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5萬 字

1
馬車的喚人鈴驅散我的睡意。
我揉揉眼睛向車伕道謝,和託利姆瑪鎢一起踩着踏板下車。
馬車文化在我國英國仍頑強地存留下來,不過說到四匹馬拉的轎式馬車,若非王室馬車,看見的頻率也大幅降低了。特蘭貝利奧派刻意派來這輛馬車的意圖很明確,是暗中威脅我「你明白我們和你的差距吧」。
無論如何,回到自己的市街,點了平常用的眼藥以後,我大大地伸個懶腰。
現代魔術科諾里奇的市街──斯拉是有些拼接風格的街道。
西側是一片看起來歷史頗爲悠久的街景,不過在接近倫敦London的東側出現格外有近代風的建築。這片風景與其說沒有統一感,更像是進行過大手術後以繃帶遮掩了傷口。
「……唉,總而言之,就是缺錢。」
我敘述感想。
魔術協會現代魔術科買下這一帶的街道時,的確探詢過周遭不改建是否合適。之所以這麼說,也是因爲周邊環境與魔術密切相關,如果能實現,統一成舊式建築比較理想──然而,無奈現代魔術科缺錢。
在買下這一帶的土地之前,本來就債臺高築了。
我不會說是全部,但世界上的事情大約七成取決於預算,這一點在魔術的世界也沒有改變。真是可悲,說到底,能將世界的價值轉換成數字的金錢概念很神祕,所以無可奈何。地球上總是不斷通貨膨脹的資產本身,即是集體潛意識創造出來的幻想。
實際上,金錢相關的魔術似乎不論在東西方都有一定需求,不過像我兄長愛說的理論就談到這裏爲止吧。
「好了好了。首先──」
我喃喃自語,邁開步伐。
我繞過爬山虎纏繞的磚牆,從坡道往十字路口直走。
沒多久後,目的地建築物出現在前方。
在鐘塔十二科中,以總部來說面積最小的教學樓。
對周遭而言,這裏名義上是某間大學的附屬設施。順帶一提,第一科──全體基礎密斯堤爾的教學樓是僞裝成大學本身,不過以我們現代魔術科的規模實在難以採用那個藉口。
踏入玄關大廳,陰涼的空氣迎接我。
只有出於至少此處要維持體面的想法,重點投注了諾里奇卿融資經費的玄關大廳還保有一定的沉着和品格。
唉,比起連我都喊狗狗,這時還是稱呼他史賓比較好,不然情況也會變複雜。
「你被艾梅洛老師罵了多少次,作業還增加了三倍?」
「對了,我的兄長和格蕾在哪裏?」
對了,爲了慎重起見我要補充──這並非魔術。
短短十秒鐘,那份品格就被打破了。
簡單來說,我是將託利姆瑪鎢的水銀身軀化爲霧狀,吹散開來。淺灰色的面紗接下史賓的咆哮,以分子程度漫反射出去,將詛咒分散到無害的地方。
啊!費拉特屏住呼吸。
「難不成,在狗狗成長的環境沒有……『暱稱』的概念……?」
大概是控制慣性的魔術之類的。雖然只憑一小節就啓動,應該同時用了什麼護身符Amulet,但我很佩服他能在墜落之際施展魔術。魔術本來需要極度聚精會神,就連非常高階的魔術師,要問是否辦得到相同的事,他們也會搖頭。我注視着人稱「天才傻瓜」與「天佑的不祥之子」的少年眼眸,揚起嘴角。
「還是老樣子,胡亂閃閃發光又無從捉摸的氣味。還在想剛纔你率先出了教室,又是跑來玩溜扶手?」
「……託利姆。」
「權威教授是狗狗喔!」
「不,因爲,既然那裏有螺旋樓梯,不溜一下不是很失禮嗎!既然有擦得如此光亮的扶手等着我,搖搖晃晃地滑下去才符合禮儀!」
她正式的名稱是託利姆瑪鎢,在我對從前亞奇伯家持有的魔術禮裝·月靈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賦予虛擬人格與功能限制後構成。簡單來說,她是極爲接近自律性魔偶的存在,現在是我的保鏢兼日常僕人──
看着似乎已經擦乾淨的三雙皮鞋親密地並排擺着,我開口說:
只是,我也注意到他碰撞到我的衝擊力道格外地輕,以及少年在相撞前念出一小節One Count的詠唱「漂浮Flow!」。
「您有事要找格蕾妹妹……不,格蕾小姐嗎?」
「別說別人是狗!是史賓!史賓·格拉修葉特!要經過多少年,你那個空空的腦袋才記得住!」
怒吼聲化爲蘊含着魔力的咆哮,擊向樓下。
戴灰色兜帽的少女正拿着一小塊抹布擦鞋。
「沒有離開教學樓的氣味,我想她大概在老師的房間。」
她身旁放着去污用清除劑和鞋油瓶罐,分別用不同的抹布愉快地擦著整隻鞋。不在乎指尖稍微弄髒,連皮革交疊的部分也仔細地持續擦拭著。
「你擦得很開心嘛。真沒想到擦鞋那麼有趣,下次也讓我來做吧。」
