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萬 字

1
──我的夢中經常縈繞着香味。
煮熟後磨成泥的馬鈴薯熱騰騰的氣味,讓我知曉那是何時。
比十年前更久遠。
馬鈴薯泥在我家的餐桌上十分常見,已經喫膩的我經常抱怨。當時經常是父親做飯,他又遠比母親更寵我,因此很費心思下廚。父親意外地常做些講究的菜餚,還曾特意拜託商隊小販準備耐放的中國菜及日本料理的食材,手拿二手食譜,與我一起烹調。
我還曾因爲料理太辣,和父親一起被辣得在家中竄來竄去,被母親狠狠地取笑了一頓。
我是在那之後才變成亞瑟王的肉體,受到村民們崇拜,連進食與睡眠都逐一遭到管理。
(……啊,這樣啊。)
所以,我一直認爲是我不好。
認爲身體變得受到雙親及村民崇拜正是種罪惡。
所以,在貝爾薩克選擇我當守墓人,讓我開始在墓地巡邏後,我便儘可能地投入那份工作。
亡者明明那麼可怕,卻仍舊比受到生者崇拜來得好。我打從心底恐懼定期出現的幽靈,同時在心中一角感到安心。僅僅是死亡,遠比現狀好多了。哪怕我也成爲亡者,成爲他們的一分子,那也一定遠比如今在這個村莊中生活要好得多。
我這麼認爲……結果卻連赴死也辦不到。
我充滿矛盾。
即使前往倫敦,成爲老師的寄宿弟子,奔波於從前不敢相信的交友關係,有了接受款待的機會,品嚐可口得教人驚訝的紅茶和甜點,曾經的想法也依然纏繞在內心深處。
(……所以──)
所以,見到骸王比任何事都更加重大。
我想知道她對於自己的存在有何看法,結果卻得到那樣毫無迷惘的答案,令我受到難以言喻的衝擊。
既然如此,我該怎麼做纔好?
應該老實地將這具肉體讓給她嗎?不,我不認爲。換成從前的我,說不定會輕易地選擇那個選項,但現在這麼做……一定會有人爲我傷心。
既然如此。
「是妳啊,瑪格達萊娜。」
2
因爲我得以認爲,即使這張臉孔屬於他人,這不停前進、不斷變化的精神【心】無庸置疑地屬於我。即使世上沒有永遠,持續在變化的事實是不變的。總有一天,我也能在四下無人之處挺起胸膛,帶着一絲自豪認定──那段伴隨變化一同積累的時間正是我。
因爲他們向地底的骸王奉獻了精氣。雖說並未解放,使寶具顯現的代價依然相當沉重。大約有四分之一的村民虛弱得動彈不得。
「搜山。」
(我……)
大部分的村民以前多半不屬於任何一方。雖然現在村民們被亞瑟王的復活所吸引,但在村民之中,會有人定期獲選爲守墓人,同時應該也有黑麪聖母的狂熱信徒存在。既然守墓人的使命與亞瑟王的復活未必矛盾,他們應該是顧及彼此的祕密與內情,保持一定的距離共存到現在吧。
咳咳!我吐出水來。
「嘿,妳醒啦?」
村民們或許也是第一次聽見老婦人出口那樣的語氣,輕微的驚慌向周遭蔓延開來。
「這把爲了斷絕槲寄生而製成的短劍,據說會刺進肉體、精神與靈魂之間的縫隙,而非單純的身軀。據說在奉獻活祭品時,我等的聖母曾親手揮動這把短劍,解剖其內臟。依傳說所述,外形還會變化爲鐮刀或長劍。」
正當我這麼想着──
「抓住格蕾後,用這把劍刺向她即可。這麼一來,她卑賤的精神與靈魂就會暫時自肉體剝落。然後,國王的精神將順理成章地寄宿在肉體上。至於剩下的靈魂,只能等待那什麼聖盃戰爭開始,我們無論如何都要生存到那時候。啊啊,不管有多少英靈,只要在這裏湊齊肉體和精神,國王的靈魂必將受到召喚!我等的王者不可能缺少這點程度的幸運!」
配合黎明天色,他的身影顯得極其神祕。不,什麼顯得神祕,自遙遠時代重現的騎士正如字面意思般,即是神祕本身,但我是第一次切實感受到了這一點。
一名村民發問。
地上的教會里響起輕輕的呻吟。
隨着一陣嗆咳,我的意識恢復清醒,慌忙坐了起來。
我保持四肢著地的姿勢,焦急地朝那張側臉伸出手。
「……老師人呢?老師在哪裏!」
一柄劍身彎曲的短劍。
「他比妳更缺乏體力。唉,但因爲徹底昏迷過去了,好像也沒喝到多少水。」
老婦人展開雙手,在祭壇上訴說。
格蕾之母也面帶陶醉的微笑注視短劍,村民們僅僅敬畏萬分地跪拜於地。
姥姥瞇起的眼眸淹沒在皺紋裏,彷彿在估量格蕾母親的發言。
「在那邊。」
那位母親以手指撫摸長髮,神色可疑的眼眸帶着難以言表的光芒。她面露淺笑。
短劍似乎相當古老,上面的金屬圖案已然磨損。不過也許由於經過保養或其他原因,閃爍金黃色澤的光芒表明短劍至今仍未失去鋒利。
老婦人下令。
女子呢喃。
老婦人從懷中掏出某樣物品。
「與國王……」
指尖觸及自脣瓣間漏出的吐息,讓我心底猛然鬆懈,險些當場趴倒……我自己都覺得很奇怪。在剛到倫敦不久時,我明明只認爲這個人非常討厭,爲什麼呢?
