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萬 字

1
(……在那之後……有什麼事改變了……?)
突然想起的記憶,讓我微微眯起眼睛。
不由得回憶起來的原因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因爲老師背對着夕陽,深深低下頭的身影和當時有點相似。
變得能做到某些事,卻未必等於成長。
然而,老師卻只累積起這種東西,正因爲如此,這個人的生存方式才一直很痛苦。明明痛苦卻不逃開,也不像我一樣蜷縮起來,我至今也不明白他爲何能保持那種狀態。
此處是山丘。
這個地方正好位於我們剛纔眺望伊澤盧瑪的陽之塔、月之塔之處的另一側。濃郁升起的青草熱氣,不時嗆鼻得厲害。另外,在泥土與草叢之間隱約露出幾個野兔巢穴,讓人覺得這裏果然是成爲名作舞臺的土地。我在故鄉也看過幾本可愛的彼得兔與它的家人的故事書。
從這裏俯瞰,血色般的夕陽和濃霧塗抹在附近一帶的草原上,世界宛如漸漸被置換成遙遠的幻想鄉。
「…………」
老師只沉默地在手邊的記事本上記着什麼。
──「好了,先進行出陣準備吧!」
說完如此勇敢的臺詞後,他又重新回到調查作業上。
儘管如此,老師似乎透過史賓給的紙條和後續調查中得到了什麼進展,不時像回想到什麼似的向我和萊涅絲確認案件的來龍去脈。
「……當時提議逃亡的是黃金公主對吧?」
「當然了,沒錯,我的兄長。因爲那種人物不可能會認錯。」
「然後,隔天早晨在黃金公主的房間內發現了屍體。房間依然用魔術鎖Mystic Lock上了鎖。」
「對,正是如此。」
他像這樣一一整理。
伊澤盧瑪的社交聚會後不久,黃金公主向萊涅絲探詢逃亡到艾梅洛家──貴族主義派閥一事。
後來,我們在隔天早晨前往黃金公主的房間時,她化爲零散的屍體。身爲第一個發現的人,接受探詢逃亡一事的萊涅絲被懷疑是兇手。接着,女僕卡莉娜的屍體也被發現,託利姆瑪鎢因爲手上沾染她的血,遭到伊澤盧瑪囚禁──老師流暢地記下這些事情。
然後──
「雷吉娜小姐……」
「白銀公主。」
那就是保護。
「……萊涅絲小姐,讀心……」
她就像看透我的想法般揚起下巴,我屏住呼吸。
他蓋上鋼筆筆蓋。
說不定是死神的影子。
我極力忽視從右手附近發出的聲音。
老師呼喚戴面紗女子的名字。
當我說到此處時,戴帽子的少女雙肩顫抖,以拳頭抵在嘴邊低聲發笑。
「────唔!」
我忍不住抱緊雙肩,像打冷顫般顫抖著呼喚:
「費拉特,你竟然把老師和偵探這種低賤的職業相提並論!」
他們兩人想靠過來而走近這裏,我的肩頭不禁一顫。
也許是很懷念,當女僕正要說明過去之際──
「不需要那種方法,我一看錶情就知道了。嚴格來說,重點在於眼睛的轉動方式、手指及手的位置。你說不定覺得自己沉默寡言,但其實話相當多喔,愛說話的程度和亞德不分上下。」
「我向已故的兩位致上由衷的哀悼之意。」
他們同爲金髮碧眼,給人的印象卻正好相反。前者瘋瘋癲癲的發言像個吊兒郎當的少爺,後者則是帶着野性的端正美少年。
老師彎腰鞠躬,有禮地說。
「是的。在我們出生時……奶奶……」
應該說,從他總是喘著粗氣,攻擊性地靠近我來看,他應該十分厭惡我。雖然我習慣了不受他人喜愛,但遭到如此強烈的拒絕讓我有點傷心。
老師苦澀地說。
「初次見面,艾梅洛閣下Ⅱ世。我聽說過你的傳聞。」
「哼。事到如今,別因爲我說出事實而不停抱怨好嗎?更重要的是,白銀公主閣下,剛剛那個不是伊澤盧瑪的結界嗎?」
現在也是,他一邊和費拉特交談一邊頻頻偷瞄我,果然是在牽制我吧。
「花紋很有凱爾特風格。」
萊涅絲傲慢地點點頭。
「……謝謝。這的確是姐姐的東西。」
我覺得……碰到這種場合,萊涅絲有認爲先虛張聲勢就行了的一面。
「月靈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正由父親大人珍重地保管着。」
「那、那是……」
他的聲調中蘊含着未經作假的真心。或許是因爲他曾喪失過許多事物。在昔日的戰爭中,老師失去的事物究竟有多少?即使日後得到許多東西,但那足以放在天秤上衡量嗎?
「所、所以說,你別輕易地找格蕾妹……格蕾小姐攀談!」
「……你們安靜一點。另外,史賓除了緊急情況,不準進入格蕾的半徑五米內。」
「──唔?」
基本上,結界是「分隔那邊與這邊之物」。如果目的是隱藏,頂尖的結界根本不會被發現。無論是多強大的魔術師,也無從解除從一開始就不知其存在的結界,因此這種結界是最頂尖的,道理極爲簡單易懂。
那是一條項鍊,石頭上刻着漩渦花紋。
「你別亂說!」
坐在我身旁的萊涅絲突然開口。
「…………」
「而且,夏洛克·福爾摩斯是種浪漫吧!開膛手傑克也是,雖然很可怕又對受害者過意不去,但他可是點綴倫敦London史的超級巨星喔!」
「託利姆瑪鎢的情況如何?」
「我想我沒有什麼正面傳聞。」
彷彿有把看不見的小刀抵着我,異樣的緊張感逐漸佈滿世界。如果魔術是基於意志構成,這或許也是一種魔術。不靠魔術基盤和術式,衆人自古以來即知曉的詛咒。無論言語或意志都是因爲看不見而神祕,也是並非魔術師的人們講述許多傳說的動力。
「是的。」
白銀公主的氣息好像變得溫和了一點。
我喜歡微微摻雜在空氣中的墨水味。
「那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魔術。說到底,那是武術還是魔術?給我說清楚。」
一旁傳來吵鬧的聲音。
我一瞬間不禁愣愣地眨眼。
老師斷然回答。
費拉特·厄斯克德司和史賓·格拉修葉特。
「…………」
「老、師……!」
「啊,小格蕾!今天可以和亞德說話嗎!給我看給我看不介意的話也讓我跟它說話讓我拆開它!」
「……對了,這好像是你姐姐的隨身物品。」
他用的筆是設計成獅鷲Griffin圖案的漆鋼筆。我記得那支鋼筆是前兩代當家傳下來的慣用之物,幾乎拒絕艾梅洛家所有遺產的老師難得收下鋼筆,應該相當中意它。
文靜的女僕隨侍在她後方的一步之外。
「不不,那怎麼可能。」
「……你有個好哥哥。」
只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接近史賓。
「有客人來訪。」
「──有什麼發現嗎?」
彷彿刺進全身的寒意朝我襲來。
美所帶來的氣場彷彿也貫穿至我的體內深處。
看到染血的裝飾品,雷吉娜微微睜大雙眸。
「咿嘻嘻嘻嘻嘻!喂喂說亞德大人我愛說話可真過分!我明明是如此沉默寡言、聰明又優雅的匣子!」
光是聽見聲音,就讓意識陶醉地朦朧起來的音色在草原上響起。
聽到有點衝擊性的評價,我不由得支支吾吾起來。
那名女子切斷雪茄氣味和夕陽色彩佇立着。連拉長的影子從她身上掉落後,看起來都像完全不同的某種事物。
「是啊,我當然這麼認爲。」
萊涅絲坦率地接受這句話,意味深長地頷首。
那個聲音直擊老師的身軀。
跟隨白銀公主的雙胞胎──曾是雙胞胎女僕的其中一方低垂着眼眸,不發一語。
我以爲風停了。傳入耳中的聲音全部消失,甚至連草原上的野花彷彿也沉醉於她真實的面貌。從面紗下露出的是韻味和黃金公主有些不同──但仍然與世隔絕的美麗容顏。
「你相信你的義妹並非兇手?」
他將放在口袋裏的東西拿給女僕雷吉娜看。
「不過,我認爲正因爲如此,有必要查出真兇。」