蓬鬆捲翹的金色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看起來宛如糖畫。懶洋洋地低垂著的眼眸,瞳色在翠綠和羣青之間擺盪。從纖細的指尖到鎖骨的均衡,以及那令人不禁想到希臘的石像應該就是如此,幾近於奇蹟的全身輪廓。
很難想像這名少年會因爲一個勁地做出跟蹤狂似的行動,遭到兄長嚴令禁止接近某位少女身邊幾米之內,因而沮喪萬分吧。
「……這是你第三十七次用那個藉口了,費拉特。」
「咦?可是,增加作業是老師在用他的方式給予鼓勵吧!老師要狗狗le chien你追加報告的時候,你看起來也很高興吧!」
少女──格蕾拘謹地藏起弄髒的抹布與鞋油。
「……萊涅絲小姐。」
最後一句話並非我說的。
他吊起眼角,食指狠狠指向少年。
「小萊涅絲。」
「我不討厭有人這麼喊我,但是你也要學着穩重一點。你在學生裏好歹是資歷最深的吧?」
這對他來說是「生態」。
「擦鞋還真是……」

「──調節吧adjust。」
看到不滿的史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金髮少年像搭乘雲霄飛車一樣猛然滑落,眼角泛淚地喊。
他的年齡和名叫費拉特的少年一樣,是十五歲左右。
據說稱作咒彈的北歐魔術光是手指一指就能讓人生病,不過這個是由宛若野獸般猙獰的殺意凝聚而成。濃縮的殺意本身等同於詛咒。舉例來說,想想東洋使用的蠱毒等例子就可以明白了。
隨着「呀呼!」這一聲呼喊,某個人影順着大廳的螺旋樓梯扶手滑下來。他有一頭短短的金髮與藍眸,笑容看來開心極了,不過看到正要走上同一座螺旋樓梯的我,他的表情變了個樣。
「……因爲這是我的工作。」
「不會不會,這場表演很有趣。」
這對我而言也很稀罕。多半是因爲她接近魔術,卻不是魔術師吧。面對無利害關係的對象,我也沒有必要武裝自己。不,老實說,連我自己也不太分得清從童年起就習慣戴上的武裝外殼和真實自我。
「您沒事吧,主人Master?」
非常細微──拘謹的歌聲。
嘶……他在扶手旁吸吸鼻子。
無論如何,我不理會他們,走在大理石地板上。
是哼歌聲。
美少年的句尾一瞬間停頓,但我刻意忽視。
「謝謝。」
我說出坦率的感想。
他瞪大美麗的眼眸,歉疚得彷彿隨時會自盡般向我低頭道歉。
那惹人憐愛的舉動讓我不禁露出微笑。
唔!少年──史賓對費拉特的抗辯發出呻吟。
嘶──史賓吸吸鼻子後開口:
「哇、哇哇哇!小萊涅絲!」
老實說,這個情境會讓我很想欺負人,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對於這名少女提不起那種心思。說不定是主要目標在裏面等著的緣故。先享受一下前菜Hors-d9;oeuvre也是我的作風,不過遇上史賓和費拉特就滿足了吧。
「那怎麼可能!」
責怪的話聲自螺旋樓梯上方傳來。
「……恕我直言,萊涅絲小姐。我比費拉特早來一個月。」
不過,正因爲有那種能力──特別是費拉特,纔會在輪番待過鐘塔各個教室後被託付到兄長這裏。
「所以,你有什麼藉口嗎?」
緊急剎車也不管用,少年的屁股一滑,加快速度。
「我又不是說要搶你的工作。」
「嗯,一點問題也沒有。謝謝。」
正好走出教室的,大致上都是新世代的學生們。這羣無法被其他十二科接納的學生,唯有在這間教室無所顧忌。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件好事。
這麼說完後,我走上螺旋樓梯。
「……那些統統是指艾梅洛老師吧!而且,大笨鐘☆倫敦之星是你取的名字!」
兄長的個人房間分爲前後兩個空間,門口旁放着鞋櫃。當然,在建築物裏一般都穿鞋行走,不需要在這裏脫鞋,但也許是義兄頗爲講究,也帶了幾雙鞋與替換衣物放在教學樓的個人房間裏。門口擺着一張非常小的圓凳,形似灰色妖精的身影拘謹地坐在凳子上。
呼!我吹了口氣。
「我純粹是覺得你看起來很開心,想試着共享一次而已。」
「因爲狗狗就是狗狗啊!跟權威教授或Master V或大笨鐘☆倫敦之星或魔術揭發者之類的一樣!」
那名美少年用帶刺的口吻攀談。
「對、對不、對不起~~~~!」
少女灰色的眼眸彷彿聽見了不可思議的話語般搖曳著。
嗯,非常倒錯,真好。
如果向外人展示這種場面,很可能會陷入錯覺,覺得「原來如此,魔術感覺很好玩」。想到在魔術方面完全是二流貨色的兄長每天被迫目睹這種景象的苦惱,我忍不住覺得高興。
她舉起手,輕鬆地接住剛纔那名金髮少年。
不過,應該被打個正著的費拉特悠悠哉哉,根本沒注意到。他與生俱來的強韌魔術迴路反彈了不完整的詛咒。
史賓和費拉特。
少女在兜帽下的肩膀顫了顫,轉頭看向我。
