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萬 字

1
──時間稍微回溯。
空氣緩緩地流動着。
那是因爲寒氣正極緩慢地潛入室內。雖然暖氣設備在運作,還是不及從冰雪林中湧來的大量寒氣。不僅限於一個房間,寒氣甚至企圖慢慢凍結魔眼蒐集列車本身。
在那個房間中,癱坐着一名銀髮少女。
奧嘉瑪麗·艾斯米雷特·艾寧姆斯菲亞,天體科君主之女。
周遭的環境整潔得近乎殘酷,旁人已無法分辨此處曾是兇殺現場。地毯與牀鋪自不用說,有備用品的傢俱全都替換上新品。而遇害的特麗莎·費羅茲的無頭屍體,也只施加了避免魔術刻印腐敗的保存魔術,存放到運貨車廂。
於是──
「……果然很奇怪。太奇怪了。」
少女低聲呢喃。
她一直在這個房間裏持續調查。
當然,室內已徹底清掃完畢。整理得乾乾淨淨的房間格局也幾乎不存在能藏東西的地方。就算用現代科學調查,想來也不會發現有用的線索。然而,少女卻不可抑制地一遍又一遍不斷仔細檢察這個約爲客車廂一半大小的空間。
理由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是極其細微的、純粹的直覺。因爲與艾梅洛Ⅱ世等人分開後,沒有其他地方可去的奧嘉瑪麗返回自己房間時,感覺到一絲──如微乎其微的羽絨般的異樣感。
但房間被無從隱藏任何東西,不留一道血跡地清理過,持續搜索就像一種強迫觀念。與其稱作堅持,更接近執著。實際上也許是精神疲憊導致,少女的雙眼下方浮現淡淡的黑眼圈。不過要說她美麗的側臉是否因此失色,略顯消瘦的臉頰也賦予少女難以形容的魅力。偶爾有些人物會在不幸的磨練下展現美好本質,這名少女或許也具備類似的性質。
或者,那說不定可以說是作爲魔術師的傑出才能。不管在他人眼中看來多麼瘋狂,僅僅追求自己相信的事物,是長達數千年持續背離凡俗的正確魔術師沒有人性存在方式。
身爲君主家族成員,她僅僅一心一意地尋找只屬於她的異樣感──
「呀!」
列車突然開動。
在承受不住慣性腳步踉蹌時,奧嘉瑪麗柳眉緊皺。
「──好痛。」
「我想你已經發現了,我從不久前開始派它們監視各處。哎呀,儘管我完全找不到,府上的隨從可是留下了驚人的臨別禮物。」
不久之後,她張口詠唱簡短的咒文密碼。
「什麼關係?什麼關係嗎?嗯,從前常常有人問我。沒想到如今身體變成這副德性之後,還會再被問起。」
她心理大受衝擊,房門嘎吱打開的聲音傳來。
(……不行。)
頷首的氣息傳來。
「什……什麼……」
當然,因爲是鎖,一般都會設定成他人無法開啓,不過若刻意放寬限定範圍,也可以用來傳送東西給別人。如果特麗莎基於某種意圖設定了虛數空間,那是……?
「你醒了?」
法政科的魔術師,化野菱理高興地微笑着。
明明試圖站起來,膝蓋卻沒有力氣。是因爲先前的魔力放出吧。在那座原本便難以收集魔力的冰雪林中,對魔力放出灌注精氣Od直到極限的理所當然報應,此刻侵蝕著身軀。
「你是戰士。」
想這些事也沒有意義。
來者是約翰馬里奧·史琵涅拉。記得這名男子說過,他有個叫約翰馬里奧的喪屍烹飪秀之類的胡鬧冠名節目。那些蜘蛛是這名魔術師的使魔嗎?
我調整氣息,動腦思考。根據精氣的消耗情形判斷,昏厥的時間應該不長,大約幾十分鐘左右。我不知道列車行駛到何處了。有沒有可能跟他們會合?假使不可能,該如何通知他們我平安無事?
她的回應,就像有人在問她簡單的加法問題。考慮到在戰場上一瞬間的遲疑會招來死亡,她從前生活的地方中說不定正推崇這種簡單的思維。
假使死去的特麗莎在喪命前都坐在椅子上,那個位置正好在她胸口一帶。
只有焦慮感越發強烈。
「你爲何救我?」
那裏空無一物,只有淡淡的寒氣流動。儘管如此,她小心翼翼伸出的手感覺到奇妙的抽痛,少女以揉搓般的動作一點一點地移動手指。
雖然房門應該上了鎖,從蜘蛛在室內爬行來看,門鎖也被對方解除了嗎?客車廂的各道門鎖是單純的物理鎖,開鎖本身對具一定實力的魔術師來說難度不高。
那就類似一把鎖。
我赫然驚覺觸摸身體,發現幾乎沒有弄溼。看來在雪融化黏在身上以前,就有人替我撣去雪花。
「既然如此,我不能讓你死於意外。戰士應當儘可能死在戰場上。我無意在這裏動手,放心吧。」
「…………」
「我還想着你會突然問什麼問題。」
白皙的手指好幾次摩娑半空,看來也像在試圖回想記憶於那個指尖,而非腦海中的某件事物。
「這是什麼……!太奇怪、太奇怪了!事情是怎麼搞的!這是怎麼回事,特麗莎!」
彎曲的指尖蘊含魔力,像鑰匙般轉動半圈。霎時間,在虛空有什麼翻轉了,吐出本來吞進內側的物體。
少女的目光望向虛空。
女英靈喉頭髮出低笑。
我繼續繃緊神經好一會兒,但她沒有發動襲擊的跡象。
因爲對於生在鐘塔的君主家族,在這輛列車上纔剛碰到隨從命案的她來說,那也是連想像中都沒出現過的景象。
咕咚,物體伴隨沉重的聲響掉落。
(如果老師在這裏……)
手指抵住虛空中看不見的魔法圓,奧嘉瑪麗眯起眼眸。
就算如此,唯有咽喉喊出對方的名字。
「這個座標有術式?既非地板也非天花板,而是嵌入與列車的相對座標?不過若是這樣,那個討厭的君主早就會發現……」
背部接觸著堅硬的巖地。
對奧嘉瑪麗而言,那個人遠遠更加可怕。
(……山洞……?)
她收回手。
視野一角在我喃喃自語時捕捉到朦朧的人影,讓我所有神經沸騰。
一陣沙沙聲響起。
我沒有提起伊肯達。對於說出那個名字,我感到非常猶豫不決。
我瞥了女戰士一眼。
(──有人偷窺我!)
她看也不看我地開口。
我也緩緩地坐下。
女戰士並不在乎我的吶喊,將枯枝送進火堆。
我回過神時,正躺臥在地。
光是坐在火堆前,她的存在感便幾乎壓碎我。英靈都是如此嗎?或是這名女子很特殊?不論如何,哪怕只有一個也好,我能帶回去的情報是……
奧嘉瑪麗謹慎地移動手指。
話語簡短而凌厲。同時也從一開始便看出我的疑惑。
男子以傻眼的語氣說道,聳聳白色西裝下的肩膀。
2
她是指魔術刻印。
若非如此,她應該也無法發現。
連我也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身後還有另一個人──
列車上的卡雷斯怎麼樣了?梅爾文最後搭上列車了,不過他還平安嗎?後來老師的傷勢情況有什麼變化?