「國王還只有三分之一,會猶疑不定也是當然的。我們必須替她補上不足之處。」
他們表面上平靜共處,背地裏卻持續互相監視。
既然如此……
像繼承短劍的老婦人一般,信仰亞瑟王與黑麪聖母的一羣人。
從西元前連綿相傳至貝爾薩克,運輸靈魂,看守墓地的魔術師們。
因爲看到自身的改變,啊啊,我有點開心。
有人說道。
「姥姥,怎麼了?」
「……只是,格蕾逃走了。唯有這件事,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
他們有不少人都還蹲在地上站不起來。
自枝葉的縫隙之間可以看見昏暗的天空。
老婦人笑了良久、良久。
老婦人說出奇妙的臺詞後,握緊宛如枯枝的手指。
溼透的髮絲在地面散開。老師本來就不好的臉色變得蒼白無比,西裝衣襬滴著水珠。
他以下巴示意,我發現老師躺在那裏。
「請包在我身上,我與亞瑟王的肉體共度的時間最久。」
「遵命。」
不過,或許是沒得到回應,她頹然放下手臂。我的神,我的神!爲什麼離棄我【Eli Eli lema sabachthani】?她看來就像遠在兩千年前曾那樣吶喊的殉教者。
太陽尚未升起,但天色泛著一絲淡淡的晨光。我們似乎潛入地底相當久了。我又花了大約幾分鐘,才接受了己經離開地洞的感慨。
這是一片鬱郁蒼蒼的森林。
老婦人注視著短劍說道。
「……凱爵士。」
然後,聖堂教會自某個時間點加入,別有用心地宣稱黑麪聖母與自己宗教中的聖母相同,在此地紮根。
感覺極爲寒冷,但撫過臉頰的風讓我得知,不過是我的體溫偏低罷了。
老婦人呼喚短劍之名。
當我輕聲嘆了口氣……
「不,精神之王無妨。儘管失去連繫,區區暴洪無法傷及她。再加上,那裏發生暴洪,多半解決了另一個顧慮。」
「我知道了,就由妳負責指揮。」
即使腦袋一片茫然,我依然立刻找到了答案。
在粉碎的彩繪玻璃下──
一張模糊得不自然的臉孔俯望着我。他好像說過靈基【身體】並未完成來着?我聯想到這件事,眨了眨眼。
如同在說她是爲了這一刻而生,爲了這一刻活過漫長歲月。
*
「沒錯,我比任何人都瞭解……無論怎樣被逼到絕境,那女孩在最後關頭一定不會選擇逃走。」
「啊,知道我的名字就好。因爲妳喝了不少水。依照經驗,如果呼吸暫停太久,認知就會出毛病。啊~按照這個時代的知識,是叫做腦損傷什麼的?」
老婦人絕非正式的魔術師。她能夠以口耳相傳的魔術與骸王互通感應,但並非鉅細靡遺地看見了現場情景,所以她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話全貌。
一方是祈願亞瑟王復活者。
「安心了吧──拿着。」
「唯獨這把短劍,無論聖堂教會或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貝爾薩克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憑藉那位黑麪聖母賜給我們,要暗中傳承至亞瑟王歸來之刻的禮裝……」
「謝謝您。」
老婦人顫動咽喉。
「只要抓住她就行了吧?」
「她和格蕾接觸後,情緒好像變得激動,打算發動寶具……」
我好像作了一場夢。
「我允許你們接近沼澤。從那波暴洪來看,現在結界應該也解除了。」
雖然不記得內容,但我總覺得那是個古老的夢。
事到如今,他也不在乎鎧甲會弄髒,一屁股坐在地上低聲發笑。
「……我與精神之王失去了連繫。」
一方是布拉克摩爾家族。
「侵刃黃金【Erosion】。」
「……出了什麼事?」
老婦人得到一派理所當然的回應。
「既然已經跟聖堂教會完全敵對,不能浪費太多時間。」
老婦人神情恍惚地注視著短劍。
唯有黑麪聖母像以不變的表情俯望他們。
「老師!」
依她所言,這座村莊從久遠以前就劃分成兩個陣營,一直保有黑暗的祕密。
「出了什麼事,精神之王啊?」
「這個是……也對。」
這個人教我認識了這樣的我。
老婦人的聲音顫抖著,充滿困惑。
發話者是格蕾的母親。
格蕾的母親低頭道謝。
考慮到村莊的規模只有一百人左右,這段歷史實在太過狹窄而漫長,甚至讓人感受到了某種徒勞無功。
騎士遞出大鐮刀。看來他也收走了鐮刀。
「……謝、謝謝。」
「這個姑且算是現在的我的主體,希望妳會愛惜。」
「是凱爵士你救了我們嗎?」
「哪怕是我,扛着兩個人游泳也很喫力,好好感謝我吧。我設法游出來以後,發現地道通往後方的洞窟,但也許是被暴洪衝擊,洞窟在我們離開後馬上崩塌了。」
靈基朦朧的騎士不耐煩地搧了搧溼淋淋的頭髮。
他剛纔穿着鎧甲游泳嗎?雖然身爲靈體,鎧甲未必具備原本的重量,但不管如何,扛着兩個人遊過激烈的暴洪,首先在物理上應該不可能實現。更何況他還收走了大鐮刀,我無法想像凱爵士是怎麼撐過來的。我不認爲問題在於英靈是怎樣超常的存在,卻不可思議地能夠接受這個事實。
在即將失去意識時,撈起我身軀的手臂。
他的手臂與身體分開水波的動作幾乎不像這個世界會有的,我甚至感覺自己抱着海豚或什麼生物。
「從以前開始,我就只擅長游泳。說歸這麼說,這種技倆與什麼騎士榮譽沒半毛錢關係。拜此所賜,同袍們總是說我很變態之類的,盡給些不正經的評價。」
的確,泳技看來與騎士榮譽無關。
然而,我覺得這門特技很適合這個精神模型【人】。比起劍術、魔術實力都更加適合他,不知爲何,這讓我感到很放心。
「只是,那個大叔獨自遊進了另一條地道。」
「貝爾薩克……先生……」
我喊出不在場之人的名字。
然後,我問了另一個問題。
「……請問,骸王呢……?」
「這個嘛。無論如何,她不是那種水流能解決掉的。」
說得沒錯。哪怕是我,只要「強化」正常生效,只是要逃脫倒還辦得到。
想到此處,我終於有餘力檢查周遭環境與狀況。
那是森林中的某個點。那裏好像是野獸出沒的小路,細碎的土壤裸露在外。對於那塊看來隨處可見的地面,我也抱着某種淡淡的異樣感。
不過──
看着我緊握不放的指尖,老師微露苦笑。
「最重要的是,唯有這一次,下決定的人不是我。」
我們當前的目的,本來是揭開過去案件的真相。
──「追尋你應當解開的虛構謎團吧。」
「大概……是這樣吧。因爲那個地下空洞的規模很大。」
那個名字不知怎地給了我不可思議的印象。
一個聲音傳來。
「這裏大概是從村莊再往山上走一段路的地方,多半在沼澤的另一頭。」
「那是……」
那麼,她是無法接受老師話中的哪個部分呢?