一個令人爲之眼前一亮的俊美人物,將臉頰湊近方纔名叫費拉特的少年滑下的扶手。
「……我看起來很開心嗎?」
「那就更是如此了。你們算是同屆學生吧,要互助合作。」
水銀色的──不,本身即是水銀的女僕迅速從輕咳幾聲的我背後走出來。
這時,史賓好像也終於發現了我。
他們正是艾梅洛教室的雙璧。不,即使放眼鐘塔整體,在這個年齡層的條件之下,他們應該也名列前茅。
我道謝之後,按住費拉特的額頭。
「……啊,呃,萊涅絲小姐。」
不久後,微弱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打開裏面房間的門扉,一絲油味刺動鼻腔。
「…………」
就在他發出甚至半具備着物理威力的大吼前,我也無奈地握住託利姆瑪鎢的手。
我微微點頭,回應託利姆瑪鎢的詢問。
那根食指上照射出某種瞬間讓我頸項發寒的事物。
「失禮了!我無意對公主如此無禮!」
這名少女宛如來自黑白的世界。她的肌膚、頭髮、眼眸與衣服都由黑白劃分,宛如無色世界的冬日妖精。在被白雪淹沒的景色中,她大概會一個人持續作爲悲傷的灰色Gray吧。
「剛纔那首歌是你故鄉的歌謠嗎?好像在歌詠遙遠國度的烏托邦。」
「……呃……」
少女注視着自己擦好的鞋,思索一會兒後開口。
「……或許……是吧。」
「你明明在唱卻不知道?」
「這是我在故鄉學到的歌,不過沒聽說過由來或任何訊息……我本來連這是不是與故鄉有關的歌曲都不清楚。」
「是喔。」
對了,兄長不怎麼提起收留她時的事情。
唉,過去的往事大致上都是禁忌,也是魔術師之間的默契。如果刺探起來,照慣例只有痛處。
少女含糊其辭,目光再度落在鞋子上。
速度雖然絕不算快,她一隻只仔細地擦鞋,沒停下手頭動作並悄然開口:
「……萊涅絲小姐有關於故鄉的回憶嗎?」
「嗯,我嗎?」
我本來富有趣味地望着那副模樣,但不由得對問題的內容眨眨眼。
「這個嘛。儘管屬於艾梅洛派末端,但我畢竟是亞奇索特家的正統血脈。說起來會是老套的魔術師經歷喔。對了,由於住在鐘塔附近,血腥的陰謀會多一點吧?唉,這十年來我老是在冒險。鐘塔的所有人都以爲我只是年幼又方便操縱的棋子,哎呀~如今想想也是相當愉快的景象。」
不過,在艾梅洛派的權力定落到我身上時,我給了大部分的人相襯的報應。
這時,格蕾下定決心般開口:
「……那就是老師當上艾梅洛閣下Ⅱ世的理由嗎?」
我心中感到意外。
兄長說着,拿起放在桌上的三角板和圓規。
「對了,聽說你遇見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聽說她指名要你擔任導師Tutor,做出像我一樣的事來?」
「沒錯,是來自特蘭貝利奧派送的邀請。一般來說我會謝絕,可是對方透過提供我們融資的諾里奇卿相邀,實在不能忽視吧?」
一打開門,看見整齊的房間。
「剝離城阿德拉的事害你受罪了。」
「公寓明明那麼亂,在鐘塔爲什麼是這個樣子?你是想裝乖嗎,我的兄長?」
他從各方面來說都很會照顧別人。這種在最後給予照顧的特質招來自身的操勞,這位兄長不知道對此有多少認識。
首先映入眼中的,應該是擺放得毫無空隙的書櫃。
哎呀,忍不住露出壞心眼的笑容了。
「……社交聚會?」
目光沒從書籍上移開,兄長冷淡地說。
總之,這次我選擇優先辦事。
「……或許……吧。」
只要他有一點點那方面的野心,我也不會挑中他。說到底,他是隻對魔術與其發展感興趣,很有魔術師風格的魔術師。鐘塔的權力鬥爭也是,追根究柢,他原本的目的應該是爲了替魔術研究確保有利的環境,但如今的魔術師有幾成記得那個大前提呢?
彷彿聽得見他咬牙切齒的聲音。我不由得擔心他會不會早早裝上假牙,不過那樣也很有意思。
哎呀呀。
「話說,你在室內也一直戴着兜帽不熱嗎?如果是我兄長很囉嗦,我也可以念念他。」
「既然訂下契約,我會盡可能妥善處理好你的希望。不過,其中不包含指派弟子。如果你認爲艾梅洛教室的學生是手下兵卒,這無論對我或者你而言,都是不怎麼值得高興的誤會。」
少女爲難地按住兜帽邊角,難爲情地說:
這次她拿刷子刷着抹上一層薄薄鞋油的鞋子。柔軟的馬毛一次又一次來回刷過黑色皮革表面,漸漸擦亮到光可鑑人的程度。實際上,皮鞋鞋尖模糊地映出格蕾的臉龐,她像這樣開口:
「…………」
兄長用低沉的嗓音問:
我從兄長的視線切實感受到溫度迅速地下降。
「因爲那個人說,我遮住臉也沒關係。」
我聳聳肩,老實告訴他來意。
由於生性愛操心而有些顯老,但面容仍殘留着青年的印象。
艾梅洛閣下Ⅱ世。
應該佩服他還是感到傻眼呢?