爲了擴大自家勢力,鐘塔的權威家系有時會將魔術刻印分株。分株這件事本身也分爲幾種模式,費羅茲家爲最高等級──亦即直接移植了一小部分艾寧姆斯菲亞源流刻印的家族。
「你幫忙找到了。真不愧是繼承天體科之名的人物。」
「嗨,不好意思。」
正當她終於忍不住大喊的時候。
女戰士依然注視着火焰如此開口。
滴答,水珠滴落的聲音響起。我茫然地追逐著那顆水珠在岩石表面迸開,響遍四周的感覺。
「卡住了。接下來大概需要密碼吧……特麗莎有可能選擇的,我應該看得出來的句子……」
能夠干涉這個次元口袋的對象,取決於最初的術式。她聽特麗莎提過,雖然基本的干涉條件是同屬虛數屬性之人,視情況而定,也可以變更成其他不同的方法。
(特麗莎的費羅茲家……是曾接受艾寧姆斯菲亞分株的家族……)
回憶起大概是她對自己說過最多次的話,奧嘉瑪麗的表情有點泫然欲泣。
(……這個多半是……)
在她沒站穩的一瞬間,似乎潛意識地驅動魔術刻印使用了「強化」。艾寧姆斯菲亞的刻印已有一部分移植給她,隱匿的術式對那個魔術刻印的驅動產生反應,浮現出來。
赫費斯提翁一派理所當然地說道。
思緒不斷兜圈子空轉。我感到渾身血液溫度驟降,冷汗冒個不停。
(我辦得到的事情是……)
說到此處,奧嘉瑪麗面臨另一個事實。
「……對我的魔術刻有所反應?」
「赫費斯提翁──!」
她想起特麗莎的魔術屬性是稀有的虛數屬性。據說存在着無的虛數空間,類似於某種次元口袋,掉入其中之物會變得不受時間及空間限制。
「列車動了?發生了什麼事?不,更重要的是……」
「是呀,太好了。」
正因爲如此,艾寧姆斯菲亞長年來對費羅茲家寄予莫大的信賴,時至今日,身爲現任當家的奧嘉瑪麗之父也依循傳統重用特麗莎·費羅茲。雖然扮演家庭教師的特麗莎與奧嘉瑪麗絕對稱不上感情親密,在她沒有達成預定學習進度時,手心經常會挨鞭子,但特麗莎對艾寧姆斯菲亞的忠誠無庸置疑。
馬其頓的女戰士蹲在洞穴內的小火堆前。
「……小傻瓜瑪麗,挺直背脊。」
或是費拉特也好,史賓也好,我應該都會輕鬆許多。
「……如果以魔術刻印來限定,和同系統的艾寧姆斯菲亞魔術刻印同調也不足爲奇……?」
聲音在至今依然充斥緊張氣息的山洞內迴盪半晌。直到隆隆的迴音完全停止後,女子總算開口。
奧嘉瑪麗的手指固定在半空。
「……你和老師召喚過的英靈是什麼關係?」
經過一番深思,我挑選這樣的言語發問:
奧嘉瑪麗回頭一看,只見漆黑的東西在房間角落移動。她發現那些沙沙蠢動的東西是成羣的蜘蛛。當然,她幾乎同時認識到這並非單純的蜘蛛,是某種受魔術師操縱的使魔。
她勉強按捺住沒驚叫出聲。
奧嘉瑪麗瞪大雙眼。
「…………」
這麼說着走進來的花花公子摘下帽子,僅在言語上道歉。
現在我該做的是別的事。我必須找出並非其他人也可以,唯有我才辦得到的事情。因爲在場的人是我,不思考對我而言的最佳方法就沒有意義可言。
大約轉到半圈時,動作停止了。
「我對這個術式有印象。記得是……」
赫費斯提翁聳了聳肩,揚起嘴角。
儘管如此,她在搖曳火光下的側臉顯得很愉快。如果沒什麼朋友的我鑑定眼光可靠的話。
她眯起眼睛,宛如向山洞裏的黑暗訴聽一般吐露話語。
「原本,是那傢伙的母親指派我負責監督他。」
「母親嗎?」
突然登場的人物令我眨眨眼。
不,雖然問起她生前的往事,出現我不知道的人物是當然的,我卻連想都沒想過會是他的母親。因爲我至今聽說的伊肯達──是史上最接近稱霸世界的人物之一,他與母親的連結是一個盲點。
「哼。感謝他一個勁兒地拖着我從戰場到另一個戰場,有些人誤以爲我是他的情婦,給我造成許多麻煩。話說,那傢伙高喊着什麼宙斯的護佑,轉眼間變得毛髮濃密,完全找不到從前可愛時的影子了。」
「……這樣啊。」
不知怎地。
這番話讓我莫名感到安心。宛如滾動的石頭落入應該在的位置般,沒有理由的情緒。
就像一刀切入那股安心感,女英靈繼續道。
「不過,沒有比他更傑出的王者。」
她熱切地說。
彷彿被火焰照得狂熱起來,赫費斯提翁的話語很激烈。我甚至懷疑眼前的對象突然化爲了那團火焰。從足足兩千年前開始燃燒,絕不熄滅的人形火焰。焰之意志。
「不管是遙遠的大遠征、侵略埃及、與大流士三世一決勝負或是在印度密林的鬥爭,統統讓人興奮。甚至連終於在恆河折返時,亢奮也並未衰減。哪怕生病倒下,偉大的王者都驅策我們繼續前進,去看世界盡頭之海。他的話語是多麼熱情,多麼閃閃生輝,多麼令人備受折磨。什麼太陽的熱量,與那傢伙相比微不足道。我們每一個細胞都爲之沸騰,忍不住向前疾馳。忍不住放聲吶喊,遠行萬里。燃燒所能燃燒的生命之火,即使有誰的火焰終於燃燒殆盡倒下,仍然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赫費斯提翁的火焰似乎更增熱度。
猛烈到足以將什麼小山洞燒盡。足以令我在這個狹窄之地想像往年的千軍萬馬。接着,她比剛纔的熱度更瘋狂數倍地斷言。
「我是那傢伙的頭號心腹。唯獨這件事,我不容許任何人否定。」
「…………」
車掌癱坐在駕駛座上,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再經過數十秒左右,壓迫感才漸漸從身上散去。我按捺住到現在仍舊快要發抖的身體,又過了幾分鐘後強行站起來。雖然很想盡情睡個飽,那樣的話就不可能與老師會合了。
所以──
「雖然耗費了計劃外的時間,暫時等追加的賓客們過來吧。」
比方說,目的與手段。和萊涅絲以欣賞他人的掙扎與苦惱爲興趣,用接觸他人作爲手段相反,這名青年的目的好像是觀察人類此事本身,結果使得他也喜愛悲劇。
我產生沉默在迴響的錯覺。
原本被冰雪充斥的魔性土地簡直像假的一樣消失無蹤,取而代之迎接我的是一如往常鬱郁蒼蒼的樹林。雖然日頭還很高,但樹林裏光線昏暗,我不可能知道魔眼蒐集列車的行駛方向。
山坡上的少女一路飛奔過來,滑過地面追趕開動的魔眼蒐集列車。
那種感覺讓我的嘴巴自顧自地張開。
「實屬萬幸。」
「啊,不,關於格蕾小姐的事情我當然感到很遺憾!不過,她看來不屈不撓,碰到一兩次雪崩應該會活下來的!雖然要會合可能有困難!」
列車緩緩開動,逐漸加快速度。實際上,那絕非純粹的蒸汽機關,多半是運用了魔術與神祕的動力,看着逐漸遠去的風景,卡雷斯忍不住面露苦澀。
青年俯望鐵軌,感慨地表達想法。
就連皮革接觸巖地的摩擦聲,都有如利刃。像打火石般的味道竄入鼻腔。
卡雷斯嘆了口氣。
「爲何獨自一人責怪著伊肯達?」
「…………」
或許是總算注意到他的樣子,梅爾文也慌忙地回頭。
「……在夢中……你……」
「回答我,你看見了什麼。」
「不過,雖然鐵軌怎麼看都只像是很久以前鋪設的,但列車會迷失靈脈無法行駛,代表這條鐵軌直到剛剛爲止都不存在。是剛剛纔形成的?還是僅限於魔眼蒐集列車沿着靈脈前進時才自世界背側浮現?唔,非常有趣!如果出版一篇相關論文,媽媽很可能會誇獎我!」
當廣播傳來,火車頭的煙囪同時冒出黑煙。
車掌以肅穆的聲調說道。
我緊抓住胸口。
(……這次非得成功!)