以對那種事情習以爲常爲前提的一番發言散發着古代戰場的氣息。這是曾在不列顛歷經多次戰爭的真正猛將才說得出的臺詞。
「原來如此,我們被衝到……不,游到了沼澤附近嗎?」
騎士收回了手,覺得好笑似的笑着。
地底的神殿。另一尊黑麪聖母。亞瑟王的復活。
「怎麼了?」
「……是!」
「啊,請住手,頭髮會亂掉的!」
「……那麼,我作爲老師,只能協助妳了。拒絕寄宿弟子的請求,會讓艾梅洛之名蒙羞。」
我的……案件。
我回想起骸王因爲老師那番話而變得激動的情緒。
他撥起溼發坐起身,總之先脫下溼透的西裝,憂心忡忡地從懷中取出雪茄盒。
這次不一樣。事情發生在故鄉的村子中,是最初那起案件的後續。
老師低語。
他是第一次對我這麼說。雖然曾與老師一起涉入幾樁案件,我的定位一直是老師的寄宿弟子,除此之外別無其他立場。
在我陷入沉思之際,意外的觸感落在溼透的兜帽上。
也許是體溫降低之故,老師的手指凍僵了,所以我輕輕地接下小刀,切掉雪茄頭。火柴難免受了潮,老師打了響指,製造出一簇火光,緩緩地炙烤雪茄後叼在嘴邊。
那是我離開村莊的契機,是我要重新面對的真相。
「而且,沒有打動她的人並非只有妳。如果我沒叫妳說那些多餘的話,骸王也不會企圖發動寶具吧。」
「不,我從剛剛開始就很在意,那一帶是不是有些古怪?」
然而,這次在他徹底陷入思緒前──
「不過,老師若是同意,我想試着再度面對她。」
「這一點可要感謝我。」
躺在地上的老師虛弱地看了過來,讓我感到體溫猛然上升,我想真的上升了一兩度。彷彿要吐出自喉頭湧上的感情,我不禁呼喚。
「她的反應多半是關鍵。」
然後──
到頭來,我並不成熟。
就算明白讓艾梅洛之名蒙羞純粹是個藉口……倒不如說,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我充分地感受到老師正在鼓勵我。
「哈哈!」
濃煙撫觸老師的嘴脣。
我悄然開口。
雖然周邊全是樹木,又泛著一絲霧氣,但畢竟是曾經久居之地,我在一定程度上認得出所在位置。
「我也不確定,但我確實一直覺得不對勁。那個問題是我設法將不對勁的感覺用言語描述的結果,卻沒想到她會出現那種反應。我對自己拙劣的表現感到羞愧……雖然感覺只差一點就能打動她了。」
「……雖然不知原因爲何,但骸王知道重現的意思。」
「…………」
我也伸出手。
「我記得,那一位也在圓桌……」
「關鍵?」
「妳沒必要知道。」
分量不夠。無論我所說的話或我的經驗都未能觸及她的內心。
我很清楚,他一進入這種狀態,就會持續很久。老師開始寫論文時,還曾忘了進食,專注地投入書寫一整天,最後虛弱不堪地拖著腳步走出房門。
我變得多麼愛流淚啊。我緊握住老師的手,在他身旁垂下頭。幸好有兜帽遮擋,在這種地方對着老師哭泣會讓他爲難。我明白這一點,卻怎麼也無法壓下喉嚨深處發燙的反應。
「…………」
「……那是說如果能離開的話吧?」
總覺得很久沒聞過那股氣味了。
「不管怎麼說,還活着就有希望,就此離開也是個方法吧。」
「妳跟那傢伙果然不像……啊,加雷斯與妳應該合得來吧?唉,雖然她也是有血緣關係之人。」
「我的話語沒有打動她。」
「是我!是我!」
他拋出話頭。
爲了得知真相、爲了確定自身的存在方式,我認爲與她對話是不可或缺,但我的言語流於表面,未能直指骸王的本質。
最重要的是,亞瑟王的精神──骸王。
我用最大的力氣頷首。
「格蕾,妳有什麼想法?」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眼見老師的雙眸仰望着我,我泫然欲泣。
「若是如此,她不會再做出與第一輪相同的行動,不是嗎?」
「這個村莊之外未必有外界?這個推測簡直像繪本。」
「哦,那片地下空間真是通往了不少地方啊。」
「當然是之後的行動。這次勉強保住性命,實在僥倖。這是在種種巧合之下才偶然撿回一條命,如果重新來過,嘗試一百次應就會死一百次吧。」
「──打擾一下。」
剛抵達倫敦時,我不怎麼喜歡煙味,現在也是。如果別人抽起一樣的雪茄,我即使不反感,也只會覺得無所謂。唯獨在老師抽雪茄的時候,我會有種身上蓋著喜歡的毛毯的感覺。
我們認爲那會成爲脫離這個第二輪的方法,至少會是種線索。可是,這次的事情應該導致情況大幅偏差了吧?
「……是格蕾……嗎?」
不過,沒錯。
或者,是另一個自己。
老師說着,緩緩吐出煙霧,並將目光投向我。
「……這是……」
我靜靜地承認。
「老師……!」
「老師!」
因爲翠皮亞說過。
「打算怎麼做是指什麼?」
直到那個瞬間爲止,我反倒覺得她在對我們手下留情。雖然她想抓住我,但應該無意做出更進一步的舉動。
騎士裝傻地說着,移開目光。
輕微的呻吟聲在這時響起。
「先前我也問過一樣的問題,首先,這件事是妳的案件吧。」
「我還是不認爲這裏就是過去。那麼,你們認爲這座村莊會存在簡單易懂的『外界』嗎?」
騎士指了指。
「……事到如今,妳是怎麼了,別露出奇怪的表情。」
騎士坦然地用上「死」這個字眼。
「咦?」
我無可奈何地深深體會著自身的不足。因爲這個緣故,我究竟給身邊的人造成了多少危險?
老師再度垂下頭,開始思考。
他問我。
我喫驚地想抬頭,那隻手卻有些用力地在我頭上開始揉來揉去。
老師補上一句話。
老師謹慎地擦去上面的水滴後打開來看,看樣子雪茄盒是密封的,盒裏依然乾燥,說不定施加過某種魔術。
回頭想想,她差點就揮下那把黑色先鋒之槍,沒造成地基塌陷說不定就算幸運了。毛骨悚然的想像讓我忍不住發抖,那是因爲恐懼還是體溫的關係呢?
他取出一根雪茄,握住小刀。
騎士有些得意地說。
村民們過去隱瞞的事。
在那裏,溼潤的地面微微凹陷。
老師也發現了同一件事,皺起眉頭。
「難道這並非野獸的腳印,而是人類的腳印?」
「……多半沒錯。」
我壓低身軀,斜斜地望向地面。
這是貝爾薩克從前傳授的狩獵技巧。以正常站姿的視線角度,難以辨別印在地上的腳印,要彎下腰逐一確認腳印的方向與狀況。
從大小來看,腳印應屬男性。與村民不同,那人穿着精良的皮鞋。他似乎不怎麼習慣走山路,步伐寬度不太固定。
「這裏在沼澤附近吧。依照規矩,村民們應該不會接近此處。」
我微微點頭,同意老師的話。
這裏本是不會出現人類足跡的地方,既然這種地方留下了不同於村民們的足跡,那究竟隱藏了什麼意義?
