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2萬 字

1
「艾梅洛閣下Ⅱ世在艾梅洛教室執教的課程將暫停一個月。此段期間,在倫敦及斯拉的現代魔術科課程改由二級講師夏爾單老先生代課。」
這張附帶老師署名的通知單,昨天張貼在公佈欄上了。
當然,這份公告讓學生們大受震撼,據說連同平常佔了教室七成的旁聽生在內,學生們在公告剛發表後就湧進教授辦公室,但老師已經隱藏行蹤離開了斯拉及倫敦的鐘塔總部,當然也沒有告訴留下的講師們他身在何處以及請假的原因,因此大家只能無可奈何地上起延誤了幾小時的課程。
今天抗議的聲浪也並未減退。雖然課程本身還在進行,學生之間卻爆發了種種議論,結果他們好像在各處組成了搜尋老師的搜索團。由老師例行外出進行田野調查等活動時,也不至於引發那麼大的騷動來看,他們說不定是在無意中感受到了這次的公告有些不同。
舉例來說,像是這樣。
鐘塔倫敦總部的教學大樓之一。
當夏爾單老先生在大教室的課堂下課後,學生們一陣騷然地衝出教室,立刻展開這樣的對話。
「人不在德魯伊街。我派使魔監視了一天,沒發現類似相關人士的人物出入。」
「老師的隱身魔術精密度不高,看來他的確不在家。如果是梅爾文先生將他藏起來,那就沒辦法了……啊~抱歉,這邊的自動筆記也沒有收穫。對了,我看史賓應該能查得到吧?」
「史賓與費拉特從兩天前就沒來上課了。」
「他們居然趁機搶先!」
「那麼小寄宿弟子呢?」
「不行。雖然有人看到她,但只要試圖追上去,她好像就會迅速藏身。那女孩的『強化』非同小可。如果要認真地追蹤她,除了身體強化,起碼還得準備豹的附身靈或陷阱用的盧恩魔術。我正在準備附身靈用的觸媒,但還需要三天時間。」
「嘖……她遠比老師更強……!事已至此,我要把倉庫的咒體統統翻出來……」
雖然會話內容聽起來活像哪個沉迷於超自然主義的偵探團或是情報組織,然而,實際上艾梅洛教室的學生們如果全體出馬,很可能在瞬間就找到十幾二十名失蹤者。倒不如說,他們很有可能像弗蘭肯斯坦博士那樣「創造出」新的失蹤人物。
學生們吵吵嚷嚷地經過校舍走廊。
等他們的氣息完全消失後,我悄悄地從躲藏的柱子後走出來。由於一直屏住呼吸,肺部變得有些難受,我忍着疼痛正要緩緩地、緩緩地吸氣──
「小格蕾。」
「…………!」
我嚇得肩頭顫動。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裏對我而言比魔術更加奇特。在極爲狹窄的空間裏,擺設着優美的架子與細細的原木、看似由竹子切成的花瓶與掛軸,展現種種意義。當然,萊涅絲宅邸內用來喝茶的房間應該也充滿絕不遜色的物品及傢俱,眼下那股異國【Exotic】氣氛卻充斥着此刻的我。
(……用木材、泥土與紙蓋成的?)
那身鮮豔的和服與平常的振袖和服略有不同。她微微張口,帶着溫和的表情繼續說:
據說那叫作茶室。
無論如何,對於菱理的問題,老師微微眯起眼眸。
那就是我的故鄉。
不過,這朵花一定帶着尖刺。
「真性急。」
女子如銀鈴般格格發笑。
「這是彼此彼此吧。」
「這並非需要勞駕法政科之事。」
記憶追溯到數日之前──
「聽說在那起案件中,也有兄長留下的足跡。」
那裏是倫敦一棟大樓的屋頂。
老師手持茶碗,緩緩地抬起視線望着與之相對的魔術師。法政科的女魔術師──化野菱理。在至今的案件中與我們數度關聯──不時敵對的她,邀請我們前來這間茶室。
「方便的話,我想請教那些細節。」
根據她的說法,品茶的形式好像相當從簡,但頭腦不好的我已經達到處理的極限,也喝不出她推薦的茶的滋味。我記得在喝茶時,好像要故意發出聲音之類的。
伊薇特閉起一隻眼睛這麼說出口。
「那是──」
雙馬尾少女以食指戳戳太陽穴。
茶水隨着芬芳的香味冒着淡淡的熱氣。雖然茶碗的形狀稱之爲扭曲也不奇怪,和這樣的熱氣放在一起看,不知怎的卻感覺十分優美,或許這一點也在設計範圍之內。
然後,她如此繼續道:
茶室深處的女性告訴我。
「我也懂得大家躁動不安的心情,因爲鐘塔的大人物們一直都是一片騷然。雖然不清楚大家知情到哪一步,但這種氣氛即使不訴諸言語也會傳達過來。更何況,若是魔術師……」
「來,快點快點。」
「兄長利用第五次聖盃戰爭召喚了使役者。」
特別是建造這個房間本身的建材令我很驚訝。
「這是?」