此刻的她,對了,與昨夜我和老師首次見到她時一樣。不留辯駁餘地的否定與蹂躪老師的她。啊,那番話並非對什麼人訴說的。絕非如此。要說起來,那是種絕對的概念。打個比方,就像信徒談論自己信奉的神明──
「只損失一個人就收場,應當感謝神的庇佑。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他們信奉的存在,抑或是其他存在。」
然而,那些話語蘊含的情緒與這名女子相差太遠。
「怎麼辦纔好……」
多半很接近。
此外,插在青年胸前口袋的手帕如薔薇般染紅,是他再度吐血的證據。逃離腑海林之子後,他服用造血藥蹲下一會兒,短短几分鐘後再度精神抖擻地站起來。
「嗯,我應該察覺的。你是某種巫女嗎?看來你似乎特別擅長附身。」
「……魔眼拍賣會在晚間舉行嗎?」
在夢中目睹的景象。甚至不是現實,也並未成爲我的妄想的歪曲碎片。在什麼也沒剩下的世界盡頭之海吶喊的女子身影,使我顫動聲帶問道。
那便是這輛魔眼蒐集列車的運行者的結論。
「────」
然而,我卻感到某種……像尖刺一般的微弱異樣感。某種紮在胸中微微發痛,絕對無法忽視的感覺。
姑且不論孩子,若腑海林的本體出現,其等級比得上他們消失的主人。唯有這輛魔眼蒐集列車,他們就算犧牲性命也必須保衛。因爲被拋下的人,除此之外並無其他使命。
「好像有一位乘客未從腑海林之子歸來。」
不一樣,我心想。
回答到此處,我終於脫離咒縛。
那道身影隨着腳步聲消失了。
絕大多數使魔都被吸進卡雷斯不曾踏入的魔眼蒐集列車第三節車廂,那裏似乎是供使魔們待命之處。
列車拋棄所有感情與祈禱,只是漸漸加速。
*
另外,還有幾個形似使魔的影子出入列車,多半是先前伊薇特等人談論的追加受邀賓客。就如她說過的一樣,沒從一開始就過來的魔術師對魔眼拍賣會並不怎麼志在必得,除了梅爾文以外的人好像只派出使魔參加。
列車停在那樣的草原上,白髮青年在運貨車廂車尾舉起小提琴盒,渾身顫抖。
後來,魔眼蒐集列車行駛約十分鐘後停車。如同梅爾文所言,他們似乎判斷腑海林之子不再構成威脅了。
然而,現在的情況是列車好不容易纔脫離腑海林之子。雖然有做安排,那些常客魔術師未必能到齊一半。
換成平時,現在是常客們派使魔等過來的時候。因爲就算自己不競標,得知怎樣的人獲得怎樣的魔眼,是在魔術師世界生存的重要消息。
就在下一個瞬間。
那股魔力操縱我的喉嚨,迫使我說出話語。
赫費斯提翁的聲音宛如冰與鐵在互相摩擦。若是怯懦的人,或許光是聽到就會主動放棄生命。自嗓音深處滲出的敵意,散發如此猛烈的劇毒。
認識他的人,或許會對於他發出安心嘆息的事實瞠目結舌。因爲他正是比起齒輪更加正確,爲了列車運行奉獻一切的存在。
沒有枯萎的紫紅色石楠花,摻雜在冬季依然青翠的各種草葉之間零星綻放。這裏似乎最近經過人工打理,斜坡等地方也有開發過的痕跡,不過也許只是初期開發措施,附近找不到其他人類的氣息或建築物。
此處是一片草原。
相對的,同樣坐在運貨車廂車尾的卡雷斯坐立不安地多次注視着列車駛來時的軌道。
「我想過萬一腑海林的本體出現會怎麼樣……這部分似乎是杞人憂天……」
「讓各位久等多時。指定時刻已到,列車即將發車。」
到目前爲止的交流讓他大致發現,眼前的青年屬於對他人的失敗感到欣喜的類型。那種特質與艾梅洛Ⅱ世的義妹萊涅絲──這名義妹的性格似乎是經歷種種派閥鬥爭後形成的──類似。不過,卡雷斯又覺得他的情況有些不同。
停頓半晌之後,車掌像拔起樹根般慢慢站起。
3
這個動作,讓指尖觸及斗篷內的一樣物品。
「你恢復行動能力以後就離開吧。雖然我不知道還追不追得上那輛列車。」
「不必找藉口。我明白梅爾文先生只是深具魔術師特色。」
或許是瞭解情況,拍賣師也微微點頭。
身體脫離自身的意識,被強行擠出答案。即使我試圖像在列車車頂上一樣沖刷魔術迴路,亞德也不在手邊。
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冰冷嗓音鑽出女子的雙脣。那雙金銀妖瞳Heterochromia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放射出不饒恕任何推託之辭的光芒。我察覺那對眼眸的真相,還來不及強行轉開目光,她就用魔眼下令。
「…………」
「回答啊,伊肯達……你這麼說。」
「可是,你……」
哪怕斷定兩者相同,絕大多數人都會同意吧。
連那聲呼喚都隨着列車行進流走,漸漸粉碎。
那般沉重的壓力覆蓋山洞。某種自她內在散發而出的龐大力量,擊潰我的核心。宛如被老虎鉗緊緊夾住的恐懼,壓榨著肺部與心臟。
他臉上迸出光彩。
卡雷斯花了幾秒鐘揮去那種想像。
或者說,那便是本質?若是作爲民衆的象徵掌管所有羨豔之情,作爲民衆道標的王者,受到部下這樣讚揚是理所當然之事嗎?