「……找找看吧。」
我自然地說出口,同時有種不可思議的預感。
假使有命運之線存在,自天空垂下的絲線彷彿在此刻綁在了我們身上。
我們絕非傀儡,我不可思議地這麼篤定,但那條線在剛纔決定了我們的目的地。
*
聲音在某處響起。
「──若一度利用過巧合,下一個巧合當然也會連鎖相關。由於使得運氣偏離原位,在機率收斂前將發生某些反作用力。啊,這並非福禍相依之類的陳腔濫調,而是向擺錘施力後,在擺動自然平息之前容易發生極端的情形。」
平靜的聲音就像在授課般逐一分析狀況。
他們俯瞰那個狀況。逐一觀察艾梅洛Ⅱ世與格蕾踏入森林,追蹤意外發現的腳印的情景。
「呃……那是指因果嗎?那在東方是很重要的概念對吧?比方說早上救了白鶴,晚上白鶴就會來報恩,贈送網遊道具這樣!」
年紀輕輕的少年開口。
「內容幾乎沿襲我到目前爲止構思的假說……不,若論精密程度是遠勝於我。對方看出格蕾是亞瑟王的肉體,地下有亞瑟王的精神存在的可能性,進一步做了考察。」
對了。
那簡直──與其說是解剖,更像在解體。
最初的房間裏只擺著平凡無奇的桌椅。
追蹤腳印前進,大約經過了短短十分鐘後。
「沒有餘力?」
老師的視線停在那些筆記的其中一處。
不知爲何,我心中有股異樣的不安。不光是因爲什麼親和圖與我有關,老師與製圖者漸漸共享思路這件事,也令我感到難以言喻的恐懼。
「不,從地底前往沼澤附近就不會有問題了嗎?或者說,這代表那裏位於結界之外……?」
「像費拉特一樣嗎?」
「當時的我與萊涅絲並未發覺,這裏還有另一個現在的我們所知的人物。很遺憾的是,他似乎在我們被捲入重現前離開了。」
3
相對的──
「……老師?」
明明靠自己的知識解讀不出什麼內容,我卻對那個人的手法抱着奇怪的印象。
那個行爲讓我感到一股沒來由的恐懼。從老師方纔找到親和圖時開始,不安就襲上心頭,如今得知製作者是哈特雷斯後,更加劇了我的恐懼。老師就像正在我無力保護他的地方與宿敵對峙。我懼怕著,怕得喉嚨幾乎抽搐起來。
「親和圖?」
「剩了一些磨好的咖啡豆,應該是他打算在回來後使用的。他不等到喝咖啡前才磨豆子,代表他是理性主義者,不在意咖啡的風味變得遜色,認爲一次磨好咖啡豆更輕鬆。也就是說,我認爲他打算立刻返回,卻無法如願。」
「費拉特,這可不是老師在上課。」
那麼,這是……
整片牆面上貼着許多筆記與照片。
我實在不能當作沒聽到這句話。
「……啊,原來如此。翠皮亞說他與哈特雷斯做了交易,然而村民們不曾談到類似哈特雷斯的人物。如果哈特雷斯根本沒接近過村莊,答案就很簡單了。更何況,他似乎長期觀察過這座村莊。」
他翻閱疊在一起的幾張文件,足足僵住了幾分鐘。
「看啊。」
我們謹慎地打開木門,踏入屋內。
他再度謹慎地重新翻閱起文件,腦海中多半正在演算多項術式。他一次又一次掃視文件,彷彿要將紙面喫得乾乾淨淨,不久後說出了結論。
老師自嘲地回答,目光再度轉向親和圖。
於是──
騎士頷首,老師在他旁邊繼續往下說。
「對方應該無意隱藏吧。依照那座村莊的規矩,不會有人來到沼澤另一頭,他可能也視需要張設過結界。我們是被暴洪衝到這裏,突然從地底冒出來的異類。」
「這是親和圖吧。」
「你是說……肉體、精神與靈魂的……」
那間簡陋的小屋,狀況只比貝爾薩克的住處略好一點。也許是因爲原本位於森林中央,小屋外側的木材多半腐朽,至今沒有崩塌一事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越是閱讀親和圖,老師的眼神就變得越發嚴峻。
「哈特雷斯試圖要干涉這座村莊的──涉及亞瑟王的術式。」
「怎麼了?」
不知理解到了什麼程度,少年的表情極度缺乏危機感。對於他的這一面,坐在他身旁的同學面露苦澀,目前似乎是認命地奉陪着。
舉例來說,牆上有好幾張照片是從各個角度拍下的村莊。其中有黑麪聖母也有墓地的遠景,每張照片上分別貼着應該是記載了某些考察的筆記。鏈接各張照片的細繩,是代表在考察上互有關連吧。
「……是這樣嗎?啊,是這樣嗎?可惡【Fuck】!」
背後的騎士喊道。
聽到騎士語帶詼諧地這麼說,老師搖頭否定。
「看看你們的干涉對漩渦造成了怎麼樣的變化。看看在變化的最後,他們會發現什麼。」
「我們所知的另一個人物?」
我們發現一棟掩蓋在樹蔭下的小屋。
老師並未立刻回應。
「你的口吻比起魔術師,更像偵探啊。」
「……我們發現這裏說不定是種必然。」
老師的目光落在筆記邊緣描繪的圖案上。
「看來製作這幅親和圖的人,很注重人類的三因素。」
那些筆記與照片分別用不同色的細繩綁在一塊兒,宛如魔術的花紋。
「請、請等一下,哈特雷斯用那麼長的時間調查我的村莊,是出於什麼原因?剛纔老師你提到肉體、精神和靈魂,這幅親和圖上究竟寫了什麼?」
最初的發言者沉穩地指出。
隨着偶爾會脫口而出的穢語,老師揮拳砸在牆上。雖然力度沒有強勁到會打傷拳頭,那個行動仍令我張大雙眼。
「…………」
老師說這是整理思路的工具,我看過之後的確有種在偷窺他人腦海的感覺。
他並未回頭,直接抬起手指。
據說他甚至曾數度潛入鐘塔的祕密會議,不過每次談到來龍去脈,老師就會緊皺眉頭,撫摸胃部,因此我沒聽說過詳細情況。
老師再次明確地告訴我那個名字。
「……看來好像是論文與魔術的術式。」
我想起那名少年能夠十分輕易地接觸他人的魔術。
「用魔術?」
「是哈特雷斯。」
老師重返這座村莊,原本是爲了尋找哈特雷斯的線索。由於接連碰到太過荒誕的狀況,我完全忘了這一點。空無一人的村落讓我們驚愕不已,又被拋到名爲第二輪的過去,沒想到竟會回到最初的目的上。
「不,狗狗【Le Chien】,有可以問的問題就會想問一問吧!在麪包上塗奶油還是果醬很要緊吧!很重要吧!」
「咦?」
沒錯,恐懼。
老師連連眨眼,說出那個名稱。
「製作這幅親和圖的人,是現代魔術科的前任學部長哈特雷斯博士。」
「看來是用魔術或什麼加固過陳舊的建材。」
「那麼了不起的考察紀錄,可真是毫不設防地擺了出來啊。」
「另一個可能性……或許是沒有餘力隱藏。」
老師沿着細繩滑動手指。
「沒錯,在警匪劇中經常用到。把模糊的點子與想法、複雜的案件等全貌做成筆記和照片,鏈接彼此的關連性加以視覺化,藉此整理思路的工具。」
「那邊的廚房裏……」
他喃喃說道,向我點點頭。
老師悄悄碰觸外牆,挪動指尖開口。
我忍不住反問。
「怎麼了?」
「老、老師?」
「哈,真虧這種地方還有房子。」