「坐在椅子上或許會比較輕鬆,但難得有機會,我想讓你們感受氣氛。」
「伊薇特小姐。」
我甚至不禁妄想,事情好像從很久以前起就註定會發展成這樣了。
短促的聲響響起。
形狀彎曲的茶碗倏然遞到眼前。
伊薇特小聲地朝我招手。
*
「啊……是。」
管理鐘塔秩序的法政科與代表鐘塔本身的君主之間的對話,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吧。
最近這陣子,大樓的綠化活動在英國頗有進展,在屋頂上建造庭園與植樹好像成爲了趨勢。倫敦本來在風尚上就對流行很敏感,在各處的建築物看到這類人工綠地的機會增加了,不過這一次,我們在屋頂上被帶往的建築物十分特殊。
她會稱他爲兄長,我記得是因爲菱理與哈特雷斯都曾是諾里奇家的養子。老師提過諾里奇卿是現代魔術科的資助者,就像是鐘塔的長腿叔叔。從這層意義上來說,他也是與老師頗有淵緣的對象吧。
老師開口。
那是老師喝完茶的聲響。我記得這叫做吸盡,發出這種聲音在遠東好像是種禮儀。雖然我覺得這種風俗很不可思議,還是戰戰兢兢地試着模仿。
「總之我按照老師的交代,摘錄了現代魔術科周邊及鐘塔總部近一百年的歷史。啊,當然,作爲間諜,我也會將同樣的情報傳遞給梅爾阿斯提亞派。」
菱理若無其事地說。
「謝謝!」
「在這種情況下,我希望他說原因是『覺得妳很可靠』就是了~!比方說什麼『我忘不了妳那性感的身材,一起來一場一夜的冒險吧』之類的!快用行動和身體展現你真正的心情嘛,老師!」
「據說你在威爾斯相當活躍呢。」
難以閃避的命運。
老師說無論如何都需要調查的結果,委託我代爲領取。文件上一行行大量的文字似乎是鐘塔的人事相關資料,但詳細內容我看不懂。雖是這麼說,但聽說這並非機密資料,凡是相關人士都能取得。
「那麼,情況爲什麼突然變成這樣?若是妳,應該聽說過更深入一點的詳情吧?」
「是我啦。」
他沒有像我一樣按照她的建議放鬆雙腿側坐,依然保持跪坐的姿勢。
「承蒙妳介紹日本的茶,實在教人欣喜不已,但是否差不多可以請教妳找我過來的原因了?」
「沒錯。」
老師注視着她的眼眸一會兒後,繼續發問:
「在威爾斯,的確有哈特雷斯留下的足跡。那個地方看來很適合他的實驗。細節可以恕我省略嗎?」
自稱中立主義派間諜。用最近很流行的魔眼少女當作口號,毫不顧忌地宣言目標是當老師的情婦的眼罩少女。
老師頷首。
想起那個足以震撼鐘塔的案件的開始。
在那個故鄉,老師遇見阿特拉斯院的院長──翠皮亞‧艾爾多那‧阿特拉希雅,解開了跟我及亞瑟王有關的案件。雖然得暴露我的愚蠢,但能夠得知那座村莊對自己而言並非只有殘酷的一面,讓我覺得除去了一直骨鯁在喉的芥蒂。
我們直接轉過走廊轉角,在仔細檢查過其他學生不在場後,她舉起一隻厚實的信封。
不知該怎麼回應的我只是點了個頭,伊薇特朝我歪歪腦袋。
老師拿起信封,閉上一隻眼睛。
只從字面看,他的應對可以當成一種挑釁,但在兩人之間流動的絕非令人不安的氣氛。在他們眼中,這樣的對答好像只是在確認當然的前提。
伊薇特‧L‧雷曼。
「他在附近的旅館之間不停變更藏身處。不只對艾梅洛教室,他好像想盡可能對其他人也藏匿行蹤。」
「哎呀~不過老師也真有一套!儘管是透過小寄宿弟子傳達,但他居然只特別聯絡小伊薇特一個人!」
充滿妄想的眼眸水光盈盈,少女帶頭前行。
「老師說……因爲他騙不過伊薇特的眼睛與史賓的鼻子。」
我費力地忍耐着不讓肩頭嚇得抖動。對於如今的我而言,那個名字就是具有那麼大的意義。
菱理看似爲難地呢喃,說出一個地名。
「都意外遇見了阿特拉斯院的院長與聖堂教會的代行者,就算你這麼說也教人爲難。現在也有認爲現代魔術科君主沒有認清立場,行動太過放縱的聲音傳出來嘍。」
伊薇特感興趣地看着我懷中的文件發問:
「──化野菱理。」
「來,就是這個吧,妳提到的文件。」
老師簡短地回應。
我暫停呼吸回過頭,發現一頭粉紅色,綁雙馬尾的少女俯望着我。
「那麼,老師的情況呢?」
她將想法化爲言語。
「只有這樣而已嗎?」
「無須跪坐也無妨。」
她的姿態宛如一朵鮮花。
牆壁也好,柱子也好,榻榻米也好,建築物絕大部分好像都是由這些樸實的材料組成。看到與我們不同的歷史積累構成這樣的形體,讓我難以壓抑心中的感慨。
從她若無其事地公開自己的間諜活動這點來看,應該說她狡猾嗎?或是應該評論她爲有良心?