取而代之的,她的主人開口:
老師突然有了動作。
「別拿老師和殺人魔相提並論。再說,管他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或拿破崙,只是在文學和歷史上有點成績的對象都不能跟老師相比!」
「咦咦咦!正統的巴頓術也會運用柺杖喔!那把柺杖一定是魔術的觸媒!所以那是爲了魔術師創造的武術!現在之所以失傳,一定是有人藏匿起來,佔爲家族所有了!」
不過,她內心絕不安穩。因爲託利姆瑪鎢是艾梅洛家最重要的魔術禮裝之一,而她被當成抵押品帶走的情況沒有改變。
「嗯。關於這一點,我相信伊澤盧瑪。」
面對苦笑的老師,白銀公主抬起頭。
這時,費拉特回頭喊道:
不過,結界同時還有另一種意義。
「關於家姊蒂雅德拉──黃金公主與卡莉娜的死,你知道了什麼?」
保護存在於內側的某些人,使其遠離所有外敵的屏障。對敵對的魔術師起反應的結界也是這種類型之一。魔術師管理的土地上張設了許多這類結界,作爲某種警報以通知敵方來襲。
「所以說~真兇一定是巴頓術好手!巴頓術真的所向無敵,又超棒的!掉下懸崖也沒事,還能點祕孔使人爆炸!穿牆和隱形也不費吹灰之力!」
嗯,史賓的回答也相當脫線。在新世代New Age中也有人視老師爲英雄,其實當中的最狂熱分子或是急先鋒就是這兩個人。雖然可以的話,我很想置之不理,但這麼做很可能導致情況加劇,乃至破壞設施,這是目前艾梅洛教室最大的煩惱。
這個味道和雪茄味一樣,總是沾染在老師身上。每次聞到,我發現自己不知爲何會不可思議地鎮定。理由不得而知。說不定是老師用了促進精神安定的香料來輔助魔術,但我無意去問。
「……什、什麼?」
「你在想史賓是不是討厭你對吧?」
她兩手抱膝而坐,頭倚在膝蓋上極爲愉快地側眼注視着我。她得意地彎起嘴角,讓我不禁懷疑是不是受到欺負了。
萊涅絲閉起單眼應聲。多半是魔眼有所反應。
「巴頓術就是巴頓術!那是源自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傳統,老師一定也會!每個偵探都會巴頓術是理所當然!」
在艾梅洛教室的在學生中,被譽爲雙壁的兩人。
「嗯,我也感覺到了。憑兄長遲鈍的感覺,應該頂多只覺得有點噁心吧。」
她順帶詢問:
不過,連內心想法都能詳細查明的結界幾乎不存在。如果那種東西能輕易運用,根本不可能發生兇殺案。
也就是說,這次對手無意隱藏,顯露出敵對的魔力。
「告辭了。」
白銀公主匆匆行禮後轉身。
目送她們快步返回雙貌塔的背影后──
「……教授。」
「費拉特?」
「大概是在那邊。」
受到呼喚的少年指向從山丘可以看見的森林方向。
「嗯~我看超過十個人?不,二十……咦,超過三十人?」
這名少年在大多數領域都留下優秀的成績,不過在魔力探測方面的才能更出類拔萃。正因爲如此,不管平常態度多麼靠不住,他的發言肯定具有分量,而老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麼多人在這種時機襲擊伊澤盧瑪?」
萊涅絲眨眨眼。
我實在不認爲是巧合。
魔術師大軍襲擊才發生連續兇殺案的伊澤盧瑪。這若是巧合的話,那可不需要什麼魔術。魔術是欺騙世界,重現某種超自然現象,但這種負面奇蹟若是濫發,世界早已遭到魔術侵蝕了。
「對,當然不是巧合。」
老師開口:
「史賓,是你調查過的傢伙。」
「可是老師,若是那個,我們──」
史賓說到一半打住。
他依然俯視着水盤,用力咬住嘴邊的菸斗。
「算準黃昏施展天候魔術,是按照古老的常規操作……目標是剝奪伊澤盧瑪的土地守護嗎?」
他推翻前言。
「你們去陪着艾絲特拉。」
「……老師。」
「……格蕾。」
我也立刻領悟到老師苦澀話語的意義。
拜隆卿苦惱一會兒後走出工房。
然而,偏偏是在這種時機找上門──
「我想暫時避讓一下,以免受害。」
他飛奔的速度,快到連我解放亞德也沒那麼快。也許是憑嗅覺追蹤,明明應該沒有任何線索,捲髮少年卻筆直地跑向森林,消失無蹤。
「唉,真受不了!所以我才叫他們別來當地!」
正因爲如此,他斷定這是宣戰宣言。否則,對方應該也能像殺害愛女──黃金公主和女僕的兇手一樣暗中迫近。倒不如說依魔術師的特質來看,那麼做纔是正道。如同許多國王與貴族請求魔術師下詛咒一樣,不必接觸即可殺人是魔術師之戰最大的優勢。然而,無視這個基本,如此規模浩大地攻過來,只會是宣戰宣言。
拜隆卿只留下這些話就離去,他拄著柺杖,儘可能快步前進。
避讓聽起來好聽,意思就是不想被流彈波及,所以想專心地逃跑躲藏。當然,以老師的實力,明顯無法與來襲的任何一名魔術師比肩。
在雷擊後的──我記得是離子化什麼的──焦臭味中,老師咂舌一聲,仰望天空。
「……咦?」
「宣戰宣言嗎?」
想要就搶。
他認爲被視爲落伍的魔術在現代反倒有益。
幾乎同一時間,強烈的衝擊從背部打上全身。
那場在公元前,人類遠比現在更接近魔術的時代燃起的大火,短短一小節One Count術式甚至能匹敵現代的轟炸機。現代的魔術師不管再怎樣努力鑽研、連結儀式,也未必構得到一點邊。
他朝回答的僕人微微點頭。
老師低聲呢喃。
「慢慢後悔從我手中奪走最佳獵物的罪孽吧。」
那名少年忽然消失了。儘管他是在震耳欲聾的雷鳴中溜走,姑且不論老師和萊涅絲,連我都沒有發覺,大概是以相當巧妙的方法隱匿了行蹤……他是很擅長這類事情的魔術師。
「邁歐、伊斯洛。」
「你不說想頭也不回地逃跑嗎?」
──水盤。
萊涅絲哼了一聲。
「來,掠奪吧!篡奪吧!有效率地動手!」
「已經闖禍了嗎?」
「……嗯,還不賴。」
伊澤盧瑪的當家朝詢問的織工──伊斯洛搖搖頭。
「巴爾耶雷塔閣下關在自己的房間裏,她交代今夜不需要晚餐。」
拜隆聽過葛列斯塔的傳聞,也做過得罪他們的事。儘管是剛出中東的新興家族,他們的衝勁和野蠻也因此值得特別一提。就像鐘塔的一部分魔術師,只要有報酬可拿,無論動用多強硬的手段,葛列斯塔都不會遲疑。
「依諾萊大人呢?」
其家族的數十名魔術師,此刻也爲此獻上儀式。
青年用名爲美狄亞的英靈施展過的屠殺術式當比喻,誇耀自己的成果。
「是、是。」
「……是。」
「怎麼樣?我有自信,這足以比上那場將情敵連同城市一併燒燬的女巫之火。」
「……費拉特!」
介於日夜之間,大多數防禦魔術衰弱的時刻也推動這場突襲。
「喔喔,沒想到兄長會出言挖苦我。屈辱感令我渾身發抖,臉頰發燙呢。如果你對那種方面感興趣,請務必努力開發。」
當所有人都想不出好主意時。
2
「──老師!」
是雲。從東方飄來的烏雲轉眼間籠罩伊澤盧瑪的土地,當我們看到烏雲以極不自然的速度和規模立刻在我們的頭頂擴散時,屏住了呼吸。
亞托拉姆一直接受這樣的教導。爲了選定一族首領,父親給予包含他在內的兄弟們着重於權力鬥爭的種種試煉,而青年用最有效率的方法處理了一切。然後,不同於繼承在協會的爵位卻不踏入魔術世界的父親,亞托拉姆意氣風發地接納了魔術。
握住利刃揮下去就好。
「嗚,格蕾妹妹!」
褐色肌膚的青年──亞托拉姆面帶殘酷的微笑,注視自己造成的轟炸痕跡。
「……戰鬥方面呢?」
「……不。」
青年將坐在一旁,服裝暴露的侍女摟過來,向她呢喃。
因爲說到底,被伊澤盧瑪視爲兇手的是我們。襲擊對我們而言是否有利?還是會破壞一切?在混亂的狀況中,採取什麼對策纔是最好的?