「……嗚~」格蕾也輕輕發出呻吟,但沒有離開。乖乖,我盡情地摸摸你的頭吧。
「……你說來自特蘭貝利奧派?」
「……整理好工作場所是當然的吧。」
書籍依照類別與尺寸劃分得一絲不苟,還考慮過與窗戶的角度,防止陽光曝曬。活動書櫃裏的藏書粗估應該有兩千本左右,但當然只是收藏的極少數一部分。
「這可真是……」
我們雙方都沒打招呼,我的兄長好像正在看書。他坐在房間深處的古董椅上,手也仍舊靠着扶手,憂鬱地注視着書頁。他看的不是鐘塔教授們推崇的古書,是比較新的書籍。
當我揮揮食指,少女點點頭。
「爲什麼要借格蕾?」
我露出苦笑頷首。
話雖如此,我與兄長不同,沒有遇到無法理解之處就先追究下去的壞習慣。不明白的話擱置就行了。人生短暫,該做的事情太多了,因爲丟著不管的作業隨時堆積如山是理所當然。
「可以把那裏的格蕾借給我幾天嗎?」
「社交聚會的主旨是?」
更進一步來說,由於兄長被當成幫手,叫去各學部授課,艾梅洛教室保有不僅限於現代魔術科的影響力。
「喔喔~不愧是夙負盛名的艾蒂菲爾特。你打算怎麼辦?」
「……然後,怎樣?你又有什麼意見嗎?」
「是的。」
我隔着兜帽將手放在她頭上。
「在談論之前,可以先問我的家庭教師一個問題嗎?」
我拋去一個媚眼,手伸向裏面雅緻的門。
確認跟我過來的託利姆瑪鎢關上門後,我瞄了書名一眼。
「你很好奇嗎?」
兄長的聲調裏摻雜了極爲嚴肅的感情。兄長就是這個樣子。即使不在乎自己的事,一旦涉及弟子的事態度就徹底轉變。
實際上,少女好像覺得自己脫口問出那種問題很難爲情,拉低灰色的兜帽,將頭垂得更低。
「……你又有事要來委託老師嗎?」
格蕾用一如往常的耿直口氣詢問。
我豎起食指,不等兄長回答立刻繼續說下去:
「我的兄長在裏面對嗎?」
兄長單手拿書,揉揉太陽穴說道。
長長的黑髮,與刻在眉心的淺淺皺紋。
所以,我忍不住想捉弄他。
「嗯,事情很簡單。」
我給予的名字,封住他的地位。
要問是否能用來修復艾梅洛的魔術刻印雖然有困難,不過肯定可以高價售出。儘管到頭來,在那場事件中得到好處的只有沒收剩餘遺產的法政科而已。
「且問吾師──何謂美?」
光是想起那個名字,我就不禁發笑。
還會親切細心地主動切入正題。
「……你不是過來閒聊的吧?」
「哎呀~失禮了。話雖如此,兄長你也明白這有相當的苦衷吧。」
我的發言只像是突然把話題切換成問禪一般,然而,兄長極爲沉重地皺起眉頭。
「這樣啊。」
有種回來了的感覺──這種冰冷的緊張感,不同於費拉特他們太過破天荒的姿態,是我知道的魔術世界。雖然格蕾剛纔也問過類似的問題,但沒體驗過倫敦陰暗面的人無法瞭解其真實情況。
「哼。不管怎麼說,她是用寶石魔術,所以礦石學部會照顧她。而且,也附上我的推薦信吧,她需不需要這個則另當別論。」
「……那個,那是……」
格蕾爲難地專心擦著鞋子。
我將雙肘放在桌面,猛然逼近兄長。刻意忽視兄長說「這傢伙發什麼瘋?」的眼神,說出關鍵的來意。
他嘆了口氣,將手伸向桌面。
嗯,很好的着眼點。
「喔喔。第一次轉頭看我了呢,那麼重視寄宿弟子嗎?」
兄長一臉嫌麻煩地說明。我記得現代魔術的盛行區域是以加州爲中心的美國西海岸地區,據說每年都有以現代科學爲基礎的最新魔術論文發表。不過,那些論文幾乎都與實際的魔術關係不大──簡單來說,進入了超自然或神祕學的範疇,所以就算在鐘塔,會逐一檢視這方面論文的人應該只有我的兄長與其他數人。
這裏是我的故鄉。我出生成長的地方。
「嘖……!」
「你真的是個好寄宿弟子。」
「第一次看到這本書。」
「那麼,晚點兒見。」
「……因爲老師看來不像是自願當君主的樣子。」
唉,若能得到那裏的遺產,想弄到手是我的真心話。
不只如此──
「其實,我受邀參加社交聚會。」
明明想着別太過欺負這孩子,一不留神卻變成這樣。
「這是在加州集會上成爲今年話題,關於原子力和五大要素的魔術論文。論文只供自家人使用限量印製了數十本,但我請對方寄送過來。不過,最近好像也用電子書形式向會員販售了。」
「那女孩可是馬上向三個學部提出志願書了……」
……啊啊。
這同樣是我不太明白的心理。
「若要定義魔術上的美,普遍的例子是黃金比例吧。」
也許是沒料到這句話,兄長晚了幾秒纔回應。本來就不怎麼和善的眼眸更加眯起,總算闔上手邊的書本將視線轉向我。
「我的確在各方面束縛着他。」
兄長用力皺起眉。
一般而言,進入鐘塔的魔術師會在全體基礎度過約五年之後轉到各學部。只是這並非明文規定,越優秀的魔術師越早兼修或一再轉學部也很常見。
「快點說出這次的來意。既然你會特地過來我這裏,一定又是相當麻煩的案件吧。」
「……何止受罪而已。」
「……女士。」
有其徒必有其師──不,相反纔對吧。罷了,捉弄也就到這裏爲止吧。
因爲一兩個月前的她,感覺不會問這個問題。
對了,這種反應與其說是很忙碌,更像是不想和我四目交會。想到自己遭他厭惡,愉悅感再度戰慄地掠過背脊。
她明明怯生生地害怕與他人接觸,卻依然拚命伸出手的態度,讓我有點沒了勁。
