她列名封印指定爲條件再度提出委託,從橙子至今展現的特質來看,我很難認爲她會唯唯諾諾地聽從。
「因爲我接受過老師很好的薰陶。」
「……蒼崎……橙子。」
「這是……怎麼回事……?」
空氣中充斥着緊繃的沉默。
我好像聽到了低沉的聲音。
那個聲響宛如生鏽的鐵塊在相互摩擦。
因此,我用排除法判斷是中立主義。
兄長的意念暗中發問。
「既然你說咒體不足……削減那羣新世代就行了……要是這樣還不夠用……就削減無聊的分家……哪裏有必要進一步投入人手與魔力……重新開發阿爾比恩……接近神祕者……有我等就夠了……啊,不知不覺間……連鐘塔都被捲入……無聊的大量消費理論……萬萬不可……將那種愚蠢事物……引進我等的鐘塔……」
老婦人皺起眉頭,在下一瞬間露出苦笑。
迎來她的加入,會議將出現什麼樣的變化呢?
「……妳說資格……開什麼玩笑……」
這在政治論戰上是基本招式。不過在冠位決議這個場合,很少能施展得如此成功。
本來爲了十二家系的君主制作的圓桌座椅,一視同仁地歡迎了冠位魔術師。
「久疏問候,依諾萊大人。」
另一道人影佇立在那裏。她似乎與這個鐘塔的君主們聚集的場合很不相稱,不過從冠位決議這個名稱來看,情況也像打從一開始就註定會這樣發展。
「……哈……!真可笑……」
「話說……你們應該維持的鐘塔是什麼……」
當然,我提及的內容,包括哈特雷斯他們在斯拉的地下用來闖進靈墓的裂縫。雖然中立主義一度選擇旁觀,既然發生了這種意料之外的事件,他們很難完全視若無睹。正因爲如此,平常回避着遭到政治鬥爭波及的中立主義高層,也不得不接受我的挑撥。
「……這裏不是妳這種粗俗之輩……進來的地方……」
那份沉默並非單純的驚愕,帶有更爲沉重的意義。不是因爲這種事不可能發生,而是因爲有可能發生。正因爲有可能發生纔可怕。所有人都認同,若是這位冠位人偶師就做得到。
當女子再度說道,一陣咬牙聲響起。
「……委託者……是……哪一家……?」
「詛咒科【吉格瑪利耶】……與其這麼說,不如說是中立主義的代表吧。」
正當老人準備往下說的時候。
沙啞的聲音刮過麥格達納。
老人的話在此處頓住。
3
(──……那麼,妳是從何時開始知道,委託蒼崎小姐搜尋哈特雷斯弟子的僱主是中立主義的?)
將骨節突起的手指放在胸口的寶石上,他咧嘴露出一口黃牙。
「聽好了……所謂的鐘塔是……『我等』……」
菱理這麼擔保。
由菱理領路帶來的東方人女性,輕輕地點了個頭。
依諾萊揚起一邊眉毛。
「……唔。」
其次是民主主義,如果要用到橙子,無論是麥格達納或依諾萊,都會把她藏得更隱密一點吧。他們應該會想避免她一時疏忽與我們接觸而泄露情報的可能性。橙子與我們的利害關係太過密切,不能置之不理。

(──畢竟,我們必須查出哈特雷斯博士的共犯者是誰,需要一個篤定不會聽哈特雷斯指示的不確定因素吧?)