老師摸摸胃部,眉心的皺紋變得更深,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當土地受創,魔力自然會比平常更難以流動。在魔術師管理土地的情況下,爲土地施加防禦魔術是理所當然,相反的,襲擊方從讓防禦失效開始着手也是常規做法。
就連制伏繼承來的魔術刻印時的痛苦,對他而言都是種愉悅。因爲那是玩味自己贏得的戰利品價值的最佳良機。
「……看樣子是有禮的問候啊。」
我回過頭去,不禁呼喚他的名字。
「我去追他!」
藥師慌張地,禮服的織工則陰鬱地點頭。
此處是月之塔。
我輕點點頭。
「誰會對妹妹搞無聊的應酬啊。趕快找個安全地區,躲起來等到局勢平息。」
「唔!等等,史賓!」
「我當然很想。可能的話,我想抱頭鼠竄,不再踏入這片土地──要不是某人有東西被扣留在那邊的話。」
還來不及阻止,這次換史賓衝了出去。
「來。」
*
他端著盛着葡萄酒的酒杯站起身。
影響天候的魔術規模龐大,但絕不罕見,倒不如說廣泛到幾乎全世界都有乞雨及比照乞雨的儀式。只是,連現實中的魔術師施展成功的案例都不多,在衆多神祕退化的現代更是如此。這次地點是原本就天氣多變的湖區,他只是在容易產生雷雨雲的情況齊備之際推波助瀾,但結果值得稱讚。
此處是附近的高地。
他朝在工房外走廊上等候的兩名魔術師開口:
亞托拉姆家──葛列斯塔是像這樣暴富起家的家族。
他想過他們說不定遲早會發動攻擊。
青年爽朗地笑了。
高地位於半山腰,可以俯瞰相距數公里的伊澤盧瑪土地。他用優美的古董望遠鏡Opera glass從建造在該處的旅館大廳觀看情景。
他是拜隆卿。伊澤盧瑪的當家感應到異變後立刻啓動水盤,觀察襲擊者們的樣子。
格外慌亂的史賓遵守老師的吩咐,在正好五米外東跑西竄,有點好笑。
那正像是場轟炸。不知道積蓄了多少魔力,這一擊撼動大地,令在場所有人僵住。雖然絕大多數的電流都傳導至地底,但光是餘波就足以震撼所有人。
魔術師恨恨地低語。
在房間的中央,古老的陶器水盤內,盛着從這片土地湧出的清水。水面漣漪清清楚楚地映出敵對魔術的威力與規模。雖然類似的魔術多得是,唯有在自己管理的土地上才能達到這種精密度。而創造科巴爾耶是特別擅長操作這種魔術禮裝的派閥。
當然,這與那場火遠遠無法相比。
老師挖苦地說完後,正準備轉身時。
「是嗎?」
不過縱然如此,也不得不說這個術式非常卓越。
那位女中豪傑不可能沒察覺這場異變。這是在表明她無意參與。意思是此事始終是伊澤盧瑪的糾紛,並非本家巴爾耶雷塔會介入的案件。
低沉的雷鳴轟然作響。
「剛剛的雷擊是──!」
夕陽突然消失。
很快的,我感覺到伊澤盧瑪之塔也有魔力流動。
魔力來自月之塔。不用說,伊澤盧瑪的工房設在那邊,大概是發動了什麼魔術。雖然還不清楚魔術將採取什麼形式,至少我不認爲會產生我們歡迎的結果。
這次的襲擊者們雖然規模龐大,手段倒是穩紮穩打。
他在半途中叫住另一名僕人。
我想也不想緊抱住老師,縱身一跳。
「我不要緊。」
「你們的魔術不適合吧。」
土地的管理者Owner掌握到這是魔術發動的轟炸。
「依諾萊大人無意參與的話,那樣也好。」
拜隆卿說道。
可是,有件事情令他掛心。像紮在指尖的尖刺般隱隱作痛,干擾他精神的可能性。
「…………」
一開始,他認爲黃金公主和女僕的死是敵對派閥造成的。
伊澤盧瑪和本家巴爾耶雷塔一樣屬於民主主義派閥,遭到巴露忒梅蘿率領的貴族主義派及還自認騎牆派的中立主義派進行某些妨礙工作也不足以爲奇。因爲在鐘塔的權力鬥爭中,人命如同草芥,毫無意義。
然而,此刻在他心中萌生的是截然不同的──更應該畏懼的可能性。
(……巴爾耶雷塔閣下親自和那個家族共謀了嗎?)
他想要否定。
可是,身爲魔術師的冷酷部分同時告訴他。
這很有可能發生。如果爲了魔術發展所需,不由分說地奪走分家的祕寶與人才這點小事是家常便飯。如果分家想反抗,連同血親一併毀滅在魔術師的歷史上也不稀奇。屬於某個派閥,代表在接受庇護的好處之餘也要承擔這種壞處。
不。
(該不會……殺害黃金公主的也是……)
異常恐怖的可能性閃過拜隆卿的腦海。
他絕對無法否定。既然身爲魔術師,無論是多麼抱有好感的對象都絕不能信任。在那裏的是爲了魔術出賣過一切的怪物,如果造成阻礙,哪怕對象是血親都會毫不在乎地撕裂的指向Vector。
否則誰要當什麼魔術師?