菱理邊說邊從和服懷中輕輕取出信封,遞了過來。
「我反倒覺得,自己正被女士妳按照自己的想法擺佈呢。」
「在你以君主身分行動時,我想這個可以作爲參考。」
看到我儘量收斂腳步聲跟了上去,伊薇特高興地眯起眼眸。
實際上或許正和她所說的一樣。剛纔我也想過類似的事。艾梅洛教室的大家之所以會如此騷動不已,不可能只是老師隱匿行蹤的緣故。正因爲他們個個是優秀的魔術師,纔會感受到目前漸漸籠罩這座都市的陰影吧。
「在這個前提上,我今天請你過來,當然是爲了兄長──哈特雷斯博士之事。」
信封裏放着滿滿一疊文件。
「哼~」
直覺正是魔術師不可或缺的才能,老師好像在課堂上這麼說過。他當時也一如往常地加上了一句自虐的臺詞,說自己的直覺不怎麼敏銳。
她所指的是什麼顯而易見。
「你說笑了。」
正當我努力試着回想時,一旁的氣息動了。
我煩惱於不知道可以向自稱間諜的她透露多少,同時回想起這次案件的開端。
菱理望着我們的舉動重新開口。
「…………」
老師什麼也沒說。
事情發生在那輛魔眼蒐集列車上。
在菱理也搭乘過的魔性列車上,哈特雷斯召喚了某位英靈。
其曰僞之英靈【僞裝者】。名留歷史的英雄的替身──即使並未留下本名,也確實陪伴過英雄,或是比起英雄本身在時代上留下了更鮮明的痕跡──那是爲了召喚這樣的目標而設置的特殊職階【非正規】。
一般而言,就算是優秀的魔術師也沒辦法召喚這樣的英靈。
不過,哈特雷斯好像利用即將爆發的第五次聖盃戰爭與其術式,集合從日本橫跨地球通至倫敦的靈脈,再加上亞種聖盃與死徒魔力引起的特異現象等因素,顛覆了不可能。
正因爲如此,老師才決定待在倫敦,不參加第五次聖盃戰爭。
「據說那場第五次聖盃戰爭已經召喚出四或五騎使役者了。在這一兩天,總計七騎多半就會集結,爲戰爭開幕吧。這麼一來,從至今的資料來看,聖盃戰爭將在約兩週後分出勝負。」
至今的資料。
舉例來說,就是老師參加過的第四次聖盃戰爭等等的資料吧。不愧是法政科,看來,他們爲那場遠東的魔術儀式準備了詳細的資料。
「召喚、維持那名使役者的是哈特雷斯自己製作的亞種聖盃,但其功能無法避免受到原型的影響,他刻意在接近冬木聖盃戰爭的時期召喚即是證據。這代表──到了聖盃戰爭終結的時機,僞裝者應該也會退去。那麼,哈特雷斯最近應該必定會有所行動對吧?」
「不。」
老師否定了菱理這番話。
「案件多半已經發生了。」
聽到那沉穩的聲音,菱理沒有立刻做出反應。
她跪坐的模樣宛如一朵鮮花。從遙遠的遠東被輸送到英國的凜然身姿。那朵花卉柔和地包覆住我們的言語與情緒。那種柔和與模糊,正是東方的神祕嗎?