騎士傻眼地表達感想。
強烈的恐懼侵襲我,如果情況容許,我怕得想放聲大叫,縮成一團。那個人從各種角度拍攝我故鄉的村莊,對準連一直在此地生活的我都沒察覺之處劃下手術刀,接連切割開來。
爲什麼製造我們的原因。
「這再怎麼說也不對吧!」
老師輕輕踩着腐朽的木地板,緩緩環顧四周。他留神四周,以免像先前的骸骨兵那樣的敵人突然來襲。我也一樣提高警戒,守在老師身旁不動。
「……沒什麼。」
就像老師的大腦正在追蹤著製作親和圖的人物一樣。
「因爲單靠魔術師的技術,我應付不來。」
老師的目光重新轉向親和圖。
我害怕這幅佔據整面牆的圖表。
他們曾碰到那道結界,並展開探索,結果誤入了這片空間。
我與面具少女的真實身分。根基。
又接着往小屋深處走了幾步後,我們不禁瞠目結舌。
少年的同學像野獸嘶咬般怒吼,但臉上也帶着一絲困惑。
「喂喂,這是什麼?」
聽他一說,我覺得自己似乎也看過。照片邊緣與細繩上沒有灰塵,看來這幅圖表製作完成後,至今並沒有經過太久時間。
「原來如此,說得通。」
「不,費拉特的手法基本上是依靠才能與感性實行的竊聽【Tapping】及逆轉【Counter】,哈特雷斯遠比他更加周密、更加仔細地花費時間……」
說到此處,老師摸着親和圖,讓視線遊移半晌,然後隨着一聲沉吟垂下頭。
「……不行,我無法解讀。」
「老師辦不到嗎?」
我十分驚訝。
因爲我第一次看到他像這樣說洩氣話。
姑且不論魔術的技術本身,那個幾乎像呼吸般自然地揭穿他人的魔術,甚至曾因而身陷危機的老師,竟然無法解讀他人的魔術。
「我看得出大概的方向,也能理解原本的術式是由凱爾特魔術及黑魔術【Witchcraft】編寫,進行干涉的術式以現代魔術及黑魔術作爲基礎,並混合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但術式交織的方式過於纖細,難以判斷具體的意圖是什麼。在多達數千個數字中,只要對一個數字、一道細如髮梢的花紋解讀錯誤,就會變成全然不同的東西。」
老師指向親和圖中描繪著精緻花紋的筆記說道。
數量不只一兩張。親和圖上層層交疊地貼着數十張紙,上面全都繪有截然不同的花紋與潦草圖案。有些宛如天使的翅膀,有些是古老的王冠,有些是五芒星、六芒星、十一芒星及十二芒星,還有由多種圖形組成的異樣形狀。
「就像只在風景畫上添加最低限度的幾道筆觸,營造出異國的景色一樣。技法與顏料都沒有統一性,原本明明不可能實現,他卻憑藉可怕的執著與絕妙的手段強行加以實現。啊,這應該正是支撐起無君主在位的現代魔術科的哈特雷斯博士真正的本事吧。」
在老師之前的現代魔術科學部長。
我們被迫清清楚楚地體認到其能力的片鱗半爪。
「既然知道方向,若擁有翠皮亞般的頭腦或如露維雅潔莉塔般一流的魔術迴路,應該能接近答案。然而,我的大腦與魔術迴路都無法達成那麼大規模的計算。」
那句話委實過於苦澀。
無論面對這個事實多少次,老師大概都沒辦法放棄吧。更何況,如果他認爲自己在這個領域的表現不錯,就更是如此。
老師低著頭,張口低聲說。
「如果至少有月靈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在這裏……」
「找我嗎?」
一個人影突然站立在門邊。
真想回去,我心想。
「我現在無心加害於你。」
就連應該正保持警惕防備周遭的騎士【凱爵士】好像都沒發現那個存在,發出驚呼往後一仰。
他似乎覺得很麻煩,自暴自棄地回答。
「如果將日出定義爲太陽完全升起,我推測還有三十七到四十三分鐘。」
老師喃喃說着,來回看着親和圖與數字盤,又接着揮動手指。
騎士用一如往常的輕鬆態度開口。
從樹蔭下現身的人影,讓祭司嚇得僵住不動。
不過,貝爾薩克用和往常一樣沉著的聲調繼續說道。
不久之後,變換停止了。
「或許是吧。」
水銀文字盤似乎找出了某種結論。
「託利姆瑪鎢,離日出還有幾分鐘!」
與在那座村莊裏多次交流時的態度一樣,他沉默寡言,但始終表現出敬意。雖然布拉克摩爾守墓人與聖堂教會的行動方針未必相符,他也不會隨便出言不遜。
「敬妳的眼眸【Here9;s looking at you, kid.】。」
「這是怎麼回事?老師!」
聽到老師的話,託利姆瑪鎢的右手轉眼間蒸發。
守墓人的態度依舊保持恭敬。
「貝爾薩克……布拉克摩爾……」
一身溼透的祭司服到現在仍然滴著水珠。
「……貝、貝貝貝、貝爾薩克。你、你打算對我做什麼?」
守墓人搖搖頭。
他們彼此都認爲總有一天可能會敵對,但仍然維持了不可思議的關係。
老師偶爾會提起的名字令我心頭一跳。
「月靈髓液同時是艾梅洛派數一數二的演算機。不過,由我來操控,只能解放極少數的功能。」
「昨天萊涅絲大人交代我,要我在返回倫敦途中折返村莊。命令內容是『儘量躲在不被兄長髮現的位置,當他碰到危險時擺足架子再出手相救,用糾纏不休的態度最大程度地賣人情給他』。但因爲找不到你,我便在附近待命,方纔總算捕捉到反應,找了過來。」
「月靈髓液本來是我的老師肯尼斯‧艾梅洛‧亞奇伯親手製作的魔術禮裝。」
那是費南德祭司。
例如,嫉妒。
「哈啊……哈啊……哈啊……!」
「喂喂,我看這樣你會先倒下吧?」
「──哎呀,這可危險了。」
託利姆瑪鎢居然隱藏了那種機能。
我啞口無言。
在第一輪中,託利姆瑪鎢多半在那個村莊裏遠遠地觀察著老師。她確認了老師最終並未遇險,在他與我一起離村之際,她想必也暗中同行了。
「……妳怎麼會在這裏?」
「就算是聖堂教會,內部也絕非團結一致吧?至少我不這麼認爲。」
他的語氣顯得無言卻又爽快。
「──嗚喔!」
例如,憧憬。
「老師,發生什麼事了?」
「我的老師在二十來歲時製作的魔術禮裝,之所以被盛讚爲十二家之一艾梅洛的至高禮裝,並非純粹是因爲作爲戰鬥禮裝性能優秀。」
我慌忙跟在他背後發問。
老師也一樣,茫然地用掌心摀著臉。
費南德滿頭大汗地拖著溼透的祭司服竭力往上爬。他每在雜草蔓生的山坡上前進一步,就會失去平衡,好幾次差點摔倒,並喘著氣抱怨。

「……哈哈哈哈。」
老師立刻將飄浮在空中的水銀盤還元爲託利姆瑪鎢的右手,掉頭就走。
從傾斜的森林山麓那側──也就是沼澤對岸的村莊方向,我終於也聽見嘈雜的人聲慢慢地傳來。
回到有那名少女等待的餐桌邊。
「……以布拉克摩爾守墓人的身分嗎?」
「啊,這樣嗎?那個術式……鏈接到這裏嗎?他關注的並非肉體、精神與靈魂其中一項,反倒是這些因素的保存與變質。」