「……啊啊。」
他發出齒輪傾軋般的嗓音,呻吟頷首。
「……若是依諾萊大人,說不定也會接納暴發戶。鐘塔的民主主義就是這樣吧。她說不定會輕率地宣稱應該認同有衝勁的勢力,作爲魔術師也應該接受新變化。」
在走廊上一邊走一邊呻吟的聲音中,潛藏着難以拭去的厭惡。
「不過,如果你以爲伊澤盧瑪軟弱無力,那可就錯了。」
周遭衆人說他有性情散漫等問題。
只是這一次,有個聲音基於不同的意義責怪道:
泡泡內沒有衝出來歷不明的魔獸或什麼東西──至少看起來沒有。然而,幾名襲擊者立刻按住喉嚨趴倒。
如同面對最好的原鑽,卻完全無法切割一樣。他的講師總是不斷遭受到沉默的指控,責怪他們得到如此卓越的才能,卻沒辦法使其好好開花結果。對於鐘塔而言,爲了魔術的發展,也不可能選擇捨棄這份才能,而講師們一接近他,胃部立刻慘遭擊倒的情況反覆上演了將近一年。
他的影子宛如惡魔般緊貼在牆壁上。
費拉特回頭,瞪大雙眼。
襲擊者們不發一語地望着肥皂泡泡。
「…………」
結果,好幾個學部與派閥放棄寶物,他終於被託付給艾梅洛教室。當時已收下許多問題兒童的艾梅洛教室這次也淋漓盡致地發揮能力。大家一致認爲,艾梅洛教室成功地讓少年的天賦迅速成長。另外,艾梅洛閣下Ⅱ世的胃也與他的成長成正比,遭受到毀滅性的傷害則是另一段故事。
「……你喜歡被我用武力拖回去嗎?」
3
「不不不!狗狗Le chien你想想!教授正在煩惱耶!」
霎時間,拜隆卿的周圍浮起某種球狀物。
「哈!總歸是個窩在鄉下的沒落收藏家!」
無論如何。
他充滿作爲魔術師的理想才能,可是在才能以外的部分完全不適合當魔術師。
「嗚哇,已經找到了!」
然而──
好幾個人影在鬱郁蒼蒼的茂密草叢中奔跑。
一場宛如砸在地面的傾盆大雨。不過,淋著雨的襲擊者們嘴角反倒浮現得意的笑容。因爲他們知道,這是給予他們的支援。有力的後勤支援正鼓舞着他們這些魔術師,此刻也正在剝奪伊澤盧瑪的加護。
他發出咬牙切齒的聲響。
「總之,別叫我狗狗。」
此時,一聲怪叫在森林中迴盪。
理由很簡單。
「真有一套。讓天氣成爲助力嗎?這裏原本就是氣候多變的地區,但我可沒遇過做得如此漂亮的對手。」
只比費拉特早一個月左右加入艾梅洛教室,資歷最深的在學生。話雖這麼說,由於艾梅洛閣下Ⅱ世不想長期照料學生,他採取凡是達到一定基準就讓學生陸續畢業的方針。
可是,無數顆肥皂泡泡緩緩地縮小包圍圈,逐漸阻斷他們的退路。
此處是森林。
「……既然明白,那就實現我等的希望如何?」
費拉特此刻追蹤著襲擊者們的魔力。
不久後,少年搔搔一頭捲髮,舔舐嘴脣。
「……費拉特。」
「哪有這回事!」
怒火中燒的襲擊者施放出大量雷擊。
然而──
不過,事實上絕非這麼和諧。蘊含着拜隆卿魔力的肥皂泡泡立刻無視空氣流向,不自然地飄動幷包圍魔術師們。由肥皂水形成的表面搖晃旋轉,倒映出保持警戒的襲擊者們的身影。
拜隆卿也按住燒傷的肩頭,再次以柺杖拄地。數量倍增的肥皂泡泡在襲擊者前方建造起虹色堡壘。考慮到他同樣是創造科的一分子,這一戰同時是看拜隆卿創造的藝術會如何阻擋襲擊者們的戰鬥。
「而且那些傢伙害格蕾妹……格蕾小姐受苦了。」
別說是完美,這本來是個必須拒絕的計劃。不管怎麼聽都充滿漏洞,漏洞底下還周到地插滿淬毒的利刃。
「伊澤盧瑪的彩虹球,各位覺得如何?」
拜隆卿低聲呢喃的,是術式名稱嗎?
「因爲啊!伊澤盧瑪家抓住了小託利姆吧!既然這樣,如果我們打倒襲擊伊澤盧瑪的壞人們,他們搞不好會出於感謝歸還小託利姆!教授也會對我們感激不盡!瞧,我的計劃很完美吧,狗狗!」
一頭捲髮的少年站在他頭頂的樹枝上。他倚靠樹幹摸摸鼻頭,用活像嫌骯髒似的眼神俯視同學。
他低喃。
途中,費拉特抬頭瞄了從樹葉縫隙間看到的烏雲一眼。
──「美麗很美好。就算只有短短一瞬間,光是存在過即具有價值。我們唯一要做的,只有奔跑穿過這個剎那──同樣地,當下的時代應該不拘過去血統,由當下的人經營,這是我們的信念。」
若是那名年輕人──率領現代魔術科諾里奇的君主Lord,會怎麼回答?
正是如此。創造科永遠的理想就在於此。可是,理想同時是無法觸及的幻影,我等必須在這個現實中生存下去,鞏固立足點。
在打雷之後,下起了雨。
他們撥開高度及腰的草叢,衝向伊澤盧瑪的雙貌塔。他們對行進的路線毫不猶豫,不把崎嶇不平的地形與纏繞的爬山虎當一回事,如果回到不久前的時代,或許會被當成是惡魔軍隊。一行人無一例外地穿着綠色兜帽與披風遮住身軀,也加強了這種想像。
「……好。那麼,我拜隆·巴爾耶雷塔·伊澤盧瑪就親自讓你們見識見識。」
費拉特揮揮手,露出微笑。
「──唔!拜隆!」
光聽聲調只會覺得少年抱着百分之百的善意,卻教人十分尷尬──這份善意一路摧毀了好幾名鐘塔講師。到了這種程度,就算將之定義爲新型態的詛咒也沒有人會生氣吧。
史賓皺起眉頭。
伊澤盧瑪同樣在鐘塔屬於民主主義──認爲應該不受血統所限,錄用優秀人才的派閥。不過,那不代表接受了一切。身爲魔術師的本能無論如何都會朝過去邁進。那種本能訴說着,長久累積的血統才重要。
「而你準備在這個節骨眼給他添更多麻煩,所以我才這麼說。」
事實上,比起異能與超凡特質,是經過幾個世代持續增加的執著,更讓魔術師在現代得以成爲魔術師。緊緊抓住歷史的陰暗面數百年,有時超過千年的強烈思想,本身擁有某種強烈的「力量」。即使科學在一些方面超越魔術,只要這些思想尚未根除,魔術就不會滅亡。
有一個人抬起頭。
他作爲深受期待,前途無量的神童被送往鐘塔,同時卻是連鐘塔都感到棘手的天才。費拉特一開始被託付給降靈科副學部──召喚科的學部長羅克·貝爾芬邦,但不到幾個月就轉到其他學部。他那非比尋常的才能接二連三地引來新的學部招攬,又以不斷刷新紀錄的速度折磨著講師們的胃,將他放逐。
史賓·格拉修葉特。
*
「說什麼已經,我現在不可能會認錯你那輕飄飄又輕浮的鮮黃色味道──好了,回老師那邊吧。」
啪,肥皂泡泡迸開。
他完全看清對現代的魔術師而言,施展這種規模的魔術有多困難──或是即使困難,也十分有可能實現的這一點。在魔術戰中,最重要的是看穿彼此擅長的術式。忠於基礎,堅定歷史,拜隆卿踏在正道之上。
那是生於地中海周邊國家,一路以來備受期待的少年之名。
「唔嗯~真了不起!因爲副作用很強,操縱天候可是在鐘塔都幾乎無人實踐的項目!啊,可是這個人效率有點差。術式大概是由三十一……三十二人構築的,不過第七號和第二十號的人交換位置會更好。我得提醒他!」
「咦咦咦~!」
他追蹤先前在山丘上感應到的魔力,直接從草原跑進森林。就算不考慮未經整備的道路路況,他的速度也快得如同職業馬拉松選手,這方面是「強化」魔術帶來的效果。
費拉特像聽到要離開玩具賣場的小孩一樣發出抗議。
一名拄著柺杖的紳士站在前方的開闊空間。
「……拜隆卿。」
一陣沉默籠罩空氣。那種沉默屬於艾梅洛閣下Ⅱ世如果在場,會不得不撫摸腹部的類型。也就是讓人有種預感,事態別說是平息,反倒會更加惡化的沉默。
「因爲教授一定會高興的!」
沒有任何人輕率地試圖弄破肥皂泡泡。每個人都具備作爲魔術師最低限度的素養。
森林的正中央。
反射從樹葉縫隙間灑落的夕陽,喚起憧憬的肥皂泡泡。
「……好吧。我加入。」
「……什、麼?」
他以柺杖抵上地面。
厄斯克德司家族是古老的魔術師家系,卻不曾留下醒目的成就。無論是歷代當家的魔術迴路或長年鑽研的魔術,都不曾得到平庸以外的評價──但是,出生於這個家族的費拉特只能說是異常的天才。
雷聲鳴響。染白大窗戶的白光暫時映照出拄著枴杖的紳士側臉──也顯現出別的事物。
紳士也同樣浮現無畏的笑。
一名襲擊者戲弄似的說。他態度傲慢,彷彿在說事到如今不提要求的內容,你應該也清楚。
可是──
他用非常燦爛的口吻吐出一串胡鬧的臺詞。
「嗚哇!已經打起來了!」
史賓說。
接着,肥皂泡泡羣自動產生反應,向位於襲擊者反方向的草叢崩塌落下。
再加上,如果在錄用新人才時準備捨棄的是自己的血親呢?