(……這一招叫破壞前提。)
在靈墓阿爾比恩的再開發議題上,不管是貴族主義或民主主義,既然提倡再開發的目的是爲了確保魔術師接近神祕的手段,那就難以完全無視她的意見。
不過,這並非錯誤的。
橙子掂着一張陳舊的羊皮紙揮了揮。不知老人是否一眼就看清了上頭寫的名字。
在權力角度上,蒼崎橙子在鐘塔微不足道。她本來就是個流浪的自由業者。在錯綜複雜的鐘塔權力鬥爭中,沒有可靠後盾的橙子所說的話,沒有任何聆聽的價值。
「雖然沒想到法政科會到場,妳總不會是巴露忒梅蘿的君主代理人吧?」
「老師也來了嗎?──看樣子,似乎纔剛開始。」
「妳是化野菱理,對嗎?」
宛如對待一個備件般,過於漫不經心地處置他人的人生。
盧弗雷烏斯如沸騰的大鍋般發出沉吟。
盧弗雷烏斯憎恨地低語。
老人在說,既然如此,堅持這種做法才符合道理。
面對麥格達納的回答,盧弗雷烏斯老先生毫不掩飾內心的失望,如此宣告。
橙子微微頷首說道。
我壓抑着心頭的痛快,同時回應。
(──當然,「是我做的」。)
「聽好了……既然你說到魔術師的未來……」
他目光一動。
法政科的女魔術師站在橙子後方,靜靜地微笑着。
(我倒是沒想到,她會帶化野菱理過來。)
我一陣戰慄。
「我以法政科之名保證,這份委託書是真品。」
「這次我負責帶路。」
「不過,唯獨這一次,我有資格正式參加。雖然老爺子想必覺得很不舒服,但這也是傳統的結果。還請見諒。」
「所以,我也會帶着正式的投票權參加這場冠位決議。啊,希望你們放心。我當然沒有中立主義其餘各家的投票權。就算有,你們應該也不會承認吧。」
看到這一幕後──
老人的態度雖然傲慢,感覺卻不妄自尊大。他的口吻,就像一派理所當然地在講授自昔日傳下的習俗。
「看來你已經瞭解了。總之,我是君主的代理人。」
麥格達納對着房間入口沙啞地說。
令人意外的是,喊出女子之名的人是依諾萊。
「打擾了。」
那是現場的均衡嘎吱作響的無聲之音。
橙子回應道。
兄長的思念在屏住呼吸一會兒後,如此回應。
橙子悠然地在附近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原來如此,變成這樣了嗎?」
「帶路?」
只是連我也沒想到,他們真的會安排蒼崎橙子擔任冠位決議的代理人。
然而,同時在純粹的魔術師角度上,此人就連在鐘塔也令人大開眼界。畢竟是冠位【Grand】。哪怕是有資格坐在此處的絕大多數君主,在單純的階位上也只達到了不如冠位的色位。
橙子摘下眼鏡,閉起一隻眼睛。那抹笑容的性質有了一絲變化。
我心想。
(──……女士,難道說……)
這就是貴族主義的理論。
她看向菱理的背後。
「雖然你說到……維持鐘塔……」
她以前或許曾得罪他。這名冠位魔術師在招來他人的憤怒與嫉妒這方面,似乎也配得上那個稱號。
(──一半是靠直覺猜的。)
「哈哈哈,這話說得還真刻薄,降靈科【尤利菲斯】的老爺子。」
「我認爲是魔術師的未來。」
「…………」
在斯拉分開前,我煽動過橙子──不如說煽動過暗中委託橙子的中立主義派。
她所在的位置,類似於在特蘭貝利奧閣下身後待命的哈特雷斯博士最後的弟子──阿希拉。一個平常不公開登場,但暗藏必殺一擊的定位。
即使是民主主義,同樣也奉行菁英主義。既然身爲魔術師,在現代我們只不過是數量極其有限的變異種。民主主義拉攏新世代,純粹是因爲欠缺勞動力,在遴選基準上「做出妥協」罷了。
在我思考着這些事時,麥格達納催促道。
「……那麼,盧弗雷烏斯老先生,請繼續先前的話題。」
「啊啊、啊啊,那種令人想睡的話題已經說夠了。」
橙子揮揮白皙的手突然制止道。
「妳說什麼!」
面對怒目而視的奧嘉瑪麗,橙子輕輕聳肩。
「反正還是平常那套貴族主義與民主主義的交鋒吧?爭論要把新世代也視爲鐘塔的一部分同時保持擴張路線?或是乾脆縮小鐘塔本身的規模,改走吝惜開銷的拖長生命路線?那種事情最後都是看個人興趣,我想聽到更加不同的觀點─嗯,好不容易都抵達了這裏。你們差不多準備好了吧,艾梅洛? 」
她在最後突然拋來話題。
我按捺住險些笑出來的衝動……
「妳是指什麼呢?」
這麼反問,橙子輕輕一笑。
亡故之龍的魔術迴路散發出的光芒,淡淡地點亮她的嘴脣。
「別裝傻。因爲這可是案件。既然走到這裏,眼中還殘留着對抗的意志,代表你們看到了一個結局了吧?」
(──喂,兄長。)
(──我知道。)
兄長難掩焦慮地回應我的意念。
(──那傢伙的意思是,要我們在這場冠位決議上「表演推理秀」。)
那是何等傲慢?