「妳可有頭緒?」
「請查看信封。」
菱理指向方纔的信封說道。
看到近代的汽車與腳踏車與騎馬的騎士一起守規矩地等紅綠燈,讓我分不清自己置身於過去還是未來。不過,想到我確實站在別人層層留下的足跡之上,也會使我被一股小小的驕傲所環繞。
我記得,以前這個都市只讓我感到恐懼。
我儘量收斂氣息從後門進入,搭乘電梯抵達目標樓層。
與其說覺得寒冷,我更有種彷彿正逐漸沉入累積的歷史中的心情。騎着馬的警官不時經過,也激發了那種心情。
「……啊。」
少年話說到一半,被拍手聲打斷。
「啊,看吧!小格蕾的表情都蒙上陰影了!」
我忍不住發笑。
「請別把我當成狗看待!」
不過以我來看,也因此感到有點寂寞。
另一位登場人物自房間深處開了口。
走出鐘塔的倫敦校舍後,我搭乘地鐵。
不過,化野菱理也沒有提及舉行冠位決議的原因。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我覺得艾梅洛派並未做出什麼決定性的失敗舉動。雖然我不認爲老師和萊涅絲在自尋煩惱,但真的對問題沒什麼頭緒。
我依照老師事先的吩咐,在下車後儘可能地混入人潮衆多的道路,避免遭到跟蹤,同時從繁華的國王大道轉進基利街,在泰晤士河的風中前行。
「咦咦!這是親愛之情!我不管什麼時候都愛着艾梅洛教室的大家,將小格蕾排除在外可不行吧!」
「我不知道哈特雷斯博士的計劃是什麼,不過像菱理暗示的一樣,他必然會在近期展開行動。將魔眼蒐集列車與妳的故鄉之事綜合起來考慮,那個計劃應該將在魔術世界帶來無法忽視的影響。
不過,有兩名與樸素環境不太相稱,怎麼看都是來自好人家的金髮碧眼少年,一起坐在用膠帶修補過的L型沙發上。
無論對老師或艾梅洛教室來說,那些事情不是都太過息息相關了嗎?
大概是因爲我明白吧。關於如同總結算的那個時刻。
「…………!」
短短几個月前的我,簡直像場遙遠的夢。
「需要再爲您續一杯紅茶嗎?」
我在此時停下腳步。
我愕然,僵住不動。
「…………」
「嗯,謝謝。倒茶吧。」
(……這樣很奇怪嗎?)
少女有些愉快地說道。
就像我和伊薇特提到的一樣,這裏是旅館的房間。
「關於選擇這個時期的原因,我也未能知曉。當然,上層有上層的緣由吧。」
「哈特雷斯和我們同屬現代魔術科,是前任學部長吧。」
「啊,是的。在這裏。」
2
可是,現在……
老師沉默不語。
雖然空間的寬敞程度得到了保障,但房間樸素到若被鐘塔得知,那裏的人恐怕會瞠目結舌地想着君主居然住得這般簡陋的地步。室內只有看起來很廉價的牀鋪與幾張沙發、包含茶几在內的一套桌子,以及老舊的電視與聖經。
「那麼,格蕾,伊薇特有確實提供資料嗎?」
這個季節的倫敦宛如沉在海底。
「這是怎麼回事?」
費拉特看似愉快地正要從沙發椅背探出身子,史賓以手肘用力將他擋回去,同時大口喘着氣牽制我。
我報告了幾項消息,同時交出來自伊薇特的資料。
不過,我聽過冠位【Grand】這個詞彙本身。那位人偶師──蒼崎橙子被認證的,作爲魔術師最優秀的地位,不就是冠位嗎?也就是說,那個詞彙在魔術世界,是用來表達最高級、最優先的事物。
就好似看着她孤伶伶地坐在冰冷寶座上的身影……
老師彷彿吐出口中石塊般低語道:
相隔一會兒後,老師抬起目光。
「不要緊,我確實明白的。史賓或許有意迴避我,但絕對無意將我排斥在外。」
抓不準因果關係的我發問,萊涅絲點了個頭。
這個名稱很陌生。
該來的時刻到來了。不知爲何,我有這種感慨。
「……爲什麼?還不到時間吧?不僅沒有通知我,還在這種時期舉辦,到底打算決定什麼?」

那是艾梅洛教室的雙璧。
「……呵呵!」
萊涅絲微微皺起眉頭,深深坐進椅子裏開口:
「不不不……不對不對不對!格蕾妹妹,我……」