放在桌上的純銀筆桿鋼筆和雙刃雪茄剪也非常雅緻,只裁切這部分的話,說是幹練男子的辦公室也不遜色……不,看來是消遣用的最新一代掌上游戲機放在角落,以好歹是鐘塔相關教學樓的房間來說有幾分異樣感。
我晃動肩膀,撫摸一旁座椅的椅背。
他拿來一旁的便條紙,先用三角板動作熟練地畫出正方形,在一邊以圓規劃圓。
實際上,在描繪魔法圓陣時需要這方面的技術,優秀的魔術師也需要具備優秀測量師的技術。古代魔術師們曾參加木匠共濟會Freemasonry的說法也不難相信。
兄長延長正方形的一邊,使用與圓的交點畫出一個長方形。
「這就是黃金比例,費氏數列相鄰兩項之比──就是大致上當短邊爲1,長邊爲1.618的長方形。這是不分地區與時代,人類都能從中發現美的比例。根據傳說,黃金比例是由古希臘建築家菲迪亞斯發現,應用在各種建築物上,但在早於該時代兩千多年前,據說埃及第三王朝的大祭司印何闐建造金字塔時也使用過。
當然,除了黃金比例以外,像是蜻蜓翅膀和蜂巢等蜂窩結構、鸚鵡螺與龍捲風、銀河星雲形成的對數螺線等等,看得出協調之美的事物很多。當然了,大多數魔法圓陣與工房缺少數字上的協調,不可能保持穩定。可以說美麗的事物,汝名叫數字啊。」
兄長流暢地說着。
他已切換成屬於講師的口吻,我深深覺得這是他的天職。既然如此,他再對給予他那項天職的我多表達一些謝意也不會遭報應纔是。
「喔。我隱約記得菲迪亞斯這名字,我記得這個人是數學上Ф符號的由來吧。」
「你的記憶方式真是半吊子。不如說,Ф本身是象徵黃金比例的符號,其他在尤拉公式和波函數中也用到了。」
兄長覺得很無聊地回答。
「菲迪亞斯是擔任帕德嫩神殿總監的建築家,也是建造世界七大奇觀之一──宙斯神像的人物……哼,那可是隻要出一點差錯,就很可能成爲英靈的人才。」
我極力忽視他悄然呢喃的話語。
唉,放不下留戀的兄長真是難看。
他停頓了半晌,從懷中取出雪茄。以雪茄剪切掉頂端後,用火柴點着雪茄。
「……但是,不同於這一類的美,也有隨着時代與地區變化的美,即名爲『流行』的東西。」
他說着,緩緩地將煙吸入體內。
或許是考慮到我的偏好,兄長抽的是味道較淡的牌子。
「所謂『流行』,並非只有時尚和音樂而已,幾乎展現在所有人類文化上。」
「哦?我的兄長,所有文化這說得太誇大了吧?」
「因爲是事實。」
「是、是。」
埃及豔后。
兄長小聲地嘆了一口氣後問:
兄長突然舉起雪茄指過來。
「呵呵呵。唉,對我的兄長來說有些太簡單了嗎?」
「嗯。這麼一來,只靠託利姆瑪鎢很不放心。可是,我想不到可以帶去參加鐘塔社交聚會的保鏢。姑且不論做偵探,我的兄長也難以稱得上適合當護衛,因此我想借助寄宿弟子的力量。」
典範轉移。
「格蕾。」
要是現在不小心讓她跑了我可受不了,說明等到之後再說。
白皙的指尖敲了敲剛纔那張便條紙。
那豈非代表接觸到魔法的領域了嗎?
兄長注視我的眼神彷彿在說「這可是詐欺師的手法」,但我不在乎。人在倖存生還後,纔有餘力在意雙手乾不乾淨。
「你不曾請朋友幫忙過吧。應該說,你有朋友嗎?」
兄長陷入沉默一會兒。
兄長直指核心。
「…………」
將嬌小的身軀縮得更小,戴灰色兜帽的少女佇立在門口。
兄長以莫名奇怪的眼神注視陷入沉思的我。
聽到意外的答覆,我也一瞬間感到困惑。
「喔~對了,也有一件事想拜託兄長。」
「……我也覺得,我必須更加認識鐘塔纔行。」
這時,少女縮起肩膀低下頭。
「……那件事,我接下來也無妨。」
「這個嘛,在去程途中我再依序告訴你。」
「等一下。意思是說,我們皈依什麼宗教也是『流行』?」
如同時尚與音樂的「流行」每隔十年或二十年就會循環,就連表現在宗教上的文化集體美感也是經歷數百年或千年時光反覆興衰──兄長如此說明。
「……那個。」
世上有許多美女的傳說。
我坦率地接受,吐吐舌頭。
再也無法恢復原樣,不可逆轉的變化。
海倫。
「那個,所以黃金公主和白銀公主是什麼?」
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泛著午後的憂鬱,斜照過他的側臉。滯留的雪茄煙霧使那束光芒鮮明地浮現出來。
「我的想法是──你想說的美,並非在『流行』與數學上經過證明的東西。不,你想說的是──如果人類能夠體現超越那種常識的美呢?」
手突然被握住,兜帽少女臉泛紅暈地低着頭,之後好不容易小聲地補充道:
「……亞德。」
「…………」
我依然握着她的手,突然想起什麼事並回過頭。
他再次說道。
不過不僅限於三大美女,這種美的定義很籠統。
「唔嗯。」
2
我也閉起一隻眼睛。或許是被雪茄煙霧燻疼了。
「宗教?」
少女的右手附近發出奇怪的聲音。
依照歷史與地區而定,有人從頸項與腳趾的長度發現了美,也有人在極長髮中發現了美。這應該是兄長方纔提到的「流行」導致的。因爲艾梅洛閣下Ⅱ世定義的「流行」不單是間隔一定時間,反覆浮上臺面的事物,也包括地方性的美感在內。
兄長的手指一圈一圈地攪動着眼前的煙霧。
我的兄長說,宗教是起因於美的事物。
「你聽過許多關於重估經典價值,或重新發現經典的消息吧。依現代魔術觀點思考那種『流行』,是會從集體潛意識裏──儘管包含一些語病,用東洋的說法可以稱作阿賴耶識──定期浮現的事物。也可以比喻成不時自深海海底顯露出來的冰山一角。」