數量傑出的魔術迴路與足以控制迴路的壓倒性才能。
依諾萊在那場社交聚會上說過。
或許這是他非比尋常的才能造成的。周遭衆人也不清楚理由,至少費拉特·厄斯克德司這名少年並未流露出像是魔術師的執著。他始終散漫地多管別人的閒事,卻又像塊海綿般吸收教學內容,持續保持幾乎滿分的紀錄。嚴重的時候,他甚至會笑眯眯地對講師的教學內容提供建議,展現讓一些術式的效率在轉眼間改善的驚人絕技。
從講師的角度來看,沒有比這樣更大的屈辱。
可是,他在那一點上落後太多。
倒下的襲擊者們也緩緩恢復,和暴怒欲狂的同伴一起編組新術式。
「…………」
──費拉特·厄斯克德司。
聚集貼近至拜隆卿身軀的肥皂泡泡也抵擋了這波攻勢,卻未能完全擋下。大約三成的雷擊貫穿肥皂泡泡打傷拜隆卿,逼得壯漢紳士跪倒在地。
紳士準確地評價襲擊者的力量。
原本應該破壞周邊的氧氣阻礙對手呼吸,使之陷入窒息的肥皂泡泡沒有展現出任何效果,平凡地迸散開來,是最令拜隆卿驚訝的事。
「怎麼搞的?」
「是伊澤盧瑪的走狗嗎!」
襲擊者們緊張不已。
但是,從草叢中探出身體的少年臉龐太過天真無邪。
他置身於露骨的廝殺戰場中,環顧四周──
「你是拜隆卿吧!伊澤盧瑪家的!」
笑眯眯地詢問。
拜隆卿可說是憑藉着意志,才勉強沒表露出內心的動搖,反問對方。
「……你是誰?」
「艾梅洛教室的費拉特·厄斯克德司!參戰!」
金髮少年俐落地敬禮,轉身望向襲擊者們。
他抱起雙臂,得意地哼了一聲後朝往樹上呼喚:
「好了,動手,狗狗!」
「別叫我狗狗!」
還在樹上的史賓怒喝一聲,也跳到地上。
他低喃抱怨難得藏得好好的,同時輕輕搓搓鼻頭。
「你們的臭味是尖銳刺激的鐵腥味。個個都只有猥瑣骯髒的殺氣特別顯眼。」
「…………」
直到那時爲止,襲擊者們都小看了少年們。
他告訴我那個名字。
「──嗚!」
「嗯嗯,那邊就這樣轉一轉吧!」
「…………」
在許多土地上,都有人着迷於將野獸的能力納入魔術中。

那就是少年的咒語嗎?
「開始干涉Play ball。」
「喔喔,就是伊澤盧瑪買下那個咒體的拍賣會?」
「那是繼承古老中東血統的家族。由於最近幾個世代才加入鐘塔,使用的魔術又一半踏入咒術領域,他們受到的待遇比實力來得低,不過相當棘手。畢竟據說他們靠那種特異的魔術征服鄰近組織,甚至掌握了石油開採權,表面社會的權利在鐘塔也稱得上數一數二……這個家族在某個咒體的拍賣會上,與伊澤盧瑪競標到最後。」
不,不只魔術。例如在中國武術中,像形意拳與白鶴拳等從野獸動作獲得靈感的武術不勝枚舉,西方舞蹈與藝術也頻繁地加入天鵝與獅子的主題。說到底,從人類和野獸訣別的那一刻開始,它們就成爲讓人類發現神祕的一方。
不但屬性是稀有的空屬性,他使用的技術也極爲奇特。從世界各地的魔術取其長處運用,雖然在現代魔術被歸類爲混沌魔術等分類,但艾梅洛閣下Ⅱ世給的評價是「這根本是低級趣味魔術」,他本人也嚷嚷着「教授替我的魔術命名了!」,興高采烈地向周遭大力宣傳。
不過,這樣的術式一般而言是行不通的。
我沒什麼聽說過。
「這個嘛……」
史賓·格拉修葉特使用的魔術正屬於這一類。
史賓的影子就這麼在樹木間跳來跳去。從樹幹到樹枝,從樹枝到樹幹。動作絲毫感覺不到任何重量,如無重力般異常的多角跳躍着。
愛好某種運動的人,說不定會發現費拉特轉動手臂前擺出了跟魔術師們一模一樣的姿勢。在心理學術語上,這是爲了讓對方安心而模仿對方舉動的行爲,稱爲鏡像,但在此刻伴隨着截然不同的意義。
老師那種說法,讓我感到背脊猛然一顫。即使覺得很沒出息,但也難以壓抑。
由於魔術師管理的土地大多靈脈Ley Line豐潤又避開都市區,周邊大多都有鬱郁蒼蒼的茂密森林。這些樹木或許也得到靈脈的恩惠,明明樹齡看來很高,卻仍長著茂盛的青翠綠葉。
烏雲籠罩整片伊澤盧瑪的土地,宛如在追逐逃走的夕陽。據神話所述,被毒蠍殺死的俄裏翁化爲星座後依然四處逃竄,遠離天蠍座,這幕景象讓我想起那段軼事。
「──艾梅洛教室的史賓·格拉修葉特。」
史賓用沙啞的嗓音反駁,動作卻與嘴上說的相反,從費拉特阻礙魔術的地方開始痛擊襲擊者。魔術師大多都異常地自我中心,若不屬於同一個魔術流派,就不該期待他們做到團隊合作。但兩人的動作展現出默契合作,像從出生起一直共度的雙胞胎。
萊涅絲髮表推論。
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察覺,是史賓和利牙一樣伸長的銳利尖爪割斷了他的手。大量出血的魔術師喪失意識,趴倒在草叢中。
老師看起來心情糟糕透頂,隨着雪茄煙霧吐出這番話。
這是某種偏門法術,與東南亞一帶不時可見的詛咒。
萊涅絲插嘴,讓我回想起一名男子。
就算是魔術師,應對不了快得無法認知的速度也屬自然。
「不過,對手中也有不尋常的魔術師。」
如同狂戰士這個詞彙的原意爲身披熊皮之人一樣,他以某種祕法從內在引出莫大的獸性。獲得野獸神祕的身軀,大幅超越單純「強化」的框架,以壓倒性的速度和臂力蹂躪敵人。
亞托拉姆·葛列斯塔彎起嘴角。
費拉特轉動手臂。
特別是在干涉他人魔術的領域,費拉特展現了異常的天賦。
而萊涅絲開口:
「雖然有可能是因爲看中的咒體被搶走,藉此泄憤或恐嚇……但那樣的話,一般不是會用綁架之類的手段嗎?更何況,有必要犯下兇殺案之後再次襲擊嗎?」
之後,老師亦表示肯定般續道:
他嘴饞地摸摸嘴脣,眯起眼睛整理訊息。
「……這令人不快的情況是怎麼回事?」
「好~狗狗,加快步調!讓我們來一波艾梅洛無雙!」
──「其實,我想弄到一樣咒物。」
米克·葛拉吉利耶。
不知道是否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們的動作流暢又協調。
魔力的指向分歧了。
是位褐色肌膚的青年。