我總算察覺到這早已明示的關係,對自己的愚蠢感到暈眩。
「只是,正式的通知在數天之內應該也會下達給你。在這個情況下爭取幾天的時間,我認爲其價值足以交換兄長──哈特雷斯的情報了。」
「不,單純是現狀很糟糕。沒有掌握足夠的情報就出席冠位決議,當敵對的君主拋出提議,對於艾梅洛派來說有可能構成致命一擊。」
──於是,時間回到現代。
「好了好了,你們三個的打鬧就到這裏爲止吧。」
「可以。你是這樣打算,才帶寄宿弟子同行的吧?」
「那是在鐘塔的經營上,爲了跨越學科與派閥的界線進行審議,召集君主及其代理人召開的會議名稱。對,想成是鐘塔的最高決策機構就行了。對於艾梅洛而言,重要的是……」
對於她而言,那裏或許正是故鄉。
水銀女僕──託利姆瑪鎢也照老樣子佇立在她身旁,似乎剛好在泡紅茶。她的手邊還擺着西點,砂糖與奶油交織的可口香味摻入紅茶的茶香,將她的周遭一帶轉變成優美的空間。這說不定也是某種結界。
法政科的女子沉穩地說。
菱理伴隨着微笑補上說明。
「老師,怎麼了?」
「化野小姐。」
我忍不住發問。
當然,我認爲那與艾梅洛之間密切相關到無法忽視。
因爲史賓來回看着費拉特與我,雙手上下揮動的模樣太好笑了。
「哎呀,是我失禮了。我這愛戳別人痛處的習慣就是改不過來。」
我胸中怦怦直跳。
「所以說,你別毫無節操地試圖靠近格蕾妹妹!」
女子催促着。
萊涅絲坐在唯一狀況比較好的椅子上,翻閱著書頁回過頭。
老師依言打開信封,瞥了一眼內容物後,將眉頭皺得更緊。
「……是的,對於艾梅洛而言重要的是,在以前臨時舉行的冠位決議上,決定將失去君主的艾梅洛派移出礦石科【基修亞】一事吧。」
「請問,我們要解決的課題果然是冠位決議嗎?我不覺得冠位決議必定是爲了艾梅洛的事情召開……」
這種堂堂宣言的行爲十分符合她的作風。
對於自己改變了那麼多,我唯獨有種極爲沉靜的感慨。而且,那一定會連結到某些事物逐步的結束吧──這種沒有意義的悲傷觸動我的心。
「所……所以說,我纔不是想把她排除在外!」
這麼多的人羣,這麼多的歷史至今依然活在都市中一事,一直令我感到害怕。數量龐大的人影每天早晨不帶任何懷疑地被吸入灰色大樓之中,看起來只像被帶往古老的死後世界。
正因爲如此,老師帶着苦澀說道:
當然,那與目前的艾梅洛毫無關係。我們會掌管現代魔術科,不過是由於被逐出礦石科的反彈與順勢而爲,就這麼接管了空白的席位而已。但是在鐘塔,可不會就這樣算了。」
如喫飯飲水般與他人相爭,如呼吸般打垮他人,一直以來都用這種方式去捍衛的城堡──那是絕不該給予同情,值得驕傲的容身之處。
「針對弱者攻擊。對方溺水時就是良機,讓他下沉到再也無法浮出水面吧──這種思維是鐘塔的基礎。基本上,什麼艾梅洛派明明應該早就滅亡了……咬牙切齒地抱着這種念頭的傢伙可是多得很。」
那份沉默比起剛剛的沉重數倍。他的嘴脣微顫,直盯着信封內容物的視線沒有一絲動搖。
於是,老師再次說道:
萊涅絲閉上一隻眼睛。
「──妳聽過冠位決議【Grand Role】這個名稱嗎?」
「後來,由艾梅洛派掌管現代魔術科的決定,也是在冠位決議定下的。雖然那是爲了調解上次的反彈而安排的既定政策,出席的君主並不多。」
「她是來告訴我冠位決議將再度舉行的消息。」
「那……那個,這麼解釋也有點……」
「這幾天大家不斷轉移所在地,總是靜不下心來。特別是史賓,你屬於那種換掉熟悉的牀鋪就會睡不好的類型吧?你瞧,只要換了狗屋,在做完標記之前,狗不都會晃來晃去嗎?」
「小格蕾,歡迎回來~!」
我有種預感,即使沒有第五次聖盃戰爭,我與老師應該面對的某種事物,一定也會到來──
「哈哈哈,這可得大忙一場了。」
少女啜飲一口水銀女僕斟滿的紅茶,輕輕聳肩說道:
「唉,就是這麼回事,我們有必要儘可能收集情報。首先君主不會全體到齊,我想盡可能掌握有出席意願的君主的優勢及弱點。哎呀,雖然我時時都會更新情報,可是既然沒掌握到在這個階段將舉行冠位決議的大新聞,都不知道還漏掉了其他多少消息。」
真是的,我的本事也生鏽嘍。萊涅絲喃喃說着,抬起目光。
「關於冠位決議,伊薇特說了什麼嗎?」
「我想想,她好像沒聽說這件事。她在連連眨眼之後向我確認,這種事真的可以告訴她嗎?然後她說,既然她沒聽說,代表梅爾阿斯提亞派有八成機率並未掌握消息,或是他們這次打算棄權。」
「嗯,真不愧是伊薇特。唉,她雖說是間諜,也只是基層人員,不知道對於梅爾阿斯提亞內情的認知有多少準確度,不過與我的想法是一致的。資料的摘錄也很精確,歸納得很好。」
萊涅絲用手背拍拍那疊紙。
我很少看到她用這種方式稱讚人。原來如此,這代表伊薇特的洞察力與提供的資料就是具有那麼高的價值吧。
「那些資料的內容是什麼呢?」
「嗯,像我先前所說的一樣,這並非什麼高度機密資料。不過,這是梅爾阿斯提亞獨有的資料。」
「……啊,派伊薇特小姐當間諜的派閥嗎?」
「沒錯沒錯。即使同樣是鐘塔的基本資料,只要派閥不同,內容也會截然不同。這說明了『從梅爾阿斯提亞派的觀點來看,哈特雷斯博士是什麼樣的人物』。將這個情報加上現代魔術科的資料,會浮現另一種人物形象。」
萊涅絲迅速地翻閱那疊資料,抽出夾着幾張照片的文件。
「史賓。」
「是。」
「把這份文件與事先整理過的資料做對照。我有個頭緒,不過由你來檢查的話更輕鬆。」
「我明白了。」
史賓意外坦率地收下了文件。
看到這一幕後──
「對了,老師──」
面對不斷輕笑的她,我陷入沉思。
「不,那個,我碰到了很多事。」
「女士,請妳明白,我們坐在同一艘船上好嗎?」
目前他們正在探索的第七十八層,距離地表約三萬公尺。在地上【天空】最高的山好像也不到九千公尺高。多麼渺小的世界。
「…………」
老師接下來補充的要求很合理。就像暫停艾梅洛教室般,他原本應該不希望學生們涉及這件事,但我們已在至今的案件中切身體會過,放着費拉特與史賓不管會發生什麼結果了。
「首先,一組跟兄長一起去見捎信來的大人物。唉,除了我和兄長兩人以外都不可能適任吧。到了這種等級,犯下一點禮儀疏失也會被抓住弱點窮追猛打,而且你們的想法都太容易表現在臉上了。」
那是五片烤出漂亮色澤的沙佈列餅乾。
「真是幹勁十足啊~這麼好的寄宿弟子跟着兄長有點可惜了吧?」
「幸好,雙方邀約我們的時間並未撞期,得以避免民主主義派與貴族主義派考驗我方忠誠歸屬於哪一方的狀況發生。哎呀,如果被考驗了忠誠的話,就能看到兄長露出十分有趣的表情了。」
「──我該做些什麼纔好?」
「喂,別發呆了,小夥子!你想被吞下肚嗎!」
「你們太寵這個小鬼頭了!」
萊涅絲抖動肩膀,低聲發笑。
「然後,一組根據剛纔的資料展開調查。這一組要追蹤現代魔術科前任學部長──哈特雷斯的行蹤,替冠位決議預做準備。小組由格蕾、費拉特與史賓組成。追蹤工作可以交給史賓的鼻子,至於分析是費拉特的拿手本領吧。我希望格蕾妳能拉緊繮繩控制好他們兩個。」
然後,我向萊涅絲問起唯一的在意之處。
不過,那是多麼美麗的夜空啊。
──大魔術迴路,第七十八層。
「哦~妳變得好坦率!」
「可是老師不在,不就缺少了調查的關鍵嗎?而且向人打聽的時候,少了老師有可能無法向對方請教專門的問題。」
艾梅洛也是貴族主義,這兩者原本應屬相同派閥。只是,這不代表對方就單純是與我們友好的對象,這點看老師的臉色也是顯而易見。
「他還爲大家在地上變賣了東西喔。」
扣掉託利姆瑪鎢,數量與我們相當。
「另一封信則是降靈科的君主,貴族主義派的尤利菲斯閣下寄來的。」
「好了好了,你們都是發掘班的,就原諒他吧,蓋謝爾茲。」