兄長苦澀地呢喃。
兄長點頭同意這個讓聖堂教會聽到,恐怕會當場處決人的結論。
感覺兄長比平常更神色複雜地皺着眉頭。說不定是這名少女所說的話,讓他產生某些想法。
他的眼睛筆直地盯着我。
他對皺起眉頭的我犀利地發問。
兜帽鬥蓬輕輕飄起。固定裝置Hook解開的堅硬聲響傳來,被關在鳥籠般的「籠子」裏──上頭雕刻着眼睛與嘴巴的奇怪匣子從右手袖子裏露了出來。
格蕾微微一顫,有所反應。
「咿嘻嘻嘻嘻!是傳進我的耳朵啦!我就完全告密嘍!像《告密的心The Tell-Tale Heart》一樣!」
「……原來如此。」
我對毫不掩飾厭煩的兄長拋出話題。
「……我是這麼打算。」
「……這樣啊。這一代的黃金公主、白銀公主也差不多是時候了嗎?」
「……對不起,我無意偷聽。」
意思是那些煙是大海,突出的指尖是冰山一角吧。或者,他說不定想表達人類的集體潛意識就是那麼模糊的東西。
「不只一件吧。」
「那麼,由你去拜託格蕾。」
神話時代結束,妖精的時代結束,進而轉移到人類的時代。然後,一定會在未來相連下去的新時代是──
「意思是……我個人拜託她沒關係?」
門扉打開。
同時,我也想起鐘塔相傳的另一段歷史。
「也就是說,這與單純的個人好惡現象不同。我等的嗜好並非純粹從內部自然發生,持續受到各式各樣的外在環境影響。按照這種觀點,宗教也是容易理解的涉及美的案例。」
「你瞧,你還沒放棄第五次聖盃戰爭的協會名額吧?」
「簡單來說,什麼樣的宗教會受到喜愛也隨着『流行』改變。大致上,主流宗教有多種路線,會因應時代的『流行』切換。佛教爲大乘和小乘;基督教爲舊教和新教,儘管乍看之下是對立的,但總之,那是巧妙因應當時羣衆『流行』的結果。」
「是、是的。」
「格蕾,真的可以嗎?上流社會大多都不光只有華麗盛大的一面,鐘塔的社交聚會更是如此喔。」
「……原來如此。社交聚會是黃金公主、白銀公主要初次露面嗎?」
我不禁呻吟出聲。
「我剛纔也說過,希望你別以爲他們是我的學生就能夠自由使喚。再說,你和格蕾從都是我的學生這層意義來看是同輩沒錯吧。既然有那種要求,你應該別透過我,自己提出委託。」
說不定她對聖盃戰爭一詞有什麼想法。
不過,如果有也隔絕於那種常識之外的存在呢?
我散佈的提示或許太多了。
「沒錯。正因爲被認同理念很美,宗教才得以滲透普羅大衆。十分嚴格禁止偶像崇拜的基督教,之所以熱切投入聖母像等宗教藝術就是出於那種原因。過去有許多宗教,透過配套提供作爲理念的美與作爲藝術的美,確保吸引到該時代的大量信徒。」
「嗯?」
兄長眨眨眼。
「……那就說定了。感謝你,格蕾。」
「正是如此。」
任煙霧纏繞長長的黑髮,兄長靜靜地識破謎底。
「……唔唔。」
「而這種美也與定期的『流行』無關。畢竟有從密特拉教和摩尼教在同一個地區反覆的交替盛衰,發現了限定範圍集體潛意識變遷的論文。」
「好了,女士。你所說的美是剛纔提到的哪一種?」
「沒什麼,這次往來時我向特蘭貝利奧打聽了一下,協會方面的想法幾乎定案了。現有封印指定執行者中最強的人物之一──名聲響亮的芭潔特·弗拉卡·馬克雷米茲。即使考慮到聖盃戰爭的特性,她是正適合的妥當人選──雖然還有另一個名額,這邊就很可疑了。聽說有新手出錢要獲選的魔術師轉讓名額。」
我也算知道內情。只看單純賦予人格的魔術禮裝這一點的話,託利姆瑪鎢也一樣,不過這個亞德比她洗練得多。不過,我知道格蕾和亞德的祕密還有下文。
正因爲當時有許多人認爲那種規律很美,宗教才從個人擴展到一個地區,並依據情況逐漸擴展至世界各地。
「我就是那麼說的。」
他說中了。若這是正式委託,或是對方要求高額酬勞的話沒有任何問題,不過連我也清楚,這件事多半不屬於那種類型。啊,不,我當然也有我的朋友,但他們沒接受過因應這種情況的訓練。
當她惴惴不安地說時,新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
「唔,嗯……」
灰色的少女點點頭。
我從旁邊一把握住她的手。
兄長任雪茄煙霧霧升起。
「唔。」
「……原來如此,好壯闊的話題。」
楊貴妃。
「我以前就想過。」
兄長沉默片刻後,只搖了搖頭。
「出席聖盃戰爭的手段並非只有協會名額而已……不管怎樣,等到彌補你和艾梅洛的事有了眉目再說。」
他沉重地低語。
當他將雪茄頭滑進菸灰缸,整塊菸灰掉落下來,有一點像頭顱。
彌補也就是指債務和魔術刻印,兩者都不是幾個月就解決得了的問題。
「剩餘期間明明早已少得令人絕望,還真是賺人熱淚。唉,雖然我也收了擔保品。」
我聳聳肩,提出關鍵的要求。
「──既然如此,兄長。當作你萬一趕得及參加的保險……」
「嗯?」
「在死之前要不要跟我生孩子?要跟託利姆瑪鎢生也可以喔。」
這一次──
艾梅洛閣下Ⅱ世用力嗆咳出來。
嗯,真愉快。既然破壞力那麼強,應該在他飲食的時候說纔對。儘管連旁邊的格蕾也僵住了身,希望她認命地將遭到波及當作寄宿弟子的義務。
「你把我的魔術迴路納入血統想幹什麼?」