因爲擔心毒性,我一瞬間摀住嘴巴,但水銀沒有繼續蒸騰,重新於半空中液化,使空中浮現出幾個數字盤。
不是哈特雷斯對於老師,我目睹了老師對哈特雷斯產生了某種感情的瞬間。
「…………」
他也被先前的暴洪沖走,從另一個洞窟爬了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真虧我能活下來」,也許是脂肪意外地容易漂浮在水上所致吧。雖然與伊露米亞修女走散了,但這不成問題。
「咿……咿……」
例如,焦慮。
「唉,雖然從村子的情況來看,我想過他們會找過來。還真辛苦呀。」
「打從以前開始,我便感到疑惑。你和伊露米亞修女經常在各方面找格蕾攀談。修女多半是爲了監視格蕾,我卻感覺到你的關心出自不同的緣故。是什麼緣故呢?」
在半山腰,一名男子緊貼着山壁爬上山坡。
畢竟他之所以會拚命爬上山坡,是因爲收到了平安無事的伊露米亞傳來的念話。
守墓人用低沉的語氣呢喃。
她留下的關懷倏然沁入心房。如果我這麼說,那名少女或許會一臉彆扭吧。
他一臉隨時可能昏厥的樣子,胡亂挪動雙腳。
也就是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
那也是當然的反應,從小屋門縫底下滲入屋內的液體突然化爲人形。
半途,一個聲音傳來。
「……我多半找到了答案。不過,這個……」
*
「這是……」
大約幾秒鐘後,他領悟到對方的真實身分,硬是嚥下了恐懼,呼喚其名。
「居然叫人馬上趕去沼澤……我明明差點溺死……伊露米亞修女打算強迫我做多少勞力活啊……」
「馬上離開這裏!」
騎士開着玩笑,但一走出小屋,他就神情一僵。
「我只是想請教你的見解。」
浮現的數字與記號不斷變化,令人目不暇給。
「你是指什麼事,凱爵士?」
真想跟她一起喝茶,品嚐甜點,互相說一點老師的壞話。儘管我不擅言詞,對話很快就會中斷,但那想必依然會是一段快樂時光。
「很有萊涅絲小姐的風格。」
「你平安無事啊,費南德祭司。」
例如,憤怒。
聖堂教會禁止祭司學習使用的洗禮詠唱以外的魔術,但這是表面上的說法。像她這樣的代行者,會被要求學習強化與念話等許多實用魔術──對了,魔術會冠上聖禮之類體面的名稱──那同時也是聖堂教會藉壓倒性的權力長年以來收集的一部分知識。
唯獨這一次,老師愉快地笑了出來。
「這代表那傢伙從第一輪開始就做過這種事?」
在沉默過後,老師猛地回頭。
同時,被大量象徵【Symbol】淹沒的老師,宛如一位憂鬱的哲學家。
那楚楚動人的銀色身影,令我不由得瞪大雙眼。
「但是……有託利姆瑪鎢在這裏,可以做什麼?」
或是由那一切交織而成的某種感情。
老師有幾秒鐘僵住不動。
「看樣子村民們認爲情況不對勁,開始搜山了。哈哈,由這條路線前往沼澤,會跟他們正面起衝突喔。除非逃走,不然妳將與認識的人互相殘殺,趁現在下定決心吧。」
他的一隻手依然握着巨斧。既然能握着斧頭游出那波暴洪,這位守墓人的體能也十分驚人。相對的,祭司與伊露米亞不同,沒有洗禮詠唱以外的能力。只要他有意動手,應該能比平常劈柴更輕而易舉地將祭司的身軀砍成兩截吧。
「……老師?」
看到水銀女僕面無表情地說出某句電影臺詞,我不禁連連眨眼。
這一次,數字盤接連不斷地變化成筆記上描繪的花紋或五芒星等等,變換着形狀。天秤、魚、山羊、星辰、太陽、月亮。轉變的順序與大小各不相同,我推測那對於魔術師來說,類似於科學家眼中的公式。
據說造成他在第四次聖盃戰爭中喪命的原因與老師有關。
「託利姆瑪鎢!」
現在,那種感傷也遠去了。老師倏地揚起手指。隨着那像樂團指揮般的舉動,閉着眼的託利姆瑪鎢同樣舉起右手。
那些數字與記號與老師所說的術式有什麼關連,是我難以理解的領域。不過,嘗試解讀的老師眼神認真無比,每當數字變換,他的感情就會流露出好幾種色彩。
「我們去沼澤。抱歉,沒有時間詳細說明了。邊跑邊說吧。」
「……不能用這是你的錯覺來解釋嗎?」
祭司像只膽小的胖老鼠般東張西望。
面對那樣的舉動,貝爾薩克悄悄地補充。
「伊露米亞修女不在這裏。她或許會透過念話與你聯繫,但並非連你的行動都監視得到吧。」
「……嗚……」
「祭司,可以告訴我你個人的見解嗎?」
「唔、唔、嗯。」
祭司清清喉嚨,揚起眼珠探查貝爾薩克的表情。當然,守墓人的臉部表情沒有一絲波動。
也許是這般景象讓他放棄窺探對方的想法,祭司顫動幾乎呈球形的下巴,在不久後從肥厚的雙脣吐出回答。
「……站在聖堂教會的角度,亞瑟王當然是異端。那種存在方式與本地的風俗信仰融合得太深,難以視作與我等屬於同一宗教。」
祭司的見解,於聖堂教會的角度來看是十分妥當。
亞瑟王的許多傳說都帶着該繁盛宗教的濃厚色彩,然而在現代並不通用。因爲無論是在傳說中登場的宮廷魔術師也好、女巫也好,乃至王家也好,都無法脫離本地宗教單獨論述。
可是。
守墓人微微挑起一邊眉毛。
在停頓半晌之後……
「不過,那種事情和那個女孩在本質上無關吧?」
祭司唾棄般地說道。
迎着夏夜的晚風,守墓人緩緩地發問。
「你說無關嗎?」
「怎麼可能有關。歸根究柢,將昔日的習俗強加在未來的世代身上,強迫他們犧牲,這若不算是錯誤又算什麼?」
「有人從背後用短刀一類的武器刺了他一刀?」
但他的臉龐立刻蒙上一層陰影。
在森林中央,費南德的聲調顯得熱切。
費南德儘可能擺出高傲的態度晃動肥肉挺起胸膛,再度邁步往山坡上走去。
凡是村中居民,都知道格蕾之母是多麼爲女兒傾倒。歷經一千多年漸漸減弱的亞瑟王信仰會再度興盛,明顯是格蕾之母與擔任村長的老婦人導致的結果。
「當時,我沒想到事情那麼嚴重。眼見一名少女的外貌逐漸改變的確令我害怕,但改變之後與她原有的印象也不算相差太遠,我頂多把這當作發育期有可能發生的情況。但村民們開始癡迷不已地信仰她,讓我感覺必須向教會報告。尤其是那位母親。」
貝爾薩克一語不發。
託利姆瑪鎢帶頭分開鬱郁蒼蒼的茂盛草叢。考慮到她不知疲憊爲何物,這樣的安排很合適。平常總是最先累壞的老師,唯獨這一次忍著疲累,持續在陡峭的山坡上前進。
當然,費南德祭司沒有受過戰鬥訓練。不管是村中的任何人,只要打個措手不及,應該都能輕易殺害他。然而,到底是誰下的手?在這種時機,費南德當然也會提高警覺。他可能放心接觸的人頂多只有伊露米亞修女,但貝爾薩克不認爲她有理由殺害祭司。
貝爾薩克說完,補上一句。
然後,他突然抱起雙臂,像費南德祭司一樣倚靠著樹幹,閉上雙眼。