一位乾脆果決的老婦人。
萊涅絲說着,舉起放在手邊的甜點。
他含糊其辭。
「啊啊,啊啊,如果你死得乾脆那也可以,否則的話,可是我得被迫消耗貴得要命的魔術藥!製藥的時間也不容小看!」
「你還好嗎?」
正當我說到一半,門打開了。
「啊,狗狗【Le Chien】,難不成你對鼻環或項圈之類的東西感興趣?要不要我現在去找適合小格蕾跟史賓的產品呢!」
看着劃分開來的兩塊沙佈列餅乾,我也接受這個說法。
「那個,這個……我覺得……我是個……沒用的寄宿弟子。雖……雖然如此,我想至少也有一些事情……是我辦得到的……」
那是個惡作劇般的笑容。
「哎呀。」
我當然記得那個名字。
所以──
「以身體狀況來說,糟糕透頂。」
無論是冠位決議、與此相關的貴族主義派及民主主義派的盤算、老師與萊涅絲他們所擔憂的哈特雷斯博士的密謀,都位於我設想不到的領域。如同萊涅絲平常所說的,正因爲她一路抵禦時時設於鐘塔的陰謀詭計走來,纔有能力處理那樣的領域。
「只是,萬一快要接觸到哈特雷斯本人與僞裝者,你們要馬上撤退。這是讓你們涉及此事要遵守的絕對條件。」
萊涅絲挑起一邊眉毛。
我感覺到自己連耳朵都紅透了,尋找着該說什麼話。
那樣的動作如同倒下。實際上,癱坐在椅子上的老師的表情,相比平常更爲陰沉。
雖然曾是新世代的母親教不了他多厲害的魔術,但他至少很適合探索這座迷宮。因爲母親將發現、採掘稀有礦石與咒體需要的術式全部傳授給他了。
在團隊裏較爲年長,體型福態的魔術師大聲一喝。
計算自己辦不到哪些事也無可奈何。我專注地絞盡腦汁思索,現在自己辦得到又可以確實地幫助老師的事情是什麼?啊,到頭來,我辦得到的頂多只有把這具身軀交付給足以信任的對象而已。
居中調解的是搭檔的戰鬥員。
「方纔我和萊涅絲也談過了。今天馬上就送來了兩封信。對,我們明明爲了避免被追蹤而天天更換旅館,信件卻一派理所當然地寄送到這間旅館來了。」
「是啊。我有一點──不,我非常羨慕他們。」
這是我幾乎沒有接觸過的學科。
我在雙貌塔伊澤盧瑪遇見了她,是除了老師以外,我認識的第一位君主。統治創造科【巴爾耶】的她乍看之下性格溫和,看起來也熟悉現代技術,但她的內在是我所知的範圍內,作爲魔術師完成度最高的人物之一。
像是實際上,那筆錢不是賣出咒體賺來的,而是有人給的、他向自稱哈特雷斯的現代魔術科學部長拜師等等,少年還沒有將這些事情告訴同伴們,因爲連他自己也不太明白情況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感覺沒辦法好好解釋清楚。
老師穿着浴袍,溼淋淋的長髮包着毛巾。他白皙的後頸還滴着水滴,但比起這種事情,老師看來變得更加消瘦的臉頰更令我印象深刻。
「好……好的。我會努力。」
史賓大聲反駁,與費拉特吵吵鬧鬧地鬥嘴。
在回答奇妙的有力的史賓身旁,費拉特拍了拍掌心。
「我剛剛也跟萊涅絲小姐說過,別把我當成狗看待吧!不如說,爲什麼先列出了鼻環!」
不過雖說叫回路,亡故之龍的基因在這一帶的地面卻很稀薄,與普通的洞窟相差無幾。當然,只有這座迷宮纔有淡淡發光的巨大魔術迴路掠過,稍微一鬆懈就會冒出殺人孢子或食火鼠也是真的。
他眯起眼眸,緩緩地坐進椅子。
老師悄然補上的臺詞讓我的臉頰燙得彷彿有火在燒。
我暫時中斷思考。
「我希望是如此。」
老師的目光看向右邊的信封。他開口:
他和少年同樣是發掘員,屬性爲火。以鍊金術製作各種魔術藥,視情況當場熔化巖盤,僅讓礦物浮升起來等等是他的工作。
「……糟透了。」
萊涅絲滿足地彎起嘴角。
「啊,格蕾,妳回來啦。」
在大魔術迴路潮溼的空氣中,鍊金術師似是氣得直跺腳,越說越急。