她在暗中告訴我們,爲了她的愉悅,去顛覆將決定鐘塔命運的冠位決議吧。
同時,這也讓我得以理解。
「那盧弗雷烏斯先生是如何呢?」
(──當然不是。)
我按捺着嘆息,用意念回覆。
老婦人依諾萊喃喃地說。
「怎麼了?艾梅洛?」
兄長的意念再度說道。
「我的確檢驗過現場。」
當老師點頭後,清玄輕揮食指。
順其自然吧。
麥格達納說完後,詢問另一位君主。
「…………什……!」
「我認爲,失蹤案的犯人是哈特雷斯博士。」
聽到兄長的話,我的思緒一瞬間僵住。
當然,這是百分百毫無雜質的虛張聲勢。雖然我很想在童年時期就過完這種只有虛張聲勢可用的冒險。
(──雖然不想拜託你,不過拜託你了。就算我盡到最大限度的努力,查出哈特雷斯的共犯,如果你沒追上關鍵的哈特雷斯,就沒有意義可言了。)
我竭力保持着虛張聲勢的笑容,一口咬定。
接着,同樣正在滑翔的清玄拉近距離發問。
而且,還要同時根據兄長的推理,維持足以追捕犯人的理論結構。這種事情,相當於要一邊表演飛行特技取悅地上的觀衆,一邊逼近並擊墜敵方的戰鬥機喔。
(──我會盡可能加快速度。)
老師沒有餘力回答他。
我的目光逐一環顧衆人,往下說道:
當時的現代魔術科甚至不屬於貴族主義,對盧弗雷烏斯來說去接觸也毫無意義吧。
雖然想過冠位決議並不簡單,但我完全想像不到,在參加者上就會出現這樣的意外狀況。
「各位。」
「各位,你們可知道現代魔術科【諾里奇】以前的學部長,哈特雷斯博士?」
我很想馬上抱頭大喊。若非置身於周遭所有人都急不可待地等着我露出破綻的情況,我一定會這麼做吧。
在我所知的範圍內,與孤高之名最爲匹配的蒼崎橙子,居然在決定鐘塔營運的冠位決議上現身。這個感覺很不協調,卻又讓人不得不接受的組合,令我恐懼得泛起雞皮疙瘩。
「怎麼了嗎?」
基本上,在場的所有人不可能都只是安分地聽着偵探推理。爲了將推理結果導向對各人有利的結果,他們應該會持續進行干涉。因爲哈特雷斯引起的弟子失蹤案即使與冠位決議有關,冠位決議並不是用來查出犯人的地方。
(──這代表她當然知道,我和兄長正以心靈感應聯繫這件事吧。)
她之所以前來這裏,不是因爲中立主義委託她擔任君主代理人,而是要見證自身參與過的案件的結局。
(──就由妳來講,萊涅絲。)
「……想不到,蒼崎橙子和化野菱理竟然出現在冠位決議上。」
兄長否定了這個做法。
(──兄長,你那邊追得上哈特雷斯嗎?)