地點在森林中央或許也強化了史賓的優勢。在能見度下降的傍晚森林裏,不管再怎麼「強化」視力也跟不上史賓的動作。在這種情況下,只要稍微接觸到他轟然揮落的利爪必定會被削掉一塊肉。
可是,魔術還來不及發動──
亞洲有許多地區認爲狗吠聲能驅魔。或許少年的聲音也具備類似的效用,應該由魔術迴路轉換的魔力宛如初學魔術的老幺Frame般,悉數煙消雲散。
史賓吼叫。
雷鳴連停息的跡象沒有。
我們不知道眺望了這片景象多久。
「Pallidamors.蒼白的死亡啊」
「……你說……艾梅洛教室……」
我吞了一口口水。
他們一邊將原本密集的陣型散開,一邊啓動術式。既然近距離敵不過,從遠距離除掉對手就行了。他們對戰鬥熟悉到足以立刻切換戰術──同時不熟悉這樣的異能。
源於古老魔術的強大,與源自於新講師的靈活性。
當然,他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來插手的人有一定的危險性。外貌與實力不成正比,對魔術師而言更是鐵則。正因爲如此,他們在嘲笑的同時保持警惕,準備施展魔術。
實際上,混沌魔術的魔術基盤極度脆弱。可用的魔術變化程度有限,別說從「取其長處運用」這種說法聯想到的全能性,甚至連正常建立術式都很困難。明明是這樣,費拉特·厄斯克德司在「不知爲何行得通」這一點上,毫無疑問是特立獨行。
一名試圖應對的襲擊者瞪大雙眼。
我忽然詢問眼神嚴厲地注視着雨的老師。
伸出的手消失了。
4
從他們手中放出的雷電一施放出去就改變方向掉頭。立刻被自己的雷電灼燒的魔術師發出慘叫。費拉特的行動帶來與某種交感魔術──使用和對方相似的人偶下詛咒一樣的效果。
……在遵照傳統歐洲魔術基盤的鐘塔一般傳授的魔術中,這些並不存在。
以胡鬧的自我介紹,自稱其實是間諜的男子。對了,從今天早晨後就不曾見到他。在葛列斯塔襲擊之際,他採取了什麼行動?如果那番告白屬實,他搞不好是葛列斯塔的──
他們說不定與明明不像魔術師,卻比任何人都更符合魔術師特色的老師相似。
他縱身躍起。
「那麼……!」
不過,對費拉特來說是一樣的。
魔術師們立刻如稻草屑一般彈飛出去。
少年的魔術很特殊。
「……不必管費拉特他們嗎?」
「……嗯,反正那兩個傢伙大概會擅自加入戰鬥。如果對上尋常的魔術師,他們不會馬上落居下風。雖然是問題兒童,但他們確實有實力。」
不只兩人,襲擊者們也回過頭。與面對費拉特等人時截然不同的恐懼刻劃在他們臉上。
襲擊者之一如呻吟般地說。
「…………唔!」
我們在躲雨。
當然,鐘塔裏都是我不認識的人,但這名字令人感受到某種不同土地的氣味。乾燥的黃沙、灼燙皮膚的炎熱空氣、像新月般彎曲的厚實大刀──如這類的事物。
──老師、我跟萊涅絲一起靠在附近的大樹旁。
艾梅洛教室的雙璧,可以說是代表鐘塔新興勢力的招牌人物。儘管他們都屬於古老的血統,實在難以稱爲新世代,卻因此繼承雙方的長處,充分地發揮實力。
「……葛列斯塔。」
儘管如此,襲擊者們仍做出正確反應。
他報上姓名與咆哮的聲音,在瞠目結舌的襲擊者們眼前變成不同的形態。
「亞托拉姆·葛列斯塔──是我叫史賓調查過的對象。唉,就算遇到很嚴重的狀況,他們應該至少跑得掉……」
「……不尋常?」
「就說了,少發號施令!」
剩下的魔術師們改變策略。
「比方說,如果是暗中潛入尋找咒體時被黃金公主發現,失手殺死她呢?」
兩人同時停止行動。
可是老師搖了搖頭。
單靠那股音壓,就對襲擊者的魔力造成影響。
亦即施放待命中的魔術。以短短一小節詠唱產生雷電的魔術,應該會經由後勤支援的天候魔術大幅強化,將可悲的對手燒光。
「喔喔喔!」
應該稱爲幻狼嗎?
獸性魔術。
在雷光中浮現的身影令他倒抽一口氣。史賓·格拉修葉特的外觀改變了。他全身肌肉隆起,讓人誤以爲是傳說中的幻想種──狼人,長出一根根硬度相當於金屬針的體毛。不,他實際上的質量並未改變。仔細一看,衣服與鞋子也沒有撕裂的痕跡。是少年纏繞着身體且密度異常的魔力,使他看起來像狼人。
老師沒有說清楚。
「你難道是……」
史賓的頭髮簌簌顫動,宛如頭髮本身變成了別的生物般蠢動着。髮絲逐漸伸長到覆蓋背部的長度,少年的犬齒也變成會誤認成利刃的巨大利牙。美麗的程度不變,樣貌Vector替換。
「那麼,是那些葛列斯塔的人殺了黃金公主嗎?」
他說到問題兒童時加重力道,是在吐露真心話吧。大致上從其他學科與教室的角度來看,艾梅洛教室的成員全是超乎常軌與特立獨行的人物,不過他們在這羣人裏也很傑出。魔術實力不用多說,更重要的是存在方式不一樣。他們如此適應魔術,卻與普通魔術師有段差距的特質,在鐘塔的學生中也格外顯眼。
「殺死黃金公主以後,還細心地把屍體放回黃金公主的房間?就算用了某些魔術避免鮮血溢出,那魔術鎖呢?」
「唔……呃,嗯嗯~」
萊涅絲轉轉食指攪動空氣,陷入沉默。
很可惜的是,我跟不上他們雙方的思維。明明連眼前的人心情都不清楚,我不可能推理只見過兩三次的魔術師們引起的兇殺案。
結果,我只是交疊起十指旁觀兩人交談。
「咿嘻嘻嘻嘻嘻嘻!怎麼啦怎麼啦?你也說幾句如何!難得的推理大會,展示一下一個兩個三個或十個隨口說說的推理也好啊!助手華生不管做出多少錯誤的推理都不丟臉喔!」
右手附近傳來亞德的笑聲。
「……因爲……我很笨……」
「我認爲那也只是懈怠罷了!如果說着辦不到辦不到我什麼也辦不到就能了事,人生還真輕鬆啊!」
「…………」
我無法反駁他辛辣的臺詞。
因爲我也有同感。坦白說,思考很費力。我覺得如果能閉上眼睛,堵住耳朵一直活下去,那會有多輕鬆啊。我連自殺的勇氣都沒有──不,光是想到做出那種事後,自己也將成爲那個的一分子,我現在也害怕得牙齒打顫。若能坦率地沉眠在大地下是很好,可是要是沒死透,變成在地上徘徊的那個……
我是無藥可救的膽小鬼,懶惰鬼,卑鄙小人。
就算告訴我應該改變,我也踏不出第一步。即使離開那個故鄉,我終究什麼都沒有改變。
爲什麼?