「唔……你說得沒錯,但是……」
的確,這麼做也會觸犯兩條規矩。
「那間小屋蓋在沼澤另一頭,多半是在村莊魔術警報的範圍外。儘管如此,他說不定還是曾違規過。貝爾薩克本人也說過,偶爾會有人觸犯一條規矩,深夜外出也算在內,所以哈特雷斯應該不太在意違規吧。」
這個說法很合理。
「不不不不,饒了我吧。」
「更重要的是,剛纔的事情是怎麼回事?哈特雷斯在這裏做過什麼?」
貝爾薩克搖搖頭。
「他死了……」
「當然,我確信當時的行動基於我的職務是正確的。雖然確信這一點,但這幾年我一直在思考,那是否能斷言爲聖務……怎麼,你的表情怪怪的,我說了什麼可笑的話嗎?」
我們與老師一起下山。
「案件發生前夕的行動?」
「結果,不久之後,教會決定派遣伊露米亞修女過來。她是真正的聖堂教會成員,是在聖堂騎士團受過訓練,獲得足以驅逐魔術師與非人者的能力的年輕人才,跟我這種因爲有幾分才能就被強行選中的窮鄉僻壤監視員可不同。」
祭司以有些苦澀的語氣說出口。
「不過,在他前來的時候呢?」
「他的身體……是乾燥的……?」
等那身祭司服消失於霧氣中後,貝爾薩克緩緩地睜開眼。
「就是第一輪。貝爾薩克說過,第一天有人觸犯了幾條規矩。」
一段說不定是人人都想再持續久一點的,時光的──結局。
「這算是稱讚嗎?」
「就是支持我們聖堂教會,還是支持村民?」
距離沼澤沒多遠了。
他趴倒在地,殷紅的鮮血自背部擴散開來。
「…………」
在深夜外出,以及未向聖母像禮拜這兩條。
我回想起萊涅絲的敘述。
「…………」
「……哼。」
祭司一邊擦汗,一邊苦澀地笑了。
祭司這麼斬釘截鐵地斷言,側臉顯得十分爽朗。他就像走過漫漫長路,終於放下沉重行囊的旅人。
──「像是小孩子跑出去等等,偶爾會有人觸犯一條規矩……不過,這次是觸犯了兩條。」
然而,他才離開貝爾薩克的視線短短几分鐘。
祭司別開目光,這次內斂地開口。
「──啊啊!」
祭司的嘴角浮現苦笑。
那事實讓我用力抿脣,老師此時忽然開口。
「所以爲了慎重起見,我在定期聯絡的報告裏寫到此事。說到我做過的事情,頂多只有這個而已。」
手中的亞德仍然是大鐮刀形態,尚未出現甦醒的跡象。
在短短几分鐘之間,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我沒有資格說那種話。」
祭司用沒出息的聲調說道,撅著屁股爬上山坡。儘管大口喘著氣,渾身冒出的汗將浸溼的祭司服弄得更髒,他也並未停下腳步。
「如果格蕾落入你們聖堂教會手中,下場不會平安無事吧。當然,你們的宗教訴諸寬恕,但適用範圍並未將我們的世界包含在內。寬恕是爲了人類而存在,沒有必要套用在非人者身上。」
「你打算支持哪一方?」
「這樣的話,跟我們……」
也沒有加上一句感想,表達自己知情或不知情。
祭司倒在那裏。
那是該宗教的歷史。
「我似乎明白聖堂教會爲何選中你當監視員了。在和平時期,沒人會比你更適合慢慢地讓異端適應環境吧。」
「……可以。」
察覺對方身分,貝爾薩克猛然拔腿飛奔。他以驚人的速度直奔叫聲傳來之處,雙目圓睜。
貝爾薩克發現另一個不可思議之處。
「那是哈特雷斯在夜間接近了村莊。他多半是在最後去確認了佈置的裝置之類的,然後沒有向黑麪聖母禮拜就直接離了村。」
接着──
在某種意義上,比起截然不同的宗教,他們對於本源上有相同部分的異端更爲嚴酷。正因爲價值觀有一部分重合,才無論如何都無法容許些微的差異……那或許是人類的天性。
但若是這樣,哈特雷斯在這座村莊附近潛伏了多久?他待在魔術警報範圍外,監視了我與村莊多久?
「儘管在一定程度上解讀了親和圖的內容,關於他做過什麼事,我的想法還在假設階段。不過,我推測了他在案件發生前夕的行動。」
「只是,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妳的母親說不定也在其中。」
話聲從他的背後傳來。
「你說哪一方嗎?」
我頷首兩次。
「妳可以面對村民們嗎?」
4
他踏着絲毫感覺不出疲憊的步伐,也登上了山坡。前方通往沼澤。守墓人有種預感,事情多半將在那裏了結。始終在那座村莊上演的平靜謊言的終結。
「費南德祭司……!」
「我在這裏什麼都沒看到,沒遇見任何人。因爲有點疲憊,我決定休息幾分鐘,可能有人剛好在這中間離開了吧。」
「我們早已得知你與這個國家的政府有聯繫,因爲伊露米亞修女對這方面的事情很敏感。不過,你也並非政府的間諜吧?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本身的歷史應該比亞瑟王更久遠。那麼,你也不會像村民般盲目地迷信亞瑟王。即使支持我們,也不算違揹你的信念不是嗎?」
貝爾薩克慌忙跑到祭司身旁觸摸他的脖子,渾身一僵。
祭司輕聲地說。
「她好幾次對我說,假使將危害教會的存在即將誕生,摘掉災禍的嫩芽也是主的教誨。啊,那一定是正確的觀點。我和她嚴格說來連教派也不同。若是在往昔,我大概屬於會被她追殺的異端吧。」
「……嗯,我明白。」
「我是那個意思。」
騎士【凱爵士】負責殿後,監視周遭,我則走在老師身旁。
聽到搜山消息時我大受衝擊,但只是暫時的。因爲自從與村莊爲敵後,我就知道自己必須面對母親。
大概是忍著一身疲憊吧,費南德祭司靠在附近的樹幹旁往下說。
「離村……」
貝爾薩克真摯地低頭致意。
「爲什麼?」
「……啊,沒有。」
「作爲守墓人的繼承者,我將保護那個女孩。」
「……雖然還有話想說,但我承你的情。」
貝爾薩克觸碰祭司染紅的背部,低聲呢喃。
那發生在她與老師一起遇見翠皮亞以後。貝爾薩克應該說過這番話,並質問老師他們是否知情。
「下次遇見時……將要以性命相搏了吧。」
「是我向聖堂教會報告了格蕾的長相突然改變的消息。」
「承蒙關懷,愧不敢當。」
守墓人停頓了一會兒,如此繼續道。
「……因爲十年前啊。」
「只是,在那個村莊裏發生的一切並非謊言,讓我很感謝我相信的事物。至少我認爲,你在村中看到的事物與我相同。」
聽到祭司的演說,守墓人似是意外地挑了挑一邊眉毛。
叫聲忽然劃破森林。
某種討厭的硬塊橫亙在胃部深處,令我發寒。
不同於得知村莊祕密時的感覺,那是種生理性的厭惡。
這使我連想到不同於人類,像昆蟲般冷酷的觀察視線。雖然只在魔眼蒐集列車上見過一面,但我從那名男子身上強烈地感受到了某種非人類性。他長時間監視我,究竟得到了什麼結論?