「……不愧是魔眼蒐集列車。只要找到靈脈,區區腑海林之子就不構成阻礙嗎?哎呀,有意思!居然能親眼目睹如此令人興奮的場面!」
爲了避免風阻,我壓低「強化」到極限的身體。也許是冰雪林消失的影響,「強化」效果遠比先前運作順暢,但我也計算出來,照這樣下去會追趕不上。
我有好幾次──無論直接或間接地──聽老師談論過那位英雄。每一句溫柔而遙遠,彷彿在呼喚著彼方的話語,都是收藏在我心中的珍寶。
拍賣師也微微頷首。
「……赫費斯提翁……小姐?」
梅爾文仰望天空,心中充滿感動。
她的命令結束了。
汽笛隨着梅爾文的低語響起。
強制的高貴之色。
我也認識到魔眼蒐集列車開動了。
我想到蛇。
「但我說過無意在這裏動手。馬其頓的戰士絕不可違背約定。」
「來了!」
當我走出山洞,地形已經徹底改變。
赫費斯提翁掉頭離去。
她這麼說着,緩緩地站起身。
「你看見了……什麼?」
*
「成功通過了嗎……」
「格蕾小姐……」
「……獨自一人……在遙遠的海邊……這種東西……就是你期望的嗎……爲何……不放棄……」
──「回答啊,伊肯達……!」
「亞德!解除第一階段限定應用!」
我在奔跑中解放亞德。
新的限定形態是「大盾」。我像坐雪橇般搭乘上去,從大盾正面一口氣釋放火焰。我心中向被魔力之焰燒光的草原道歉,同時面對猛烈的加速用力縮起身體。
我飛上半空。
大盾描繪出拋物線,從運貨車廂側面衝向列車。
「格蕾小姐!」
卡雷斯詠唱某種咒文。
在撞擊即將發生前,強勁的風從側面朝我吹來,下一瞬間我劇烈地撞上列車。即使如此我也沒喪失意識。卡雷斯臨時行使的風魔術,似乎幫忙卸除了幾分衝擊。
我掛在運貨車廂的車壁上,無力地低頭道謝。
「謝……謝謝。」
「哈哈,太好了……」
卡雷斯也倚靠着鐵柵欄,露齒一笑亮出白牙。
「太好了……你趕上了……」
「……是的,我趕上了。」
我將化爲大盾的亞德恢復本來的封印形態收回固定裝置,小心翼翼地沿着車壁移動到卡雷斯他們等候的車尾通道處。然後,我對嘴巴正開開合合的另一個人投以淡淡的微笑。
「梅爾文先生。」
「……喔……喔喔,格蕾小姐。真虧你平安無事。不如說,真虧你知道這輛列車的位置……」
在一臉茫然的青年面前,我手伸進懷中。
看見我掏出的皺巴巴紙片,他們兩個瞪大雙眼。
「這個……是梅爾文先生的邀請函。不好意思,忘了還給你。」
「請問,老師的情況如何!」
身穿鮮亮民族服裝的女子開口。
我對不解的梅爾文搖搖頭,偷偷揮動右手。至於那聲悶沉的慘叫就當作沒聽見。只是我依然渾身脫力,似乎還需要一點時間才站得起來。
「我就想着你一定會回來!」
「怎麼了?」
「歡迎回來,小格蕾!」
我說出與剛纔和卡拉博交談時大致相同的內容。
「咿嘻嘻嘻嘻!怎麼,腳軟啦!話說你狠操我就算了,還搭乘盾牌滑行可就太過分了吧,你差不多也該懂得怎麼對待匣子──」
「嗯,什麼聲音?」
「……喔,但是你說過『老師的寄宿弟子,會不會因爲缺人而空出名額?』這種話吧。」
「請問你有何貴幹?」
伊薇特動作大到連鮮豔得刺眼的粉紅雙馬尾都左右搖晃,朝我呼喚。
「哈哈,真幸運。」
黑色肌膚的神父聲調突然變得冷淡,從椅子上站起身。
伊薇特對着清喉嚨的神父嘻嘻發笑後,重新與我攀談。
「還沒告訴各位呢。由於某人似乎正在睡懶覺──我打算扮演偵探。對於魔眼蒐集列車而言,在拍賣會前將案件全部解決應該也比較有益。」
溫暖的指尖觸碰我的手。
(…………)
話語聲從方纔那張桌子旁傳來。
「是嗎?」
約翰馬里奧·史琵涅拉──前電視臺的魔術師。
「謝謝。」
真相或人命都沒有多少分量。隨時都可能下手殺人或命喪他人之手。正因如此,他們表示避開多餘的風險是當然的舉動。既然身爲魔術師,沒有任何人說得出否定他們的話。
「大家若不齊聚一堂,就沒辦法查明兇手。」
「我也一樣。」
我還想詢問關於她腳邊的箱子,但異變早一步發生。
化野菱理僅僅優美的微笑着。
銀髮少女並未抬頭。
但是──
神父跟着轉動眼眸問我。
「…………」
「哎呀,連你都要走?」
被英靈搭救這種事實在不好開口。再加上若說出對方是昨天搏命廝殺的敵手,靠我拙劣的溝通能力,花費一整晚解釋可能都不夠。
梅爾文搔了搔太陽穴附近說道。
4
「誰管你。別找我說話。」
「……你的老師情況如何?」
我做個深呼吸以後走向她。
伊薇特也站起來。
車掌羅丹。
梅爾文舉手開口。
奧嘉瑪麗·艾斯米雷特·艾寧姆斯菲亞──天體科的繼承人。
此時,我也終於忍不住開口:
少女撇開頭這麼說。我無法更進一步深入探詢,在猶豫之際,她又補上一句話。
雖然對話到此中斷,我並不覺得不愉快。因爲我領會到,少女絕非對我──對老師不屑一顧。
伊薇特轉頭望向坐在隔壁的卡拉博,渾身僵住。沒想到這位拘謹嚴肅的神父會開玩笑,我也不禁眨眨眼。這讓我發現雖然短短不到一小時,也曾同生共死之人意外的一面。
邀請函發出朦朧的光芒。
「如同一開始說過的,我是爲了自己才提議,無須道謝……不過,希望你的老師早日康復。」
「可是,真虧你能從那場雪崩脫險。」
他們兩人的臺詞完全符合魔術師特色,完全符合代行者特色。
梅爾文·韋恩斯──調律師。
包含我在內總共九人。從這些人當中扣掉梅爾文,加上已故的特麗莎、老師與卡雷斯,便是一開始搭乘魔眼蒐集列車時的成員。
「……怎麼回事?你有什麼打算?」
她一直低着頭,腳邊放着旅行包大小的箱子。儘管那個箱子奇妙地勾起我的興趣,此刻我更在意她。
「卡雷斯正在照顧老師。他告訴我,由我過來出席比較好。」
「另一名艾梅洛的弟子怎麼了?」
拍賣師雷安德拉。
「……我覺得很棒!推理劇!」
「託你的福,情況很穩定。卡雷斯正在照顧他。」
「非常感謝你在腑海林之子的幫助。」
卡雷斯拉我起身。
「奧嘉瑪麗……小姐……?」
「奧嘉瑪麗小姐。」
「那麼,你找大家過來有什麼事,法政科?」
法政科的魔術師化野菱理揚起嘴角嫣然一笑,如此宣言。
當卡拉博拋出話頭,菱理意會地一拍手掌。
「我得到……一點幸運的幫助……」
「我回去了。」
化野菱理──法政科的魔術師。
「這樣嗎……」
前來此處的途中,我們去過客車廂房間一趟。老師如卡雷斯所言尚未清醒,但臉色已經好轉許多。僅僅是這樣,不知讓我感到多麼安心。想到在那座冰雪林裏的奮戰沒有白費,我不知有多麼欣喜。
女子的口氣簡直像在約人一起喝杯茶。
「啊,幸好我感覺好像又有人上車,爲了慎重起見過來看看。」
「歡迎回來。」
可是,此人不可能提出那種邀約。
我霎時間失去力氣直接癱坐在地。從那個山洞到這裏的路上,我一直保持「強化」狀態持續奔跑,在卸下緊張感的同時,體能似乎也到達極限。與其說是單純的疲勞,我感覺身體更核心的部分簡直像被抽掉了骨頭一般。
「老師他沒事。離開方纔的冰雪林後,他的傷勢馬上變得很穩定。雖然尚未清醒,照這個樣子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老師和他們的互動明明不算多,他們卻不可思議地擔心他,是出於那個人獨特的特質嗎?我覺得正因爲老師是那樣的人,我現在纔沒有倒下。爲了自己堅持不懈很困難,不過若能給予那個滿臉不悅的人一點助力──如果可以傲慢地這麼想,我覺得自己還能再堅持一會兒。