兄長以手背擦擦嘴角,忿恨地問。
「不,我不想納入血統喔,也不打算給你魔術刻印。但你的聲望和權威相當不錯,運用魔力的方法本身也有可觀之處。遺憾的是艾梅洛並不團結,趁這種時候得到你的孩子,投入分家的想法還不壞吧?」
「……女、女士。」
也許是終於恢復平常心,兄長嗓音沙啞地瞪視我。
「……你那種像法政科的想法,是我不喜歡的地方。」
「哎呀,惹你不高興了嗎?」
「有傳聞說,冠位Grand之一會來參加這場初次露面的宴會。」
「呵呵呵,這家店的巧克力套組賣點是搭配香檳。不過,這次的是連酒精成分也蒸餾掉的無酒精葡萄酒,要不要喝一點?」
像要烙印在腦細胞裏一樣,少女反覆呢喃。
「……謝、謝謝。」
「鏘。」
3
「嗯?」
「嗯嗯,這個月統一是苦味巧克力啊。可惡,想用卡路里挑戰我嗎?」
少女頷首。
我點點頭。
「對了……那個……」
「對了,別客氣,可以再多喫一點。」
冠位。
「鐘塔裏充滿了魔力我並不在意,可是紅色眼瞳不適合出現在公共設施吧?以魔術師的本意來說太過顯眼了。」
「哎呀,你喫得真少。」
「呵呵呵。中意的話,也嚐嚐別種吧?」
我掂起手邊的巧克力送入口中。
「你是說黃金公主和白銀公主吧。」
我閉上雙眼一會兒,等藥水浸潤眼睛後睜開。
格蕾是暗指我的眼珠平常都是燃燒般的紅色。
典位Pride。
意外的問題讓我反問,格蕾停頓一下之後回答:
我深深靠上座位,思索一會兒後說:
「是的。」
「沒錯。」
「沒、沒關係。」
做成各種花卉造形的巧克力楚楚可憐地擺在盒內,表面上也仔細地點綴著糖漬真花花瓣,外觀上就很有趣。
經過半晌,格蕾下定決心地抬起頭。
「……這是酒嗎?」
這回我拿出酒瓶。
魔術中當然也有許多減肥藥,可是我不想輕易親身試驗。
我還拿出兩個攜帶用酒杯,倒好格蕾與我的酒後交給她。
「冠位……是魔術師的最高階位嗎?」
「……老師也這麼說。」
「……很好喫。」
因爲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情,我坦率地吐露。
我流暢地說出像是跟兄長交談的內容。
「……老師的……上一代嗎?」
色位Brand。
不過,那句很好喫看來不是作假,她開心地雙手捧著酒杯好一陣子。
喫一口巧克力。
或許是沒什麼喫點心的習慣,她將點綴著糖漬花瓣的薔薇形巧克力放在掌心,困惑了好一會兒,這才下定決心放進嘴裏,睜大雙眼僵住身子數秒。
我俐落地解下紅色緞帶打開盒蓋,芬芳的可可味竄進鼻腔。
隔天早上,我們搭上自倫敦出發的電車。
「最美的人類……嗎?」
在濃郁的甜味殘留舌頭上時,喝一口葡萄酒。
我拉着嬌小的少女,對他拋了個媚眼。
格蕾的行李一如往常。
當然,我依然握着格蕾的手。
「不過,畢竟常有人說認知會影響到魔術。當他們判斷新一代的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完成時,舉辦初次露面的宴會已成慣例。雖然這是我第一次目睹。」
我和她坐在四人座車廂裏面對面。先不提坐在隔壁,像這樣面對面很難保持沉默。話雖如此,從她來到倫敦以後,我們沒什麼機會像這樣兩人獨處,讓我有些困惑要如何拋出話題。
「真是敗給你了。直覺真敏銳。」
因爲她道了謝,我隨意給她一顆巧克力。
不過,我家本來只不過是亞奇伯的分家,能力不夠完善也沒辦法。老實說,這魔眼比較常礙事,儘管如此,在鐘塔裏代表着相當的身份地位。
「我等爲什麼認知到美?」
以上是鐘塔中主要的階位。
這次是百合造形的巧克力。比較不苦,優雅的甜味在舌頭上溫柔地化開。
「……剝離城阿德拉的時候……我也覺得萊涅絲小姐預料到會發生某些事件……這次也是……你會想找我一起來,不也是出於那種理由嗎?」
開位Cause。
末子Frame。
少女有些歉疚地縮縮肩膀。
「這個嘛,是創造科巴爾耶君主巴爾耶雷塔的親戚。創造科的魔術師本來就幾乎都是某種形式的藝術家。儘管志在哪種藝術千差萬別,但名爲伊澤盧瑪的家族代代熱衷於創造『最美的人類』。」
「那麼,寄宿弟子借給我嘍。我很感謝兄長的分配。」
祭位Fes。
格蕾拘謹地垂下目光向我攀談。
我思考一下,將巧克力遞給眼前的少女。
我輕輕觸碰眼皮附近,露出微笑。
「……我可以問問這次的事由嗎?」
甜味與一絲苦味在舌頭上溶化開來。剛纔那片花瓣的甜味多層交疊,令人忍不住伸手拿起第二顆、第三顆。這是我在倫敦常常購買的巧克力店的作品,平常我會享用巧克力飲品,不過這種綜合拼盤也不容輕視。
門被關上時,我的兄長髮出的嘆息真夠沉重。
長子Count。
(……嗯,先喫東西好了。)
「你是不是有頭緒……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接着,她如此問道:
「啊,不……這樣就夠了。」
電車外的風景匆匆掠過。
現在應該是鮮豔的藍色。
如同所看到的,最高階位是冠位,最低階位是末子。
享受溶化擴散的甜味與葡萄清涼的風味化爲渾然一體,擴散到喉頭的感覺。
格蕾像小動物的反應也滿足了我的嗜虐心態,我的手再度伸進行李箱。