「哈特雷斯這個魔術師,基本上並不直接涉入案件。」
老師說出分析。
「除了在雙貌塔伊澤盧瑪的資金投資以外,他應該還間接涉及過多起案件,但絕大多數都被暗中不爲人知地處理掉了。哈特雷斯應該一直都是挑選這類案件下手。否則的話,不知何時會被什麼樣的不確定分子盯上。」
說到此處,老師一度閉上嘴巴。
「我碰巧打破了這一點。」
「哦。」
這次應聲的是騎士。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個叫親和圖的玩意兒做到一半就放着不管,是這麼回事啊?我可以接受。總之,這次案件的契機是……」
「對,這次案件的契機是我。」
聽到騎士帶着些許愉快的話語,老師神情苦澀地頷首。
「老師是契機,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聖堂教會爲何在這個時間點行動。鐘塔的君主進了村,聖堂教會再也無法坐視不理,至少哈特雷斯這麼判斷,而匆匆離開了此處。」
「…………!」
我不禁握緊雙拳。
那是理所當然。老師再怎麼說也是鐘塔僅有十二人的君主之一,在其他勢力眼中是一舉一動都應當注意的存在。在亞瑟王或許會復活的第五次聖盃戰爭前夕,那位君主來到他們一直在監視的村莊,他們不可能當成巧合看待。
明明理所當然,我們卻忽略了這件事。
「在哈特雷斯看來,我在這個階段進入村莊想必也是出乎意料。對,十二君主之一直接前來這種毫無道理的行動應該在他的計算之外。即使他並非所有事的幕後黑手,在這起案件中也扮演了某種角色。」
「恐怕不會如此。」
老師以壓抑著顫抖的聲音開口。
「因此,必定脫離不了這個時刻。」
騎士佩服地說。
「亞法隆……」
「不。」
黎明。
異變宛如預言般發生。
那麼,作爲精神的骸王當然也在那座神殿裏等着我們嗎?
翠皮亞這番話讓費拉特抬起頭。
在改動重現的參數,導致暴洪湧現的時候,改動參數的費拉特曾這麼說。
死去的亞瑟王被運送過去的土地。
騎士不耐煩地嘆息。
史賓告誡同學,同時瞪着水晶球。
那句否定讓騎士與我都回過頭。
我當然也知道那個名稱。
光明世界緩緩造訪傾斜的山脈,這應該是能觸動許多人的美麗景象,我卻實在沒有那個心情。
「各位,就快到了。」
「唔。」
當然,以物理法則來說,石造神殿與其用作支撐的地基不可能漂浮在沼澤之中。這無庸置疑是神祕。規模更是龐大到現代魔術師難以觸及的程度。
老師的目光鎖定沼澤,張口說出這樣的臺詞。
大小不只人影程度。
與其說是慌張,更像是對新玩具的機關感到興奮的聲音在空間裏響起。
「……啊,可惡。是這樣的比喻嗎?扯上神祕這玩意兒的傢伙,老是親切周詳地幹些無用的事啊。」
從地平線上射來的陽光徐徐地擴張他的領土。
「對我而言,這是個難得的機會,讓我得以展現早已遺忘的能力。」
翠皮亞輕聲開口,睫毛微微搖曳。
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師揮動手指,彷彿在彈奏看不見的鋼琴鍵盤。
「要讓神殿正式升起需要一些步驟,我費了一些力氣才跳過那個過程,使之運轉。不過在神殿升起的同時,似乎也觸動了解除結界的機制。」
兩者起因於同一個地方。即──費拉特成功引發暴洪,是因爲那片地底空間原本就設計了那種機制。
但是,我總覺得那句話不只是單純的感想,還摻雜了別的成分。雖然我實在稱不上了解他的心情。
*
他們引以爲豪的鐘塔講師,此刻在水晶球裏面對着升起的神殿。
由於有禁忌的限制,我幾乎不曾接近這裏,但像這樣近距離一看,其規模稱作沼澤似乎略大了些。沼澤水中摻雜著泥漿,從前或許更加清澈一點。
開玩笑的口吻消失無蹤,曾列位圓桌的騎士咬牙切齒地吐出這樣的臺詞。
老師說出答案。
「好了,冷靜點。」
他的一舉一動就像正在演奏魔音,操縱艾梅洛Ⅱ世等人置身的近似過去的世界。或許正是那種人類耳朵聽不見的音色撼動了世界本身?
使得費拉特較爲容易干涉的原因。
也就是說,那是──
「這、這是什麼!怎麼回事!爲什麼神殿浮起來了!」
啊啊。
翠皮亞的發言流露出非比尋常的自信,與支持著那股自信的,他累積的時光。
「那座神殿……從水中浮起了……?」
「按照那幅親和圖,肉體、精神與靈魂會在那座神殿內合而爲一。」
走在前頭的水銀女僕悄然呢喃。
老師的口吻帶着靜靜的篤定。
翠皮亞以沉穩的聲調說道。
由於連作夢都沒想過會目睹這般情景,我茫然地呢喃。
而且,那據說是他終有一日註定復活的地方。就算說那處即是不列顛最神聖之地也不爲過──
「你能觸及你應當解開的謎團嗎,艾梅洛Ⅱ世?」
「那應該不是亞法隆本身,而是參考亞法隆傳說建造的產物。凱爵士剛纔提到的比喻,在魔術上很重要。」
「……意思是說,你以我用過的手法回敬了我?因爲我干涉過,你利用了這一點?」
「哈!真虧他們能湊齊那麼多東西。」
在晨光尚顯朦朧的霧氣中浩浩蕩蕩地浮起的建築物,是我們與骸王交手前發現的地底神殿。
我得知了話中的意思──這個第二輪的「結局」,即將揭曉。
──於是。
這人真的有欠考慮。他好像認爲只要真相置於眼前,自發地說出口就是他的義務。所以,討厭他的魔術師也很多,因爲覆蓋真相的面紗,正是保護魔術不可或缺的屏障。
5
「那麼──」
騎士【凱爵士】低聲呢喃。
翠皮亞的目光也投向水晶球。
「在水面另一頭的那座神殿是……?」
「妳死亡的時刻。不,曾被認定爲死亡的時刻。」
「村民們也經由那個類似橋的地方進入神殿了吧。我不清楚他們本來知不知道這個機關,但他們正跟那個面具之王一起手牽着手相親相愛,迫不及待地等妳送上門呢。」
「可是直接衝進去只是重蹈覆轍喔。如果她再揮下那把漆黑聖槍,豈止我們,連整座山都會一起被轟成灰。沒有痛苦的死掉或許是很輕鬆,不過我覺得那種結局很可笑喔。」
正如那句話,我們很快地走出森林。
某種巨大之物分開泥水,從沼澤內部浮起。
「那是……亞法隆……!」
──「而且地形在結構方面也有不自然之處……呃,總之外面的人可以像這樣干涉這個類似過去的地方對吧?」
「啊哈哈!這個太棒了!魔術連這種用法都有嗎!阿特拉斯院像花費數十年經營的卡牌遊戲一樣有深度耶!」
應當獻上我這副肉體的聖地。
使翠皮亞暫且接受他們的成功的原因。
沼澤就在前方。
「你自己說過……地形結構上有不自然之處吧。」
一棟似曾相識的建築物浮起了。
柔和的晨光溫柔地刺激眼睛。
不,豈止似曾相識。我在短短几小時前纔看過它。我特別難忘的是緊鄰入口處那尊受到光線映照的石像。浮起的神殿有一部分與沼澤邊緣交疊,簡直像架起了一座橋。
我僅是茫然地注視太過突然的狀況,在我身旁──
「你的老師應該不是專家,沒辦法在這方面教導你吧。基於魔術行使的干涉也有各式各樣的作風及技術,並非只有不當利用正常運作的迴路纔算本事。雖然這種情況很少發生,僅在魔術師駭客相遇時才適用的戰術也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