「……嗯,我回來了。」
「……我也贊同。更加上我屬於聖堂教會,行動沒有理由受法政科限制。」
奧嘉瑪麗輕聲說道。
當我慌張地逼近發問,卡雷斯勸慰道:
我向神父致謝後回過頭。
當我們緩緩地朝運貨車廂走去,新的氣息自黑暗中出現。
是那道光芒指示了列車的位置,這多半是爲中途上車的受邀賓客們設計的嚮導功能。在昏迷的梅爾文身上碰巧發現的邀請函,從那個山洞起一直引導着我。
「我……我纔沒說……啊,神父先生!」
「我們過去看看老師的情況吧。」
在休息室車廂裏,還有另一個我必須交談的對象。
「這也無可奈何。雖然不合我的秉性,但平常負責的人好像正在睡懶覺,只得由我來扮演偵探了。」
「……這樣嗎?」
她富含光澤的黑髮宛如梳齊的夜色,嘴脣抹著淡淡朱紅。優雅的行走姿態秀質楚楚,卻沒發出一點聲響。那凜然的身姿,此刻比起魔術與神祕更加可怕。
有人在其中一張桌邊揮動白皙的手。
我老實地搭上少年的肩膀。
我們似乎是最後到場的。
「那還用說?無論你的推理正確與否、我們是否當真是兇手都無關緊要。反正魔術師互相殘殺是家常便飯,直到拍賣會前都在房間裏閉門不出還更好。」
接着是魔眼蒐集列車的主要工作人員。
卡拉博·佛藍普頓──聖堂教會的神父。
伊薇特·L·雷曼──魔眼少女。
「好的。」
室內鋪設的地毯太過柔軟,踩下去彷彿會直沒至腳踝。並排擺放的桌子上還備有別致的烘焙點心與紅茶,我事到如今才發覺現在還是下午時段。一方面是短暫昏迷的影響,我的感覺完全亂了步調。從今天早晨起短短半天內發生的事,是一段經過大幅濃縮的時間。
卡拉博簡短地回答。
「我請大家到休息室車廂集合了。」
「……沒……沒什麼。」
集魔術師們及魔眼蒐集列車工作人員雙方的注目於一身,和我一起來到休息室車廂的白化症青年堂堂地挺起胸膛。
「我支持你的推理。推理劇很好啊!別說一次,這讓人想嘗試體驗兩三次耶!」
「梅爾文·韋恩斯……特蘭貝利奧的調律師。」
奧嘉瑪麗重新呢喃。
至於特蘭貝利奧,也是我略有耳聞的名字。我記得那是伊薇特提過的三大貴族。與巴爾耶雷塔及巴露忒梅蘿齊名,在鐘塔也是名門中的名門。
或許是那個名號的威力,伊薇特也支支吾吾起來。
(……啊。)
我大約明白老師不談論這位友人的理由了。
總而言之,梅爾文會站在有趣的事物那一邊。只要其中有樂趣,就算是潘朵拉的盒子也會毫不遲疑地打開,我從青年身上窺見這樣的性情。非常清楚自身家名具有的意義及效果,在此一前提之上言行舉止輕鬆隨意,便是這名青年的作風吧。
連帶地,車掌也走上前。
「魔眼蒐集列車在這件事上也決定支持菱理小姐。雖然對各位乘客深感抱歉,請大家配合一段時間。」
和第一次遇見時一樣,從車掌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他並非面無表情,而是好像打從一開始就沒擁有過那種東西──一張與魔術師的淡漠都相距甚遠的面容。
當我們在冰雪林裏戰鬥時,菱理就已好事前疏通工作嗎?
「……我知道了。」
「…………」
伊薇特和卡拉博認命地坐回原位。既然有法政科與三大貴族的分家,再加上魔眼蒐集列車作保證,他們似乎認爲繼續反抗是白費力氣。
確認所有人都坐了回去以後──
「──很好。」
菱理嬌豔如花地一鞠躬。
「關於這次的案件,我想從法政科的立場進言。」
「咦~七年前?這是怎麼回事?」
「只是這樣嗎?」
「唔。那麼,你說究竟是誰殺了特麗莎小姐?」
她穿過休息室車廂的桌子之間,目光落在一處。大約幾秒鐘後,我發覺若是在客車廂,那附近正好是特麗莎死亡的位置。
「的確無法輕易做到,不過有你提過的關聯就足夠了。」
菱理緩緩動腦思考同時詢問。
沒理會陷入混亂中的我,約翰馬里奧不解地說:
「爲何你至今都沒說出來?」
唯有梅爾文獨自悠哉地撫摸下巴點點頭。
卡拉博看過屍體發現現場時,如此說道。
「這樣啊。原來如此。說得也對。」
──「身首分離前後的狀況很模糊,看不清楚。」
「是的,問題在於這一點。」
「對特麗莎而言,那種魔術相當於輕微的心靈感應。」
然而,所有人都不可能接受這種說法。菱理一派理所當然地繼續發問。
我一頭霧水。
「……這是怎麼回事?」
「沒錯,我請法政科提供了七年前案件的相關訊息。」
怎麼樣纔有可能發生那種情況?
沒理會不滿地噘嘴的約翰馬里奧,女魔術師又往下說。
「首先,我想提供一些作爲前提條件的訊息。」
「啊……!」
「可是若發生過那種案子,我很可能有印象。」
那句話令我瞬間血液凍結。就連在魔術師之間也那麼悽慘的無頭屍體,看在一般人眼中會有多麼殘酷?
「…………」
「她的頭顱被虛數魔術的術式隱藏起來。多半是特麗莎·費羅茲親自封印的。」
「特麗莎自己藏起自己的頭顱?」
電視媒體的魔術師仍然用誇張的動作發出抗議,而菱理若無其事地回答:
少女肩頭一顫。
「另一個組織也介入過這個案子。那就是聖堂教會。」
試着想想,他是唯一後來加入的參加者,在這出推理劇中也不會有所損失,因此那是極其任性的行爲吧。
那道指令,讓垂下頭的少女咬住顫抖的嘴脣,就像在爲恐懼感到羞愧。她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手指伸向放在腳邊的旅行包尺寸箱子。
當卡拉博沙啞地問,女子沉着地回答。
「……正是如此。」
對於這個合理的問題,菱理的目光悄悄移動。
然後如此說道。
「喂喂!你說過法政科的管理沒鬆懈到可以輕易閱覽自身職責範圍外訊息的程度吧!那番話算什麼!」
「是的。這是先前遺失的特麗莎·費羅茲的頭顱。」
菱理微笑着說。
「特麗莎小姐的……」
「因爲我們法政科控制了消息。」
我愕然地瞪大雙眼。
「嘿,名偵探!」
菱理的發言實在太過荒誕無稽,卻無法全盤否定。無法插話質疑,問她「這也太奇怪了」。我感覺到她的話語底下有某些真相。無從壓抑的不安柔軟地包覆我的心臟。
「嗯,這是怎麼回事?你說特麗莎領悟到自己會死……」
應該在特麗莎死後被人奪走的頭顱,是特麗莎本身藏匿的。這樣的話,砍下她頭顱的人是誰?不,怎麼做才能藏起自己的頭顱?姑且不論戲法的斷頭表演,那不是真正的人頭嗎?
「當時的搜查官……卡拉博·佛藍普頓,是你吧?」
「那麼,答案很簡單。非常單純──案發現場不在『那裏』。」
只有面容。
最初從箱內露出的是長長的金髮。
當女子的聲音響起,至今保持沉默的天體科繼承人按捺住低沉的呻吟。
「真不愧是魔眼專家Specialist,看來很快就理解了。過去視和未來視終歸只是超越時間軸之物。既然如此,不管再怎麼試圖去看,只要不在案件『現場』就『看不見』。這是理所當然的。若是兼具遠眺能力的千里眼另當別論,但並非如此吧?」
黑色肌膚的神父以緊繃的聲音說道。
她銀色的美麗髮絲悲慘地搖曳著。
可是,掉落的頭顱直接消失了。所以卡拉博才誤解成狀況模糊,看不清楚嗎?不,那樣一來他不是應該看見兇手的樣貌嗎?