儘管說好在月臺碰頭,但格蕾似乎還不習慣搭電車,我在剪票口附近發現倉皇失措的她。她知道車票,然而,在發現近來採用的非接觸型IC卡感應驗票機後似乎就當機了。
這也是生於魔術師家系的附帶贈品。
「好了,從哪裏說起呢?」
儘管我無意小看這名少女,但她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學會注意人類的細微之處──不,應該說產生了興趣嗎?那句讓兄長皺起眉頭的「我覺得我必須更加認識鐘塔纔行」,應該也出自於那樣的變化。
格蕾拘謹地行個禮。
我將還剩超過半盒的巧克力遞給小口小口啜飲著無酒精葡萄酒的格蕾。
我輕聲發笑。總之是外出作客用的裝扮,和儘可能穿黑色衣服參加葬禮一樣。正因爲身爲魔術師,才應該重視時間、地點與場合。
「不好意思,找你陪我同行。」
「喫一顆如何?」
「不過,事實上的最高階位是色位。甚至連大多數君主都止步於此。即使是我從前的義兄肯尼斯·艾梅洛·亞奇伯也無法再上一層樓……不過,如果他能夠長壽百歲,搞不好也並非沒有機會。」
「那就是……黃金公主、白銀公主。」
我也只推著一個行李箱。託利姆瑪鎢也不能在大街上高調露面,所以裝在行李箱內。另外,從水銀製的她的質量來看,減輕重量的魔術也不可或缺。
「喔,說起來這纔是本來的顏色──哎呀,差不多得補上了。」
一離開倫敦,田園和森林立刻增加了。隨着電車搖擺,我的緊張感也漸漸消融。反正到了目的地後就得強制進入緊張狀態,起碼現在讓精神休息一下是最好的。
我又喫了一顆手邊的巧克力。
我點了從懷裏拿出的眼藥水。
「爲什麼這樣問?」
我拍了一下額頭。
看出形勢不利,我掉頭離開。
「爲什麼眼珠的顏色會不一樣呢?」
於是,我從行李箱裏取出備妥的木盒。
此外,在我國英國只要父母准許,兒童從五歲起就能在自家喝酒。因此無酒精葡萄酒也充滿現在才喝也太遲的感覺,不過這也是顧及時間、地點與場合。
「我的眼睛是一種魔眼,副作用是接觸到魔力會染成紅色。」
格蕾對於那個名字有所反應,顫了一下。
說不定是有什麼想法。
或者是她看過兄長煩惱某些事情的場面。
他會自稱爲艾梅洛閣下Ⅱ世,當然是因爲對於上一代的死抱有某種愧疚感或罪惡感,不過對我而言,只能說看得很愉快。只是,連寄宿弟子都因爲那件事感到煩悶的話,我倒也認爲不是沒有餘地多爲他考慮一點。
……不,雖然那樣我也看得很享受喔。
總之,我繼續原本的說明。
「嗯,因爲這樣,冠位魔術師是甚至在鐘塔也極少有機會拜見的對象。因爲抵達那種最深處的人,就連對魔術師也幾乎不願意扯上關係。」
「……我明白了。」
格蕾似乎也理解了。
「……對了,老師的祭位是怎麼樣的?」
「那也很特殊。」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儘管一般算起來會是第四階位,但這個稱號被賦予了特殊條件。簡單來說,這是頒發給在一般的魔術師能力以外,對於不得不給予評價的特殊技能與實際功績的榮譽階級。如同卡巴拉的生命之樹Sephirothic中象徵美的美麗Tiphareth──該說是美則無求吧。
「美則……無求。」
格蕾複誦道。
這與這次的黃金公主話題相似,無法說是單純的巧合。亦即渴望美的性質,對魔術師而言,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普遍化。用兄長的風格來說,大概是測量人類的認知是魔術師的基本性能之一吧。
「不過,出於那種性質,祭位往往容易縈繞着與其他位階不同的意味。」
作爲魔術師的能力好壞不一。依情況而定,甚至有超越色位的魔術師處於這個階位。
例如,作爲傳承保菌者Gods Holder,操縱傳承自神話時代之禮裝的執行者。
例如,能輕鬆再造受損魔術刻印的修復師。
她彷彿隨時會發燒般頭昏眼花,呻吟著按住太陽穴。她不像自己想的一樣愚笨,不過或許是不習慣井然有序地整理大量資訊吧。她屬於一次納入所有東西的類型,不適合臨時抱佛腳。
或許是一次接收過多資訊,格蕾的表情變得有些狐疑。
儘管這一點也讓我忍不住想捉弄她。
「……當然,兄長的情況是學生的能力受到評價肯定。」
我揚起嘴角。
「不過,接下來靠臨場發揮總有辦法的。」
因爲教學若未受到評價肯定,他是開位或長子也不稀奇──我忍不住補上最後一擊。順帶一提,根據我個人的評斷,兄長作爲魔術師的能力是排名很落後的開位。儘管遠比剛入門的新世代好得多,但個人本領不值得一看,是平凡中的平凡。
若要說得更詳細,就是家系擁有的位階與個人擁有的位階是兩回事,要是其中落差巨大又更是一場悲劇,但說起來很複雜,就別說了吧。
對於不僅限於區區魔術師領域,龐大異能的畏懼。
「因爲他是講師,學生受到評價是件好事。可是,因爲這點獲得評價勉強晉升祭位,對起碼身爲君主的人來說堪稱前所未見。」
或者是──
自覺到自己忍不住浮現壞心眼的笑容,我往下說道。
「……對、對不起,我開始覺得有點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