「不,我只是感到意外。因爲他以前和弟子們似乎相當親密。」
依諾萊聳聳肩,談起往事。
權威與傳統,本身即是束縛人的術式。
連概括兩千年的魔術世界趨勢,都不足以引起她的關注。
「……很遺憾,我只是聽過他的名字。因爲在我懂事時,他已經離開鐘塔了。」
「喂,冠位決議的情況怎麼樣?」
作爲鬼牌也該有個限度。她絕不是會被他人隨意利用的角色。不如說,要是照這樣下去惹得盧弗雷烏斯老先生暴怒,他很可能會無視同屬貴族主義這一點,全力摧毀我們。
真不愧是蒼崎橙子。
因爲對我們而言,這場冠位決議是無法逃避的「過程」,而阻止哈特雷斯正是「目的」。
「近幾個月,那位前任學部長【哈特雷斯】的弟子陸續失蹤。對,阿希拉小姐當然知道此事吧。因爲其中一人──妳的同事卡爾格‧伊斯雷德,在祕骸解剖局內遇害身亡。那邊的化野菱理小姐檢驗過命案現場。」
無論如何,我停頓一會兒讓所有人有時間咀嚼我所說的話並繼續道:
(──喂喂。不然要怎麼辦?)
「艾梅洛Ⅱ世,俺可以連結你的魔術迴路嗎?」
雖然藏得很低調,託利姆瑪鎢裝在運送進來的行李箱內。現在只能讓作爲偵探的兄長出場來陳述推理了。
這名美女的目的也不明。據說她和哈特雷斯都是諾里奇的養子,她是基於這份交情在追查情況嗎?
我也用盡全力才壓下驚愕。
菱理做出肯定的回答。
奧嘉瑪麗微微皺起眉頭。
「嗯,從這裏開始說起很適合吧。」
「沒什麼,我正在苦惱該如何開口。」
總之,不說全體成員,我必須時時激起過半數與會者的興趣。
橙子愉快地再度呼喚。
(──這麼做無法維持說服力。好歹是冠位決議。不遵守出席會場的形式,不管我提出怎樣的推理,其他君主又怎會接受?)
好了。
「因爲那裏的魔術,還棲息在俺體內。」
冠位決議會在這種地底深處舉行,從一開始就是爲了藉由經過直到投票爲止的繁瑣過程,來保有足以讓全體成員認同的權威。
我沒想過可以隱瞞到底,不過被她一派理所當然地一眼看穿,感覺真尷尬。
這也是個棘手的證言。我對十年前擔任學部長時的哈特雷斯幾乎一無所知。畢竟,當時的我連作夢也想不到,自己竟會成爲艾梅洛的繼承人。
「不,老先生,此事有所關聯。」
「啊啊……就算廢物新世代師徒互相殘殺……與我何干。妳打算用那種無關之事……佔用會議的時間嗎,艾梅洛……」
以前在此處舉行過好幾次大魔術儀式,就算沒有實際行使魔術,一再重複的大規模行爲本身就有咒術上的意義。舉例來說,在選出教宗的教宗選舉上,據說直到決定下一任教皇爲止,全體候選人都要封閉在西斯廷教堂內。考慮到許多樞機主教年事已高體力衰退,這同樣是種賭上性命的選舉吧。
(──由妳來講吧。)
「阿什伯恩用來分享情報的魔術。剝離城阿德拉的天使魔術……雖然在這個情況下只關係到魔力的運用方式而已,阿什伯恩的魔術特性會歸結於共享這一點上。」
老人斬釘截鐵地回答。豈止數十年,那份冥頑彷彿從百年前起就從未改變過。
正當我這麼想着──
我根據兄長傳來的意念,謹慎地選擇用詞。
我硬撐着挺起胸膛,直視前方。
於是,他的指尖浮現類似羽毛的形狀。羽毛輕飄飄地插進老師和清玄之間,表面亮起類似魔術迴路的光芒。
雖然我不知道會議是如何進行的,從他眉心的皺紋越皺越緊來看,情況顯然絕非一帆風順。
「──!剛纔那個是什麼?」
(──那就像上次一樣,使用託利姆瑪鎢的一部分來製造兄長的身體吧。)
她應該不知道我在此時提起那個名字的理由吧。唉,姑且不論她的表情是真的還是演出來的。
我一瞬間險些大喊出聲,好不容易纔忍住了。喂喂,你在這種場合說出什麼話來着,我的兄長。
可惡,她不會是看穿了我剛被硬塞了一個亂來的提案吧?