……好痛苦。
我好想吐,就快雙腿發軟,癱倒下去。
這個案件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上。其中包含某種遠比剝離城阿德拉時更令我百感交集的事物,卻只有我的眼睛看不見。
「──可是,依照那個假說,這次會無法說明女僕的屍體是怎麼回事。」
「唔。不過,那用兇手有兩人的論點來……」
對了,我想起她也曾好幾次指出我戴兜帽的事。
「喂,你這傢伙!別突然把我拿出來!我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雖然露出的部分很少,雖然揭開兜帽的手指彷彿燒傷般發燙,但我的舌頭終於能動彈了。
受到正如從前我請求過的斥責,我同時搖搖頭。
「呼嗯,如果我在場不方便談,那我離開一會兒吧。」
被我解除固定裝置Hook,從右手取出的亞德忙碌地動着浮雕的眼睛和嘴巴。他的表情遠比我還豐富。仔細想想,我在故鄉能安心注視的他人表情,只有電視中的人物和這個匣子而已。
「格蕾!我說過要你別露出臉──」
「……啊,老師。」
我感到臉頰猛然發燙。
大概是顧慮萊涅絲在場吧。這也並非什麼能到處向別人宣揚的內容。也許是察覺那一點,她也歪歪頭開口:
或者,我的長相會在成長後變得截然不同。
他依然面帶困惑,但看來無意反對。
可是,十年前。
是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
就像不停飄落的雨中摻雜了透明的針。被扎中會痛,光是想想就很可怕,然而即使凝神細望也找不出來。直到針刺在身上,沾滿鮮血纔會首度浮現。
拉回兜帽的指尖這次冷得像冰塊一樣。
可是,老師和萊涅絲都沒發笑。
「……不。」
我輕輕觸碰自己露出的臉頰。
「……我害怕……鏡中的臉龐……害怕自己逐漸改變……」
在他們面前,我忍不住坦率至極地告白。如此輕易地脫口說出在故鄉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的話。雖然帶着從喉頭吐出尖銳石塊般的痛楚,但這點痛楚與在那裏體驗過的恐懼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兒時的我的臉,從那一天起大幅改變。
因此我戴回兜帽,竭力地開口:
到此處爲止是老師知道的事情,也可以說是前提。我跟老師在故鄉初次相遇時說過的話、提過的請求。
因此,作爲比語言更確切的手段,我微微露出兜帽底下。
「怎麼了?你從剛剛開始臉色就很糟糕。」
「什麼──?」
我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老師瞪大雙眼。
「這個嘗試在十年前真正成功了。」
如今想想,我提出了多麼殘酷的請求啊。
十年前。
我看向老師。
他們持續忍受長達數百年,說不定超越千年的失敗,究竟是怎樣的瘋狂?在如詛咒般絕對遵守此一信條的盡頭,歷代的當家們看見了什麼?
她也不問寶物是什麼等讓我難以啓齒的問題。總之,這代表她是出色的魔術師吧。她很習慣在許可的範圍內,詢問允許打聽的事的做法,此刻的我對此很是感激。
家人們將我緩緩改變的臉孔視爲無比崇高之物,環繞在我身邊歡喜落淚,而我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此時,我終於發現有人呼喚我的名字。
「這張臉其實不是我本來的臉。」
「可是,我現在依然……害怕照鏡子……感覺就像應該在很久以前死去的……英雄的亡靈……侵佔了我的身體一樣……」
「我並非……厭惡這張臉。」
「不,黃金公主確實是由人工創造出來的美,但達到那種程度,自然與否已經無關了。人造物的概念本來就違反自然。無論是經由流水還是人手打磨,石頭就是石頭。這代表……」
從意識之外偶然傳來的話語,讓我忽然想到。
隨着話聲響起,柔軟的指尖觸碰我的臉頰。
就算沒有任何事,我的長相或許也會變得跟那位英雄一模一樣。
我按捺住想尋死的自我厭惡,說出關鍵重點。
這就是透明的針。無論經過多久,都不會從心臟溶解消失的冰。玻璃做的針不會溶解是理所當然,只是至今都沒發覺的我太笨。無論到哪裏,唯獨我的愚昧總是刺痛心房。刺進心臟,噴出鮮血。
雖然確實保有從前的風貌,雖然相似,但我的臉一點一點地變成不屬於我的他人臉孔。不只是臉孔,我明確地聽見肉體本身逐漸改變的聲音。我聽見與成長痛截然不同的痛楚讓骨肉嘎吱作響,漸漸重組爲不同的樣子。
沒錯,共通點在於這裏。
我無法喜歡,所以請你也要討厭──不可能有這麼好的事。覺得他與我的家人不同,第一次遇到害怕這張臉的人所以很高興什麼的,這種藉口根本沒道理行得通。
「……你知道亞德吧。」
「我……很害怕……」
一定是因爲那個近在身旁。
雨停後,會有人看着我插滿針的屍體,疑惑地想「這個人爲什麼不跑」嗎?
爲什麼呢?