「即使有卡拉博先生的過去視,也看不見這次案件的犯案現場。即使特麗莎小姐有未來視,但無法保護自己。總之,這代表從過去或未來都看不見犯案的那一瞬間。」
「給大家看看那個。」
「使魔?」
當然,那並非能裝進整個人的巨大箱子。不過在金髮之後,額頭、眉毛、合起的眼眸與鼻子相繼出現,展露一張熟悉的面容。
菱理如歌唱般地說道,舉起雙手。
「嗯嗯。另一件事?」
在所有人注目之下,菱理優雅地拿起頭顱。
那句話令伊薇特一拍掌心。
「……是的。」
卡拉博簡短地承認,嘴脣微微顫抖。甚至連奔馳穿越腑海林之子時都看不到的慌張,此刻抓住了聖堂教會的老人。
我發出呻吟,菱理緩緩頷首。
周遭的魔術師們好像也正在反芻、檢驗她的推論。即使能從特定方向透視時間軸,也無法超越空間。他們思考着在那種情況下,會發生怎樣的現象。
控制消息。從法政科角度來看,那纔是他們的正業吧。正確地執行隱匿神祕這項鐘塔第一使命的第一原則執行局。
「七年前,曾發生過同樣手法的連環兇殺案。當時發現了幾具頭部被人取走的屍體。」
「……!說得那麼自私。」
「……那不是我的臺詞嗎?」
當梅爾文反問,菱理向他微微點頭。
「方纔,我的使魔從鐘塔回來了。」
法政科的女魔術師宛如想得到預言者首級的妖女莎樂美,美得驚人。
*
梅爾文跟着興致十足地探出頭。在衆人之中,似乎唯有奇妙的調律師不畏懼法政科的名頭。
伊薇特再度插嘴。
白皙的頸項在來自車窗的陽光下搖曳,她的影子也跟着搖晃。
同時,在場所有人說不定都有種不好的感覺。這名宛若美麗的蛇的女子正在誘導一切的感覺。
事情太過無法理解,我只能愣住不動,菱理緩緩地繼續道。

奧嘉瑪麗點點頭。
梅爾文刻意地鼓掌。
一邊的手指從上方往下拉,另一邊的手指由下方往上抬。那是象徵來自過去與未來的視線嗎?當兩根手指交會於一點停下以後,她繼續說道。
「雖然不清楚準確的時機──搞不好是剛坐上椅子之後──她看見了自己身首分離而死的未來。所以,她有必要做最低限度能做到的事。我猜那個在虛空製造口袋的魔術,長度大概是一小節One Count左右吧?」
「那麼,在此請另一名證人登場──奧嘉瑪麗小姐。」
「不過根據現在調查到的消息,我還知道了另一件事。」
「特麗莎·費羅茲多半領悟到自己將身首異處而死。她事先在頭顱應該會掉落之處製造了虛空的口袋。」
嗯~梅爾文對此沉吟著歪歪頭。
「讓我再繼續說明一下。」
事情不妙了,我心想。然而我無法好好地說出來,法政科之女已繼續道:
「────!」
「是未來視吧。」
「不必要地泄漏過去案件的訊息違反保密義務。這是當然之事吧。」
有所反應的當然是卡拉博。菱理形似溼潤黑曜石的雙眸緩緩看過去,向黑色肌膚的老人攀談。
列車內一瞬間浮現慌張的氣息。
「好的。可以給我一點時間進行說明嗎?」
菱理注視着沉默的卡拉博……
反過來說,他看得見特麗莎走入這個房間時的情況等等吧。
菱理抬起高雅的民族服裝衣袖,乾脆地坦承。
發言的人是約翰馬里奧·史琵涅拉。
「真教人羨慕。畢竟魔術屬性無法更換嘛。」
伊薇特伸伸懶腰,噘嘴說道。我記得老師從前也說過類似的話。依存於個人的魔術屬性,基本上即使用強大的神祕都無法干涉。正因爲如此,像上一代艾梅洛閣下那樣的二重屬性才受到重視云云。
於是,化野菱理再度開口。
「啊,對了。奧嘉瑪麗小姐從虛空口袋取出特麗莎小姐的頭顱時,頭顱尚未徹底死亡。畢竟時間在虛數魔術的術式內是靜止的。沒錯,可以說她在沒時間寫下一個字的情況下,選擇了最佳的死前留言。各位認爲她以喉頭剩下的最後吐息,用那短短的一個單字留下了什麼話?」
休息室車廂內理所當然地並未響起這個問題的回答,她笑了。
「她呢喃著──卡拉博。」
這是太過決定性的一句話。
唰!硬質的緊張感在魔術師之間盤旋。只要詠唱一句咒文──不,怪物們的敵意強烈到視情況而定,甚至不需咒文便足以殺人。
法政科的女魔術師彷彿揮舞著指揮棒Takt般操縱言語。
「卡拉博·佛藍普頓。」
她再度呼喚其名。
「你的眼睛,是測定的過去視──不,雖然沒有嚴密的區分,是偏向測定的過去視不是嗎?」
卡拉博赫然按住一邊眼睛。
預測和測定。卡雷斯談論過這個部分。未來視和過去視兩者皆有預測和測定兩種種類,前者是普通的人類想像力的延伸,後者是以自己的行動固定時空軸的異能。
「我們常說,對過去視而言通常沒有預測和測定之分。因爲過去與未來不同,無法改變,無論用什麼方式看見過去都無關緊要。可是,那終歸是指通常情況──對了,昨天有人提及直死魔眼吧。據說那是將死亡同等地強加於看見之物的『彩虹』位階的魔眼。」
她半途突然改變話題。
直死魔眼。奧嘉瑪麗在魔眼拍賣會前的說明中提過的東西。如果當時的說明正確,那是甚至超越「黃金」與「寶石」,位居頂點的「彩虹」位階魔眼。
「我不曾拜見過那種魔眼,不過略加想像的話,可以推測那是怎樣的事物。沒錯,那想必是終極的未來視。至少是觀看那種命運力的能力之一。」
「……你說叫直死魔眼的玩意兒,是終極的……未來視?」
對於卡拉博的呻吟,菱理頷首。
語言是多麼無力啊。不,我是多麼無用啊。
伊薇特開口。
如同在等人這樣發問一般,菱理點點頭。
我點點頭。
菱理像剛纔一樣揮動小刀,劃傷蘋果表皮。
首先,她將小刀上下移動。
幾道目光匯聚到老人身上。
那個動作好像沿着軌道劃過。小刀在半途中飛掠而出,切斷軌道的幻影。
「我並非斷定你是七年前的殺人魔以及這次的兇手。我的確沒有那種證據。不過相關狀況如此齊全,也足以構成我們採取一定措施的理由了,不是嗎?」
休息室車廂的門打開了。
「多管閒事。話說稱呼我們是摯友的人只有你而已。」
我感到一股刺激感自喉嚨深處湧上。
他迎面直視菱理,豎起三根手指。
「真的……真的發生了很多事。不過,老師遠比我更加……」
菱理同意道。
我稍微聽懂了菱理的話。
「不!摯友面臨危機當然得趕來了!」
老師以周遭聽不見的音量說道,揚起嘴角。
「……啊,很遺憾的是,不同於傳聞中的直死魔眼,這次的魔眼並未抵達那個盡頭吧。沒達到看見終結的程度,沒達到看見開端的程度。頂多在特定時機認知並喚起事先設定的過去現象──是那樣的魔眼吧?」
正當驚慌不堪的卡拉博準備說什麼的時候。
他發出質問。
如果更認真準備就好了。我知道老師的情況好轉,應該爲了見面的時刻預先準備纔對。空轉的思緒無法形成任何話語。明明想過等老師醒來後要跟他說話,喉嚨深處卻淨是發出嗚咽。
「第一點,卡拉博先生的魔眼是否有那種能力。第二點,假設有那種能力,其他魔術師未必無法殺害特麗莎小姐。」
那豈非會讓人想壓碎自己的眼球嗎?