(──你不是在開玩笑對吧。兄長。)
*
清玄的聲調顯得很寂寞,不過他本人與我們,都被和老師共享的資訊量給壓倒了。
「……哎呀,那個傢伙嗎?」
「無妨。」
「對了,妳和以前的現代魔術科交流頗爲深入吧。」
(──我會依序把我的推理傳給妳。妳一邊整理成妳的說法,一邊講出來吧。)
兄長的意念接着說道。
「因爲在這場冠位決議中,有哈特雷斯的共犯。」
富琉發出呻吟。
我儘量放緩速度開口。
霎時間,會議的狀況倏然滲透般傳進我的腦中。
「……把時間用在……甚至不是君主的學部長身上有何意義……」
(──不行。)
(──別說這種毫無道理的話啊,兄長!)
蒼崎橙子對區區的政治劇毫無興趣。
查出共犯的身分後,對方也有可能會轉變態度,提議用整個鐘塔之力來支援哈特雷斯。到頭來,如果沒有阻止哈特雷斯的眉目,事情就無從談起。
富琉在往虛無之穴下墜的同時發問。
在握起拳頭又鬆開大約兩次後,我做好了覺悟。
(──而且,妳發現了嗎?她說的可是「我們」。)
剝離城阿德拉的魔術師,透過克服魔術刻印的免疫問題,鑽研出融合複數魔術刻印的技術。由於清玄的人格曾被魔術刻印侵佔,我對這個技術抱着侵蝕與侵略這類印象,但那個魔術的本質,應該是他剛剛說到的「共享」吧。
我擺出很清楚詳情的表情頷首。啊,可惡,我事到如今才痛切地感受到兄長的心情,但我真想把這種心情丟掉。我想站在踐踏他人心情的那一方,可不想產生共鳴。
我大致上明白。
的確有道理。
露維雅開口呼喚。
她的神情充滿另一種緊張感。
在我們當中,也許唯有她預測到了這次的發展。或許她曾親身體驗過,在冠位決議這類極端的狀況中,一些預測很容易就會被推翻。
我在慢了片刻後發覺,環繞她的五顆寶石產生了反應。
「我們或許也面臨了關鍵時刻。」
剎那間,富琉行動了。
「Lead me【引導我吧】!」
他擲出的小刀,目的絕非是要刺穿敵人。
作爲占星術師的富琉,多半用小刀占卜了最安全的未來。所有人都理解他的意圖,按照小刀指出的方向在霎時間偏移軌道,正因爲如此,才躲過了致命傷。
劇烈的衝擊撞擊身軀。
那簡直是漆黑的閃電。
細心張設的防禦魔術比撕破紙張更輕易地粉碎,空氣從虛無之穴的底部朝上空沸騰。纏繞在對方身上的紫電掃蕩黑暗,僅僅是餘波就把我們打飛出去。
清玄用右手形成的精靈根捂住臉龐,放聲大喊。
「富琉先生!」
「我沒事……!」
富琉按住燒傷的右手,發出呻吟。
禮裝受損的程度比右手來得輕微,是因爲他護住了禮裝吧──如果在這裏失去滑翔用的禮裝,唯一的下場就是悽慘地墜落身亡。
露維雅抬頭仰望洞穴上空吶喊。
「龍!」
那是僅由骨骼構成的龍。
我們或許該考慮到這一點的。
哈特雷斯的陷阱在此處準確地發動了。
應該操縱着兩頭龍的騎手,並未搭乘戰車。
老師不甘心地呢喃。
然後──
應該會有人無法容許這種事吧。
據說僞裝者之主伊肯達也駕馭過,有時會交託給她的戰車。那是作爲使役者,能夠連同真名一起自豪地展示的高貴幻想【Noble Phantasm】。