因爲悶痛而難受得打滾,躺在牀上抱着枕頭的夜晚不知道到底持續了多久。
我沒有連寶物的真名──閃耀於終焉之槍Rhongomyniad都說出口。
「……嗯,我明白。別說了。」
和萊涅絲一起調查時,對於那裏缺少在女性房間裏當然該有的傢俱這一點,我怎麼樣也找不到答案。當時我沒說什麼,因爲沒有鏡子這件事在我眼中太過理所當然。
只要抓撓頸部,讓這張臉腫起發紫,比任何人更悽慘難看地倒伏在地就行了。那一定是最適合我的死相。我希望至少殘渣訊息別化爲幽靈那樣的醜態,但沒有更多期望──
「……沒關係。我認爲萊涅絲小姐一定也需要知情。」
我點點頭後繼續往下說:
我被胸口的痛楚所困,老師和萊涅絲的對話都變得遙遠。
「這個匣子亞德里,藏着某樣寶物。」
老師俯視着我,一如往常地皺起眉頭。我和老師認識的時日已久,足以看出那乍看之下會誤解成不悅的神情確實是在關心我。
我記得她調侃我的同時這麼說過。
「──格蕾。」
萊涅絲扭曲了臉龐。
「……我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得能與亞德交談。」
好像是我與昔日祕寶主人的合適度提升到超過規定值,更加明確地喚起了亞德作爲封印禮裝半沉睡的虛擬人格。總之,這個匣子確實成爲我寥寥可數的交談對象。
我的家族相信,只要創造出和昔日的持有者一模一樣的──不只長相,如果連四肢與肌肉結構,甚至是內臟與血管都徹底模仿原版的人,就能使用匣內祕藏的寶具。當然,據說那位英雄擁有許多現代失傳的神祕基因,不可能完全模仿。但我的祖先相信,即使只徹底模仿英雄屬於人的部分,應該也能發現某些光明。
我的發言說不定大錯特錯,也不可能稱爲推理,真的只是偶然想到的話語。基本上,沒有鏡子又怎麼樣?連我自己也無法相信這種事能替解決案件帶來助力。
「和案件有關?不過──」
──「脫掉兜帽明明更可愛。」
「我覺得……這次的事情說不定……和臉有關。」
如果她很中意這張臉,那非常遺憾。雖然真的非常非常遺憾,但我終究與任何人的期待都不相稱。到頭來,我沒辦法符合任何人的期待。
萊涅絲微微點頭。
據說是合適度的問題。
舉例來說,就像試圖創造究極之美的魔術師家族一樣。
從前亞瑟王揮舞過的祕寶,在鐘塔也具有特別的意義。所以老師從一開始就嚴令我,除了持槍的時候以外都要隱藏那個名字。
因爲從一開始就決定好是爲了什麼目的誕生。如同爲了變美而生的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我變成這個模樣是早就決定好了。而且,比任何人都更成功。
至少在出生時,我應該只是資質不錯,一如往常的失敗作。雖然有體質對亡靈太過敏感的缺陷──家族相關人士幾乎都歡喜地視爲祝福──至少我是我自己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無庸置疑。我絲毫沒想過有懷疑的必要。
「……那個……如果那個人的臉孔是人工創造的產物……我在想……會不會是那麼回事。」
理由不得而知。
即使我沒說,萊涅絲也真摯地傾聽着。
「……黃金公主的房間裏,沒有鏡子吧。」
(──明明去死就好了。)
(……啊,對了。)
即使如此,話才說到一半。
──「請一直……討厭我的臉。」
「我的家系……是有能力使用匣內之物的人創造的。」
老師瞥了身旁一眼。
我悄悄觸碰兜帽底下。
「我們家族模仿當年活用匣中之物的真正持有者……長久以來創造過許多人……」
我因此發覺自己在哭。老師一臉爲難地取出手帕,擦拭食指指尖上的淚水。
說不定直到渾身插滿無數根針死去之後,纔會發覺那是針。
只要想像中的鮮血堵塞咽喉就行了。
對我而言重要得無法錯過,又接近到會忽視的事。
我遲疑幾秒。
我吞吞吐吐,但還記得方纔思考的事情。
「那個,我……」
這張臉孔確實也殘留着我昔日的風貌。或許我具備資質,也考慮到祖先們的努力,長相本來就與英雄相似。實際上,從那之後經過十年的現在,我無法判斷哪些部分是自己的臉孔,哪些部分是肖似於英雄的臉孔。
「嗯唔,可是按照兄長你的說法,黃金公主也是被創造出來的……」
因爲,她們的存在方式與我太相似了。老師提過的化妝魔術與其歷史,也是刺在我身上的透明的針。
我誠實地說。
「……原來如此。」
然後他無所事事地拿起雪茄。
「改變……嗎?那也許確實很可怕。」
雪茄煙霧覆蓋上含淚的視野,害我看不清老師的臉龐。
雨滴落在地面。
萊涅絲保持沉默。
亞德也難得地沒有說話。我明明吐露了至今除了故鄉的人以外只和老師說過的祕密,他也不取笑我。這算是他的體貼吧。儘管難爲情,他無疑是我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一聲異響響起。
倚著大樹的老師拿雪茄的手打在樹皮上,瞪大雙眼。
「怎麼可能……」
「什麼啊,兄長?」
萊涅絲歪歪頭,對突然瞪大雙眼的老師問。
「……真的嗎?真的那麼簡單就可以了嗎?」
他將雪茄叼回嘴上,不斷呢喃。
他好像完全沒聽見義妹的聲音。與剛纔的我顛倒過來,這次換老師專心埋頭思考。
「……那樣的話,計算相符。畢竟因爲是行星,只用一百二十度Trine就行了。另一個……不,那個也早已找出答案。因爲她們是互補性的美,若要帶來最大限度的效果……這樣啊,問題不在於是佩羅或巴西耳,而是更簡單又表面的……」
老師只宛如夢囈般反覆說話。
他極爲煩惱地皺起眉頭。我不討厭這個人的這種表情。我並非像萊涅絲一樣,會對他人的苦惱與不幸感到愉悅,但不知爲何,會覺得老師忽然展現的側臉很惹人憐愛。
在他的腦海中究竟正展開怎樣的光景?
我突然覺得想看看。
想共享這個人看見的風景。
老師再度咬緊牙關,發出呻吟。
她的眼睛從與窗戶不同的地點與角度俯瞰外界。
可是老師完全不考慮這些事,向我開口:
「…………」
「爲什麼我沒有早點發現……!我是哪門子的小丑啊?或許再過一會兒就有辦法解決了。」
「──原來如此,要這樣行動嗎?」
擺在她跟前桌上的紅茶淡淡地散發出熱氣。
在費拉特與拜隆卿會合前一刻,某位女魔術師在月之塔微微頷首。
「……這樣的話,最糟的可能性豈非可能成真?」
是使魔。根據魔術門派而定,也稱作魔寵或壺靈,在東方有時稱爲式神。橙子使用的當然是人偶,這是她聽說第四次聖盃戰爭中有魔術師以鐵絲製作使魔後,起了興致,運用發條、齒輪與線嘗試製成的作品。
不過,雖然一時興起試着動手,她也重新認識到自己不適合製作只用最低限度所需的物品製造的使魔。對於容易熱衷於一樣事物的橙子來說,無法加上多餘功能的單一功能使魔製作起來「缺乏樂趣」。
老師直接回過頭,直盯着我而非萊涅絲。
「是、是。」
他喃喃自語。
然而老師仰望烏雲,一隻手摀住臉龐。
蒼崎橙子靜靜地呢喃。
她的目光落在腳邊。
在房間一角,放着以她的物品來說有些笨重過大的──奇妙包包。
「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聽到呼喚,我用僵硬的聲音回答並點點頭。我以爲自己的想法露餡了,心臟無意義地狂跳起來。至於臉頰泛紅這一點,有兜帽遮著應該沒有被發現。
5
我彷彿甚至聽見他咬牙切齒的聲響。
忍不下去的萊涅絲以有些嚴厲的口吻問道。
橙子輕聲嘆息後起身。
「格蕾。」
──時間稍微回溯。
也許就像老師憧憬天才一樣。
「不是把太陽比擬成其他東西,是比擬成太陽。太陽的象徵以這種規模齊聚之下,那麼做的難度會降低很多。不,可是這若是正確答案……」
儘管我那麼不聰明,卻想得到若能窺見老師的風景將是多大的救贖。儘管煩惱應該不會消失、缺陷不會受到修正,但依然像仰望夜空星辰般懷抱憧憬。
拍打的翅膀是黃銅線,鑲嵌的眼珠是紅寶石Ruby。
「喂,兄長,你要自以爲明白是無妨,不過多顧慮周遭一點吧。到底是太陽的什麼怎樣反過來?」
那是與他至今專注時的呢喃種類不同的聲音。
那隻使魔在離這座塔有段距離的另一座塔附近飛翔。
「是反過來……!」
不久後,老師低語。
「好了,雖然有些麻煩,但受人之託嘛。」
此處是伊澤盧瑪分配給她的研究用房間。越過四方形的窗戶,看得見彷彿隨時會包覆黃昏天空的烏雲。雖然這種情況在天氣多變的湖區不是沒發生過,還是與平常的變化相距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