七年前的連環兇殺案。菱理的發言建立在那起數名受害者失去頭部,聖堂教會派卡拉博擔任調查員的案子上這一點,不管由誰來看都一目瞭然。
此時,她再度轉頭面對老人。
「那麼反過來看亦是真理。任何人都遲早會誕生。由於被迫不完美地誕生,所以憤怒地認爲生命從一開始就錯了。既然能看見那個開端並使之浮現於現在,不稱作終極的過去視又該怎麼稱呼。啊,在那種魔眼看來,世界也許像泡沫一般。」
「……意思是說,那是重現過去發生之事的魔眼?」
唯獨這一瞬間,案件或其他事情都顯得很遙遠。
「原來如此,你最擅長的Whydunit嗎?」
她是這樣的人,我心想。
「你終於醒了,艾梅洛閣下Ⅱ世?」
菱理歪歪頭問道。
就連一直愉快地旁觀的梅爾文都站起身。
「因爲特麗莎的屍體被發現時,列車在森林停車,卡拉博先生也外出了。只要從車窗外瞄一眼就夠了。接着虛空被你認知的過去牽引過來,再度遭到撕裂,這次連同特麗莎·費羅茲的頸子一起。於是,特麗莎·費羅茲的頭顱隨着她本人的虛數魔術被封印在次元口袋內。」
「那種事情,我的過去視──」
因爲不完美而想從頭重建。希望乾脆毀壞。與其等待不可捉摸的未來終有一天迎來結束,乾脆現在就勒住我的脖子。每個人想必都動過這種念頭。極其樸實又陰暗的願望。正因爲很樸實,我不可思議地接受了那是一種盡頭的說明。
宛如從黑暗深處浮現般,車輪首先嘎吱作響地輾過地毯,接着出現的是高級皮鞋,坐在輪椅上的人影憂鬱地環顧房間。推輪椅的人是戴眼鏡的捲髮少年──卡雷斯·佛爾韋奇,至於輪椅上的人是誰無須再問。
梅爾文插話道。
明明是這樣,她卻刻意地搖搖頭。
「你吊人胃口地這麼晚才起牀,不過馬上就要發表名推理了?」
「…………」
菱理點個頭,加深臉上的笑意。
「在這個情況下,魔眼蒐集列車對你而言是個很方便利用的機關吧。畢竟列車沿着鐵軌前進。」
(……泡沫?)
「老師,你的身體──」
他的苦笑透出疼痛。那絕非僅限於肉體的痛楚。與自稱爲赫費斯提翁的女英靈之間的接觸,帶給老師的精神非同小可的痛苦。
「好了,閉嘴。」
「是這樣對吧。任何人都遲早會死。所有事物皆不完美,所以暗藏想被徹底摧毀後從頭重建的願望。若能看見那個終點並拉到現在,不稱作終極的未來視又該怎麼稱呼。」
菱理眯起眼眸,從老師頭部一路看到輪椅。
「……希望你們等一下。」
「第三點,方纔的推理中缺乏動機吧。」
她移動食指。
寂靜的沉默降臨。衆人好像正在重新驗證菱理的說法。既然是魔術師下手,本來便沒有不可能發生的犯罪行爲。即使如此,哪怕對於聚集於此地的魔術師們來說,她的說詞也太過離奇,難以立刻接受。
「──哎呀,你是從哪裏開始聽到的?」
從他微微紊亂的呼吸來判斷,應該纔剛恢復意識。實際上,我也連作夢都沒想過老師會在這個時機出現。坐輪椅前來更是遠遠超乎想像範圍。
「朋友並非靠彼此簽訂契約來決定的東西吧!而是心靈的交流!潛意識的承認!我們不是應該更加互相敞開心房打成一片嗎!啊,順便來個擁抱也行喔!」
「老師──!」
她用小刀切開蘋果。
老師唾棄似的說道。
看到我衝過來,老師從兜帽上摸摸我的頭。平常態度冷淡的老師展現那樣的溫柔,這更讓我感到痛苦與憂愁。
「哈哈,居然出現了使役者。」
彷彿她正以小刀刀尖貼著後頸劃過。刀上淬了毒,明明不留一點傷痕也幾乎腐蝕我直至核心。
「我所知的只是科學上的概念。意指在極小尺度下,物體形似泡沫的集合體。雖然他看見的大概並非科學上正確的成像,你是想說相近的概念嗎?」
我不禁站起來奔向他。
「可以告訴我嗎?若是你──若是你的魔眼,連砍下頭顱許久之後再強加結果的行徑都辦得到,不是嗎?」
「接着,只要魔眼持有者進行觀測,隨時都能按照已記錄的斬擊切斷對方。我說的魔眼就是那種用途──吶,那個人不是你嗎?」
「情況我問過卡雷斯了。發生了很多事啊。」
一道聲音響起。
「卡拉博·佛藍普頓完全沒有合理的理由殺害特麗莎·費羅茲。要把他人逼到無可逃避的地步,這個設想實在太不完整了不是嗎?」
「只要事先在休息室車廂劃過虛空,特麗莎的頭顱遲早會來到那個座標。要檢查椅子擺放在房間什麼位置輕而易舉。就算把切割範圍放大一點也無所謂。」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了。如果還不方便行動,我可不會特地出來。」
「韋佛!」
菱理隨意拿起桌上的小刀與蘋果。
從第一次在剝離城阿德拉相遇時開始,她便是這樣的人。我會遺忘至今簡直像假的一樣,我找回對化野菱理的第一印象。
菱理的話語越客氣有禮,越讓我害怕。
「像這樣記錄並留存斬擊。」
「大致上如你所言。」
「你知道嗎?」
「……是的。」
「測定的未來視,會導致未來確定爲所見的情況。」
「菱理小姐。剛纔你的論述當中大約有三個問題。」
我必須非常努力才能忍住不讓淚水流下。我明白艱辛的人不是自己,心中卻沒有能夠好好表達想法的話語。
「這該不會是指時空泡沫?」
相對的,老師僅僅推了推眼鏡。
老師最後這麼耳語,緩緩地推動輪椅車輪。
「…………」
她美麗的微笑此刻蘊含令人畏懼的意味。
她宛如歌唱般說道。
「我出了一點意外。由於還不能正常走路,我託弟子請魔眼蒐集列車的工作人員準備了輪椅……雖然我沒料到連梅爾文都來了。」
然後,她把蘋果移動到同一個位置。
「不僅如此,還有腑海林之子、虛數魔術與過去視的盡頭?這短短半天也塞進太多事了。」
法政科。統率魔術師的魔術師。
「喂喂,等一下。這代表七年前的連環兇殺案也是……?」
啊,化野菱理簡直像推理小說的偵探般逐一仔細地條列要點。逐步曝露。逐步切割。
老師不在乎菱理的話語,接連不斷地說道。
「……你說是我做的?」
她拿起剛纔的蘋果,放在小刀掠過的位置。
黑色肌膚的老人像瘧疾發作般顫抖著。在女魔術師與老人之間,似乎有不吉的詛咒發出嘲笑。
「不是你嗎,卡拉博·佛藍普頓?」
「那麼,測定的過去視會導致過去確定爲所見的情況乃是當然。沒錯,若事物的終結爲『死停止』,事物的開端是『生啓動』才自然。那種魔眼會使過去的事實在現代復甦。」
約翰馬里奧搔搔腦袋開口:
「我是從『虛空被你認知的過去牽引過來,再度遭到撕裂』開始聽的。不過光是聽到那句話,已能推測大致內容……格蕾,關於那名使役者的事稍後再談。」
「是的。可以從過去重現的行動多半受到限制。這次的情況,則是在特定時機重現事先記錄的斬擊──也許是這樣的用途。對了,例如像這樣做。」
世界看起來像泡沫。不知怎地,我覺得那句話十分危險。無論是人、野獸、樹木、魚、花、土壤、岩石、水、光線,那一切看起來統統像泡沫是怎樣的心情?被迫認識到所有的一切都相同並過着生活,是怎樣的人生?