「僞裝者。」
然而─
爲了受死而前來的女子。爲了使自己的國王作爲神靈再臨,沒聽幾句哈特雷斯的說明,便選擇獻出自身的女子。
在那片守墓人的土地上,村民們模仿亞瑟王的精神、肉體與靈魂,試圖重現過去的亞瑟王本人,此爲那種技術的應用版。運用掌管死與重生的迷宮通過儀式【Initiation】,並進一步向前推進,只屬於哈特雷斯一人的獨自魔術。
「他也來了。啊,情況果然這樣發展了。儘管我想過,如果這個預測失準就好了──不,要是他能夠理解我,明明沒有什麼會比這個更讓人安心了。」
他重新注視着在光芒內部的女子。
他的表情彷彿在說,從前自己也乘坐過那輛戰車。
「神威車輪【Gordias Wheel】……不,魔天車輪【Hecatic Wheel】……」
主人對使役者僅限三次的絕對命令權。
如果能夠確立爲魔術師而存在的神靈,現在的鐘塔的魔術師也將能使用與神話時代相同形式的魔術。當然,由於其他條件並未全數齊備,沒辦法達到神話時代的原貌,但魔術應該會復活到無限接近當時的狀態。
他捂住一隻眼睛。令咒在手背上發光。那是他與僞裝者締結契約而出現的令咒。
「我以令咒命令妳。」
他依然沒有鬆手,抬起單眼看去。
問題不是骨龍,而是戰車。從方纔的寶具定義來看,戰車發生了不可能發生的欠缺。
*
他與戰車保持對峙,彷彿直到現在都接受不了那個事實。
在光柱內部,使役者正在進行再臨。
那輛由兩頭骨龍牽引的戰車,吸引了老師的目光。
「是僞裝者的……魔術嗎?」
「──爲了我,忍耐兩千年吧。僞裝者。」
既然哈特雷斯也不經由鐘塔設立的裂縫前往古老心臟,他有可能會和我們利用相同的捷徑。而且,如果預料到我們的追擊,他說不定會設下陷阱。
「啊,原來如此。姑且不提是不是完全相同的路徑,哈特雷斯也知道並運用過這個虛無之穴的存在嗎……!」
然後──
哈特雷斯低聲說道。
被壓縮的時間已經超過百年。這還不夠。遠遠地不夠。要讓一名英靈成爲神靈,需要長達數百年、數千年,達到信仰程度的時間。
在魔眼蒐集列車上的事件中,已經消費了一畫。
這個術式並非純粹地發揮英靈的極限,而是強行拉出不可能的虛影,賦予其作爲神靈的能力。
我們也察覺了另一個事實。
他那麼稱呼。
深深地想着在自己與對方之間已經隔絕的時間。
這名女子與自己多麼相像啊。
「爲了妳,我也會遵守約定。」
靈基虛影再臨。
那是曾在魔眼蒐集列車上與我們對峙的僞裝者操縱的寶具。
「戰車上沒有任何人……」
不。
「──這是寶具的自動控制。」
「一決勝負吧,艾梅洛Ⅱ世。」
「堤防打開了……」
不只龍而已。
哈特雷斯舉起閃爍的令咒,簡短地如此說出口。
所以,哈特雷斯也做好了覺悟。
他以單眼望向連動的懷錶。
富琉嘖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