他臉色蒼白,右手輕撫胃部一帶。他應該服用了魔術藥,但藥效大概不足以完全抵消胃痛。他用毛巾粗魯地擦乾頭髮,拿起放在桌上的雪茄,仔細地炙烤點燃後吸了一口。
老師邊說邊從抽屜裏取出兩隻信封。兩隻信封都很典雅,分別蓋着精心設計的封蠟。
老師苦澀萬分地吐出煙霧,提出話題。
我覺得他們兩人感情真的很好。
「我的眼珠差點瞪出來嘍。解剖局竹槓敲得真狠!結果你把那些東西賣給了誰?」
儘管不是偵探,老師也總是在案件中負責推理任務。說起來,在魔術相關的知識量上,費拉特跟史賓應該都還遠遠不如老師。
「嗯,這句讚美可真好聽。」
萊涅絲將剩下三塊沙佈列餅乾放在小碟子上,放到我這邊來。
3
「一封是經由梅爾文寄來,民主主義派的巴爾耶雷塔閣下的來信。」
「唉,我有在思考這個問題。我覺得妳會中意的喔。」
看樣子他之前在隔壁的房間淋浴。
「降靈科……」
他的屬性爲地。
於是──
「嗯。所以,我們按照適性分組吧。」
「我、我當然會把繮繩交給格蕾妹妹!」
「閉嘴……這我很清楚。」
足以讓人理解她是那位蒼崎橙子的老師的魔術師頂點。
少年擅長髮掘。
放在固定裝置【Hook】上的亞德,語氣也顯得很愉快。
他們是一對兄弟,據說懷抱着一舉發大財的夢想,數年前便從地表下來地底。如果家族是更正統的魔術師家系,我們就得爲了繼承魔術刻印互相殘殺嘍──這是他們愛說的經典笑話,經常在喝酒時笑着談起。
老師坦率地吐露。
「哎呀~不過還真虧你能在地上賣掉那些東西呢。」
分工爲發掘員兩名、警備員一名、在遇見幻想種等好戰生物時的戰鬥員兩名。當然,人數可能比這個分配更多,有時也會身兼其他角色,但基本上不允許以更低的人數行動。
依諾萊‧巴爾耶雷塔‧亞特洛霍爾姆。
按照以前在老師的課堂上聽到的,那個學科使用的應該是利用死靈與英靈──就算只限於一小部分──的魔術。那個學科在某種意義上與我的故鄉有緣,因此那種恐怖也切實地傳達了過來。
「我當然明白。雖然這一點我自己也覺得很遺憾,但看來我在自身的毀滅與愉悅之間,天生忍不住更重視後者。」
「咿嘻嘻嘻,這兩個傢伙總是好吵!」
我小聲地回答。
我或費拉特都無庸置疑地不適合吧。雖然覺得史賓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應付,但也沒達到足以跟政治手腕老道的鐘塔高層過招的程度。
我的腦海已經塞滿了訊息。
在迷宮中的最低行動人數爲五人。
兄弟檔開着玩笑應對抱怨連連的蓋謝爾茲,儘管如此,氣氛依然和善,大概是組隊已經有了段時間的關係吧。他們三人在都市【City】中也經常聚在一塊兒,這件事少年也知道。
然後,最後一名隊員走到他身旁。
那是一名與少年同世代的黑皮膚少女。
她是警備員。
她有着與肌膚同色的黑眸以及形狀姣好的嘴脣,屬性爲水,與那她彷彿要將人吸入其中的色澤很相稱。她擅長以自動控制施展的元素變換魔術,頭髮在脖頸處剪齊,隨時都冷靜地直盯着遠處的側臉,在少年眼中十分耀眼。
她並肩站在他身旁開口:
「太好了。還有你家人的事情也是。」
那句呢喃簡潔,卻明確地傳達出了發自內心的關懷。
光是這樣,對於少年來說就夠了。
所以,他忍不住多加上了一句話。
「那個……」
「什麼事?」
要吐出接下來的臺詞,需要鼓起的勇氣相當決定前往地上時。他緊握住掛在腰際的採掘工具,注視着微微發光的地面,而非少女的眼眸,這麼吐露:
「回都市之後,一起喫頓飯如何?」
蓋謝爾茲與兄弟檔在迴路前方交談的聲音,唯獨此刻比起百萬光年更加遙遠。
不久之後──
「……可以呀。」
黑皮膚的少女帶着一絲羞澀點點頭。
掠過迴路的光線雖然微弱,卻很美麗。即使看不見天空,他也目睹了足以讓他抬頭挺胸的光輝。
──那是十多年前的往事。
對於少年而言,那毫無疑問是他的黃金歲月。