「正如你所言,我絲毫不清楚理由爲何。其他魔術師說不定也辦得到類似的事情。不過,特麗莎的死前留言要怎麼解釋?再說,我們本來就不遵守現代社會的法律,也不是受國家管理的警察。毫無必要基於法律的罪疑惟輕In dubio pro reo原則行動。」
菱理呢喃的,是羅馬法時代留下的拉丁語嗎?她乾脆地宣言不需要那種東西。而在這輛列車上,她的話纔是事實。
然後,她一拍手掌。
「啊,如果無論如何都需要理由,過去視的魔眼導致他將自身和殺人魔同化這個說法如何?在關注七年前兇殺案的過程中,他把自己與殺人魔混淆了之類的。如果漸漸變得無法控制魔眼,這種事很可能發生不是嗎?」
「……你是認真的嗎?」
「是認真的就可以嗎?不管認真地說還是戲言都相差無幾吧,因爲我們是魔術師。」
菱理聳聳肩搖頭回答。
我不清楚她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我總覺得在鐘塔的歷史上,也許意外地有這種例子。那會不會是某種類似於小說《化身博士》的存在,刻劃於鐘塔寫下的歷史上?
「作爲鐘塔的魔術師,材料如此齊全,不是足以當作暫時限制卡拉博先生行動的理由了嗎?」
她重新說道,瞥了神父一眼。
「而且若是關於能力的問題,請人作證即可。」
「……我說了,我辦不到那種事。」
卡拉擠出聲音說道。
「啊,你說你辦不到?那也無妨。」
菱理仍然露出令人恐懼的笑容。
「卡拉博先生的魔眼將在拍賣會上展出吧。那麼,魔眼蒐集列車的人員應該會說明那對魔眼具有多少功能。」
「──沒錯,那對魔眼有能力實現。」
聲音突然響起。
不,那並非聲音。嚴格來說甚至並非意念。
簡直像是概念本身突然傳遍我們的大腦。
爲了拍賣會摘除魔眼。
在動手術期間,所有人連動也無法動一下。
她俯望着倒地不起的卡拉博,悄悄地拉近振袖。
她朝圓筒內的眼球再度揚聲喊道。
察覺的事實令我爲之戰慄。
純粹的感動。純粹的衝動。彷彿打從心底、打從更深處釋放出的聲音。雖然伊薇特和卡拉博說過魔眼蒐集列車的工作人員未必執著於魔眼,至少唯有這名拍賣師似乎是例外。
她的動作遠比撫摸嬰兒時更爲溫柔,遠比觸碰藝術品時更爲自豪。
我甚至沒有立刻察覺,代理經理再次消失了。
而是政治劇。化野菱理處理這起案件的方式,如同處理盤旋於鐘塔的種種權力鬥爭。她向魔術師們暗示,這便是法政科的做法。
在她告訴衆人那個名稱的同時,這次換成化野菱理回頭。
拍賣師悄悄遞上填滿溶液的玻璃圓筒。
「由於規定時刻已至,我在拍賣會前過來收取魔眼。」
聚集在休息室車廂內的魔術師們人人屏住呼吸,關注着她。
擔任代理經理的女子一甩手,兩顆眼球撲通一聲落入圓筒內。
「魔眼摘除作業到此結束。」
動作簡直像沉入泥巴里一樣,自然到異常的程度。操作時連一滴血都沒流,說不定是某種類似心靈手術的技術。她的食指、中指與拇指陷入臉孔直到第二指節,在短短几秒後噗滋一聲拔出來。也許是同時被奪去意識,卡拉博趴倒在地。
「喔喔……喔喔,太出色了。」
「規定……時刻……?」
拍賣師告訴我們,撫摸著玻璃圓筒。
她的聲調在顫抖。我們也一樣。目睹某種太過超羣的事物時,或許任何人都會產生這種反應。我對於剛剛的手術作爲魔術、作爲神祕有多麼精湛毫無頭緒,卻也暫停呼吸,連一口氣都吐不出來。
唯獨這一次,認知到她的身影的人似乎不只我一個。
彷彿被吸引過去的薔薇之女,侵入企圖反抗的老人懷中。在腑海林之子曾展現那般精湛搏鬥術的老人會如此輕易地容許他人接近,是因爲他不尋常地心神激盪?或者是薔薇之女擁有卓越的神祕之故?
聲音彷彿目睹了神蹟般顫抖著,拍賣師告訴衆人。
薔薇之女與那個概念以同樣的方式出現。他們稱作魔眼蒐集列車代理經理──我見過好幾次的女子。
她從緊緊包裹的眼罩底下看着什麼?
「花費各位寶貴的時間,非常抱歉。請繼續享受魔眼蒐集列車舒適的旅程。」
「代理經理。」
菱理當然也明白,證據沒有完整到足以說服周遭的魔術師們。姑且不論特麗莎的死前留言與卡拉博在七年前發生案件時在場一事,偶然同車的魔術師們不可能全體接受她擅自假定過去視具有什麼能力的手法。
「我等也能進行移植,但摘除是唯有代理經理才能達成的絕技。正因爲如此,那位大人總是在沉睡。一度動手施術以後,她應該又會沉睡一陣子。」
(正好相反……)
「可……可是,等等!現在還……」
泡影魔眼。
不對。
或者說,那是視覺之外的其他感覺?彷彿聆聽着自筒內傳來的聲音、嗅着自筒內傳來的氣味,她以臉頰摩擦圓筒並繼續道。
卡拉博踉蹌地退後幾步。
「看樣子事情暫時解決了。」
她從一開始就無意當什麼偵探。對她來說,這並非一出推理劇。
偏偏在這個時機──不,那麼講也不對。正因爲是這個時機,菱理纔會做出公開推理這種行爲。
女子的手指沉進卡拉博的半張臉中。
「儘管卡拉博先生似乎沒有自覺,這對魔眼達到了『寶石』位階。適合當作我等拍賣會的注目商品Eye Catcher。讓理應早已結束的過去之影如泡沫般浮現於現在──就命名爲泡影魔眼吧。」
可是,無論有多麼離奇或荒誕無稽,她都篤定魔眼蒐集列車會證實自己的推理。按照正常的步驟,不可能集齊證人與證據再逼得兇手無法逃避,那是在此處與是魔術師才能實現的逆轉手段。顛倒的偵探。
「工作人員應該通知過您,在拍賣會開始的半天前會爲您摘除魔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